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易野所说,下山确实比上山好走。他们没有再遇上什么诡异的事故,也没有从浓雾里跳出任何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路虽然是土路,但坡度和缓,表面铺着细碎的砂石,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寻常山间一条被砍柴人走了很多年的便道。
易野背着人走在最后,脚步稳当,呼吸匀净,额角连一点汗都没出。
黄熙雯却渐渐慢了下来。她抬手揉了揉肚子,脸色很难看,起初只是有些发白,后来连嘴唇都失了血色,脚步从拖沓变成了踉跄。
蓝溪亭没有回头,却像是身后长了眼睛,忽然出声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还是受伤了?”
易野闻声,将视线从蓝溪亭的背影上缓缓移开,落到黄熙雯身上。
女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姿势确实有些不对——原本微微弓着的腰身在听见询问后倏地挺直了,右手也立刻从腹部移开,垂在身侧,动作快得出奇,像是一个在课堂上偷吃零食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本能地想要藏起所有的异常。
易野眉梢微动:“肚子疼?”
“没有啊。”黄熙雯声音平稳,语调绷得比平时略高半分,“我很好。”
蓝溪亭直接转过身来。她没有再问第二遍,右手已经探了出去,按在黄熙雯的肚子上。
黄熙雯呼吸一滞。美人近在咫尺,长睫微垂,神情淡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静水。她甚至能看清对方眼尾那一粒极淡的小痣。
错愕来不及蔓延,一股温暖的力量已经从那紧贴小腹的掌心涌出,如同春潮破冰,沿着血脉涌向四肢百骸。
连日来持续紧绷的神经、高度戒备的身体,被这股暖流一冲,整个人都酥了半边。
她感觉自己仿佛浸在了一池恰到好处的温水里,舒服得想原地蜷起来,而因为长时间没进食而绞痛痉挛的胃部,正一点点被抚平、舒展,像一只炸了毛的猫被顺回了原状。
蓝溪亭审视着她的脸色,见那原本发青的唇重新有了血色,利落地收了手,转身往前走。
长发从黄熙雯指尖堪堪擦过,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清冷香气。
“走吧,”蓝溪亭的声音从前方淡淡飘来,“天要黑了。”
温暖一触即离。
黄熙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重新没入翻腾的雾气里,忽然觉得胃里又泛起一阵酸涩,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饥饿。
她垂下眼眸,用力吸了吸鼻子。
好想给妈妈打个电话。
/
众人到达山脚时,天色已经昏沉下来。
蓝溪亭沿着山道走了几步,忽然停了步子,抬头望了一眼。就见西边的天际不知何时漫起了一片霞色,像是谁打翻了丹砂,从山脊的边缘一路晕染开来,浓处如火,淡处如烟。
那霞光穿过层叠的松枝,落在山道上,碎成一地斑驳的金红。
山间的雾气被晚照一染,也泛起了浅浅的橘色,像是整座山都浸在一盏温凉的茶汤里。
蓝溪亭看着那片天,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晚霞。
只是那时候身边还有旁人,有人指着天边说,明日该是个晴天。
她站了片刻,直到那抹最浓的霞色渐渐暗下去,才收回视线,沿着山道继续往前走。
山风迎面拂过来,带着松脂和草木的清苦味,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烟火气——不是山中常有的那种,倒像是有人在生火做饭。
“前面有人家?”黄熙雯落后半步,勾着脖子朝前张望。她手里还攥着一根从山道上捡的枯枝,一路拨着道旁的草叶,这会儿也停了动作。
易野抬眼望去,山道在前方拐了个弯,绕过一片密密匝匝的老松林,地势忽然开阔起来。
一座农家小院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落在那里,背倚着一面长满藤蔓的山壁,前临一湾浅溪,溪水从高处潺潺流下来,在院前的石滩上撞出细碎的响。
院子不大,篱笆是粗竹扎的,上面攀着不知名的藤花,这个季节居然还开着几朵,紫莹莹的,在风里轻轻颤。
院里种了两棵矮树,树下搁着石桌石凳,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松针。
屋舍是旧式的木构,檐下挂着几串干透的红辣椒和玉米,门半掩着,有细细的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来,混进山雾里,便分不清哪是云哪是烟了。
“这地方……”黄熙雯打量着小院,有些意外,“像是有人常住的样子。”
山里清寂,这院子却处处透着人气。溪边搁着一只木桶,桶边湿了一片,像是刚打过水。
篱笆根下还卧着一只黄狗,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也不叫,只甩了甩尾巴,又懒洋洋地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蓝溪亭站在溪边看了一会儿,目光从那些干辣椒移到檐下的竹铃上。
竹铃被山风推着,轻轻打着转,发出闷闷的磕碰声。她说:“住这儿的人,倒是会挑地方。”
易野背着初中生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串竹铃,又扫过院角一株半枯的老梅,淡声道:“依山傍水,藏风聚气,是个养人的好窝。”他顿了一下,偏头看向蓝溪亭,眼里含了一点笑意,“喜欢?”
蓝溪亭木着脸,没接话。
黄熙雯已经凑到篱笆边去了,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瞅,回头冲他们招手:“大佬们,这里面能进吗?会不会有古怪?”
话音没落,那黄狗终于站起来,抖了抖毛,冲着她打了个呵欠。
蓝溪亭推开栅栏门的时候,那扇竹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响,像是许久没人动过,门轴里涩得很。
院子里那株半枯的老梅被惊动了,枝头颤了几颤,落下几片干枯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进石桌石凳之间。
“不管有没有古怪都要进,直面恐惧才是真正的勇敢。”蓝溪亭抬脚跨进院里,靴底踩在碎石铺的小径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她站在院中,环视了一圈,目光从檐下的干辣椒扫到木桶边湿漉漉的水痕,最后落在堂屋半掩的木门上。
易野跟在她身后两步远,背上还背着那个昏昏沉沉的初中生。他听见蓝溪亭的话,从喉咙里泄出一声极轻的笑,像是被逗着了,“你这是看了多少鸡汤啊?”
蓝溪亭回过头来,眉心微微拧了一下,那表情介于困惑和认真之间,好像压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鸡汤?你想喝?”
易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背着人没法做什么大动作,只是偏开头,将脸稍稍侧向一边。
山风从溪边拂过来,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下面一双狭长的眼睛。那眼里没什么明显的笑,但紧抿的唇缝里又泄出来一丝气声——他还是没忍住。
易野最后解释了鸡汤的意思。
蓝溪亭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弯下腰,伸手摸了摸那只从篱笆边凑过来的黄狗,手指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抓了两下,“哦。”
那黄狗的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来了,整个屁股都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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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使劲,尖耳朵朝后抿成了飞机耳,用湿漉漉的鼻尖去拱她的手心。
它显然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兴奋得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又扑回来蹭她的腿。
黄熙雯原本站在篱笆外面,看见这狗便笑了起来。她跟着蹲下身,也伸出手去逗那黄狗。
那狗倒是来者不拒,谁摸就跟谁亲,肚皮都翻了过来,四脚朝天地躺在碎石地上,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易野没跟着逗狗。他背着人走到主屋门前,腾出一只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扇比栅栏门更沉一些,推开的时候,一股潮湿混杂着旧木头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进去。屋里光线很暗,窗户糊了旧报纸,只透进来朦朦胧胧的一层光,勉强能看清几件老式家具的轮廓——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柜,柜门虚掩着。
堂屋通着左右两间耳房,再往里似乎是厨房,黑洞洞的看不清。
他背着人踏进去,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脚下是夯实的泥地,有些地方生了薄薄的青苔。
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细细的山风,吹得墙角一张残破的年画轻轻掀动。他走到堂屋正中站定,侧头看了眼门槛的方向。
门口的天光从他背后投进来,在泥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在屋里转了多久,那影子就从左边无声地移到了右边,一寸一寸地缩短,等他从厨房门口绕回到堂屋中央时,那道影子已经缩到了他脚尖前。
蓝溪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过来了,正抱臂靠在主屋的门框边。她没进屋,就那样斜倚着,一条腿微微曲起,脚踝交叠着,姿态慵懒。
她的视线从屋里那些旧家具上慢慢扫过去,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让人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易野终于抬起眼,隔着半个堂屋看向门边的人。
“这座小院怎么样?”他问得很随意,语气里却藏着一点试探的意思,像是在等她给出什么别样的判断。
蓝溪亭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越过他身侧,朝他背后那间黑洞洞的厨房看了一眼。她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像是回答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不怎么样。”
她顿了一下,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会做饭吗?”
易野似乎并不意外,点了下头:“会。”
蓝溪亭把手臂从胸前放下来,朝厨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把他放下来做饭。”
易野看她一眼,没再多问。他走到方桌前,将背上的人放下来安置在长凳上。
那初中生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脑袋歪靠在桌面上,又睡了过去。
易野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被压了许久的肩膀,然后转身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翻找东西的动静。
蓝溪亭依旧靠在门框上,偏头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梅的枯枝,黄狗摇着尾巴从她脚边跑过去,奔进屋里,爪子在地面上敲出一串细碎的声响。
蹲在院里的黄熙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狗毛,也朝屋里探进半个身子,“要帮忙吗?我煮过泡面。”
厨房里传来易野的声音,不冷不热的:“泡面不算做饭。”
黄熙雯撇了下嘴,嘀咕着什么,也钻进厨房去了。
蓝溪亭听着身后的吵闹声,嘴角动了动,没笑,但也没那么无聊了。
山风穿过堂屋,带来溪水的凉意和松脂的清香,把屋里那股潮气一点一点地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