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蓝溪亭第九次将被拖向深渊的出租车硬生生拽回崖边。然而不到三秒,脚下又是一阵剧烈的震颤,整辆车像是被无形巨掌攥住,再次不可抗拒地向着悬崖外滑去。
“歇会吧。”易野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劝她别跟一块难吃的牛排较劲,“这样是出不去的。”
他从不知哪里掏出一张纸巾,自然地抬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汗。动作很轻,纸面从额角移到脸颊,再移到下颌,不紧不慢,仿佛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直到那微凉的触感完全离开,蓝溪亭才像延迟接收到信号一般,缓缓斜过眼。她的目光带了刃:“放肆。”
易野愣了一下。随即眉梢扬起,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有趣的话。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挨近了半寸,低下头,那双墨玉似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语气无辜又欠揍:“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最后一个字尾音微扬,带着明知故犯的轻佻。
蓝溪亭没有再说第二遍。她抬起右手,五指平展地按在他胸膛上。力道不大,方向却极其准确。
一掌推出,易野整个人撞回椅背,后脑勺磕在车窗玻璃上,“咚”的一声闷响在车厢里久久回荡。
她满意了,收回手,转过脸望向窗外连绵的青山,声音平平的:“你很冰。离我远点。”
玻璃凉得激人。寒意顺着易野的耳廓往下淌,一路流进后颈。他却不知收敛,反而笑嘻嘻地又挪回来几厘米,双臂交叉抱住自己的肩膀,装模作样地抖了两下:“是啊,我身体好冰好冷哦。幸好你像太阳一样温暖,我得挨着你坐才行。不然还没被鬼弄死,我就先冷死了。”
声调拐着弯,浮夸得像个演技拙劣的话剧演员,在对全场最挑剔的观众讨要掌声。
蓝溪亭转过脸,对上他那双因为得逞而微微弯起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头转了回去,没再推他。
副驾上,黄熙雯的声音幽幽飘来:“我们就只能这么等着别人来救,没法自救了?”
易野偏过头,笑了一声:“目前是这样的。”
“我有一个办法。”蓝溪亭忽然开口,声调不高,却让车厢里另外两个人都同时看向了她,“不过有点冒险。”
易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显然已经听出了她话里那层“有点”之外的含义,直截了当地劝道:“那就不要说了。”
蓝溪亭从小就是个反骨仔。越是不让她做的事,她就偏要做。她没理他,径自把话说完:“我可以直接毁掉这辆车,然后带你们出去。”
黄熙雯瞬间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蓝溪亭却话锋陡然一转,靠回椅背上,懒洋洋地跷起腿:“但是一拖三有点麻烦。所以还是等救援吧。我还没坐过海盗船呢,今天就当提前体验了。”
黄熙雯一下瘫在副驾座椅里,好半天没说出话来,感觉自己有一点想死——她真的很不喜欢坐海盗船。
易野被她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逗笑了。他转向蓝溪亭,眼角微翘,嗓音低缓下来,带着点哄的意思:“山寨版的有什么意思。等出去,我请你坐正宗的。”
蓝溪亭想了想。族里的小孩说过,去游乐场要人多才好玩。于是她点了点头:“行。”
易野眼里那道弧度又深了几分,没再说话。窗外白雾翻涌,青山连绵。他忽然觉得,那景致瞧着比刚才顺眼了不少。
就在这一瞬,原本只是微微晃荡的出租车猛地向悬崖外一沉。
“啊——!”黄熙雯的尖叫几乎刺破耳膜,她死命抓住副驾的椅背,指甲险些抠进皮革里。
蓝溪亭眼神一厉,缠住巨石的藤蔓瞬间发力回收,硬生生又将下滑的车子从深渊边缘拽了回来。
轮胎摩擦着崖边的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第十次了。”蓝溪亭胸口微微起伏,喘了口气,额角的汗珠又渗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还没来得及滚到下颌,易野已经再次抬手,用纸巾轻轻拭去了那道水痕。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和她没有躲开一样,两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蓝溪亭盯着车窗外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渊,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这东西,越来越沉了。”
易野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眉头微蹙。他能感觉到,每一次车子被拽回,下一次下坠的力道就会更强。
那股拉扯着车身往深渊里坠的恶意,正在逐步升级。这绝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重量问题。
“我猜——”他低声说出自己的判断,目光从蓝溪亭绷紧的手臂线条扫过,又掠过窗外那翻涌不止的白雾,“这次恐怖事件的源头应该是车祸。所以它不停地让我们经历各种各样的交通事故。第一次是撞钢筋半挂,我们应该是完成了它的剧情设定,所以它把我们弄到了第二场事故。只要这一场也完成了它的设定——”
“只要完成设定我们就能出去了?”黄熙雯眼睛一亮,抢过话头。
易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带着几分不忍,但还是选择了如实相告:“恐怕没那么简单。按剧情发展,它会把我们弄进第三场事故,然后是第四场,第五场……直到我们被吓死,或者被弄死。”
车厢里静了一瞬。
蓝溪亭忽然开口,声音冷清,却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开了这团沉闷的死结:“那就先完成它的设定,进到第三场事故里去。不然老在这里重复,很无聊。”
易野转过头,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劝,没有拦,只问了一句:“你想怎么做?”
蓝溪亭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称不上笑容的弧度,带着点天生的痞气:“当然是——”
她没有说完后半句。右手抬起来,干脆利落地打了一个响指。
轰然一声巨响,整辆出租车在他们身下炸成了无数碎片。
玻璃、铁皮、座椅的填充物、还在闪烁的车灯——所有的一切都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中心撕开,向四面八方迸射。
他们连同无数碎片一起,失重地坠向脚下的万丈深渊。
黄熙雯的心脏一下子飙到了嗓子眼,恐惧如同冰水灌顶,让她连叫都叫不出来。
她死死闭上眼睛,耳边只剩下狂风呼啸,以及自己手腕上那只手环疯狂回荡在山间、尖利到几乎刺穿耳膜的警报声。
蓝溪亭在坠落的那一瞬间,同时抓住了初中生和黄熙雯的后领。她的身体在半空中稳住,悬停在了深渊之上,然后低下头,望向脚下。
易野没有异能。也没有人这样抓住他。他在往下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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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风灌满他的外套,将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易野没有挣扎,没有呼喊,只是仰着脸,望着那个悬停在半空中、离他越来越远的少女,脸上忽地绽开了温柔的笑容。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恐惧或怨恨,安静得像是在午后阳台上目送一个去上班的邻居。
蓝溪亭视力极好。这么远的距离,她甚至能看清他眉宇间那道舒展的弧度。
她觉得这人肯定有病——都快死了,居然还笑得出来。正常人不是应该对她破口大骂、恶毒诅咒吗?
蓝溪亭悬在半空中,冷漠地看着那个男人坠向崖底,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有消失。
半晌,她拎着两个人,朝着那道坠落的身影急速俯冲而下。
狂风撕扯着她的长发,在视野里急速放大的除了易野越来越近的身影,还有他脸上那抹该死的温柔笑意。
蓝溪亭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疯子。”
就在易野即将撞上崖底那片狰狞乱石的前一瞬,蓝溪亭心念微动。
无数根粗壮的藤蔓从山壁上激射而出,如同绿色的闪电,在半空中缠绕住了四个人,急剧收缩,缓冲掉那恐怖的坠落之势。
藤蔓织成一张柔韧的网,将他们稳稳地兜离崖底,最终落在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坡上。
黄熙雯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蓝溪亭伸手扶了她一把。那只手的力道不轻不重,稳得像一根定海神针,将她从濒临瘫倒的边缘拽了回来。
“谢谢。”黄熙雯心有余悸,声音颤抖。
蓝溪亭点点头,目光在黄熙雯脸上停顿了一瞬。确定她不会再一头栽倒在地之后,她才松开手,转过身,指着平躺在地上昏睡不醒的初中生,对易野说:“他就交给你了,房东先生。”
“Yes,sir.”易野笑了笑,弯下腰,毫不费力地将那少年背了起来。
他双手托着少年的腿弯,甚至还分出余力往上颠了颠,调整到最省力的位置,然后偏过头,对蓝溪亭眨了眨眼:“室友小姐,接下来有什么指示?”
崖底的雾气愈发浓了。翻涌的白雾如同活物,一丝一缕地缠绕过嶙峋的乱石,攀过枯死的灌木。
稍离得远些,人影便会被吞没,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
蓝溪亭环顾四周。翻腾的白雾背后,隐约出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小路。一条往上,隐没在嶙峋的怪石之间;一条往下,蜿蜒转入看不清深浅的山谷。
她收回目光,落在易野脸上,唇角微挑:“聪明的房东先生,你觉得我们应该走哪条路呢?”
易野以拳抵唇,低低咳了两声,那动作半是思忖半是掩饰。然后他抬起头,神情认真,语气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轻松:“嗯——我觉得,下山比较好走。”
“好。”蓝溪亭干脆利落地拍板,“那就出发吧。都跟紧了,别掉队。”
黄熙雯走在中间,盯着蓝溪亭那垂至臀际的乌黑长发在雾气中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心里泛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
这两个人,方才一个炸了车,一个笑着坠崖,现在又像小学生春游一样,轻描淡写地决定了逃生路线。
她沉默地跟在后面,很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可能,这就是大佬的风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