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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夜半文稿,昭月的棋盘

    苏无为躺了没一会儿,就听见了敲门声。


    不是院子外头的门,是他自己房间的门。


    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他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头已经黑透了,老槐树的枝丫在月光下头像几根骨头,白惨惨的。


    他点亮桌上的油灯,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


    “进来。”


    门推开了。


    李昭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白的道袍,头发用木簪子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比平时更冷,冷得像太液池冬天结的冰。


    她手里攥着一卷竹简,攥得很紧,指关节发白。


    苏无为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这位姑奶奶,平时虽然冷,但不是这种冷。


    这种冷是压着火的,外头冰,里头烧。


    “公子。”


    她走进来,把竹简往桌上一放,声音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劲儿,“你倒清闲了。


    法琳来找你,你可知后果?”


    苏无为让她坐下。


    她没坐,站在桌边,背挺得笔直,跟一根标枪似的。


    他只好自己坐着,抬头看她。


    “知道。


    所以我才把差事交给你。”


    李昭月的眉毛动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但苏无为看见了——那不是在生气,是在忍着不生气。


    “你又欠我。”


    她说,声音还是淡淡的,但底下的火更旺了,“法琳此人心机深沉。


    他说‘请公子写格物论’,实则是想借你的‘格物’为佛门背书。


    你若写了,佛门会大肆宣扬‘苏公子支持佛门’。


    你若拒绝,佛门会说你‘轻慢三宝’。


    进退两难,你知不知道?”


    苏无为知道。


    从法琳开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但他没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也没用。


    法琳来了,话说了,问题抛出来了,他躲不掉。


    他只能接,然后想办法把这个球踢给别人。


    “所以你是如何写的?”


    他问。


    李昭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满,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了。


    她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卷竹简,跟桌上那卷并排放着。


    “小妹写了两篇。”


    她说,声音平了一些,“一篇是你要的,一篇是小妹自己要写的。


    你要的那篇,在这里。”


    她把左边那卷竹简往他面前推了推。


    苏无为展开。


    竹简很长,三尺有余,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端端正正,是李昭月的风格——不张扬,不潦草,每个字都站得稳稳的。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格物者,格天下之物也。


    天有天道,地有地理,人有人理。


    格其物,知其理,用其理,利其民。


    佛道二教,皆言天地之理,然其理各有侧重。


    佛言‘空’,道言‘无’,格物言‘有’。


    三者互补,非相悖也……”


    他读完,把竹简放下。


    这篇文章,不长,但每个字都在点子上。


    不讲佛,不讲道,不讲谁对谁错。


    只讲一件事——格物是什么,格物有什么用,格物跟佛道的关系是“互补”不是“相争”。


    法琳读了,挑不出毛病。


    楼观道读了,也挑不出毛病。


    李渊读了,只会觉得这是个读书人在谈学问,不是在站队。


    “昭月。”


    他说,声音有点涩,“多谢你。”


    李昭月别过头去,不看他。


    窗外的月光照在她侧脸上,照出她下颌的线条——很硬,很利,像刀削出来的。


    “不必谢。”


    她说,声音很轻,“你若倒了,谁教小妹‘格物’?”


    苏无为愣了一下。


    这话从李昭月嘴里说出来,跟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一样。


    裴惊澜说这话,是理直气壮的。


    阿沅说这话,是怯怯的。


    李昭月说这话——像是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交到他手里,然后说“你别弄丢了”。


    他正想说什么,李昭月又开口了。


    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怕被窗外的月亮听见。


    “而且……楼观道那边,小妹会替你周旋。”


    她顿了顿,“你只管做你的事,朝堂上的事,交给小妹。”


    苏无为看着她。


    她还是别着头,不看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不是那种能打架、能杀人的大,是那种——能扛事的大。


    法琳来了,她接。


    楼观道那边,她周旋。


    朝堂上的事,她来。


    她把所有他觉得棘手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接过去,然后说“你只管做你的事”。


    “昭月。”


    他叫她。


    李昭月没回头。


    “那第二篇呢?你写的那个。”


    李昭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丝——不好意思?


    “那篇……”


    她顿了顿,“小妹还没写完。


    写完了再给公子看。”


    她把桌上那卷竹简收起来,揣进袖子里。


    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他抢走似的。


    苏无为没追问。


    他知道,李昭月不想说的事,谁都问不出来。


    “公子。”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明日让人把《格物论》送到慈恩寺。


    别自己去。


    让阿沅去,或者让裴姐姐去。


    你去,法琳又要留你论道。”


    “知道了。”


    “还有。”


    她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很轻,“那二十七个名字,小妹也查了。


    太史监的案卷里,有其中几个人的记录。


    明日小妹去太史监,把能查的都查一遍。


    公子先去见秦王。


    见完秦王,回来再说。”


    苏无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见秦王?”


    李昭月没答。


    她推开门,迈出去,又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了锁。


    苏无为坐在桌前,看着那盏油灯,发了一会儿呆。


    光幕跳出来,绿莹莹的字,在火光旁边一闪一闪的:


    “当下余寿:三日零十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格物论》已成。


    凶险——中。


    已由李昭月代笔,内容中立,佛道二教皆可受。


    法琳的试探,暂解。”


    “暖言一句:李昭月信重+十,当下八十(信任·并肩)。”


    苏无为看了那行字,苦笑了一下。


    八十。


    从洛阳到长安,从华阴到渭水,从“妖言惑众”到“信任·并肩”。


    这个数,是拿命换的。


    他把《格物论》收好,放在枕头底下,跟令牌、匕首搁在一起。


    躺下来,闭上眼睛。


    李昭月后院的灯还亮着。


    她说的那第二篇,写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写的是什么,都是她替他挡在前头的东西。


    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在摇,沙沙沙,沙沙沙。


    远处,不知道哪座寺院的钟响了,当当当,又沉又远,震得窗纸微微颤。


    他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


    明日,去见秦王。


    然后回来,查那二十七个名字。


    朝堂上的事,李昭月替他周旋。


    那他自己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落下。


    他闭上眼睛。


    这回,没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