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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风暴将至,袁师快出来

    风暴来得比苏无为想的快。


    不是那种慢慢酝酿、先刮风后下雨的风暴,是那种当头一棒、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风暴。


    他还没从李昭月那篇《格物论》里缓过神来,外头已经炸了锅。


    法琳拿到文稿的当天,就在慈恩寺设坛宣讲。


    老和尚穿着一件崭新的袈裟,站在大雄宝殿前的石阶上,手里捧着那卷竹简,念得声情并茂。


    念到“佛言空,道言无,格物言有。


    三者互补,非相悖也”的时候,底下数百僧俗齐声喝彩,掌声雷动,把殿前的香炉都震得嗡嗡响。


    第二天,长安各大寺院都收到了抄本。


    有的寺院在门口贴出告示,说“太史监苏公子著《格物论》,佛门不排斥格物”。


    有的寺院干脆在讲经的时候把《格物论》当成教材,一句一句地讲给信众听。


    还有的寺院把文稿抄在黄绢上,挂在佛堂正中,供人瞻仰。


    苏无为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


    传到大唐皇城的时候,味道就变了。


    太史监副监赵方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削老者,平时话不多,走路慢吞吞的,看人的时候喜欢眯着眼,像个没睡醒的老猫。


    苏无为一直以为他是个好说话的人。


    直到那天下午,李淳风匆匆赶来,脸色白得像纸。


    “苏兄,副监上书弹劾你了。”


    李淳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苏无为心上,“他说你‘结交妖僧,惑乱人心’,请陛下将你逐出太史监。”


    苏无为正在老槐树下喝茶,茶杯端在手里,停在半空。


    他愣了几息,把茶杯放下,没喝。


    “这么快?”


    “法琳在慈恩寺宣讲的事,当天就传到太史监了。


    副监大怒,说你是太史监的人,却替佛门说话,是背叛道门。”


    李淳风叹了口气,“他连夜写了奏疏,今早递进宫去的。”


    苏无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是假的,一朵云都没有。


    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摇,像老人的手指头,指着他,问他——你怎么办?


    “陛下怎么说?”


    他问。


    李淳风在他对面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干了。


    “奏疏留中不发了。”


    苏无为愣了一下:“什么叫留中不发?”


    “就是陛下看了,但不批,不转,不议。


    压在宫里,当没这回事。”


    李淳风放下茶杯,手指头在石桌上敲了两下,哒,哒,“陛下这是在保你。


    若他批了,要么准,要么不准。


    准了,你被逐出太史监。


    不准了,副监赵方那边不好交代。


    留中不发,两边都不得罪,你也没事。”


    苏无为苦笑:“没事?


    副监那边能放过我?”


    李淳风摇头:“不会。


    副监是守旧一脉,最恨的就是你这种‘不守规矩’的人。


    你破了猫鬼案,他忍了。


    你解了太液池之围,他也忍了。


    这回你跟佛门扯上关系,他忍不了了。”


    苏无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苦的,涩的,咽下去之后,舌根发麻。


    “李道长,你说副监是守旧一脉。


    那太史监里,有没有支持我的?”


    李淳风想了想:“有。


    但不多。


    年轻一些的文书吏,对你那个‘格物’挺感兴趣的。


    年长的那些,都跟副监一条心。


    他们觉得你是外来户,不懂规矩,早晚要出事。”


    苏无为没说话。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在老槐树下走了两步。


    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他踩在那片碎金子上,来回走了两趟,停下来。


    “袁师。”


    他说,“袁师什么时候出关?”


    李淳风算了算日子。


    “袁师说少则三月,多则半载。


    如今已过了一个多月,再等一两个月,他就该出来了。”


    一两个月。


    苏无为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五日零一个时辰。”


    五日。


    不是一两个月,是五日。


    他能不能活到袁天罡出关的那天,都是个问题。


    “苏兄。”


    李淳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副监的事,你别太忧心。


    他只是上书弹劾,又不是拿刀砍你。


    只要陛下不点头,他拿你没办法。”


    苏无为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清楚,赵方拿他没办法,是因为李渊保他。


    李渊为什么保他?


    因为他有用。


    太液池的事刚完,皇帝还记着他的好。


    但皇帝的好,能记多久?


    三日?


    五日?


    一个月?


    等太液池的事淡了,等新的麻烦来了,等赵方再上书几次,皇帝还会保他吗?


    “李道长。”


    他开口了,“那二十七个名字,查得怎么样了?”


    李淳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查了七个人,都是太监和宫女。


    他们的履历很清楚,没什么异常。


    剩下的二十个,还在查。”


    苏无为接过纸,看了一眼。


    七个人的名字,旁边注着查到的消息——什么时候入宫,什么时候调到如今的差事,有没有人见过他们跟可疑的人来往。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接着查。”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一个都别漏。”


    李淳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无为一眼。


    “苏兄,你方才说要去见秦王。


    还去吗?”


    苏无为想了想。


    “去。


    但不是此刻。


    此刻去,副监那边会更觉得我‘不守规矩’。”


    “那什么时候去?”


    “等。”


    苏无为说,“等赵方的弹劾冷了,等陛下忘了这事,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李淳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他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苏无为坐回石凳上,仰头看天。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天边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像是谁拿毛笔在天上抹了一道。


    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只趴着的老狗。


    “公子。”


    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粥好了。”


    苏无为没动。


    他看着天,看着那抹橘红色,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公子,粥凉了。”


    “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


    灶台上的粥冒着白烟,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味,在小小的厨房里头弥漫着。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他没吐出来,咽下去了。


    热粥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暖烘烘的,把他心里头那点凉气,一点一点地逼了出去。


    “阿沅。”


    他说。


    “嗯?”


    “你怕不怕?”


    阿沅正在洗碗,手停了一下。


    “怕什么?”


    “怕我被赶出太史监,怕我们没地方住,怕——”


    “公子。”


    阿沅打断他,转过身,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脸上的表情很认真,“阿沅不怕。


    公子去哪儿,阿沅就去哪儿。”


    苏无为看着她,愣了一下。


    阿沅的脸红了,转过身去继续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混着她哼的小调,听不清是什么曲子。


    他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夕阳的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片金红色的碎影。


    裴惊澜靠在正房门口,抱着刀,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秦无衣在廊下的阴影里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李昭月后院的灯还没亮,门关着,里头安静得像没人住。


    他低头看碗里的粥,米粒在热汤里头浮浮沉沉的,白花花的。


    五日。


    五日的命,够不够撑到袁天罡出关?


    够不够查出那二十七个名字里头谁在搞鬼?


    够不够在长安城活下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撑住。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个院子里的人。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递给阿沅,转身走回正房。


    路过裴惊澜房间的时候,门开着,里头灯亮着。


    裴惊澜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块红布,在缝什么。


    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她缝得很认真,一针一线,不急不慢。


    “看什么看!”


    她头也没抬。


    苏无为笑了笑,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躺到床上。


    老槐树的枝丫在窗外摇,沙沙沙,沙沙沙。


    他闭上眼睛。


    明日,继续查那二十七个名字。


    后日,继续查。


    大后日,继续查。


    一直查到袁天罡出关,或者——查到他的命用完。


    光幕在眼前跳了一下:


    “当下余寿:五日零一个时辰。”


    “根脚差事:找出宫中催动张贵妃怨念之人。


    已查七人/二十七人。”


    “朝堂差事:候着时机,拜访秦王李世民。”


    “暖言一句:赵方弹劾已留中不发。


    短日内无大碍。


    但从长远看,宿主在太史监的根基不稳。


    最好尽早得了袁天罡的撑腰。”


    苏无为收了光幕,翻了个身。


    袁师,你快些出来罢。


    我一个人,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