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婉瑛进门让裴若衣一直郁郁寡欢,那么小产便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每个来看诊的大夫都唉声叹气,除了流产,裴若衣身上还有好几处淤伤,最严重的一处在后背,掀开衣裳后整片白皙的皮肉上泛着乌青,触目惊心。
贴身丫鬟小月拧好帕子,给裴若衣擦了擦汗湿的额头,等大夫和前来探望等人都走了,才敢闷声哭出来,她半边脸上还留着清晰的掌痕,那是昨夜林淮生暴怒之下的手笔。
十七号指尖轻动,拈起幽蓝色的灵力,闭目凝神,片刻后一记响指,灵蝶自她指尖生发,扇动翅膀朝前飞去,遁入昏暗的内间,像只隐秘的萤虫。
脱离裴若衣的肉身,虽行动不便,但却恢复了灵力,十七号轻靠在一旁的屏风上,低垂的指尖还萦绕着若隐若现的灵力,面色在幽暗的角落里被衬托得越发冷白,显得那双眼睛如同被水浸透过一般,又黑又亮。
陆常青在她身前静立,低头望进她眼底,属于亡魂的阴冷感扑面而来,还夹杂着细微的冷香,他嗅进鼻间,那股幽香便一点一点渗入,蔓延至四肢百骸。
和昨夜拥入怀中时一样绵延悠长。
说来也怪,原本都已半月不曾踏足主院的林淮生,昨夜却趁月而来,裴若衣孕中倦怠,已经歇下了又披衣起来应付他。
原以为只是稍坐便走,敷衍两句便罢了,谁知林淮生却像是鬼迷心窍一般,说要留下过夜。
裴若衣不愿意,借口说胎像不稳伺候不了,她散着头发,坐在灯下恬静又冷淡,自撞破丈夫与表妹私情后,她便一直如此,不哭不闹,只是冷落着。
林淮生今夜是从婉瑛院里直接过来的,自打她进门,除了第一日,他便再没在她那过过夜,裴若衣又冷着他,便一直宿在前院,老妇人旁观着瞧了好些日子,终于看不下去,叫了林淮生去用晚膳。
用过晚膳林淮生便直奔婉瑛的院子,随侍的丫鬟小厮都预备着他在那儿过夜了,谁知喝了盏茶便走了,都快回到前院书房了,又说去瞧瞧少夫人。
“若衣,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林淮生手里捧着盏膳汤,那是裴若衣孕中进补的东西,有些腻人,他喝了口便嫌恶地皱起眉,话说一半便吩咐一旁的小云,“叫大夫和府里的厨子再瞧瞧膳食方子,夫人口味清淡,这怎么下得了口?”
小云面上一喜,暗道少爷还是心疼少夫人的,忙接了差事出了房门,留夫妻俩说体己话。
她一走,裴若衣便放下了手中做样子的茶盏,开始赶林淮生走:“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林淮生起身,裴若衣暗自松了口气,但下一刻林淮生便来到了她跟前,半跪下来,拢住她微凉的手,按下裴若衣挣扎的动作,仰起头望着她,说:“婉瑛的事是我疏忽,但是若衣,我对你,永远不会变。”
裴若衣垂下眼,伸手要拂开他的手,却被反握住手心。
林淮生的手很热,贴在她手背上,让裴若衣想起新婚之夜,他也是这样,伏在她膝上,很专注地盯着她看,直到裴若衣有些难为情别开头去,面红耳赤间听见林淮生郑重道:“若衣,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裴家出事前,林淮生私下示爱裴若衣时,曾赌咒发誓一生一世一双人。
裴家出事后,林淮生带着与裴若衣的定情信物,不远千里来到偏僻的村镇,是夜风雨大作,他淋得一身狼藉,跪倒在裴若衣病重垂危的母亲床前时挺直了背,说此生非裴若衣不娶。
当时两厢情好,裴若衣满心满眼都以为自己得了世间难觅的有情郎,如今想来,只余下无尽的苦涩。
裴若衣轻轻偏过脸,闭上眼。
她想,自己原是没有资格和林淮生怄气的,他把她从烂泥一样的裴家捞出来,给她体面,以正妻之礼迎娶进门,如今只是多个妾室而已。
这样想着,裴若衣的手动了动,带着些凉意的手落在林淮生脸侧,轻轻摩挲了下。林淮生受宠若惊地握住她的手,恰巧此时腹中的孩子踹了她一下,裴若衣垂眼盯着自己的肚子,林淮生满是欣喜地靠上前来,“若衣……”
然而下一瞬却被裴若衣用力推开,愣怔地往后跌坐在软榻边。
裴若衣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低头看着林淮生,轻声重复一遍:“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她大着肚子,缓步往内间走,背挺得很直,无人为她挑开珠帘,垂落的连珠拂过她的头顶,而后空落在半空晃动。
若是从前的裴小姐,此刻定会激言厉辞地要同林淮生和离,斥他负心忘义,哪怕是后来流落在荒芜村镇的裴三娘,也不乏一腔割发断情的勇气。
而摆在如今一无所有的少夫人面前的,却似乎只有忍气吞声跟丈夫服软这一条路。
凭什么呢?
一阵一阵的恶心感上涌,或许是因为孕中,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裴若衣心想,我偏不要。
身后脚步急促,林淮生三两步上前,攥住裴若衣的手,将她扯过来。
裴若衣鬓发散乱,身上披着的外裳落地,月白寝衣的领口露出大半,林淮生气上心头,一把将她搂过来,扣着后颈便吻下去。
林淮生的动作急促又粗鲁,裴若衣偏过头,极力推拒着,“林淮生!”
他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不管不顾就要来撕扯裴若衣的衣裳,尚在孕中的裴若衣难以与之抗衡。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响起。
林淮生难以置信地捂脸抬头,喘着粗气。
裴若衣扶着一旁的雕花矮柜,右手抖得不成样子,领口凌乱,含着泪又惊又怒地看着他。
听见动静的小云推门进来,大惊失色地掩住嘴,“少夫人……”说着就要上前去搀扶裴若衣,才走两步,迎面便挨了林淮生一巴掌,他下了狠手,小云当即摔出去,撞在一旁的架子上,来不及呼痛便又连忙跪倒在地提醒林淮生,“少爷,少夫人她还怀着孩子!”
林淮生一把攥住裴若衣的领子,将人半提起来往一旁的软榻上一丢,便强硬地俯身上去,按住裴若衣的双手举过头顶,面目狰狞地贴近裴若衣,正欲施暴,却被当头一棒,砸得晕头转向。
小云高举着一只小凳,狠狠砸在了林淮生的头上。
这一砸不仅叫林淮生晕头转向,还把一直在与锁魂阵争夺林淮生肉身控制权的陆常青直接砸了出来。
整个卧房里有片刻死寂。
随后内间的烛火骤然间熄灭,四下陷入一片黑暗中。
借着檐下透进来的昏暗烛光,小云扶着裴若衣脚步凌乱地往门口走去,背后阴风阵阵,裴若衣余光瞥见什么,忽然将小云一推。
小云惊呼一声,撞在一旁的桌案上,“少夫人——”
裴若衣被林淮生掐着脖子往回拖,双手紧紧护在自己的肚子上。
小云后脑剧痛,靠在一旁的柜门上,惊恐地望着勃然大怒的林淮生,大喊出声:“救命……救命啊!”
门外的丫鬟仆妇匆忙往里赶,小云挣扎着爬起来,歪歪扭扭地往里走。
冰冷的珠帘扑在脸上,内间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巨响。
小云连滚带爬地进去,身后赶来的众人重新点亮了熄灭的烛火,接连亮起的烛光里,照出了床榻便模糊的人影,裴若衣伏在地上,身下一片濡湿,暗红色血迹无声蔓延,林淮生僵着身子跪在她身旁,无措地伸着双手,小云扑过去,慌张地将她扶起,搂在怀里,面色惨白地冲着身后的下人们道:“快,快去请大夫,少夫人见红了……”
一旁昏暗的角落里,方才被猛地摔出裴若衣肉身的十七号被反捂着嘴,扣在一个冰冷的怀抱里,她浑身一凛,弯起手臂,手肘猛地往后撞。
一声闷哼在她耳边响起,旋即手肘被轻轻托住,背后之人的手臂环过她腰间,视线调转,十七号猝然对上一张脸。
剑眉入鬓,含笑的双眼明亮如朗星,见她看来,陆常青眉梢轻挑:“久仰大名了,十七号。”
从前只闻其声听其言,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见到十七号。
漆黑的鬼面覆在脸上,因为受惊而微微睁圆的双眼正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陆常青的手严丝合缝地环在她腰腹,都城隍的阴差服制特有的黑色腰带冷硬地贴在他手心。
十七号倏地地直起身,却一时不察身后便是屏风,后脑磕上去,撞到了陆常青的掌心。
两人的距离在瞬息间拉近,陆常青低着头,和她几乎只隔着一道鬼面,属于生魂的魂息——十七号在招魂铃里曾感受过的律动,扑面而来。
她目光闪烁几瞬,垂下眼,抬手按在陆常青胸前,将人轻轻推开。
一道屏风之隔,外面正人仰马翻,哭天抢地,此处便如一方无人知晓的小天地,十七号半坐在地上,陆常青半跪在她身前,满头白发垂落,其中有一缕落在了十七号腿边,十七号抬手扶了下脸上的面具,“……你怎么在这儿?”
先前陆常青看不见她的时候,后来隔着裴若衣的肉身和招魂铃的时候,十七号经常直呼其名,陆常青早已习惯,却不想真见着面,她反倒忌讳起来。
陆常青鼻间嗅到她身上的冷香,目光还落在她腰间的蝴蝶刀上,光留意到她没喊自己的名字,没细想她问的是什么,神思飘忽地“嗯”了一声。
十七号:“……”
“大少爷?”小云虚弱中带着诧异的声音响起。
听见动静的十七号从屏风后探头,看见了刚从门外进来的林淮安。
林淮安与裴若衣不宜相见,便只在外间稍坐,他带来了为自己常年看诊的江湖名医,更深露重,小云没想到出事后大少爷竟会亲自过来,忙招呼下人给他看茶。
“不必拘礼,能帮上忙便好。”林淮安并未解释自己为何过来,只在外间静坐着。
十七号打量着林淮安,陆常青的视线却越过整个内室,落在了远处半开的窗子上。十六号提着斩魂刀站在窗边,正静静看着十七号和陆常青。
从他这儿看过去,两人靠得极近,昏暗的角落里越看越像是陆常青从后往前,虚搂住了十七号。
这样的注视只持续了须臾,十七号便回过头,敏锐地察觉到了十六号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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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林府后花园。
“你是说有人改了锁魂阵的阵法?”小鬼抱膝坐在地上,头靠在十七号身上,小花趴在它脚边打哈欠,它俩一直在锁魂阵里东躲西藏,都有些困乏。
十六号点头,看向十七号,“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十七号的手被小鬼抓着把玩,只好抽出另一只手,单手掐诀,随后幽蓝色灵力环绕的一张图纸便出现在了众人眼前,十七号抬手,灵力化笔,在上面标了两处。
这是张简略的林府地图,地点都是十七号在裴若衣体内清醒时所记,被标明的是先前得了太平钱的两处。
“小七关布阵不可缺少的一是连接七处的法器,二是阵眼,如今看来,太平钱便是这阵中法器,阵眼难寻,但搜魂仪能感知到法器所在,只不过……”
“只不过太平钱不会凭空出现,需触及到阵中关键才会显现。”十六号出声接过十七号的话,两人一模一样的鬼面与暗夜融为一体,不仔细看的话还真有些瘆人。
十六号轻哼一声,仰头看着半空的图纸,忍不住酸了句:“老头对你还真是倾囊相授。”
“你好像也没少偷学?”十七号嗤了声。
继而冷着脸在图纸上又圈了剩下的五处地点,“这是搜魂仪感应到的其他方位,锁魂阵再怎么变,也只能更改阵中幻境,法器和阵眼的位置动起来太繁琐,还极易弄巧成拙,只要找到余下的太平钱,便能获悉阵眼方位,成功破阵。”
陆常青扫过图纸上的字迹,视线停顿一瞬,转向十七号。
十七号手里团着灵力,偏头过来:“怎么了?”
“大人字写得真好看。”陆常青语气如常,仿佛只是寻常夸赞。
“那是自然,都城隍数一数二的好字,世子今日也算是一饱眼福了。”十六号懒懒开口:“她来了之后,老头每年的述职公文都是由她代劳的。”
“哦忘了说,老头是她师父,用你们凡人的名字的话,叫徐天枢。”
“徐天枢也是你叫的?”十七号停笔,图纸上五处圈画的地点浮现出金光。
首当其冲的便是藏书阁,其后跟着长亭、喜房、祠堂三处,最后一处……
众鬼脸色一变,赫然便是这后花园。
随着后花园的金字浮现,此地忽然阴风大作,卷起积雪呼啸而过。
小鬼吓了个激灵,往十七号身边挤了挤,十七号拧眉环顾四周,轻拍小鬼,将她托起来,递给陆常青,十六号几乎是与她同时起身,快步行至十七号身侧。
十七号双手合十,幽蓝灵力直冲而上,朝后花园周遭极速扩散,十七号捏着两指,腾空而起,暴涨的灵力形成一张巨网,牢牢笼罩在整个后花园上空。
紧接着招魂铃从陆常青腰间飞出,停在十七号上方,急促地发出颤响。
十七号眉心紧皱,此处竟有这么多的亡灵。
几息之后,四周开始不断有亡灵被幽蓝灵力屏障阻隔,发出碰壁的声响。
“怎会如此……”饶是十六号拘魂惯了,也对眼前的情形有些震惊。
在招魂铃的催动下,整个后花园上空盘旋着无数残魂,大都仅存单薄的意识,这显然是被抽走了魂心和魂识才会徘徊于此,不得离去。
是什么人如此大胆,竟能避开城隍布此杀阵,残害亡灵。
十六号望向十七号,她俯瞰着整个后花园,自然也瞧清楚了,十六号合上眼,催动法器,梨花珠腾空,与十七号配合,九颗梨花珠散落,钉住了后花园的各个方位。
就在此时,陆常青忽然心间一阵闷痛,吐出一口血来。
“啊!”小鬼惊叫一声。
十七号回过头,看见了半跪的陆常青,她落下来,快步上前,握住陆常青的手,面色一沉。
随后突然掀开陆常青的衣袍,露出他已经染上青黑的心口。
是在幻境里,被林淮安魂识上身留下的伤痕。
他竟是一直忍着没吭声,硬扛了这么久。
十七号拧眉,幽蓝灵力顺着手心的手腕流入陆常青体内,陆常青一把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鬼上身的损耗无法逆转,别白费灵力。”
他虽非亡魂,但宋宜秋死后曾遍阅亡灵道法之说,很清楚自己的情况。
陆常青轻轻拍了拍十七号的手,故作轻松道:“大不了就是一死,你知道的,我原本也没想活着。”
他本就是活人离魂,锁魂阵外的时日正在一点一点流逝,魂体也会逐渐变得虚弱,又被林淮安的魂识所伤,如今破阵艰难,要在七日之内回魂无异于痴人说梦。
十七号静静地望着他,鬼面隔绝了她的面容,陆常青看不到她的表情,那是个极其冷静的眼神,没人知道她这个瞬间在想什么,但紧接着陆常青便觉唇角一冷。
十七号取了他唇角一滴血。
所有人中,只有十六号似乎预感到了她要做什么,连布阵也顾不上了,从半空飞身而下,后花园中的灵力陡然削弱,游魂们四下逃窜,十六号几乎是用尽全力想要阻止十七号。
但依旧没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