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站,行人如织。
李守真转头看了看一脸无所谓的王也,又看了看手里的无座的高铁票,狠狠抽了抽嘴角,
“你是武当的弟子吧?”
不怪李守真不信,王也身为武当的直系弟子,上次见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没想到出门就一张无座票就打发了。
要知道因为罗天大醮的事,最近前往龙虎山的人流可是剧增,这无座票上去,不得站到底啊?
李守真看看自己手里的商务座的票,良心一闪一闪的,
“要不,我——”
“欸,好嘞,多谢您!”
说着,王也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窜了过来,伸手就要拿李守真手里的票。
“你还是站着吧。”
李守真举高手臂,瞬间冷漠。
“别呀,这,这我不是伤残人士么?您行行好,要两三个小时呢!”
王也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笑意。
“你不是伤残人士么?一会儿你卖个可怜,看哪位好心人大发慈悲,没准儿你就有座了。”
李守真是看出来了,这家伙就是个猴,给个竹竿儿就往上爬!
“您看您,还是医者呢?怎么也不体贴病人...”
王也老老实实地跟在身后,佝偻着腰,乍一看像跟着纠缠小姑娘的骗子似的。
这趟出门,他还是一身道士打扮,扎着个松散的丸子头,身上背着一个简单的褡裢,手里提着一个掉了漆的纯色保温壶。
李守真怀疑,他洗了把脸就出门了。
“你师父没给你路费?”她不信。
“这不是有您在么?师傅说了,费用您承担,为了不让您心里过意不去,这才用我的车费补给您商务座呢,要不,咱俩都能...至少一等座吧,哼哼。”
王也一路哼唧着。
可惜到了上车时,两人不在一个车厢。
李守真的耳边这才清静了一些。
他可真能叨叨啊。
不用担心车上的治安,李守真定好闹钟倒头就睡,另一边,王也则忍不住琢磨起来了。
太师爷临出门前叮嘱他,这位叫李守真的女施主是太师爷旧识的弟子,这次去只是为了见见世面。
另外,太师爷还说了,
她不是异人。
不是异人,王也信。
只是见见世面?
吹呢吧!
她那架势只是见见世面?
这一趟包吃包住,那一身的行头,至少十个W吧,她钱多烧得慌?
加上武当山上这姐们儿的开销,百十来个都不止!
啥家庭啊,这么造?!
王也靠在门边,掏出手机开始检索,
“李守真...没这号人啊,她师傅叫啥来着,端木...端木诚,嚯~大国手啊这!”
王也猛然一叹,惊得路人纷纷投来视线,他转了个身,面对着玻璃门。
高铁轰鸣进入隧道,车厢里的嘈杂声掩盖住了王也的声音。车厢外漆黑一片,玻璃门上印出王也沉着的面容。
“端木家,怎么会和罗天大醮扯上关系?难道真是来见世面的?”
“如果是见见世面,太师爷不会特意提点我,分明是要我看着她。如果她不惹事也就算了,她要是惹了什么事,是要我给她兜着点?”
想清楚太师爷的意思,王也倒抽一口凉气。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罗天大醮啊!
全天下的异人,不说是百分之百,起码百分之六十的人都会过去凑热闹。
我算哪根葱啊,我给她兜底?!
太师爷,您也太高看我了吧!
您怕不是什么把柄落人家手里了?
不行,我得打电话给太师爷确认一下,这姑娘到底什么来路!
想到就做,王也拨通了太师爷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绝对的,绝对是拉黑我了。
王也咬牙,转头又拨通了师傅的电话,一张口就是告状:“师傅,太师爷他坑我!”
“他自己被人揪住了小辫子,就把徒儿卖了给他还债!您可要为徒儿做主啊~~~”
“小伙砸,声音低一点。”
旁边有打瞌睡的老大爷被吵醒,拍了拍王也的肩膀,又指了指一边坐在小凳子上睡着的老伴,王也立马点头赔罪,声音也小了许多。
“师傅,这活儿徒弟干不了,您和太师爷说一声,把钱还给人家吧。”
“您也知道,我这趟儿事有些复杂,我怕这姑娘万一掺和进来,对她不好。”
“她不在意?这她说的?”
电话里云龙道长顺着掌门留下的字条,“嗯,她说了,有什么后果,她自己负责,所以你只要带个路就行。”
电话挂了。
王也摩挲着下巴,暗暗思考,她自己负责?
异人的事儿,普通人可不好负责。
这姑娘是中医传人,师长又和太师爷有交情,难道是丹道一派的人?
也妹听说过有姓端木的这号人呀。
想着想着,王也一拍脑门,
糊涂了!
自己藏着掖着,难道就允许别人藏着掖着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或许就是哪个不出世的高人呢。
王也踏实一笑,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转过身,想借着墙壁休息一会儿,余光中却瞥见了老妇人的脸色。
王也一怔,立马蹲下,轻轻推推大爷,
“大爷,醒醒。”
老大爷迷迷糊糊张开眼睛,似乎有些分不清这是哪儿。
“大爷,您看大娘是不是...”
王也没有接着往下说,可大娘的脸色显然有些不对劲。
大爷骤然惊醒,连忙去推大娘,可无论他怎么推,大娘也没有反应。
大爷慌了,哭喊声叫来了乘务员,乘务员也没有办法。
很快,列车上便响起了广播声,寻求医务人员。
王也拉着大娘的手腕,脉搏几乎探查不到,很久才能感受到,持续时间极短。
李守真赶到这里时,王也正守在大爷身边,年轻人和一个老者蹲在大娘四周,只留出一个空隙让空气流通。
几人探查过大娘的状况后,都沉默着摇摇头。
王也看到了李守真,那目光似乎将最后的希望放在了她的身上。
她师傅是国手,那她应该...可是,这大娘分明...
李守真没有管王也,第一时间摸上了大娘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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腕。
眉眼低垂,屏气凝神。
整个车厢的人都被李守真身上的那股沉稳的气息所感染,默默压低了声线。
这一瞬间,王也才从李守真身上感受到了身为医者的沉着冷静,好似只要她在,一切都有挽回之机。
过了许久。
李守真松开了大娘的手,替她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轻声道:“她走了,节哀。”
宛如一口吊钟砸开了大门,散去了心口浊气的同时,心里却一下子就变得空落落。
大爷愣愣地看着面容恬静的大娘,不理解为什么手还是热的,怎么人就没了呢?
可紧接着,铺天盖地的恐慌与悲伤就淹没了他。
李守真向列车员借来了毯子,作为帘子围出一小块空地,留给这对夫妻。
剩下的事就交给铁路部门了。
他们这一趟行程需要转乘,再次上车时,车厢内没有了压抑的气氛。
李守真听见好几个人在谈论罗天大醮的事情,热火朝天的,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她听了几耳朵,没有听到想要的信息,便依旧靠着窗户闭目养神。
可王也好像盯上了她。
费劲地从另一节车厢跟了过来,站在过道里,隔着玻璃门,时不时地投来探寻的视线。
好在这一趟路程不远,很快他们就下了车。
可下了车,王也还是没有放过李守真。
李守真无奈,干脆放弃了旅游专线,斥巨资打了车。
“说罢,什么想问的,问完就闭嘴。”
王也一挑眉,“那我可就真问了,这是您说的,您可别糊弄我。”
“也别您您的,也算是有点交情了,问吧,趁着我现在心情好。”
李守真自问前半生没啥不可与人说的,自然也不怕人问。
王也清了清嗓子,“那我真问啦?”
“问吧。”
李守真系好安全带。
“那大娘你真救不回来?”
话音落下,车载音乐的声音以微不可见的速度降低了。
李守真瞥了一眼王也,他还是一副“你让我问的”的坦然,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眼睛闭上,从鼻子里哼出一句,
“嗯。”
一分钟后,李守真没有听见动静,睁开眼睛,
“问完了?”
“问完了。”
王也点头。
既然对方不想说,再问下去也是白搭,王也自认为撬不开这姐儿们的嘴,索性放弃。
“那好,今天不准再问了。”
李守真也是松了一口气,立马打补丁堵死王也的嘴。
这家伙,好敏锐的洞察力,一张口就直接问到了关键点。
要论自己的医术,那肯定救不回来的,可那车上难保不会有奇人异人,花点钱,卖点人情,也许有点法子。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是那位大娘的劫难,渡得过去就活,渡不过去就死。
就像她的师傅会死,终有一天,她也会死。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李守真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是救不了普通人的。
起死回生,那是仙人的手段。
车载音乐又响起,这次换了一首歌:
蓝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