岑立雪屏住呼吸,手腕一沉,便将剑锋探入那滩深褐之中。
起先是绵软,继而挨着层富于韧劲的阻隔,她以剑尖向上挑了挑,那壳子被掀了一角。
霎时间,浓郁腥涩混了腐臭,猛然在岑立雪面前炸开来。气息之烈,哪怕早有防备,亦直冲天灵,激得岑立雪眼眶发涩。
她以内力压下不适,定睛看去。树屋根子下头,哪还有什么活水。
是虫。
密密麻麻,细如牛毛,通体深褐的虫。
它们层层叠叠,彼此纠缠蠕动。树屋遮天蔽日,月华稀薄,然此虫光泽油腻湿滑,粼粼烁动。岑立雪心下了然,看来方才所见涟漪并凸起,便是这东西翻涌挣扎所致。
她行走江湖多年,见多了血腥诡谲,是以并不如何惊慌。剑尖探得更深些,岑立雪轻快一拧腕子,挑起簇仍颤动着的虫。
狭窄剑锋间,群虫愈发活跃,细足划动挥舞,竟是试图攀于其上。
自怀里抻出布帛,岑立雪将其摊在掌心,谨慎将剑尖凑过来。可不知怎么的,众颤巍巍褐虫才挨上料子,便全然失了生机,身子僵直萎缩不说,油润光泽亦是黯淡消融。
不过眨眼工夫,一簇活虫便化作数滴深褐粘液,渗入布帛内里。同她此前自蚍蜉草田旁所取之物,一般无二。
此景直叫岑立雪疑窦丛生,料子从前好端端穿在她身上,并无半分不适,群虫缘何沾之即死?何况依方才见闻,虫群强韧非凡,甚至能够聚成人形一路狂奔,断不会脆弱至此。
她不由再度环顾周遭,树屋枝干虬结,苔藓厚重,斧凿人迹皆无,地上腐叶只印了两排足迹,一是她浅而轻,一是巨人深而阔。
群虫聚而成人,散则为液,闻笛而动,引她至此,究竟是何目的?是谁在操纵,英子的指引与这一切,又有何关联?
思索间,晨风已然掠过林梢,天光渐亮,灰白瘴气虽未散尽,视野到底比凌晨明了许多。岑立雪将布帛妥善收进怀里,深深望一眼树屋,便转了身,循着来路疾退。
自岔道上敛了火把,岑立雪轻功再起。她身姿如燕,点踏腾挪间悄无声息,不多时便回到村口。
东边天际泛了鱼肚白,望瘴村依旧睡着。岑立雪脚步未停,忙弯腰拨开英子藏身的树丛。
灌木枝叶凌乱,里头已然空无一人。岑立雪俯身细看,瞧见地上足迹朝向村里,匆促非常。
那孩子可是自行离去了?
犹疑片刻,岑立雪到底放不下心,提了步子往村西去。村巷依旧空旷,门户里起了些微寻常人声,岑立雪松了口气,看来昨夜还算太平。
停在族老门前,岑立雪抬手叩了叩,里头便传来一阵窸窣。拖沓步子愈来愈近,门扉拉开道缝隙,族老一张灰黄老脸露了出来。
他神色疲惫惊惶,眼里尽是血丝,兴许是熬了彻夜。待看清门外站着的岑立雪,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塌下些许,同她道早:“道长,时候还早,您这是?”
岑立雪笑着朝他拱手一礼:“惊扰族老了。贫道昨夜于房中打坐,忽闻异响,放心不下,便出来巡查,幸而村中不见邪祟踪迹。不知族老与英子姑娘可还安好?”
族老闻言,忙将岑立雪让进院里,匆匆合严门,压低嗓音道:“劳道长挂心。”
“我无恙,英子……还在屋里睡着呢。这孩子,唉……”他撇了话头,转而连声致歉,道岑立雪奔波劳碌委实辛苦,说着便要领她去屋里用些饭去。
“族老不必客气。”话虽这么说,可岑立雪还是跟上他往里走。提及英子,族老言辞闪烁,其中缘由尚未可知,她只求个眼见为实。
院落犹胜昨夜湿冷,灶膛里火焰将熄未熄,堂屋陈设如旧,只那山精神龛又叫人以红布遮了起来,依稀瞧得出狰狞凶恶轮廓。
里屋门帘低垂,岑立雪随口扯谎驱祟意,双手翻飞假模假式起了势,族老便依言掀了帘子。
炕上英子蜷在被里,双眼紧闭,呼吸均匀悠长,似是睡得正沉。瞥见炕尾鼓起个包,岑立雪抬手拎开,其下整整齐齐叠放着的,正是她亲手披在英子身上的外袍。
族老人已退回堂屋,自然收不见岑立雪此举。她转身出去,正欲告辞,族老又叫住她:“道长,您莫怪英子无礼,她游逛半夜才回来,是以如今睡得沉了些。”
原来族老竟是知晓英子出走的?岑立雪怔了怔,还未回话,族老又沉沉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啊。”
“我闺女身子骨弱,生英子的时候受了三天苦,到底没下来床……女婿亦是整日伤悲,不等英子满月,就也跟着去了。”
“英子随了她娘,落生就比别的娃儿瘦小。我寻了许多郎中治她弱症,好不容易长到四岁,又发一场高热,灌了许多药都不见好转。她整整烧了七天,旁人都说不成,我丧了气,可第八天一早,这孩子烧忽就退了。”
“我原本当老天有眼,眷顾我祖孙俩。可自那天起,英子就再没开过口。耳朵是灵的,谁说什么,她都听得进去……我一手拉扯这孩子,知道她聪慧,心里头什么都明白,可惜讲不出来。”
“除了哑,英子还害了怪病,我们望瘴管它叫迷症……睡着便会四处游逛,叫也叫不应,我年岁大了,跟不上她步子,只能等着人从梦里醒转。她走在村道上还好,醒了就能自个走回来,若是哪天去了葬仙谷里,或是撞见走傀……”
魇迷之症,岑立雪确有耳闻。人若溺于其中,周遭境况皆会变一副样子,自然不知置身何地。英子深夜立在村口,兴许也与迷症相干。
“道长,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此生经不起又一回了,”族老揩了揩眼泪,叹息比之方才更沉,于堂屋里荡啊荡,捎着积年累月的苍凉,“今儿个老头子觍着脸讲这些,是看出您心地仁善,同那些个招摇撞骗的道人不一样,我求您救一救英子,走傀之患了了,您把她带在身边,收作个端茶倒水童子也是好的。”
岑立雪静静听罢,温声道:“族老护孙之心,贫道感佩。然魇迷之症,许不是无药可救。”
话音落下,岑立雪复又打起里屋门帘,走了进去。她驻足炕边,瞧一瞧英子沉静睡颜,又伸手为她掖好被角。
抽身时岑立雪指尖拂过英子手背,那孩子眼睫颤了颤,吐息一乱。岑立雪知她醒了,却不戳穿。左右这几日都在望瘴,寻个说话时机,不算难事。
“您且安心,待掘出走傀源起,贫道便去寻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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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立雪宽慰族老,旋即婉拒他用餐之邀,“晌午便要去义庄,眼下需得同师弟商议诸事,不叨扰了。”
“有劳道长,有劳道长,您二位辛苦。”族老一路将岑立雪送至院外,感激之色不减。
岑立雪走出十来步,还听得见他压在喉咙里的哽咽。天地青白,夜露已消,鸡鸣狗吠时起,若是不提过路村民畏缩木然面容,此刻望瘴或也同个寻常山村并无两样。
然笛音走傀就在暗里歇着,不知何时便会再起。岑立雪拢了拢衣襟,揣稳沾着虫尸的布帛,疾步往村东石屋赶去。
*
“惊寒!”张谦文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一把捉住岑立雪手臂,“你可算回来了!”
“没伤着罢?你出去不多久,笛声便歇了。我同平洲兄弟往村道寻了你好几回,愣是没找见,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易枝春亦是满眼担忧,他将煨在灶边的水囊递给岑立雪,又脱下外袍披上她肩头:“夜里寒凉,惊寒受累了。”
“平洲兄弟说的是,快些暖暖身子罢。哎,妹子,我记得你出去时候是裹着外袍的。”
二人关切一句接一句,岑立雪半晌找不见插话的当。她灌下去好些热水,心里松快不少,笑着应:“外袍,我给了英子。”
“英子?”张谦文讶异,“笛音响时,她也在外头?”
“是。我循笛追至村口,碰见了她。那孩子还朝我指了去往葬仙谷的路……”自蚍蜉草田异状,到笛声再起,巨人引路,再到虫群显现,岑立雪将夜间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说罢,岑立雪又自怀里摸出布帛展开来:“姐姐,平洲,这便是虫尸所化。”
张谦文凑近细看,脸色变了变:“这东西……我认得!”
“姐姐见过?”
“小时候常进山里,捉过种纤细的虫,挨着人手或是衣裳就化成水,很难洗净。我拿去给阿婆染粗布,她还说染料天然,固色无毒。”
易枝春以长针刺过布帛:“的确无毒。巨人引惊寒前去树屋,不知路上可有迟滞?”
岑立雪摇了摇头:“群虫所聚之人转折腾挪,近乎江湖好手,全然不同走傀滞涩。且笛声停后,其行止仍颇为流畅,似不仰赖音律操控。”
见易枝春神色凝重,岑立雪问:“怎么,平洲兄也曾听闻此虫?”
“传闻南洋有一毒蛊,名唤醒魂,”易枝春沉声道,“其性本弱,畏生人气息,沾之即溃。以秘制药饵长年喂养,再辅以音律相诱,便可驱使其聚散成形。”
“不就是它么!”张谦文攥紧了拳,“我阿婆……走傀是被这腌臜货钻了身子?”
“多半如此,”岑立雪揽过她,复又推测,“初期蛊虫未稳,控蛊者有意观察,走傀便只浑噩游荡。笛声一起,便是催动号令,或令其攻击,或引其聚集。”
“醒魂蛊饲育极难,聚作庞然巨物,并令其疾行引路,绝非寻常江湖术士可为。幕后之人,必于此道浸淫极深。”
易枝春话音尚未落下,有人叩响了院门。岑立雪示意张谦文噤声,朗声发问:“来者何人?”
“道长,是我,柱子。天明了,三爷爷叫我请您二位往义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