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而下,天色已沉下来。
沙漠白日极热,此刻却刮起阴风。
元洄掏出水囊抿了口,黑蛇听见水声,甩甩尾巴满身焦躁。
这畜牲还挺能得寸进尺。
元洄扯了下唇角,往其口中甩了一指水,剑柄磕在蛇头上,“蛇兄,夜里好走,赶路吧。”
大漠里魔气森森,这黑蟒白日里随他杀魔物,自然没少吞吃尸首,估计早已饱腹。
他两个时辰没给它切那块鱼肉,这蠢东西仍追着跑,一口水能将其驯得服服帖帖。
元洄划开积分排名浮板。
他这一路趁势将十八人送出无间卷,可沙漠中魔物划地盘踞,数量终归有限,这些人能在荒漠中从魔物手中保住性命都是幸事,不提能攒多少积分。
他手里的分数不少,但绝不够他稳妥晋入前三十。
【斩杀魔物,或触发破解混元境试炼关键点可得积分】
青玉抹额讲述规则简练,核心却被提至分明地位。
触发关键点。
此行还会遇见什么?
元洄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按照地下水汽的指引,在荒漠中先找一条生路。
一路无话,也再没遇见岔子。
接连四五个时辰凝神警惕,到这光景难免头疼眼干。元洄捏了下额角,刚垂手,眼角余光骤然出现亮光。
他愣了愣,闭了下眼,可所见画面仍旧没变。
视线尽头,一座城池遥远伫立,灯火点在其中,勾勒了远方的轮廓。
确实在地下水汽的指引尽头。
莽莽黄沙中伫立孤城,此城必是破局的关键。
元洄没犹豫,纵着黑蛇在荒漠中疾行。巨蟒至少有金丹中期的实力,游移速度极快,城池很快在数百丈范围内。
元洄越是靠近,越发觉此处沙石粗砺,有形石块数目渐多,甚至还有比人高的石碑。
倒像是灵息剧变荒废之地,而城中是唯一幸存的所在。
再结合这沙漠中的魔息,因果呼之欲出。
玄灵界起自人间又不同于人间。
据太墟外门藏书阁中《四方志》描述,玄灵界如今分十三州,各州自有主城,主城城主掌一州事务。
而修仙门派遍布,若在玄灵界叫得上名号,在其州际地位自当超然。
就如太墟仙宗。
宗门三万年受先祖恩泽,大能无数,都是震慑过魔域的佼佼者。
虽近数百年因灵气衰竭渐呈没落之势,可在南境这方土地上,仍占据无可替代的崇高地位。
玄灵界如今有五大门派,位置偏西、隔“一线天”与魔域遥遥相望的,当属西北梵音谷和西南绯禾宗。
这两大门派都处在荒漠里。
所以眼前此地,又该是何处?
元洄眯了眯眼,屈指敲停黑蛇,藏身于一块巨型石碑之后。
石碑上纂刻了不少符文,看行笔排版应是文字,估计讲述内容还不少。
元洄从上扫下来,抿住了唇瓣。
他在呼汝海求生艰难,讨口饭吃都是问题,能看人动法术自己琢磨着学都是天赋异禀了。
玄灵界通用的文字自然也一窍不通,初至太墟外门那两月,送到手边的功法都学不了。
——他不识字。
三年已过不比往昔,但这石碑上的字……也不是如今用的那一套啊。
元洄收眼,回头盯了眼黑蛇动静,见其无暴起之心,转身握铁剑往石碑上敲打起来。
实心的,敲不出任何蹊跷。
毫无价值可取。
元洄顺石碑滑坐,屈膝搭手,右手指尖在黄沙里有一搭没一搭点了几下。
黑蛇嘶着信子看他,那双大眼泛着绿色精光,蛇身微屈,成了副防备或进攻的姿态。
养不熟的蠢物。
元洄勾着那块鱼肉低空一晃。
他怎么可能不懂这种绝境中濒死求生的畜牲的心思。
元洄攥着乾坤囊。
灵力一转,十余块冻着鱼肉的立方冰块悬在一人一蛇之间。
他倒不吝啬展示,灵光一转,其中一块立方外缘的水化开,被他凝成一束,径直送进黑蛇口中。
魔物贪性重,见了如此多的水食,尾尖极速拍在地上,曲颈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元洄勾唇笑,冰块立时消失。
一条银丝锁着乾坤囊,他掂了下手中素囊,往蛇头前一扔:“试试?”
黑色魔气缠绕乾坤囊。
云海珠锁的东西,这畜牲能开才见了鬼。
巨蟒以法力解不开,又不敢轻举妄动将其咬坏,最终悻悻作罢。
元洄捡了蛇尾推回来的乾坤囊,冲石碑后的城池扬了扬下巴,“替我守夜,明日带你入城,亏待不了你。”
天光乍破,冷日穿透长空。
百余丈远处的城池传出人声,这片死寂之地活络起来了。
元洄断了牵在手指和蛇颈鳞片下的银线,在石碑阴影中睁开眼。
远处城墙上铁甲冷剑肃穆。
眼下天色半明半昧,再晚些,天光更亮,他与黑蛇出现后拉不开大距离,势必被人当做祸害一并除尽。
元洄往手中拘了把黄沙,操控水流仔细润湿,将沙子往脸上一抹,又往耳后脖子蹭了好几回。
巨蟒蜷身不解看他,元洄给它喂了口水敷衍完,飞上其游动时不甚显眼的中后段,“入城,往城门去。”
他在此前没少以巨蟒为阻挡对人下狠手,魔物没怀疑,闻言钻出石碑往前游去。
-
故迦再次目瞪口呆。
白云兽被她挠得掉了两大撮毛,乌溜大眼莹润通红,蹬着小胳膊小腿想逃离魔爪。
洛无双没接收到棉花的幽怨视线,抵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水月镜。
那叫元洄的弟子骑蛇出了石碑。
魔物速度极快,几乎成了一道虚影,转眼将其送到城门下。
他控制巨蟒去撞城门,自己翻身往墙根一滚,趁着城防军和几个入城于此守夜的外门弟子开城门除魔的空挡,手脚利落锁了一个身披薄甲的士兵的脖子,扬手劈了其侧颈,三下五除二换了人衣裳混入乱战。
那张俊脸被他以黄泥糊得看不出原色,直愣愣怼在面前,那些外门弟子生生没认出来。
他一个小小筑基受制于巨蟒,如今一群人围攻而上,这些士兵身经百战,拿下这金丹魔物自是不在话下。
巨蟒没多久便死于非命。
洛无双目光落在那换了城防军打扮的弟子身上。
他左手照旧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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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布条,这会儿松了,右手拽了下缠紧。
她刚以为这弟子逃出生天便万事大吉,谁知他左腕一抖,暗光一折,手起刀落,匕首刺进了行在最后那外门弟子的后心。
无间卷试炼内容既定,都是过往某处发生过的事,入境者来来往往,实则不在境中人记忆里,多一个少一个也难引起注意。
城防军会无视少人的结局,可入试炼的弟子不会。
洛无双扬眉,忽视落春台上弹出来那弟子的叫骂声,视线锁着那柄匕首。
这人修为低下,但反应极快,下手稳准狠,假若纯粹肉搏或用冷兵,在这些弟子中他无敌手。
他挑的角度刁钻,自后往前,一击毙命,不给人发声示警的时间,很快送五个弟子出了无间卷。
虚空中传来的窥视到了令人难以忽视的地步。
握着匕首的左手无名指抽了下,元洄压下眉眼,依旧无动于衷。
城中情况不明,一切充满未知和不确定,他不可能放过这次机会。
他抬手拍了拍最后那名弟子的肩。
杜邻飞下意识扭头,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寒光划下,刺破他的左胸。
那人脸颊粗糙,肤色是城中人常见的深黄近干黑。
那双眼勾翘的弧度却莫名熟悉,城防军打扮的人忽然勾唇一笑,伸手摸了他腰间的乾坤囊,“谢了,兄弟。”
-
元洄混进城防军的队伍,随守军在城中转悠两圈,该打听的都了解得差不多了。
原来此城名为还凤城,正地处西域,城西大门出了护城河,再往西行,便是过往的魔族疆域。
能在此处立城,至少方圆十里都有过人烟,原非如今寸草不生的荒凉地。
后来魔域魔尊率魔族大举进犯,魔息肆意席卷,荡平了毫无结界护佑的城外领地。
还凤城伫立于此捍守玄灵界边境,黄沙侵吞生机,两月一晃而过,已是到穷途末路之境。
而魔尊自两月前现身后,只派魔物在还凤城外四处生事滋扰,至今没露面。
元洄心有疑虑,握剑问:“玄灵界与魔域不是隔着道‘一线天’么?”
“什么‘一线天’?”身边士兵纳闷,见他脸生,笑问:“新入营的?”
元洄“嗯”了一声,皱眉又道:“裂隙划裂两域,阻隔魔族进犯,名为‘一线天’。”
“如此厉害的裂隙?”城防军好似听见个笑话。
几人笑了一阵,有人沉着脸道:“魔域那先天魔物二十年前聚恶而生,贪婪弑杀,领魔物入玄灵如入无人之境。守境主城法阵之力减弱,两月已过,不知又有几何葬于莽莽黄沙。”
“若有那‘一线天’才好。”
“唉,但求援军动作再快些,城中法阵快撑不住了。”
几人絮叨低叹,生死置于眼前,即便强撑鼓舞昂扬,悲凉之意却难免。
元洄愣在原地。
没有一线天。
先天魔物聚恶而生。
元洄紧了下手中剑,低叹了句:“魔尊沃戈真是罪该万死。”
“那可不是,荒野浮尸,那日城外流血漂橹,我兄长丧命于荒沙,尸骨……”他话未尽,悲愤声音有了哽咽。
魔尊沃戈。
居然是三万年前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