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玄幻小说 > 亡妻她在地府上岸了 > 23. 长亭哀(二)
    “你和她很熟?”林淮安执白子落下。


    林府后院藏书阁,高耸的阁楼上,林淮生与林淮安相对而坐,执棋慢谈,伺候的下人们都被谴出去静候在外间,冬日严寒,此处迎风开阔,小桌旁的炉子上煨着热茶,林淮安手里揣着暖炉,披着大氅,对面的林淮生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眯眼在看漫天飞雪。


    林淮生闻言瞧了林淮安一眼,疑惑地“嗯?”了一句,抿了口热茶,“十七号么?”


    他思附一二,点点头,“是有些交情。”


    近日林府在忙着给林淮生纳妾,今日一早林淮生来藏书阁给兄长送些新得的书册,二人许久未见,难得空闲,便在此对弈闲谈,没了他人在场,陆常青和十六号也无需伪装。


    什么样的交情能叫十七号甘愿被人牵着手,十六号目光微沉,捏紧了手中棋子,又问道:“听闻世子一直在寻亡故的妻子?”


    陆常青笑而不语。


    “十七号也是倒霉,被派来接了小云庄这差事。”十六号捂了捂手炉,也不知这林淮安身上到底有什么毛病,他附身在上,每日都冷得直打颤,入了冬更是手炉汤婆子不离身。


    十六号搓搓手,问陆常青:“你这通灵的毛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人与十七号如此相熟,她没同你提过?”陆常青似乎很惊讶。


    十六号一顿,闷头饮尽杯中茶,“她哪会和我说这些……”说着拎起一旁炉子上的茶壶,又给自己斟了一盏茶。


    陆常青打量着眼前的十六号,和宋宜秋面冷寡言不同,十六号年纪尚轻,心里藏不住事,话也多,尤其是……对十七号的在意几乎全然写在了脸上,陆常青接过十六号手中的茶壶,不动声色道:“怎么会?先前在幻境之中,十七号还同我提起过大人。”


    “真的?”十七号猛地抬起头,险些打翻了茶盏,他倾身向前,双眼微亮,“她说我什么了?”


    陆常青将茶壶放回炉子上,含笑回答:“提及了些都城隍的琐事,十七号说冥府阴差考校颇为严苛,就连大人也是考了三年才考上的。”


    十六号:“……”


    忍了忍,还是忍不住辩驳:“我那是从江南考到都城隍考了三年,谁知道帝京城规矩这么多,那普通阴差的执法守则条例琐碎又晦涩,她当谁都和她一样无聊,能把那些古板的文书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话说到头了又反应过来这话像是在夸十七号,十六号倏地止住话头,对上陆常青意味深长的目光,暗自嘀咕了句:“怎么什么都和这人说。”


    陆常青笑了下,这话倒是不错,宋宜秋生前因为常年养病,各处住所都有藏书,她性子静,大多数时候都爱窝在书房里,上至经史子集,下至坊间的话本故事,陆常青都替她搜罗过,于书文上确实记忆过人。


    “大人似乎很在意十七号?”陆常青垂下眼,落下一子。


    “谁在乎她了?”十六号立马反驳,速度快得陆常青都有些始料未及,执棋的手顿在半空。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明显,十六号轻咳一声,找补了句:“她这个人,冷漠不近人情,跟谁都欠她钱似的,我在意她?傻子才会在意她。”


    傻子坐在他对面,低头默默喝了口茶。


    十六号欲盖弥彰地说了半晌,又想起来正事来,“你说和十七号有些交情……什么时候的事?”他皱起眉,狐疑道:“你俩不是才相识不久么?”


    陆常青应了声,轻描淡写:“小鬼那孩子同十七号颇为投缘,在下也是沾了她的光。”


    十六号恍然点头,两人一时不语,十六号下着棋,有些心不在焉,心下闪过两人那日交握的手,看着倒有些像陆常青主动牵着十七号,他琢磨了会儿,总觉着有些不对劲。


    楼外的雪下得越发大了,一旁的炉子咕噜噜地冒着热气,没等十六号想出什么来,陆常青落下一子,大局已定,“你输了。”


    十六号闻声抬头,目光落在错综的棋盘上,眼前又浮现出那日十七号被牵着手,站在陆常青身后的模样,指尖的棋子跌落,十六号对上陆常青的视线,顺着望过去,看见了纷纷扬扬的大雪。


    不远处的后花园,隐约可见一抹蓝色身影,今日林淮生纳妾,老夫人念及裴若衣尚在孕中,便叫她歇着,不必理会琐事,只是她到底还是伤心的,许是出来散散心。


    裴若衣出来被搀扶着往亭子里走,宝蓝的织锦披风在雪地里很晃眼,随侍的仆从都在一边候着,裴若衣独自进了湖边小亭,迈上亭子的小台阶时似有所感,于漫天风雪中回过头,遥望了身后的藏书阁一眼。


    阁楼上的十六号和陆常青都明白,那是十七号。


    隔着风雪,陆常青与她视线相接,一触即分。


    过了会儿,一旁的十六号忽然道:“你说得对,我确实有些在意她。”


    陆常青一顿,收回目光看向十六号。


    就在此时,一直系在他腰间的招魂铃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陆常青。”是十七号,“裴若衣撑不了多久了。”


    十七号的手覆在裴若衣凸起的孕肚上,几乎已经感受不到里面的魂息——这是很明显的将死之兆,“按照小七关的阵法,阵中还有五枚太平钱,其中有一枚就在藏书阁里,你……”


    风雪大作,十七号还在继续说着什么,但藏书阁里的十六号却无心再听,他的目光落在陆常青腰间熟悉的招魂铃上,冷不丁问道:“她把招魂铃给你了?”


    陆常青想要转身离开的动作一顿,低头用指尖轻触了下招魂铃,而后迎着十六号的目光,仿佛听不出十六号话中深意,“哦,大人是说这个?”


    他笑了笑,随口解释道:“入阵后不久十七号便将此物交予在下,以作防身之用。”陆常青挑眉,十分无辜、不解地请教:“是有什么不妥吗?”


    十六号眉心紧皱,收敛了神色,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凡人,那双林淮生的眼睛里露出另一个人的痕迹,林淮生的眼形狭长,此刻陆常青虽眼中含笑,但笑不及眼底,便显得有些像挑衅。


    落雪被风带进来,落在棋台旁的炉子边,十六号被风一吹,林淮安虚弱的躯体便有些发冷,他定了定神,再看去,那抹挑衅之色却不翼而飞,方才的一切都像是错觉。


    是我多心了吗?


    十六号的视线落回陆常青腰间的招魂铃,目光黯了黯,“招魂铃与阴差的魂息相连,是随身的重要之物,能得此法器是你的荣幸。”他抬起头,面色恢复如常,嘱咐陆常青:“你可要好好保管,别连累她。”


    陆常青颔首,又伸手拨了拨招魂铃,发出几声细响遁入风雪中,旋即他俯身拎起炉子上的茶壶,给十六号添了盏茶,绿叶浮动,茶香四起,陆常青将茶壶放回原位,轻轻抬手,“大人慢用。”


    十六号站在原地,听见陆常青一边往外走一边轻声与招魂铃那边的十七号说着什么,天色暗下来,藏书阁楼上的风越发大,十六号坐回桌前,棋台上黑白棋子分明,一旁的桌案上还放着陆常青临走前倒的那盏茶,风声在他耳边呼啸而过,那日十七号任由陆常青牵着自己的情形不断在脑海中浮现,辗转来回,最后化作陆常青腰间的招魂铃。


    他低下头,想着那串被十七号拒绝的梨花珠,那日救下小鬼后,在即将湮灭的幻境中,他将梨花珠再次递给十七号,十七号拒收得很干脆,说:“用不着,自己留着吧。”


    十六号回想起不禁苦笑,她总是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而都城隍的阴差中又属他自己格外不受十七号待见,每每见了都要针锋相对。


    她这样冷冰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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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如今竟也会像自己一样,将随身的法器留给他人傍身么。


    十六号推己及人,神色越发难看,一旁的炉子还在咕噜咕噜响,暮色降临,他起身要离开,垂下眼却又瞧见了那局棋和茶盏,林淮安的身体不中用,快入夜了便开始打冷颤,十六号本就心烦意乱,满腹情绪无处宣泄,外间的仆从进来点灯,藏书阁里的灯烛格外明亮,光晕绽开的瞬间,十六号拂袖,砰地一声掀翻了棋台。


    黑白棋子摔得七零八落,一旁的茶盏应声碎裂,茶汤溅了一地,打湿了十六号的袍角。


    有小厮要进来收拾,十六号站在烛光里,侧着脸,一半明一半暗,冷声道:“滚。”


    林淮安的病躯在寒风里抖如糠筛,十六号无力反抗锁魂阵的压制,单手撑在桌案的边缘,目光落在脚边的黑色棋子上,握紧了掌心。


    陆常青。


    凭什么。


    十七号所言不虚,林淮生娶表妹为妾后一月,裴若衣夜半腹痛不止,林家遍寻城中名医,林夫人甚至托人进宫请了太医院的妙手,但最终还是未能保住裴若衣腹中的孩儿。


    传言那晚的情形极为惨烈,主院伺候的人都对此三缄其口,林淮生更是自此事后不再踏足后院半步,不仅没去过裴若衣的院子,就连新娶的表妹姨娘也见不到他的面。


    老夫人勃然大怒,发作了主院伺候的一干下人,就连裴若衣陪嫁带来的贴身人都未能幸免,险些被发卖出府,还是她拖着一身血,跪在地上哀求这才留住了身边的管事妈妈和婢女。


    动静大得连深居简出的林淮安都出了门,来看望了遭此大难的弟媳。


    十七号隐匿在主院的阴影里,身旁是一直紧盯着她的陆常青。


    昨夜混乱,一切的发生都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饶是十七号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如林淮生这般,亲手杀害了妻子腹中胎儿之人。


    一样糟糕的是,昨夜锁魂阵异动,有恶鬼入阵,夺走了裴若衣和林淮生的肉身,如今十七号与陆常青无处栖身,一举一动都暴露在阵法之下。


    十七号回过头,漆黑的鬼面在烛光下泛起光泽,陆常青垂下眼,看见她莹润的双眼和衣领之上面具之下半截白皙的脖颈。


    两人的视线在内室的角落里对上,此处与裴若衣的病榻只隔了一扇屏风和一道珠帘,那边都是来慰问关切裴若衣的林府长辈,在嘘寒问暖的交谈声中,十七号率先挪开了目光,侧过头从珠帘的缝隙里远远去看病榻上的裴若衣,束起的发垂落在一边,只留给陆常青一道光洁的后颈。


    那儿有颗淡淡的小痣。


    陆常青的视线凝在那儿,忽而眼眶一热,垂下头去缓解魂心处密密麻麻蔓延开来的尖锐疼意,从前他给宋宜秋挽发,指尖常在那颗痣上停留,宋宜秋怕痒,但很能忍,只会绞着手帕,露出红红的耳根,问他好了没。


    听见身后传来异样的吸气声,十七号回过头,那颗痣从陆常青眼中一闪而过,重新藏进了垂落的发束里。


    对上陆常青泛红的眼眶,十七号微愣,问他:“你怎么了?”


    陆常青不说话,那双和哭过一样的眼睛专注地看向她,十七号蓦地喉间一堵,眸心动了动,不太能适应他这种看法,别看眼,很生疏地转移话题,“你觉得,如今在裴若衣体内的鬼是谁?”


    她和他说着话,身上藏着他熟悉的小痣,甚至手还搭在腰间那对蝴蝶刀上,浑身上下都是破绽,却依旧粉饰太平般的顾左右而言他。


    陆常青喉头酸涩,看她这样,露出个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完全没心思和她分析锁魂阵的变数,破罐子破摔,“不知道。”


    心里却想,博览群书,聪慧机敏的灵真其实有时候也笨笨的,逃避问题的时候比谢长音还要明显,却还以为人家瞧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