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笙惊喜地叫了一声:“队长!”
秦远的目光,沉静如深潭,缓缓扫过众人。视线最终定格在蓝溪亭臂弯里那个昏迷的初中生身上,微不可察地一顿。
确认了所有人无恙,他眼帘低垂,撑着那柄燃烧着暗焰的直刀,缓缓起身。膝盖离开焦黑路面时,带起一缕尚未散尽的青烟。
孔笙几人早已呼啦啦围拢上去,七嘴八舌的关切几乎要将人淹没。
“队长你刚才那一刀也太帅了,从天而降啊!”“那怪物死了没?”“队长出手,没意外,懂不懂啊!”
秦远眉心微蹙,被吵得有些无奈,却仍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手一松,那柄杀气腾腾的直刀便凭空隐去。
他抬手抹过肩头,指腹染上一抹刺目的鲜红。
易野的目光始终胶着在蓝溪亭身上。见她专注地望着秦远那边,他悄然靠近,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一下,没反应。再一下,蓝溪亭才终于收回视线,侧头看他,纤长的睫毛在昏沉天光下投下浅淡的阴影,眉心微蹙,带着无声的询问。
易野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别开脸,视线飘向不远处一道焦黑的龟裂痕迹,再转回来,在她眉眼间极快地掠过,又仓促移开。
蓝溪亭耐心等了半晌,只等来易野咬了下腮帮,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支吾出一句:“晚饭……想吃什么?”
蓝溪亭:“……?”
她几乎以为自己幻听。这人方才戳戳碰碰、欲言又止地踌躇半天,就为了问这个?这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脑回路?
“蓝主任、易顾问,还好吗?”秦远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他已经从队友的簇拥中脱了身,正大步朝他们走来。左肩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了,绷带系得歪歪扭扭,看上去像是孔笙的杰作。
秦远的目光在蓝溪亭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易野身上,最后定格在易野那只尚未从蓝溪亭臂侧收回的手上,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
“易顾问?”蓝溪亭捕捉到这个称呼,语气带着一丝意外。
她转向易野,视线从他深邃的眼慢慢滑向他略显局促的脸,“你竟然也是恐怖管理局的人?”
话音未落,孔笙已一个箭步冲来,一把握住易野的手,双眼放光,活脱脱见了偶像的狂热粉丝,早没了先前的狼狈。
“哎呀!刚才就觉得您眼熟!没想到还真是您啊!”他说着就要从口袋里掏手机,被秦远一个眼刀飞过去才僵了一下,但握着易野的手愣是没撒,“能跟您合张照吗?不是现在,回头也行!”
蓝溪亭无言地看着。易野脸上难得浮现出一种介于无奈与窘迫之间的神情。
嘲讽的话还在舌尖,一股冰水般的寒意猛地窜上蓝溪亭脊椎。
她遽然色变,朝王步宇喊:“小心——!”
话刚出口,王步宇身后的空间被无声撕裂。一道边缘泛着幽蓝光泽的缝隙凭空出现,阴冷潮湿的气息汹涌而出。
一只青白得毫无血色的巨手,悄无声息地从裂缝中探出,越过王步宇头顶,狠厉地抓下!
“啊——!”
电光火石间,一道金链破空而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缠上了王步宇的腰。
链身上的金光在灰暗的天色里亮得刺目,环扣相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响。
蓝溪亭右手猛力回拽,金链瞬间绷直如弦,将王步宇狠狠拖向自己。
那只大手也不甘示弱,像猛虎咬住猎物一般五指合拢,死死攥住了王步宇的肩膀,指甲嵌进他作战服的布料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王步宇的身体被两股巨力扯成“大”字,面无人色,嘴唇翕动,连痛呼都卡在喉咙里。
蓝溪亭牙关紧咬。脚下柏油路面在巨力碾压下寸寸龟裂,鞋底摩擦发出刺耳尖鸣。
她与裂缝后的存在展开无声角力,手背青筋暴起,腕骨轻颤。
金链的光泽在巨力的拉扯下忽明忽灭,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琴弦。
她甚至能感觉到裂缝另一端那个存在——庞大、阴冷、强悍。
秦远反应极快,火焰刀悍然再现,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疾扑而上!
刀上烈焰拖曳出长长的火尾,烧灼得空气滋滋作响!
就在刀锋即将斩中巨手的刹那,裂缝后的存在骤然发力,沛然莫御的力量如山洪暴发!
“铮——!”
金链霎时断成两截。蓝溪亭被惯性裹挟着向后仰倒,她本能地伸手去抓,只捞到一掌虚空。
易野飞身而上,一把接住了她。
王步宇则被那只大手彻底拖进了裂缝深处。他的手指还朝外伸着,嘴巴张着,似乎想喊什么,但声音还没来得及出口,那道泛着幽蓝光芒的裂缝就像一张合拢的嘴,无声无息地闭合了。
秦远扑了个空。他的火焰刀砍在裂缝消失的位置,刀刃深深嵌入柏油路面,烧出一道焦黑的沟壑。
他单膝跪地,胸口剧烈起伏,肩头的伤口崩开了,鲜血沿着手臂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
他握刀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妈的。”
一切都发生在几秒之内,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刚才还在活跃的气氛,在那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凝固成了一种惊愕而苍白的底色。
孔笙张着嘴,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处什么都没有的空气,声音都劈了:“我靠,恐怖域里还有其他人?”
蓝溪亭从易野怀里站直身体。她的面色极白,额角还残留着一层细密的薄汗,但她的声音依然镇定,“先出去再说。”她顿了一下,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转头看向秦远:“找到源头了吗?”
秦远深呼吸了两次,胸腔的起伏慢慢从剧烈转为克制。他从地上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几分惯常的沉稳,但底下压着一层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焦躁:“源头找到了,是出车祸的一家四口,我们已经消灭了他们的恐怖形态——”
他停顿了一下,眉心拧起来,像是在回放某段画面,又像是在试图捕捉一个从指缝里溜走的念头。
他的语气徒然沉下去,带着一种被算计了的隐怒:“但——我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可能有人插手不想让我们出去吧。”
旁边几个队员面面相觑,表情都不太好看。消灭源头就意味着恐怖域应该随之瓦解,这是他们都知道的基本规则。
但现在源头没了,恐怖域非但没消失,反而冒出了新的东西——不是他们之前交手过的任何一种恐怖形态,而是一个能徒手撕裂空间、把他们的人一个个拖进裂缝深处的不明存在。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于恐怖域的认知。
易野在一旁适时开了口:“既然是交通事故,自然是要通过交通工具出去了。”
蓝溪亭转头看着他,问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傻的问题:“你为什么知道?”
易野沉吟片刻,抬起头来,表情认真极了。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给出什么有依有据的专业分析,结果他说:“我猜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秦远替易野补了句解释。他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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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是看着蓝溪亭的,语气郑重:“易顾问是我们局里特聘的顾问,他对这些恐怖事件了解很深,许多我们不知道的恐怖规则、机制等等也是他告诉我们的。”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像是怕蓝溪亭不重视这个线索,“所以我们可以试着找一下附近有没有交通工具。”
蓝溪亭不置可否。
众人收拾好心情,开始在附近寻找交通工具。除了那条路和那片滩涂,周围什么都没有。
他们沿着公路往前走,起初没有人说话,只有鞋底摩擦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走过被秦远烧出的那圈焦痕时,孔笙低头看了一眼,加快了脚步。大概走了两公里,前方路边的滩涂上真的出现了一辆车。
是一辆小巴车,车身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车窗蒙着一层灰,但轮胎还有气,挡风玻璃也完整。
远远看过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停在路边,像是一直在等人。
孔笙跑过去拉开车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回头冲他们喊:“能开!钥匙还在车上!”他顿了顿,表情有点微妙,补充了一句,“油表也是满的。讲真,这合理吗?”
没人回答他。
在恐怖域里,合理本来就是个没有意义的词。
易野自告奋勇地上了驾驶座。他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系上安全带,手搭在方向盘上,姿势老练得像开了几十年出租的老的哥。
车厢里排着几排灰扑扑的布面座椅,坐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蓝溪亭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支着脸侧,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铅灰色天空。
秦远坐在最后一排,两臂交叉在胸前,眼睛却没有闭上,始终盯着车窗外的某个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东西突然出现,又像是在怕什么东西突然出现。
一辆载着恐怖管理局员工的小巴车,就这样行驶在没有尽头的柏油路上。
窗外是千篇一律的铅灰色天空和荒芜滩涂,偶尔掠过几丛枯草,偶尔什么都没有。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律,像某种低频率的催眠曲。
易野不愧是老司机,车开得很稳,几乎没有颠簸。车上的人除了蓝溪亭,都在昏昏欲睡。
小巴车很快驶进了一条漆黑的隧道。那条隧道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公路前方,像是有人把整个空间折叠了一下,然后把入口塞在了他们眼前。
车头的灯光一进入隧道就被浓稠的黑暗吞没了,四周彻底沉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声还在提醒所有人,这辆车还在往前开。
时间在这片黑暗里被拉得极长,长到一个呼吸都被抻成了漫长的等待。
没有人说话。也说不清这黑暗持续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世纪。
然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极小的光点。那光点起初只有针尖大小,在无边的黑暗中几乎可以被忽略。
随着小巴车平稳地朝前行驶,那光点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大,从针尖变成了硬币,又从硬币变成了拳头。
光线从光点中心朝四面八方辐散开来,将隧道口的轮廓逐渐勾画清晰——那是一个圆拱形的出口,边缘泛着日光的暖白。
小巴车冲向那个光点。车身在驶离隧道口的刹那被天光吞没,挡风玻璃上蒙着的那层薄灰被瞬间打亮,整辆车像是从深海浮出水面,周身的空气都轻了几分。
而在它身后,那条漆黑的隧道正从边缘开始瓦解——像被火烧过的画纸,灰烬一寸一寸地朝中心蔓延,最终整条隧道连同里面所有的黑暗一起,无声无息地消散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