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私聊
私聊:私聊
秋夜的风自叶隙间过沙沙作响,捎来隔壁院落的桂香。少女们觉得冷,又贪恋香气,就懒洋洋地窝在一起互相取暖。
展初桐本来不参与她们的贴贴,被邓瑜生拉硬拽,才勉强搬了凳子,准备挪到她们边上。
程溪原在摆弄手机改群名,“狐朋狗友”四个字刚通过,她突然说:
“夏慕言这次跟我们一起挨过罚,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要不要把她拉群里?”
展初桐搬凳子的手一僵,她不动声色落座,安静听另外两个的态度。
“还有这种好事!”邓瑜自然高兴,“好呀好呀好呀!能和班长关系更进一步,我举双手双脚赞成!”
宋丽娜也没意见,“可以是可以。但要怎么做?连邓瑜都没有她微信号吧,更别说我了。”
“呜呜呜。”邓瑜又开始嘤嘤,“宋丽娜你别往我伤口上撒盐。”
展初桐在一旁沉默地听到这里,心口忽而一紧。
她该开口吗?说她有夏慕言的微信号。
可是,要怎么解释她为何有?
她俩关系在外一直水火不容的,这时透漏她们有私交,好像就应验了论坛的揣测。
更难说清了。
她这边正为难,那边程溪波澜不惊道:
“什么怎么做?我问问夏慕言愿不愿意,然后把她拉进来不就得了?”
展初桐:“……”
宋丽娜:“……”
邓瑜:“……”
小院沉寂,只有风呜呜过。
片刻,邓瑜艰难开口:“程溪,你有班长微信号?”
程溪茫然,“我没说过吗?”
邓瑜恨不得冲上去锁程溪喉,“你有她微信号你不发给我!好东西私藏着不分享是吧!”
边上另一个私藏不分享的默不作声。
“你又没找我要过。”程溪没觉得有什么,“何况,她的微信号,我到处发算怎么回事,总得问问她愿不愿意吧。”
“是这么个理。”邓瑜一听,坐回去了。
毕竟,一般班级事务都在Q群搞定,对实验的学生而言,微信号属于个人私交的范畴。
也因此,宋丽娜才说:“真是没想到。你看着对她没什么兴趣,居然是我们几个中第一个加上她微信的。”
“你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怪。”程溪举手投降,“事先声明啊,可能是哪年走亲戚的时候长辈要求的,总之我加她好几年了都没说过话。不信你们看……”
程溪翻通讯录,找到夏慕言名片时,疑惑了一下:
“嗯?她之前微信主页的风格是这样的吗?”
“我们上哪儿知道去?!你这是在炫耀吗!”
“我看看。小绵羊吗?好意外,原来她微信风格是可爱的类型。”
沉默了全程的展初桐终于开口:
“她微信之前是什么风格?”
程溪试图回忆,但大抵是时间久远,她也确实没和夏慕言联系过,半天没想起细节,只能含糊道:
“大概是很简洁的那种类型,有点高冷。”
展初桐又问:“你记得她是什么时候改的吗?”
“具体没注意。总之好几年都没改过。上高中刚分在一个班,我妈让我和她多套近乎,我当时应付装样子点出来要发消息,毕竟玩不到一起去就没真发。当时看的几次都是一成不变,没改过。”
“好凡尔赛。”邓瑜衣袖都要咬破,“我要是有这样的天赐良机,我一定天天给班长发消息。”
程溪笑:“不怕她嫌烦?她先前的微信主页风格真没现在看起来好相处。”程溪转而又对展初桐说,“不过,难得啊,桐姐居然问这么细?”
展初桐含糊回了句,好奇罢了。
她确实好奇。
她还记得初见夏慕言好友申请时的感受,和宋丽娜差不多,是诧异的,对外形象那般清冷矜高的人,实则竟是如此可爱亲和的风格么?
是今日程溪补全了信息,她才知道,并非如此。
夏慕言改了好几年未变的头像和昵称,风格一朝陡然转变。
会是什么原因呢?
展初桐心头有个隐约的答案,但她不细究,没打算让它浮上水面。
夏慕言人生履历那么丰富,变量那么多,指不定什么由头就让人心生转变之意,她没必要自作多情。
那边三个人突然安静,盯着程溪的手机屏幕看。
展初桐没凑过去,猜测大概程溪已经私聊夏慕言了,另外两个在紧张地等回复。
那边紧张的气氛会传染,连展初桐都有点紧张了。
她哪成想,原来和夏慕言用微信说话是这么值得期待的事?要是告诉邓瑜,她能加上那人微信,都是夏慕言主动,甚至对方还押上一个赌注,邓瑜怕不是会酸得把她踢出群聊。
“好耶!班长答应啦!”
“嘘,邓瑜你好吵。”
那边欢呼起来,紧张的气氛消融,喜悦弥漫过来,连展初桐也不自觉勾起唇角。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透过手表小小屏幕,看到四人群变成五人群,小绵羊的头像挤在她黑色头像的后面,心情莫名其妙就轻快起来。
【禾呈:欢迎】
【咩:小绵羊脸红.jpg】
【禾呈:班长大人我是邓瑜啊啊啊啊!群里那个‘等灯等灯’就是我!】
【禾呈:欢迎。我是八班宋丽娜。群里是‘Lyna’。】
【咩:小绵羊问号.jpg】
那边三人共用一部手机,把程溪微信号搞得一整个大型精分现场。好在夏慕言聪慧,很快反应过来:
【咩:哦,你们还在一起呢】
【禾呈:嗯,还有一个装高冷不说话的也在呢】
【禾呈:要是她能不盯着小天才丁点大的屏幕,看着应该会更高冷】
展初桐:“……”
【禾呈:班长班长!我能不能加你微信呀!】
【禾呈:我会乖乖躺列不会打扰你的!】
【咩:好呀】
【禾呈:说的好像她加你,你就有手机通过了一样】
【禾呈:说的好像你躺列,是因为你有的选一样】
【禾呈:宋丽娜我正高兴呢你能不能不拆我台!】
【禾呈:我妈说了,只要我这次月考能进步十名,她就给我买台新手机!】
【禾呈:朋友们,有没有一种可能】
【禾呈:我们面对面,这些话不必抢我手机打字说?】
“三个”程溪在那边自言自语把群聊页面迅速刷满。
展初桐看着好笑,正准备切出群聊,就感觉表盘一抖,细看,是夏慕言小窗她。
展初桐笑意凝住,心虚似的往朋友们那边看了眼。
那三个还在打闹着抢同一部手机,嘻嘻哈哈笑着,没注意到她。
她看回屏幕,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点鬼鬼祟祟的。
好像在偷情。
【咩:你们还在玩呀】
【咩:开心吗?】
展初桐沉思良久,才回了个:
【zzz:嗯】
天就被展初桐聊死了。
事实上,她指头悬在手表小小的按键上,想了很久该说什么,问你到家了吗?问那你呢,没来会不会失落?问有没有好好放松腿部肌肉,还酸痛吗?
但她都没问。
她还记得夏慕言今晚来不了的原因。
只要那个原因恒定存在,她就不能问夏慕言这些看似亲近的问题。
因为她们本来甚至连泛泛之交的关系都不该是。
展初桐盯着屏幕,情绪又沉下去,在漆黑的夜深不见底。
直到腕子被一振,对面又发来消息,将她消沉打断。
【咩:等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告诉我】
【咩:我有件事要单独和你说】
本坠入深底的心脏,骤然鲜活跳动。
展初桐又被钓住。
她有点受不了,并非因夏慕言单独和她有话说,而是受不了夏慕言丢下这么一句“有话要说”之后,就让她等着。
话语本身没有那么重的分量。
夏慕言的欲说还休给它加了砝码。
展初桐很想让夏慕言提前透露一点是哪方面的,可字打出来又删掉,人家一钓她就迫不及待,太不稳重。
好在那边三人终于舍得放弃打字,“面对面”交流,将展初桐注意转移:
“话说,夏慕言都进群了,群名就不能叫狐朋狗友了吧?”
展初桐抬眼望去,隐约觉得不妥,她们四人在一起不讲究,夏慕言加进来,就要特殊对待,这本身就是一种排斥。
邓瑜恍惚问:“为什么?”
程溪答:“因为字都认领完了,不够分了。”
展初桐:“……”
……居然是这个原因吗?
其实还有个字没被认领,我不介意被孤立,你给她吧。
宋丽娜摸下巴思索,“那要起什么名呢?我们几个人的共同点么,有点难找。”
邓瑜也加入头脑风暴,“五班,八班……”
“五……八……”
“……同城?”
不知是谁脱口而出跟上,话说完,几人面面相觑,粗一品觉得莫名其妙,细一品又觉得有点意思。
小群名字本就灵光乍现为好,太过讲究,反而缺了那股少年时期特有的随性气质。
“好像也行。”程溪就着手改群名,“先凑合用,以后有好的再改。”
“好!”邓瑜同意。
展初桐便见,五人小群的名字变为了“五八同程”。
宋丽娜看见后吐槽:“程溪,别太自恋。”
“怎么?”程溪装傻,“不是这个‘程’吗,不是我们两班同行一程的意思吗?”
宋丽娜直接抢走程溪的手机。
“哎呀,”程溪站起来,作势要把手机捞回来,“又不是你俩用我号聊天的时候了?我仨同是‘程’,有什么问题?”
程溪去捞,宋丽娜不给,边躲边改字,邓瑜在旁看乐子,安静没多久的小院又闹起来。
展初桐不掺和纷争,只在旁安静看。
宋丽娜挣扎着挑字,被程溪碰了下,手一抖,“哎呀”一声大概选错了字,小群名再度变更。
展初桐看到,群名变成了:
五八同橙。
程溪臂长,最终还是把手机捞到手,她逗人玩塞口袋里,谁也不给了,让宋丽娜与邓瑜气鼓鼓追着她讨。
展初桐看了眼群名,没打算动,那边夏慕言不知有没有跟着看了全程,总之也没改。
于是,这个错字的群名就这么留了下来。
之后也没再变过。
*
刚跑完四千多米没困,刚吃完海鲜面没困,吹着带桂香的风也没困,等夜色渐浓,不得不考虑回家的事时,几个女孩就开始困了,掩着嘴哈欠连天。
“要么跟家长打个招呼,今晚在这儿留宿吧?”展初桐提议,“反正房间有的是。”
“好耶!I do I do!”
展初桐本打算给她们分别找房间,但不知谁起哄没睡过大通铺,想体验一下,展初桐便随她们去,让她们先行洗漱,自己则清理房间地板,往上铺了被褥。
沐浴后的女生们带着热腾腾的香气进屋,脱了鞋就直接往地铺上四仰八叉地滚,拿枕头互砸闹了好一阵子,才开始考虑分床的事。
“这有什么可纠结的。”展初桐早想好了,“宋丽娜体质特殊,睡我床上,床单我已经换好新的了。我们三个睡地上。”
虽说都是女孩,没分化前还能滚作一团随便睡,分化后,个体差异出现,宋丽娜那样的omega毕竟娇弱,睡地上夜寒重,一来怕着凉,二来怕硌疼那把娇贵的骨头。
宋丽娜坐在床沿,问:“就我一个人睡这么大的床吗?你们仨有两个大个子,会不会太挤?”
邓瑜便羞涩说:“既然你都这么邀请了,那我就勉为其难……”
展初桐和程溪对视一眼,眼疾手快把即将起身的邓瑜捞回来,一个勒脖子一个捂嘴巴,赫然灭口的姿态。
毕竟剩俩alpha,白日关系不错,可入睡后身体就由激素和本能驱使,若没个邓瑜隔着,她俩怕同极相斥,无意识间对彼此痛下杀手。
闹过头的高中生和闹过头的幼儿园小孩,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上一秒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互呲,下一秒就集体关了机似的,全都闭着眼睛睡着了。
展初桐还没洗漱,便悄悄退出房间,将房门合拢。
浴室热气蒸腾过神经,一日的疲倦消退,困意却没伴生。
展初桐抱着换洗衣物来到阳台,看见顶上那件夏慕言的校服外套,才明白自己清醒的原因:
夏慕言还有件事,要单独跟她说。
此刻她算是得空,于是便掏手表给夏慕言发消息:
【zzz:可以说了】
夏慕言秒回:
【咩:你现在一个人了?】
【zzz:嗯】
【咩:这么晚了,你困吗?】
展初桐:“……”
还在铺垫,还在铺垫。
别告诉我你要单独问我的问题就是“这么晚了你困吗”。
展初桐心底痒得不行,好奇坏了,究竟是什么问题,夏慕言非得单独问,而且事先还得铺垫这么多……
很微妙的氛围。
什么问题,她不清醒不精神,还不能听了不成?
【zzz:赶紧说】
【咩:不行。】
【咩:不先确定你的状态,我不好说】
【zzz:不困不困不困】
【咩:身体这么好,跑了十几圈还这么有精神^^】
【zzz:在我拉黑你之前赶紧说】
【咩:我校服你用了吗?】
【zzz:这就是你想问的?】
【咩:好用吗?】
展初桐:“……”
不是。
什么叫“好用吗”,听着为什么怪怪的。
【zzz:不好用。准备扔洗衣机洗了】
【咩:所以还没扔洗衣机】
【咩:太好了】
【咩:那我就直说了】
展初桐:“?”
于是,她终于如愿,在小天才窄窄的屏幕上,看见夏慕言酝酿了一整晚的神秘问题:
【咩:我的生物练习试卷放校服口袋里一起给你了】
【咩:这科作业我没法做了】
展初桐:“…………”
她绝望翻兜,果不其然,看见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空白生物试卷。
展初桐长这么大,第一次见,有学生,单独把某科作业卷子,折起来,放进校服口袋的。
夏慕言这怪癖也是开天辟地第一人了。
【zzz:所以怎么个意思?】
【zzz:问我困不困,总不能是让我帮你写作业吧?】
展初桐发完这两句就后悔了,以夏慕言的单线程,她都能猜到对方会怎么回。
可惜来不及撤回,夏慕言已经回复了:
【咩:真的可以吗?】
【咩:同桌你真好】
展初桐:“………………”
她想把作业卷子塞回校服口袋,再把校服丢进洗衣机里,连同手上这块电话表一起扔进去,放水洗了。
【zzz:不是还没睡么?怎么开始做梦了?】
【zzz:我自己作业都不写,还帮你写】
【咩:啊?那怎么办】
【zzz:祈祷去吧】
展初桐发完这四个字,就把卷子和手表放一边,将校服混进衣物一起丢进洗衣机。
滚筒老机子开始运作,嗡嗡作响,她盯着玻璃,看着自己的衣物和夏慕言的那件混作一团。
而自己那件外套,此时指不定也刚好在夏慕言家的洗衣机里,和那人的衣物缠成一块。
如同两人的人生,本该风马牛不相及,偏阴差阳错就有了交集。
衣服洗好挂上绳索,展初桐看了眼手表,发现夏慕言几分钟前回她了:
【咩:我刚才跟上帝祈祷了】
【咩:祂说,今晚我同桌会回应我的愿望】
展初桐:“……”
别信你那上帝了。
祂说话真不灵。
展初桐拈着那张卷子,往卧室隔壁的储物间走时,想:
原来夏慕言家信上帝的。
果然方方面面都和我家截然不同,我阿嬷信佛。
根本处不来。
储物间有张闲置的八仙桌,展初桐开了灯往边上一坐,卷子往桌上一拍,就仰着坐在太师椅上,戳着手表屏幕开始回消息:
【zzz:直说吧,想怎样】
【咩:你给我读题,我给你念答案,你帮我写好好?】
【zzz:不好。我家没笔】
其实有的,阿嬷那屋就有,老人家比她这个青少年还像个学生,纸笔尺具应有尽有。
而她自中考过那意外后,家中视线所及之处,基本就不放这些东西了。
【咩:那你给我读题,我单独找张答题纸,我自己写】
【zzz:非得我给你读题吗?】
【zzz:我直接拍照发你不就好了,你自己写】
【咩:小天才像素不好,照片会很模糊的】
展初桐:“……”
嘶。
等一下。
怎么她DNA里的反诈app开始跳弹窗警告了呢?
果不其然,下一刻,夏慕言又追发:
【咩:也对,这么晚了还要你陪我,太为难你了】
【咩:没关系,你拍照发我吧】
【咩:我眯着眼睛慢慢辨认,总能看清楚的】
展初桐:“…………”
谁说礼物都是无偿赠送的?
讨债鬼这不顺着小天才的网线就索命来了么。
最终,展初桐还是一通语音电话拨过去,将那试卷在桌面翻得哗哗作响,语气不畅:
“赶紧!我要是困了,就不管你死活了!第一题,选择题!”
那边夏慕言似乎早有所准备,通话刚接,纸笔声就已待命,回应的说话声都带点好整以暇的笑意:
【嗯。谢谢同桌。】
展初桐开始给夏慕言读卷,夏慕言做题很快,几乎只要展初桐划空,答案就能被马上报出来。
不愧是学霸。
真省时,都不用解释读的是哪些字。
生物这科的卷子,比语文英语字少,朗读起来没什么负担,又比其余理科多点趣味性,题面和答案组合起来至少是连贯的,勉强能当个科普小故事看看。
不像数学,哪怕把答案列在学渣面前,看不懂就是看不懂。
后面大题有道结构题,这题读不了,只能拍照发过去,展初桐终于得了片刻空闲,趴着听夏慕言写字的声音。
夏慕言写字的声音很轻,又很稳,大抵手机收音就在附近,持续的沙沙声被尽收无遗,像助眠的白噪音。
白噪音很好,是会让人安心的声音。
这让展初桐有种暌违已久的怀念。
她已有许久都无法再静心学习,每每看到白纸黑字,她只觉晕眩困顿,嗅到笔墨的气味,她只会焦躁作呕。
可现在,并非她亲自面对学习这件事,她只是作为陪伴者,陪夏慕言做题,她才发现,原来,她也是可以稍稍和“学习”和平共处一小段时间的。
“唔……”门边传来女生困倦的说话声,“桐姐,这么晚还不睡啊……”
展初桐转头,见邓瑜揉着眼睛站在外面。
“找洗手间吗?走廊尽头就是。”展初桐说,“我一会儿就睡。”
邓瑜还半睡半醒地,撇着个缺觉的小脸就走进来,“桐姐晚上还这么精神,你是猫头鹰型人吗,晚上不睡白天睡……嗯?”
尾音陡然振奋。
邓瑜困顿的双眼逐渐放大,将桌面的生物试卷尽收眼底——
“桐姐!你这个叛徒!”
展初桐:“……”
邓瑜悲伤地哀嚎着跑回卧室:
“呜哇,桐姐背着我们偷偷内卷——”
展初桐:“…………”
第27章 护送
护送:护送
展初桐自己都没想到会鬼迷心窍答应给夏慕言读卷子,所以进屋后连门都没关。
好在邓瑜也只是开玩笑,回屋倒头就又睡了,没再闹腾。
等一张卷子读完,也已近零点,展初桐终于有困意,听夏慕言道了晚安,就挂了电话。
出储物间时,恰好遇到阿嬷从门前经过,应该是刚从她卧室出来的,手上还拿着件她的外套。
“你怎么还没睡?”展初桐轻声问,“我们吵醒你了吗?”
老人家睡得早起得早,一般这个点阿嬷早休息了。
“没有没有。”阿嬷作势要把外套往展初桐肩头披,展初桐马上屈膝弯腰,降低身高配合。
“那怎么……”
“阿桐第一次带这么多朋友回家,家里难得热闹,阿嬷高兴。”阿嬷笑着说,“刚才啊,我怕她们着凉,去给她们添了被子。”
展初桐听着心软,牵着阿嬷的手轻轻揉,“不用您忙活啦,我会照顾好的。”
展初桐搀着阿嬷回房,将老人家伺候上床后,想到什么,就搬椅子坐在床边,和阿嬷说话。
“阿嬷。”
“哎。”
见展初桐脸色有点严肃,阿嬷料想她应该有心事,就微笑着耐心听。
巷口陌生人关于“狐朋狗友”的议论,对她和她的朋友们是造不成中伤,但阿嬷不一样,她是展初桐在意的家人。
“我这些新朋友,你有什么看法?”
连年纪更轻的校领导们,都对宋丽娜和程溪张扬的穿着打扮颇有微词,更遑论上了年纪的朴素老人了。
闻言,阿嬷拉着展初桐的手,轻声打听:
“你这些新朋友,她们学习成绩怎么样?”
展初桐心里一咯噔,果然,家长都会介意这些事吧。但她没说谎,还是如实回答了。
阿嬷一听,本乐呵呵的表情沉下去,有点愁眉不展:
“哎哟,这可不好。”
展初桐只觉口干,没说话,生涩吞了下喉头。
阿嬷一边轻拍少女手背,一边自言自语地絮叨:
“这可怎么办呢?”
“……”
“都是一群脑子不好使的笨蛋,可怎么办呢?”
“……?”
展初桐抬眸。
阿嬷转过来,语重心长叮嘱她:
“阿桐啊,这世界很难的,如果你们都是笨蛋,那也没法子了,笨蛋只能抱团取暖。”
展初桐心一动。
阿嬷见她表情松动,也猜到她刚才在紧张什么,这才重新笑起来,乐呵呵对她说:
“阿嬷刚才啊,听到她们叫你‘桐姐’。她们叫你一声姐,你就是她们老大了。”
老人家淳朴,不知她们是在闹她。
但展初桐没解释,只安静听。
“阿桐,你以前成绩好,脑子多少还是比她们好使一些。今后不管选择哪条路,你都要努点力,罩着点她们,啊。”
展初桐听着,忍不住憋笑。
那帮子神人卧虎藏龙,还真不好说到底谁脑子比谁好,更不好说未来究竟谁能罩着谁。
但她只想阿嬷此刻安心,能睡个好觉,于是就顺着话哄:
“好。我会努力,争取以后罩着她们。”
“哎。这就对咯。”
*
第一天罚跑的后遗症,在第二天睁眼时得以体现。
积蓄了一晚乳酸在肌肉上肆意妄为,女孩们甫一清醒便哀鸿遍野。
阿嬷给她们准备好了热乎豆浆和包子,美食安抚了小鬼头们一大早受伤的身心。
若不是程溪的司机准点在巷外候着,这帮子人得集体迟到。
展初桐反应最轻,她平日要么飞檐走壁要么打架,锻炼充分,一点酸麻没什么影响。宋丽娜反应最重,走几步路都疼得不行,下车都得程溪和邓瑜两边搀着。
展初桐在最后,看着宋丽娜的背影,若有所思。
到校后,展初桐刚走到座位上,就见同桌抽屉还没被塞书包,夏慕言许是还没到。
她想了想,把今天特地换的卫衣兜帽往头顶一扣,手抄兜就往教室门外走。
刚坐好正锤腿的邓瑜见状,叫了声:
“桐姐干嘛去呀?”
展初桐没回头,随口糊弄一句:
“出去。”
邓瑜:“?”
这算回答?
展初桐到校门口时,接近早读铃响的时间,此时已过抵校高峰,门外人流不多,她就在门边走了几个来回。
然而,此刻人少,她独自戴兜帽徘徊就更加显眼,尤其身段醒目,故而为数不多的师生进校门后都会盯着她看。
果然很可疑,也很刻意。
展初桐想想,便将兜帽压得更低,往校外走,到便利店里逛一圈。
结果,鬼鬼祟祟兜帽女,在便利店里逛半天,啥也没买,在店员眼中更可疑了。
展初桐只得硬着头皮随手挑了几样东西,待到店外有辆眼熟的车横在校门口,这才匆匆结账拎袋出去。
恰好,夏慕言从车上下来,正提书包,和司机致谢道别,直起身时,看到了从便利店里出来的展初桐。
于是,本眼尾角度平缓的少女,顿时笑眼弯弯:
“同桌。好巧啊。”
这正是展初桐鬼鬼祟祟忙叨一上午想听到的话,板着表情很酷地过去,“嗯,巧。”
夏慕言视线落在她手中口袋上,“出来买东西吗?买什么了?”
展初桐当时注意都在店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顺手拿了什么东西,就开袋瞥了眼,夏慕言也凑过来。
于是,两人就见袋中陈着的几支笔、几本作业纸,和一枚粉色心形棒棒糖。
展初桐:“……”
她迅速往身边人面上瞥一下,又迅速挪开,心情更差:
夏慕言你再拿那种欣慰的目光看着我试试呢?
她把那袋崩人设的文具往校服口袋一塞,外套一脱,递过去,“趁现在换回来吧。”
夏慕言没说什么,安静配合,两人换回校服后,那袋文具就落入夏慕言口袋。
“这个呢?”于是夏慕言问。
“买给你的。”展初桐随口说。
“为什么?”
“当作昨天校服的谢礼。”
“……谢礼,是,笔和纸?”
“嗯。送礼得投其所好,你这种好学生不最喜欢这种东西吗?”
“那么,那个棒棒糖……”
“……”
失策。
圆不回来了。
展初桐咬着口槽牙,正调动清早为数不多已经醒来的脑细胞,思考后续该怎么找补时……
夏慕言就先轻声说:
“嗯,也算投其所好。”
“……”展初桐看过去。
见夏慕言抿着唇珠,梨涡浅晃,“我很喜欢。”
“……”
展初桐扭头啧了一声。
运动后遗症发作了。
只不过疼的不是腿脚,方才轻轻揪一下的,是搭错神经的心肌。
两人往校门方向走,只是,走得都比平时慢。
展初桐有意控速,与夏慕言保持错后一步的距离,于是稍稍转眼,就能看到侧前方夏慕言的背影。
平日昂首阔步,行姿款款生风的少女,难得走得很慢,步伐很小。
虽然没有宋丽娜看起来那么狼狈,但显然也受昨夜罚跑的影响,大概率正忍着腿疼。
展初桐叹一口气。
把兜帽压低,悬着的抽绳拉紧,将一张脸藏在收拢的小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然后走上前,将曲着的手臂递上去。
夏慕言转头过来,就看到展初桐略滑稽的打扮,先是一愣,随后憋笑:
“你这是……”
展初桐恶狠狠地,“再笑?再笑你就自己一个人在这磨蹭吧。”
夏慕言就抿唇不笑,但笑意从弯着的眼睛里和溢着的梨涡里跑出来。
展初桐更凶狠,“扶不扶?不扶着我先走了,慢吞吞的。”
“扶的。谢谢同桌。”
话音将落,柔软温热的小臂就勾进展初桐臂弯,擦着她腰窝而过。
展初桐愣住。
她本想着自己化身拐杖,让夏慕言扶着她走。
没想到夏慕言会这样挽着她。
距离很近。
夏慕言校服上,属于展初桐家洗衣液的香气经体温加热,缓缓生馨。
分明是展初桐嗅惯了的气味。
这天闻着却格外不同。
展初桐一张脸锁在兜帽里,感觉又热又闷,快喘不上气。
但她没摘帽子,还庆幸,还好遮得严实,表情不会被看见。
她也自欺欺人地想,只要我遮得够严,就不会有人认出,夏慕言现在搀着的人,是我。
她不知道,教学楼上扶手边,有两个女生迟迟不进教室,正在吹风,将楼下两人的身影尽收眼底——
“咔嚓”。
程溪掏手机,拍了张照片。
旁边邓瑜一眼看穿,“你说,桐姐大清早cos无脸怪,何意味啊?”
程溪低头鼓捣p图,正想着把它弄成什么表情包发群里,片刻,后知后觉仰头,思考:
“不对啊。”
邓瑜看她:“嗯?”
“我记得夏慕言芭蕾底子很好啊,肌肉能这么缺锻炼?跑个圈能给腿跑废?”
邓瑜很会抓重点,“原来班长还会芭蕾啊!多才多艺,不愧是我女神!……不过,你怎么知道她会芭蕾?”
程溪继续看手机,不假思索,“我加她那次就是因为我妈带我去请教报名的事……”
尾音消音。
程溪抬头。
邓瑜眨眼。
二人对视一眼,气氛石化。
半晌,邓瑜试探着问:
“所以,你也学过芭蕾?”
程溪面若死灰,“一天而已。”
二人继续对视,气氛僵硬。
稍许,邓瑜又问:
“那你穿过芭蕾裙吗?”
“……”
“那种紧身粉粉蓬蓬裙。”
“……能不能别描述得那么怪。那叫练功服。”
“……”
“……”
终于,邓瑜憋不住,爆发着狂笑,朝走廊彼端八班方向跑去:
“哈哈哈哈哈哈宋丽娜——程溪穿过紧身粉粉蓬蓬裙——”
展初桐和夏慕言上来时,恰见程溪追杀着邓瑜,与她们擦肩而过,直接往楼下跑。
二人止步,目送那俩跑得没影。
夏慕言感叹一句,“真有活力啊。”
展初桐见离班级就一段走廊的路,经过别班窗前会被看见,以她俩显眼的程度,别说兜帽了,就算易容都有概率被认出来,于是抽出手臂,顺嘴回:
“嗯。学学人家。”
她正拆兜帽抽绳,整理仪容仪表,忽而听见身边夏慕言声音低了些:
“对。我还是太缺锻炼了。”
展初桐抽绳的手一僵,抬眸看去。
看到夏慕言下颌微收,眼睫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展初桐反省了下,自己刚才那句不过脑的“学学人家”确实有点怪味,是刺激到夏慕言了?让人不高兴了?
她嘴唇动了动,正想着该怎么哄,就听夏慕言接着说:
“我决定了,今天开始夜跑。你能陪我吗?”
“……?”
等一下。
好熟悉的流程。
展初桐冷脸复盘:
到底是从哪一步又开始错的?
*
下午放学,展初桐起身欲走,脸侧被同桌仰头期待的灼灼视线烫热。
她板着脸看过去,“我不加入。”
指夜跑。
夏慕言就这个事,见缝插针缠了她一整天,各种话题起承转夜跑。
“好吧。”夏慕言低头,开始收拾书包。
展初桐雷达响了,表情更凶,“你别给我搞那套啊,我说不跑就不跑。”
这次不管夏慕言再怎么“没关系”,她也铁了心不答应。
“哪套?”夏慕言问。
“问你自己。”
“。”夏慕言继续整理书包。
展初桐扭头就走。
绕小组转一周,走到夏慕言另一侧,问:
“你今天就要跑?”
夏慕言没抬头,“嗯。”
“……你不早上还腿疼得走不动道吗?”
夏慕言这才仰头看她,表情无辜,“腿疼不能夜跑吗?”
“……”展初桐被这人理不直气也壮的气势震撼。
“你说的对,我不能只学习,疏忽锻炼,这样对身体不好。”夏慕言振振有词,“所以,我跟司机说好,今后放学,她在彭桥等我,这段路我跑过去。”
“彭桥?”展初桐记得这一站,“距离这里五公里。昨天你四公里都没跑下来。”
“嗯,所以我打算今天不留校写作业了,从现在开始跑,停停歇歇,总能跑完的。”
“……你准备跑到三更半夜吗?”
“不然怎么叫‘夜’跑?”
“。”
展初桐白眼一翻,不管夏慕言了,丢下人往教室后门走。
然后又从前门绕进来。
“跑到那么晚天都黑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晃荡,不害怕吗?”
“如果我会害怕的话……”
“不陪。”
夏慕言抿唇,“那我就怕着吧。”
“……”
“没关系,我……”
“……”
展初桐捂着耳朵走了。
*
城东实验选址僻静,再往前一站的街区,则因算是学区,入住率很高,热闹非凡。
展初桐一般放学就直奔地铁站,这是她第一次踏足这块区域。
放学加下班的高峰期叠加,使得夕阳笼罩的橙黄道路上充斥着憧憧人影,疲惫的脸,欢欣的脸,阴郁的脸,兴奋的脸,皆模糊成背景,自展初桐视线边缘闪过。
她背靠墙沿,默数三秒,往外探头。
便见熙熙攘攘人群里,依旧气质突出的、难以被淹没的吸睛身影。
此刻的夏慕言没背书包,大概提前给司机了。轻装上阵的少女正调整呼吸,沿香樟步行夹道匀速慢跑,高扎的马尾在脑后轻荡。
速度极慢。
展初桐想,哪怕换作她阿嬷来跟,跟丢的难度也极大。
就这种体质,也敢一个人来夜跑。
真不知道这么瘦的身子,怎么装得下那么肥的胆子。
经过一处小区篱栏时,有橘皮流浪猫从栏杆缝隙钻出,恰好挡住夏慕言的路。
夏慕言止步,低头,一人一猫静静对视。
隔着老远的展初桐见状,正想,要不要丢个石子过去把猫吓跑,有的流浪猫凶得很,给挠一下,就她同桌那个身板,怕是有的受。
夏慕言似乎不意外,没被吓到,只往侧里迈一步,那猫没动。
于是夏慕言绕过它继续往前跑,刚出去没几步,那猫这才迟缓地随之转身,慢悠悠踱步跟上了。
又过一个路口,有只大白狗慢腾腾跟着跑。
再过一个路口,大概是白犬的好朋狗,一只黑犬也加入队伍。
展初桐沉默随了一路,盯着那人背影吐槽,招猫逗狗的,你是什么迪士尼公主吗?
然后就见“公主”转而进了间杂货铺,出来时,手上拿着拆封的火腿肠,开始蹲下喂小猫小狗。
被喂饱的小动物们就地开始撒欢,对着夏慕言露肚皮,她就逐一揉揉挠挠,很公平,没有偏心谁。
展初桐头抵着墙,远远地看。
主动逗弄野猫野狗的,她平日不少见,只是,被动吸引小动物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想,大概夏慕言身上有种气质,让小动物能辨别出友善,忍不住靠近。
她又想,小动物喜欢夏慕言,夏慕言也喜欢小动物,和她自己很不一样。
展初桐平等对一切动物无感,包括人类在内。人类通过语言交流,有时都能让她感到词不达意的匮乏,驯服小猫小狗在她看来更是耗神,无法言语沟通,相处更需要额外的耐心。
而夏慕言则是很有魅力、很有耐心,且很有技巧的,展初桐的镜像对立。
展初桐评价之为,先天训猫训犬圣体。
等夏慕言重新跑起来,展初桐才慢慢跟上去。
经过那些猫狗时,她脚步略顿,垂着眼看去。
那些本懒洋洋在原地打滚的猫狗纷纷站起来,齐齐瞥她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四散而去。
展初桐:“……”
没谁管管吗?
这里有猫和狗在虐人。
又跑一段路,天色渐渐暗沉。
虽说夏慕言跑得慢,但速度却很均匀,无猫狗打断的后程,她几乎没有停下来过,维持着恒定的慢速,稳稳地前进。
展初桐跟一段,躲一段,不由得想,夏慕言能控住速度,忍住没提速,也没吃力降速,某种程度上也算得上高手。
至少展初桐自己就控不住速,不论是跑步还是跟踪,都是,她性子毛躁,有时爆发跟得急,差点撞上夏慕言回眸的视野里。
展初桐心提到了嗓子眼,瞬间闪到江畔公园的树丛里,大气不敢出。
等半晌没异动,她小心探出头,才发现,夏慕言并非感应到她,只是恰好江面有飞鸟掠过,人家侧过头去看。
夏慕言随那行飞鸟仰起头,侧脸呈着种展初桐无法描述的神色。
可能是寂寥,也可能是憧憬。
展初桐站在草叶间,听见自己略微狂乱的心跳。
她分不太清,是因方才差点被发现的慌乱,还是此刻窥见的那人不足为外道的情绪。
到彭桥附近时,已到夜色正浓、街景只能靠路灯点亮的时辰。
只不过,比展初桐预想得早许多,夏慕言跑下来全程时,也不过九点出头。
至少没如她以为的,会到三更半夜。
彭桥是城东比较有名的夜市商业区,这里卖夜宵的苍蝇小馆很多,酒客也很多。
人头攒动,人潮接踵,这种情况反而容易跟丢。
上一秒,展初桐视野里还能见夏慕言一边慢走一边拉伸,下一秒肩头撞上个路人,她转头致歉,再回头就已经看不见夏慕言的身影。
果不其然,最终还是跟丢了。
这里人多人杂,偷盗磕绊屡见不鲜,展初桐不太放心,正要加快脚步跟上,肩头却被一只纤长的手拍了下。
展初桐心一颤。
是夏慕言发现她了?
混乱的大脑当即被各种借口充斥,她该如何解释自己分明拒绝却还是跟来夜跑的行为?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她循那只手回头,对上身后两张熟悉的脸。
“桐姐!你也在这儿!”邓瑜惊喜地打招呼。
“啊?”展初桐眨眼,“啊。”
邓瑜身边的程溪嗤笑,“哟,怎么个事?看到是我们,居然有点失望?”
“没那回事。”展初桐再往夏慕言消失的方向看去,只有汹涌人潮挡住她视线。
“呜呜呜早上我开了个玩笑,小肚鸡肠的程溪就非要宰我一顿,不然就杀我灭口。”邓瑜自顾自说,“反正已经请客了,桐姐你要不要加入我们?我也请你?”
“谢谢,”展初桐心不在焉,“但不好意思,我还有事。”
程溪揶揄邓瑜,“真没眼力见啊,没看人家一脸‘已经有约’的样子吗?”
“有约?跟谁啊?”邓瑜八卦。
“……”展初桐沉默片刻,料想程溪可能知道了,就干脆问,“你看到了吗?”
她想顺带确认,程溪有没有看见夏慕言的去向。
没想到程溪居然耸肩,“没看到啊。”一顿,又问,“所以,真有约了?跟谁啊?”
“……”
邓瑜也莫名,“桐姐怎么有点急?是走散了吗?直接打个电话确认不就好了?我跟程溪就是这么汇合的。”
“……”
怎么确认?
喂,夏慕言,我像个变.态一样尾随你,但现在跟丢了,请受害者老实报上当前坐标?
“行。那我先走了。”展初桐佯装接受建议,摁亮手表,作势要打电话,便和朋友作别。
钻进店后远离喧闹的胡同,她盯着表盘,却有点无奈,这电话她还真不能打,可不找到夏慕言,不确定对方安全上车回家,她心里又难平静。
手表就是在这时振动起来的。
隔着骨头带动她脉搏,令她血液沸腾涌动——
来电显示。
夏慕言。
一种冥冥的响应让她牙根发酸,这种酸涩很快随血液流动,经过心脏,在胸膛泛滥开来。
阳街的闹腾被隔在阴影之外,展初桐在阴街的僻静里恍如隔世,迟钝地接通电话。
夏慕言略带磁性的声音清晰传来:
【你在哪里?】
展初桐这才回魂,“什么在哪?”
没头没脑问什么呢。
【本来想找个店请你吃宵夜,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展初桐:“……”
等一下。
【怎么不说话?】
“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我的手机绑定了你的亲子定位系统啊。】
“…………”
所以。
她从始至终,全程,都知道,她在护送。
第28章 好辣
好辣:好辣
展初桐在摊头见到夏慕言的第一句话,就是板着脸说:
“你准备什么时候解绑亲子系统?”
夏慕言本笑眯眯看她的,听到这句话,转头就去看摊子老板,“老板,怎么点单呀?”
“夏慕言?”展初桐去拎人后衣领子,提溜过来。
夏慕言抿着唇看过来,半晌才理直气壮说:“我不会。”
“……”
借口都懒得编了。
一个学霸会绑定系统,不会解绑系统,展初桐要是能信,说明她头有病。
“美女们,吃点啥?”老板招呼道,“先找张桌坐,桌面可以扫码点单。”
被打岔,展初桐到嘴边的话还是咽回去,没当着外人的面跟夏慕言继续吵。
麻辣烫摊子的白气掺着香料和油脂味,激出少女们空乏已久的胃口,她们随意找了张泛油光的折叠方桌,就坐在红色的塑料凳上。
展初桐倒还好,她那股混不吝的气质和街边摊融合得浑然天成。而夏慕言纵然穿着与她相同的校服,落座时端庄的姿态,一眼便能看出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刚坐好,展初桐就迫不及待读档,要继续吵架,“夏慕言,解绑,听到没?”
夏慕言低头扫码,划手机屏幕,屏蔽这边的吵架信号,“同桌,你会点单吗?”
“夏慕言!”
夏慕言抬头,直直看过来,嘴角微微下撇。
结果人真的看过来,作倾听状,对上那张脸,展初桐就又说不出什么了,气得把那边手机扒拉过来,一边下拉菜单一边嘟囔:
“迟早把这破手表砸了。”
校服袖口随动作一提,露出一截冷白的腕子,和扣着腕骨的电话手表。
夏慕言视线往表上一落,本下压的唇线稍稍挑起——
口口声声放狠话要砸了手表的人,还好好戴着它,甚至,没先摘下来。
她们坐的这家是麻辣烫,夏慕言没吃过,连点单都不会,展初桐帮她点的。
“对什么过敏?”
“没有。”
“有什么忌口?”
“没有。”
“喜欢吃什么?”
“都行。”
展初桐抬眼,“又是随便套餐?”
夏慕言凑过来看手机,“有这个套餐?”
“……是说在外吃饭像你这种什么都随便的人最麻烦。”
夏慕言被埋怨,却笑了,“我不麻烦的,我真的都行,要不我和你一样吧。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展初桐以怀疑的眼神看过去,她怀疑夏慕言还是太天真,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多半以为路边摊的食材也和家里那种私厨采购的一样筛选,以为天下人吃的都和她家吃的一样讲究,所以才敢放言随便。
夏慕言见她不信,又软软追一句,“真的。我很好养活的。”
“……”
展初桐视线逃也似的落回手机上。
什么叫好养活。
神经。谁问你了。
展初桐干脆按自己的喜好各点一份,最后到了挑选辣度的时候:
“能吃辣吗?”
“跟你一样。”
“……”展初桐抬眼,挑衅,“你真要跟我一样?打听打听,我可是城西最能吃辣的女人。”
夏慕言被逗笑,“真有这头衔?那我要试试你的辣度。”
“这玩意不开玩笑啊,能吃就吃不能就不吃,别硬跟我一样。”
夏慕言不服,“你能吃我也能吃。”
展初桐嗤笑。
手上发狠,辣度拉满。
老板看到单子时还特地跟她们明确,他家辣是工业辣精,爆辣特别疼。
笑死。展初桐怕疼?
于是,最后端上桌的,是两碗红得渗血的麻辣烫。
展初桐临动筷前,先看了眼夏慕言,见大小姐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红碗,那种懵懂神情叫人不太放心,便让她等一下,自己起身去饮料柜拿了两瓶冰镇牛奶,放在夏慕言手边:
“空腹吃辣怕你受不了,先喝点垫垫胃。还有,一会儿吃辣舌头疼了,喝这个能缓解。”
夏慕言说了声好,把其中一瓶推过来。
展初桐轻蔑哼笑,把牛奶推回去,说,看不起我?
结果第一口下去,就辣得她直接头皮发麻。
还是小瞧人类科技进步的程度了。
再一口,展初桐就开始出汗了。
她不怕疼,所以也不怕辣,自诩铁骨铮铮,木棍在她身上打折都不掉一滴泪。
可她忘了,舌头没有骨头。
正常的超辣倒还好,这种自虐程度的爆辣,她口腔里那截软.肉,就开始联合全身器官表示抗议。
“同桌,你出了好多汗。”对面夏慕言说。
展初桐逞强低着头,在嘶哈嘶哈的间隙抽空回:
“热的。”
确实热,辣得她全身都敏感,她一边说,一边手梳着额前发,将它们全抓到耳后拢着,尽可能露脸散热。
她的中长发剪得不齐,平日总零碎地散着,许多时候耷拉下额前,会形成阴影落在她脸上,故而显得表情阴鸷狠厉。
碎发全撩开,一张脸素着,五官全露在外,便英气得极具侵略性。
冷白皮因汗湿和辣红泛着绯意,又中和了那种锋锐的漂亮,此时再抬眼看人,不免有点异样的缱绻。
“夏慕言你看什么。”展初桐正狼狈,被盯烦,凶回去。
夏慕言一激灵,好像刚才出神了,视线收回去,低头看什么,手上摸出两枚红色发夹,又看回来:
“我有这个,你要吗?”
展初桐平时不用这种精细的小玩意,嫌不好收纳容易丢,平时洗脸也都直接头发往后一扎,垂下多少沾不沾湿的全看缘分,此时就更不愿意用了,怕手生,发型夹得乱七八糟,会很丑。
何况现在夏慕言就坐她对面。
“不要。”
“把头发别起来,你就能腾出手了。”
展初桐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不要。”
夏慕言捕捉到她犹豫,问:“不然,我来帮你别起来?”
这回,展初桐没说话。
于是夏慕言起身,绕到展初桐身后。展初桐松了手,那些柔顺的碎发便落在夏慕言的掌心。
夏慕言果然是耐心且温柔的人,细软的手指不住撩过展初桐额前,动作太轻太轻,以至于有点痒。
展初桐受得了冲击,却受不了这种撩拨,不适地缩了缩脖颈,催:
“你重点。”
“哦。”
夏慕言很听话地加力,直接拨着她额头往后,展初桐没防备,后脑勺直接抵到人腰腹上。
敏感的后颈皮肤陷入小腹的软弹触感,温热得展初桐惊魂似地坐正。
“……你轻点。”
“……哦。”
额前碎发被撩至一侧,夏慕言还颇有心地造了个型,将两枚红发夹交错以X字固定。
夏慕言坐回位置上看向她时,突然噗嗤笑了下。
展初桐捂了下额头,警觉,“干嘛?很丑?”
夏慕言摆手摇头,“你长成那个样子,要想弄得丑,也挺为难我的。”
“……”
展初桐被哄得有些飘。
片刻见夏慕言还在憋笑,又忍不住问:
“你到底笑什么?”
“我说了你会生气吗?”
“……你先说,我考虑一下生不生气。”
夏慕言笑盈盈看着展初桐。
少女面上所有桀骜的发丝都被发夹固定,浓眉深目被地摊顶棚悬着的灯泡照得很亮,从正面看,有种一丝不茍的、一本正经的,乖巧。
展初桐,乖巧。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居然不违和。
这让夏慕言觉得有趣,觉得好笑。
夏慕言换了个词:
“你现在看起来很可爱。”
展初桐闻言屏息,考虑了一下。
在生气与不生气之间,选择了生闷气,低头继续吃麻辣烫。
一碗红汤由热放凉,辣度却不减分毫,展初桐才吃了四五口丸子,就有点受不住了。
她放下筷子缓缓,最后的尊严驱使她不去动手边那冰镇牛奶。
她抬眼想看点什么转移注意,这招很有效,视觉一旦被面前人捕捉,其余感官就暂时失了上风。
夏慕言真比她能吃辣,不声不响间,竟吃下去小半碗。
只是,闷声吃辣的人,大概不知道,自己此时面色如何——
小巧的鼻头红红,脸颊红红,和眼尾的两笔绯意融作一片。
呼吸抽着水汽,睫尖颤着泪意。
无脂自艳的唇色此时更是泛着极致的红。
实在疼了,也不出声,只手指攥着拳,身子密密地抖。
展初桐怔神半晌,猛然回神。
她险些要怀疑这是不是夏慕言的精心设计。
否则怎么吃个辣,本该狼狈得人人平等涕泗横流,就这家伙……
如此地……
那个什么。
展初桐替她旋开那罐牛奶,推过去,“你反应太大了吧?都要流鼻涕了,是不是对辣过敏啊?”
夏慕言一听,就放下筷子,两手捂着鼻子,声音闷闷传出:
“真的流鼻涕了吗?你看到了吗?”
难得看到这家伙如此仓皇的表情,意外地有点可爱,展初桐绷着没笑,故作高深。
夏慕言就懊恼低头,手指在人中蹭蹭,嘟囔着,没有啊。
“没有没有。”展初桐没继续逗她,又将那瓶奶推过去些,“就是看你快辣哭了。有点像对辣过敏的反应。”
夏慕言这才把奶瓶捧起,啜饮一口,抽吸的水汽声这才消了点。
再度开口时,夏慕言本清亮的嗓音都被辣得发哑,听着有点慵懒:
“但其实还好,我觉得挺好吃的。”
“没想到啊,你这么能吃辣。平时常吃这么辣吗?”
夏慕言摇头,“我很少吃辣。”
展初桐诧异,“那你居然受得了?”
夏慕言又饮一口奶,双手捧着瓶子,想了想,才说:
“嗯。可能因为,我比较擅长忍耐。”
这话有点深意,展初桐表情一顿。
那边夏慕言笑笑,解释:
“不都说辣是一种痛觉吗?我只是想说,我挺能忍痛的。”
好像是想解释,刚才的话没有什么深意。
可重申一遍,反倒让展初桐觉得意味深长。
展初桐自己是被人打出来的,才知道自己耐痛的程度。
夏慕言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但展初桐没问,因为她的注意转而被夏慕言脸侧的一点白渍吸引,好像是奶瓶边缘沾上去的沫子。
“哎,”展初桐提醒,“脸上沾东西了。”
夏慕言捧着奶瓶歪头,“哪里?”
“……”
等一下。
展初桐表情垮下去。
别告诉我,现在夏慕言要演那种烂俗桥段里,脸上沾了东西却总是不得要领的笨笨女主。
展初桐才不上套,非要在自己脸上比划清楚,“把我当镜像,喏,就嘴角边,这里。”
夏慕言直直看着她片刻,长睫眨了眨,两手还贴着冰镇奶瓶身没挪开,没打算学她动作。
而是,直接倾了上身,将脸凑过来。
展初桐点在自己嘴角示范的指尖僵住。
确实没想到还有这一手。
好吧,夏慕言确实没演笨笨女主。
夏慕言演都不演,直接犯规。
“你……”
“你看得清楚。帮我擦一下。”
“不是,你……”
“嗯?”
“……”
有的时候,人的常识,会被对方超常的理直气壮碾压,乃至同化。
展初桐有一万种理由不帮夏慕言擦。
但展初桐头有病。
所以她抬起左手,凑过去,曲着干净的指节,悬在夏慕言脸侧。
还没碰到。
她最后的理智告诉她,不该这样。
但夏慕言没给她机会,主动贴上来。
柔腻微热的肌肤裹着她指骨。
轻轻蹭了两下。
像某种依恋着她的动物幼崽。
展初桐把手收回来。
夏慕言还是那种懵懂的表情,问:“干净了吗?”
“嗯。哦。”展初桐匆匆瞥一眼对面的脸,将收回的左手垂在桌下。
“不知道你刚才没用纸巾的,”夏慕言盯着她垂下的手,“很脏吗?要不要洗一下?”
展初桐故作无所谓地继续右手执筷吃麻辣烫,“嗯呐,脏死。我这手一会儿就剁了不要了。”
夏慕言回了什么,展初桐已经没听清了。
她满脑子都是,这手确实该剁了。
触碰的那一小片皮肤,酥痒到骨,故而挠不到,无法止痒。
要了命了。
感谢麻痹的手,顺带麻痹了她的脑子和感官,展初桐好歹把那碗麻辣烫吃完了。
夏慕言食量较她小一点,没吃完,但以现有水平判断,她俩究竟谁更能吃辣忍痛,还真不好说。
“我肯定比你厉害点。”展初桐好强,“毕竟我没喝奶。”
“好吧,那你赢了。”夏慕言把剩下那瓶奶推给她,“现在能喝了吗?”
展初桐:“……”
不加后半句还好,加了,就显得前半句像在哄小孩。
“才不喝。你自己留着喝吧。”展初桐准备招呼老板结账。
夏慕言就说,刚才点单时已经结过了,在扫码的小程序上。
“多少钱,我转你。”展初桐不想欠她。
“可不是说好了我请你吗?”夏慕言显然不打算要。
“我又没答应。你没事请我干嘛。”
“就当作你陪我……”
“咳咳!”
展初桐生怕对方提起夜跑尾随那茬,她还没编好借口。
善解人意的夏慕言似乎猜到她心思,转而改口:
“……陪我吃辣的谢礼。”
“……”
展初桐还是不想接受,她不想和夏慕言建立太多人情往来,目前就已经够多,够让她头疼的了:
“我陪你吃辣,你不也陪我吃辣了?所以为什么非得你请客,我就不能请客吗?”
两个高中生就“谁请今晚的麻辣烫”这种天大的事展开了激烈的争辩。
最后是夏慕言提议,“要不这样,石头剪子布,赢的人获得请客权。”
请客权。
乍一听以为是多伟大的殊荣。
“行。一局定胜负。”展初桐爽快答应,胜负决出的请客,不能算人情。
夏慕言把手背到身后,在展初桐即将念口诀时,打断:
“同桌,你一会儿要出什么?”
展初桐:“……”
玩攻心版本的是吧?
很危险。
纯看运气不好说,攻心的话,展初桐还真可能玩不过夏慕言。
“我不告诉你。”展初桐强行扳回普通游戏版本。
“好吧。”夏慕言说,“我一会儿会出布哦。”
展初桐:“……”
可惜,还是没扳回来。
展初桐不算清明的大脑开始掀起风暴:她说出布,是认真的吗?如果是真的,我就该出剪子,如果她诈我出剪子,她会出石头,我该出布,可如果她在第三层预判我,其实出剪子,那我该出石头,但万一我出了石头她其实真诚地出了布……
对。这就是攻心局烦人之所在。
展初桐才不想独自因夏慕言的一句话而困扰,干脆也丢给对面一个烟雾弹,让对面也和自己一起琢磨:
“那我出剪子。”
她其实没想好自己要出什么,就随口一说,目的只是为了扰乱夏慕言军心,像对方扰乱自己的一样。
结果夏慕言闻言,凑近展初桐些许,盯紧她双眼,眸光炯然:
“我可以相信你吗,同桌?”
展初桐:“……”
真要这样吗,夏慕言?
不过是一局石头剪子布,你真要把这种手段施展出来吗?
展初桐隐约觉得,胜负未揭晓,自己赛前已经先输了一把,她别过头,不接夏慕言的攻势,说:
“别玩赖,自己想。”
“好。石头——剪子——布——”
展初桐出了石头。
夏慕言出了布。
展初桐:“……”
她最后选择出石头,是料定夏慕言肯定会骗她,不出布,剩下石头和剪子二选一,她肯定选石头保稳。
没想到。夏慕言。真出布。
“哎呀,我赢了。”夏慕言惊喜收手,说,“看来,只能我请客了。”
“……不是,你为什么真出布啊?玩‘真诚必杀技’那套?”
夏慕言听不懂什么真诚必杀技,摇头,诚恳道:
“经过狼人杀那次,我猜你会不信我。”
展初桐:“…………”
夏慕言应该真掌握了什么展初桐使用说明书吧。
展初桐真是惨败得一塌涂地。
吃饱喝足,账单也已落定,简单垒了碗筷方便老板收拾,展初桐和夏慕言起身,准备离开。见桌面还剩一瓶奶,夏慕言提醒展初桐喝了,展初桐逞强非不喝,让夏慕言带走。
两人丁点大的事又能斗嘴许久,正胶着,旁边突然传来不太和谐的男声:
“哦哟,这不是咱们桐姐吗?”
破锣嗓子不太悦耳,展初桐本算轻松的心情被毁了个干净,蹙眉瞪过来。
不意外,来人是前段时间开学时找过她麻烦的混混之一。
这帮人游手好闲全城溜达,展初桐在哪看到他们都不意外。
“没想到啊。”展初桐开口,“居然还敢找我说话,上次没把你打服?”
那混混想起上次就恼火,抬脚踹了下塑料凳,“你得意什么?要不是上次我们没把你供出来,你又得被开除一次。算起来,你还得感谢我和兄弟们。”
“难道不是因为真涉及学生,城东实验不会轻易放过你们,所以你们扯谎只是内斗以隐瞒受害者好减轻追责吗?”
冷泠的声线自展初桐背后传出,将前方的即将点燃的硝烟稍稍降温。
展初桐一怔,回头,她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身后的夏慕言仰头看她,认真说:“我问过人。别信他的。”
展初桐今天才知道,原来开学那次打架,不了了之她自己都没放心上,夏慕言竟还特地查过。
“哦?这位是……”那混混这才注意到展初桐身后的人,侧身要细打量。
视线被展初桐挪一步挡死。
混混没看清,只粗略瞥见白皙透粉的肤色和纤秀的体型,正回味:
“好像是美女啊。”
展初桐压声,“趁我没动手,赶紧滚。”
“果然美女都跟美女玩。”那混混嬉笑,“刚好我哥几个都在附近,咱们一起搭伙玩?交了朋友,过往的仇就算平了。”
展初桐直泛恶心,懒得跟他多话,回手抓住夏慕言腕子,把人护在混混视线之外,就要带人走。
那混混展开手臂,直接把人路挡了,“哎别走啊。他们一会儿就来。”
酒气随之散过来,原来他是喝了点,难怪敢找死。
展初桐随手抄起一个塑料凳,也没放话威胁,就盯着对面的男人看。
混混没少跟展初桐交过手,知道她打起架来下手没轻没重的,本能怯缩了一下。
只是,因他闪到展初桐正面,所以她身边的夏慕言还是被看见了,混混当即看直了眼。
展初桐胸膛深深起伏,显然火气已经积蓄到极点。
“这是最后警告。滚。”她说。
那混混不知是发酒疯,还是有意拖时间等后援,开始没话找话,和夏慕言搭讪。
夏慕言没回他,只是和展初桐并肩站,竟没如往常胆小害怕地往她身后避。
展初桐耐心消磨殆尽,在对面那人露出恶心嘴脸,甚至伸手过来要与她们肢体接触时……
一个满抡臂,将那塑料凳砸在混混胸口,将其整个掀翻在地。
她们与他几番拉扯,已吸引来周遭几许视线。
混混在众目睽睽之下踉跄跌了个屁墩,恼羞成怒,正准备起来继续纠缠,被展初桐举过他头顶要砸下来的塑料凳吓住,愤怒与尴尬同时僵在脸上。
少女表情冷淡如故,可他知道,她真下得去手。
就在短暂僵持之际。
“阿桐。好久不见,脾气还这么火爆。”
耳旁,另一个故作亲昵的男声逼近。
这声音展初桐熟得很,听到就应激,皮肤已经起了层疙瘩。
她咬紧牙关,循声看去,便见一群乌泱泱靠近的男人,皆是捏着指关节,赫然要武力压制的流氓姿态,为首那个,正是曾追求她无果便报复的大哥。
“阿桐”这个称呼,就是他带人去闯她家戏弄阿嬷,从老人家那里听到的。
此时再用这称呼,自是他有意的,是一种嘲讽,是一种羞辱。
与她对上视线,那大哥勾唇一笑,视线上下打量她,眼神显出些怀念:
“就当给我个面子,别动手了。咱们许久没见,坐下好好叙叙旧情,嗯?”
轻佻的尾音,将展初桐理智崩断。
她反手将塑料凳砸在那大哥头上。
砰一声,薄凳都砸烂,随红色碎片落地的,还有同色的液体。
那大哥被砸懵了,身后的小弟们也都懵了。
只有展初桐还是那副冷脸的样子,嗤笑:
“给面子?打他不打你是吧?装货。”
第29章 私会
私会:私会
冷不丁见血,全场除展初桐以外的都懵了。
周遭路人本围观的,见两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被为难,有个别打算上前出手,被展初桐的战斗力惊到,就又摸摸鼻子缩回人群中。
但秉持某种默契,路人中,无一替这些流里流气、时常惹事的混混说话,甚至有人端起手机摄像头,将他们狼狈的画面记录下来。
为首的大哥被狠驳面子,狂怒着朝周围呵斥一声让人别拍让人滚,路人们惊得后退,镜头却没放下,更是无人为他发声。
展初桐瞥见那些镜头,唯恐夏慕言被人拍到,赶忙将人往身后护了护。
动作间触碰到凉得惊人的低温,展初桐以为夏慕言被吓得手发冷,转头去看,才见,只是碰到了夏慕言手上的冰镇奶瓶。
这人居然紧要关头还不忘了带着奶瓶。
有种反差萌。
展初桐险些被逗笑,本焦躁的心绪却因而柔软下来。她想起夏慕言胆子小,先前又是怕鬼,又是被袭击者吓得发抖,就借机轻声安抚:
“别怕,有我在呢。”
夏慕言看着她,很认真地点点头,全然信任的样子,只片刻又攥她袖口,说:
“别动手。”
“放心,打架这事我吃不了亏。”
“……”夏慕言没回话。
对面的混混们被短暂忽略,感到被轻视,忿忿骂了几句脏,都往下三路走的,听得展初桐蹙紧眉头。
她平日没少听这种话,无所谓习惯不习惯。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手,捂住夏慕言的两边耳朵。
于是,夏慕言没能听到路人目睹这一幕时,齐齐发出的讶然轻呼。
夏慕言只能听到展初桐掌心捂出的嗡鸣声。
像少女鼓动的血脉流经她耳侧的回响。
她的世界只剩展初桐的声音。
“哟呵?真是浓情蜜意啊展初桐。”那边大哥咬着牙嘲讽,“所以,这是你新泡来的妞?确实人间尤物,难怪你这么小心翼翼捧着。”
“……”展初桐牙齿磨得咯咯响,压着眼瞪过去,“管好你的嘴,想再开一次瓢吗?”
“哎哟哎哟,护这么紧,你家乖宝宝真是清纯,真是听不得半句污言秽语呢!”
语调矫揉造作,丑态频出。
若说只是单纯嘲展初桐,她还能稍稍忍一忍,可若牵连她身边的人,展初桐是分毫也耐不住的。
她径直过去,将坐在地上的大哥领口拎起,他身后那群小弟顺势乌泱泱涌上来,人潮将少女清瘦的身影吞没。
“停停,朋友们,我说停停。”
恶斗一触即发之际,斜里传来一个轻佻低哑的女声。
展初桐正提着拳,抬眼发现,面带嬉笑拨开人群进来的,是程溪。
于是她二话不说,照着那大哥的正脸就来了一拳。
那大哥注意本集中在不速之客的程溪身上,结果展初桐不讲武德偷袭他,他又被打懵。
剧烈疼痛让他回神,他满脸是血,显得表情更狰狞,发狂地也要提拳准备回击,却被旁边那个貌似来劝架的不速之客扣住手腕。
程溪蹲在二人边上,笑着说:“大伙儿都停一下,听我说句公道话。”
大哥扭头去看程溪,正要龇着含血的牙说你算什么东西……
就被展初桐又照着鼻梁来了一下。
大哥:“?”
低头啐口血沫,那大哥正要猛地挣开程溪的桎梏,与展初桐互殴,程溪却没松手,更加使劲。
“哎,朋友。”程溪依旧笑着看他,但话里带了点很,“听听我说话啊,这么不给面子吗?”
大哥看向程溪,要说什么,被展初桐当头又是一拳。
他恼了,发疯般将配合默契的两个女孩撞开,吼道:
“偏架拉得这么明显!你说个狗屁的公道话!”
等话音落地,他才惊觉,周遭静得蹊跷,本仗人多势众带来的人手,竟无一人为他出手。
大哥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他的小弟们表情要么惶恐要么痛苦,都陷于某种不知名的恐慌中,自顾不暇,当然无人顾及他。
而鼻腔堵塞的淤血流下,嗅觉稍稍清通时,他也才能闻到,方才被肾上腺素飙升屏蔽的,隐隐的黑加仑信息素气味。
他能混到大哥的位置,自是因为alpha的体质,某种同类排斥的直觉,让他将目光投向犹如笑面虎的程溪面上。
高阶alpha的信息素压迫是碾压级的。
程溪依旧游刃有余地笑,可她身上散发的那种压迫,让小弟中同为alpha的产生躯体反应,或作呕或战栗。就算是对信息素不算敏感的beta,也能感受到一种本能的恐惧。
对战前,这种恐惧足以让人怀疑自己在飞蛾扑火,就足以削弱人斗志。
“展初桐,难怪你敢这么嚣张。”那大哥如强弩之末,仍放狠话,“原来是抱上这种级别的大腿了?”
“嗯?”程溪指指自己,“大腿?我吗?”
说完,程溪就把手指落在展初桐后颈上,展初桐一激灵,正要推开人,腺体却先一步被揉开。
雪松香即刻溢出。
距离太近,先铺到那大哥面上,劈头盖脸像是一场雪崩,让他目瞪口呆,表情失控。
无需太多花架子,悬殊实力贴脸,足以让弱者自动闭嘴。
那大哥诧异地看向展初桐,像是不解,有这种等级的体质,先前还费心费力和他们嘴炮动手,意欲何为。
展初桐没注意到大哥表情,没搭理他。她被程溪刺激一下,正不舒服,独自揉着后颈想把信息素压下去。
还是程溪“好心”为他解惑:
“不好意思啊,我姐妹刚当alpha不熟练,还不太会信息素施压。否则,哪能让您有机会狗叫这么久呢?”
大哥:“……”
“今后我会好好教她怎么充分发挥自己的天分……至少现在,你应该领教到了和我们的差距。所以,可以听听我的公道话了吗?”
大哥:“……”
他小时瘦弱,被人嘲笑细狗苦头吃尽,笃信“强大实力等于话语权”为真理。长大后捡了便宜分化成alpha,甚至品级还不低,尝过强权的滋味,就彻底沦为欺软怕硬的慕强奴隶。
他体质比他的小弟们强,所以小弟们就得乖乖听话。
而眼下,体质比他高级的alpha出现,他当然也得乖乖听话。
何况,这样的alpha,甚至有两个。
程溪见一开始还跋扈不羁的大哥表情蔫了,这才摆出知心大姐姐的嘴脸,“好言相劝”:
“说实话,我还真不算拉偏架,毕竟你听完我的话,就会知道我是真心为你好。给我这姐妹打几拳要是能让她消气,你们就已经捡了天大的便宜。”
那大哥闻言诧异,他是势利的,又不是痴呆的,不理解程溪这算是什么逻辑。
程溪依旧面带轻佻的笑,手上动作却不客气,狠狠揪着大哥后脑勺的碎发,逼他仰头往前看:
“喏。”
二人视线里,夏慕言仍站在原地,邓瑜陪在身边,保护着这位娇柔的omega。
然而,看似纤弱的、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此时投落在男人面上的眼神,却有种与气质截然不同的冰冷、疏离,乃至鄙夷。
大哥欺负过不少人,有钱的没钱的,勇敢的怯弱的,不同的人面对他时,眼神都是不同的。
他却是第一次被这种气质的人盯上。
以温柔小意的亲和,掩饰不怒自威之胁迫的人。
此刻,她正以眉目作刀,冷静地分析他身上的骨肉每一块该如何解剖。
且并非出于鲁莽但虚浮的报复本能,实际只是亡命之徒的那种无能狂怒……
他有种隐约直觉,对面这个小女生若真要剖他,她真能够做到。各种意义上的能做到。
“毕竟你在这儿这么久,应该看到她俩关系如何吧?”程溪在他耳边问。
大哥脑中瞬间浮现展初桐方才捂住那女生双耳的画面。
“不过,你好像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头啊。”程溪接着说。
大哥闻言心一沉,却不敢再多吱声。
程溪凑到他耳边,很轻道:“荣景。”说罢,拉开距离,提声,“我只能说这么多了,剩下的你自己琢磨吧。”
说罢,程溪甩手拍拍那大哥已呈木然的脸,轻蔑一笑,站起身来。
展初桐没听清程溪跟那人说了什么,只见那大哥面如死灰,也知道战局已然结束,起身丢下一地狼藉的混混们,朝夏慕言走去。
大哥徒坐在地,满脸淌血,浑身都是被打过的刺痛,和被信息素碾压过的酸麻。
他看着展初桐的背影,眼睁睁看着他曾心动的女生如今越发出落高挑,回忆起曾被他欺辱却无力反手的女生渐渐成长到能与他打得势均力敌……
想到他曾因此心生一种扭曲的快感,好像她就该被他拽着堕落,与他成为一样的人,流落同样的命运。
但此刻,展初桐背离他视线走,越走越远,走向那昏黄灯光下的,肤色亮如冷月的女生。
似乎,那个女生才是她的未来。
似乎,他仍在往深渊下坠,她却正向光明攀缘。
理智告诉他,他该收手了,当下打不过展初桐,斗不过她的高阶alpha友人,事后还可能被那个女生背后声名显赫的资本报复,被拆碾得连骨灰都不剩。
可越是憋屈,越是激出他不忿与嫉妒,他开口,朝展初桐背影喊:
“你得意什么展初桐!这都不是你的本事,你不过是好命,给你攀上高枝了!”
展初桐顿足,听到“攀高枝”几个字,眼睫一颤,看向夏慕言。
夏慕言恰好也在看她,眼神平和,在等她回应。
无人愿意听到自己被利用,展初桐如是想。
哪怕她现在与夏慕言关系尴尬,她也不想夏慕言因此误会,因此失落,乃至之后因她牵连,招惹与她有关的无妄之灾。
展初桐转身,看向那男人,启唇正欲为夏慕言澄清……
身后夏慕言先一步开口,抢在展初桐之前,对跌坐地上的混混说:
“知道了还不滚?”
以格外清冷矜贵的嗓音,说着算得上粗鄙失礼的话。
展初桐微启的唇缝僵住。
一旁的程溪和邓瑜也闻言愣住,错愕看向夏慕言。
夏慕言顶着这些打量,无动于衷,继续对那男人说:
“奉劝滚远点。今后别让我得知,你又出现在她眼前。”
柔声绵里藏针,压迫不言而喻。
那群混混连滚带爬地离场了。
“……”
“……”
“……”
夏慕言应该是知道她们在看她的,但只是垂睫看着那些混混滚去的方向,梗着脖子没转头,片刻,沉着脸去招呼那些围观录像的路人。
吃瓜群众看热闹或多或少都带点立场,本就对这些女孩有好感,眼见此刻其中气质脱俗超凡那位主动搭话,纷纷凑上来配合。
“我去帮班长!”邓瑜先开口,小跑着过去。
展初桐看了眼麻辣烫摊子的一地狼藉,说:“我去赔钱。”
程溪在两边打量一来回,最后别着手臂,决定往夏慕言的方向去。
程溪到时,正好听见夏慕言给邓瑜解释,自己打算留存这些现场录像的同时,支付一定报酬,让路人们删除源文件。
程溪便对夏慕言说:“这边我来接手吧,你去那边帮桐姐。”
夏慕言闻言抬头,往展初桐那边瞥一眼,接着又低头看手机,似乎有些纠结。
程溪说:“放心。我知道你想干嘛。我会处理得很到位。”
夏慕言这才放心,朝程溪点头,转身走向展初桐。
邓瑜在原地还一脸懵,“啊?我听完班长的计划都不知道她想干嘛,你这就知道了?”
程溪笑而不语,转头乐呵呵接待那些路人。
待料理完毕,程溪手机上已囤了不少现场证据,都很高清,视频中男人们的脸清晰可见,不同视角皆全,真要追究,一个都逃不掉。
“所以班长到底想干嘛?”邓瑜锲而不舍。
程溪说:“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咱们都是高中生,这种视频曝光到网上,不好。所以,今晚的事不能流出去。”
“……也对。而且以班长和桐姐的颜值,万一火了,还人红是非多呢。”邓瑜点头,随即又遗憾,“可是我想到那些混混欺负桐姐我就生气!本来还想着上网曝光他们,借网络力量来制裁他们呢!”
“这么天真啊宝贝。”程溪微笑揉邓瑜头,“但凡手头有多种渠道的人,都不会考虑网络曝光,拿隐私交换制衡。这个啊,要么是穷途末路之人的最后手段,要么是别有用心之人的营销手段。你觉得你家班长大人是其中哪种?”
邓瑜第一次听程溪说得如此头头是道,有点震惊,有点崇拜,“不愧是你啊程溪。”又反应过来,“不愧是班长大人。”片刻再后知后觉,“不过我就是担心那些王八蛋又来找桐姐麻烦嘛,要是下次我们都不在……”
“放心。”程溪拍拍邓瑜的肩,想起她所掌握的王晨下场的内幕,嘴角泛起些许笑意,“不会有下次了。他们以后不会再出现了。”
这边和平处理,那边也顺利得令展初桐震惊。
她原以为就地打闹砸了老板的摊子,会换来讨生活苦命人的怒斥,没想到老板习以为常,甚至乐在其中:
“哎呀,在这边做生意的,早就见惯这种小场面了。只要钱到位,别说砸桌椅了,砸我都行。”
展初桐:“……”
说到正嗨处,老板还分享八卦,“前段时间有个卖炒面的,遇上喝酒闹事的,打了他一拳。就那一下,好家伙,半年不用开张了,多爽。”
听起来多少带点对今晚战局不够激烈的遗憾。
展初桐:“……那,老板你算算这些桌椅,我赔您多少钱?”
“把这段时间可能损失的营业额也加上吧。”夏慕言的声音加入进来,“我按五倍赔偿。”
展初桐转头,看到夏慕言表情又恢复平日那种温雅清和、略带懵懂的模样,因而安心了些。
还好还好,刚才那场骚动,没把人吓坏。
“也对,你想的周到。”展初桐点头同意,翻袖露出小天才准备扫码,“老板,多少钱?”
“是我提出的五倍赔偿,所以我来付钱。”夏慕言挡住展初桐手表摄像头。
“我砸的东西,为什么要你赔?”展初桐反驳。
“因为你为了保护我才砸的呀。”
“有没有可能,他们本来就是来找我麻烦的。要不是我在,你都不需要人‘保护’。”
“可没有证据表明,你不在,他们就不会找我麻烦。”
于是就又开始两小儿辩买单。
“不然就石头剪子布吧。”
“好。一局决胜负。”
手刚背到身后,展初桐刚看到夏慕言嘴唇微动,就忙开口:“别告诉我你要出什么!”
夏慕言就抿住嘴唇不说话了,只歪着头,一双盛着灯光晃着水汽的眼睛,直勾勾锁着展初桐。
展初桐感觉自己被那双眼睛含住了。
片刻。
“……你会出什么。”展初桐丧着声,自暴自弃。
夏慕言这才弯起眼睛,“我和上一局一样。你呢?”
“那我也一样。”
展初桐确实打算继续出石头。毕竟夏慕言上把是说出布实出布赢的,同样的招数再用第二遍,也未免太小看展初桐。
她就赌夏慕言不出布,剩下石头和剪子,她当然出石头。
于是。
“石头——剪子——布——”
展初桐出了石头。
夏慕言出了布。
展初桐:“……”
历史重演。
“你……”发问卡在展初桐嗓子眼,她输麻了,都快问不出为什么。
夏慕言却知道她想问什么,笑着答:“很简单。经过上一局,我猜你还是会不信我。”
展初桐:“…………”
说明书哪里买的,展初桐也想买一本。
她也想如同夏慕言了解她一般了解自己。
愿赌服输,最终又是夏慕言买的单。
老板收到账高兴极了,还说吉祥话:
“富婆们发大财!下次再来可以多砸几张,比如这几张桌子上年头了,一砸就脆,手感特别爽!”
展初桐:“………………”
*
汽水终于是展初桐请的客。
彭桥站顾名思义,是护城河上一座老石桥的名字,女孩们转上桥面,吹着夜风,饮着果味的汽水,聊着没头没脑的嗑。
邓瑜聊着聊着,就又触发吹捧夏慕言的被动技:
“讲真,我想了无数种可能性,可能是桐姐把他们打跑,也可能是程溪把他们打跑,万万没想到,终结天下的,是班长大人!”
夏慕言闻言抿唇,还是那副低调淡然的样子,与方才锐意张扬的姿态判若两人,“你别取笑我了。”
程溪也回味,附和道:“你别说,刚才还真挺帅的。”
夏慕言看过去。
程溪望着桥底水面若有所思,“感觉我过去的判断错了,说不定我和你并非完全合不来。”
“嗯。”
夏慕言轻声应,转过头来,看向身边一直沉默喝着气泡水的展初桐,半晌,才柔声问:
“你觉得我刚才表现好吗?”
语气像讨赏的小朋友。
展初桐险些被气泡水呛了一下。
她买的这波汽水碳酸不足,不算刺激,本不该呛口,可此时她喉咙顶部细细密密冒着泡,让她觉得好痒。
都怪夏慕言。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怪,但反正就是怪夏慕言。
“……挺好的。”展初桐还是说。
“嗯。”夏慕言又应一声,听着比先前那声还软。
重回展初桐熟悉的那种,人畜无害的柔软。
展初桐盯着河面,默默自省:
今后在这家伙面前说话,是不是得注意点文明用语?
学霸的模仿能力值得令人警惕。
“今晚除了班长大人令我意外,桐姐也挺令我意外的。”
“嗯?”展初桐看过去。
见邓瑜边说话,视线边上抬,像在盯她的额头看。
展初桐思索片刻自己额上有什么,猛然惊醒——
发夹!
她后知后觉去挡,早为时已晚,此时的遮掩更显欲盖弥彰。
“很好看啊,为什么要藏?”邓瑜歪头问。
“……”
“不太像桐姐的风格呢。”程溪托腮,憋笑,“更像是谁给的。”
邓瑜反复在两边打量,脑袋摇得像正跑来回的球,“谁啊?”
展初桐:“……”
“话说起来,我们刚才和桐姐碰见,桐姐焦头烂额在找的‘约好的人’,其实就是夏慕言咯?”
好耶,是接连不断的揭老底环节。
展初桐深吸一口气,试图转移话题,不待她开口,两个同时向她发问的声音叠在一起——
程溪:“你俩约出来玩,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夏慕言:“原来你刚才在焦头烂额找我吗?”
展初桐:“…………”
她看向桥底河面。
有点想跳了。
程溪坏心眼,没打算放过展初桐,还试图拉邓瑜一伙儿添油加醋: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反正我和邓瑜一起出来玩,不会特地瞒着宋丽娜。”
邓瑜点头。
展初桐沉默。
“想不通为什么要瞒啊。”程溪又说,“反正我和宋丽娜一起出来玩,也不会特地瞒着邓瑜。”
邓瑜:“等一下。你和宋丽娜一起出去玩,不带我?”
程溪:“……这只是个举例。”
邓瑜:“你的举例里不仅不带我,甚至还要特地告诉我?跟我炫耀?”
程溪:“……???”
战火没有消失,只是转移了。
那边邓瑜缠抱着程溪脖子要她说清楚,程溪在被掐死之前勉为其难丢了句“好好好以后我跟宋丽娜出来玩会特地瞒着你”,给邓瑜委屈得直唤“负心人”,嘤嘤嘤往夏慕言肩头埋脸:
“还是班长大人好!和别人出来玩瞒着我,肯定是因为不想我吃醋。班长心里有我!”
程溪:“……凭什么我瞒着就是负心人,她瞒着就是心里有你啊?”
“你和班长能一样吗!”
展初桐在旁默默观火,一声不吭,生怕火势又蔓延到自己身上。
夏慕言虚抱着邓瑜安慰,无奈地转眼抬眸,与展初桐对视。
江风摇荡,水面映着的城市星火,犹如银河时时破碎。
她们在静谧与喧闹共存的夜风中,嗅着气泡水淡淡的甜香,相视偷笑,将私会的缘由心照不宣地隐瞒。
回到家时,展初桐指头还残留汽水的黏腻感,就先去洗了把手。
抬眼对镜,她才看见镜中自己额发上别着的,显眼的红色发夹。
两线细细的艳红色交错,像一个字母,也像一个符号。
字母在揭示一段未知的关系。
符号在警示一段错误的关系。
展初桐盯着那个红色的叉片刻,才将它从额发上取下。
离了头发,躺在她掌心,它们又分成两条不相交的线段,彼此隔着距离。
展初桐不会再戴它们,她依旧嫌这种小物件麻烦。
却也没想把它们丢掉。
她找到个透明封口袋,小心将擦净后的发夹逐个放进去。
入袋的两柄红线终于紧密地贴在一起,难分彼此。
展初桐见状,才稍稍莞尔,将袋口封紧,将它们藏进床头柜最深的位置。
第30章 梧桐
梧桐:梧桐
早晨,展初桐睡醒后,只觉胃缩得厉害,不但没有饥饿感,甚至隐隐刺痛。
她洗漱完毕,揉着腹部下楼,见阿嬷在院中大桌铺早餐,就把手放下,佯装无事。
阿嬷一大早精神就不错,乐呵呵的,看见展初桐下来,摘了围裙,把自己精心打扮的金麦穗纹路的新衣服亮给她看:
“阿桐,我这身好看不?”
“好看。”展初桐提唇笑,“怎么突然穿得这么靓?”
阿嬷也爱美的,一听小辈夸奖就高兴,“小芳说今天带我去秋游,让我穿好看点!”
“啊,好羡慕啊。”展初桐配合当气氛组,“带我一个吧,我也想去玩。”
老人家最怕空虚感和滞后感的,此时听到小年轻羡慕,自信当即膨胀,觉得自己又充实又时尚,傲娇仰着头:
“等你老了退休了,也和你的老姐妹们玩去吧。现在,先轮到阿嬷我享福,你老实待在学校上课吧!”
“唉。”
“喏,”阿嬷严肃强调,“不许因为我不在家,又趁机偷偷从学校跑回来啊!”
“知道啦。”
阿嬷大概和芳姨约得很早,没等展初桐吃完早餐就出门了。
这倒是省了展初桐的事,不用勉强把东西吃下去,毕竟她现在胃不太舒服。
将食物收进冰箱,展初桐就出门搭地铁去了。
本就没吃早餐,折腾到校又透支了能量,胃部更是空乏,展初桐一坐回位置上就趴下了。
夏慕言回座和她打招呼时,她都只是恹恹地应,无精打采地。
“同桌?”夏慕言听出她不对劲,“你怎么了?”
“没事。”展初桐没当回事,敷衍过去,“困。”
“……”
夏慕言没说话,展初桐以为这事就翻篇了。
她躬身趴着,大概是姿势的缘故,胃部没那么紧张,也就没那么疼,她以为自己再缓缓就自然能好。
结果上课铃响,她刚要坐起来,胃底如被手攥着一紧,展初桐就又弯腰趴回去了。
她身子骨硬朗,自幼鲜少生病,父母和阿嬷为此夸奖过她,说她是能抗事的小孩,说她是好养活的小孩。
后来父母离世,她身体素质反而越来越高,乃至后来分化为体质偏强的alpha。
就像冥冥中的某种交换。
失了能保护她的人,她就疯狂生长,长得足够能保护自己,保护阿嬷。
展初桐为此曾得意过,她没有成为阿嬷的负担,没有成为会给人添麻烦的累赘。
所以,她不太擅长精细地照顾自己。
以至于,也不太接受生病脆弱的自己。
好像不接受,她就不会生病,不接受,她就不用面对现实……
不用面对家中老人迟暮,不用面对她终有一日将无所依的现实。
此番胃部翻滚,犹如孽障作祟,疼得展初桐一瞬意识模糊,往事与心事趁机翻涌,她眼眶微微酸涩。
好在,眨眨眼,还是干燥的。
思绪如无头苍蝇乱撞时,是桌下探来的一只手,锚定了她的注意。
夏慕言用手很快地撩了下展初桐的指尖。
展初桐回神,转头,半张脸藏在臂弯里,露出瞪着的眼睛看同桌,“干嘛。”
有点虚,此时连逞凶都显得底气不足。
夏慕言摩挲指尖,抬眼看回来,“你手好凉。”
“……”
展初桐没想好怎么搭理这人,干脆继续埋着脸。
“同桌。”
“嗯。”展初桐应得很马虎,想通过声线的不耐烦,让夏慕言知难而退。
但她忘了夏慕言是“迟钝”的人。
于是,她没眼力见的同桌继续缠:
“你不舒服吗?”
“笑死。谁上课能舒服。”
“我是说你的身体。”
“上课能把身体上舒服的也是神人。”
“……”
夏慕言安静了。
展初桐稍松一口气。
可接着,夏慕言直白问:
“展初桐,你是不是也胃疼?”
展初桐闻言坐起,胃急剧痉挛一下,但她无暇顾及疼,皱着脸看同桌:
“‘也’是什么意思?你也疼了?”
夏慕言面容沉静,“我不疼。我只是听说,空腹吃辣很容易胃疼。”
“……”
被一个“也”字诈出来了。
展初桐听夏慕言这么说才知道自己的病因,但还是没想在意,面上装无事发生,想趴回去。
被夏慕言搀住手臂拦了下,“别趴下了,我带你去医务室吧?”
“不去。”展初桐拂开同桌的手。
“为什么?”
“麻烦。”
夏慕言极其耐心,“不麻烦的。我会帮你去办公室把假条开好,也会主动跟科任老师说清楚,去医务室的时候如果你不想说话,我来解释也可以。你全程只要跟着我就行。”
“……给人看见像什么话。”
“不像话吗?”
“。”
展初桐胃疼,脑子也混沌,没余力和夏慕言纠缠,丢了句你自己琢磨吧,就趴着闭目养神。
直到,半梦半醒间,她听到她同桌扬声,大概在对讲台上的老师喊话:
“老师,我胃疼得厉害,想去医务室。”
展初桐醒了。
老师对三好生的话深信不疑,当即关心,“你一个人能去吗?要不要找人陪你?”
展初桐坐起来。
夏慕言说:“我有点站不稳,让我同桌陪我去吧。”
老师瞥展初桐一眼,替她答应:“行。”
展初桐:“?”
全班视线齐聚,都羡慕地集中在展初桐脸上。
一个生病的同桌,一个要去医务室还需要自己陪伴的同桌,一个能给自己提供合理不上课借口的同桌,那可是上下八百辈子修来的恩情。
何况这个同桌还是夏慕言。
展初桐骑虎难下,没理由拒绝,她怎么说,总不能说“老师送我同桌去医务室耽误我上课学习”吧。
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于是虚弱但健康的展初桐,只能搀着健康但虚弱的夏慕言,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教室。
到师生视野范围之外,夏慕言恢复如常,问:
“现在算我生病,给人看见,应该像话了吧?”
“……”
其实没差。
我陪你和你陪我,给人看见,区别不大。
但展初桐没力气吵架,只摆摆手,“行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你回去上课吧。”
“嗯?”夏慕言歪头故作不解,“展初桐,你现在是打算丢下生病的我不管吗?”
“……”展初桐脚步顿住,回头,“什么?”
夏慕言指指自己,理直气壮,“别忘了,现在生病的人是我。”
“……夏慕言你还给自己演进去了是吧?”
“你走吧。”夏慕言垂睫,“我自己一个人回教室,只不过,老师同学们都会把你当作抛弃生病同桌,独自逍遥快活的渣女。”
“……”
是展初桐病傻了吗?
怎么依稀觉得,夏慕言这番话的语境,不像会出现在普通高中生之间,而是指责对方始乱终弃的离婚官司中。
“你……”展初桐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这算是道德绑架吗?”
“算,我就是在绑架你。”夏慕言理直气壮认了,“现在能陪我去医务室了吗?”
“……别闹了。”
“你走吧。”夏慕言又垂睫,“大不了我回去跟老师同学们坦白,说我刚才在撒谎,其实根本没生病。我是个骗子,我不值得信任……”
“停停停去去去。”
*
她们到医务室时,校医刚从外头回来,一边洗手,一边匆匆瞥一眼两人,看得不仔细,顺嘴问:
“同学哪里不舒服啊?”
展初桐扣着卫衣兜帽往候诊长椅上一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夏慕言睨她一眼,没说什么,直接往诊疗桌边的靠背椅上坐,答校医:
“老师,胃疼。”
校医说:“听着中气还行啊。疼得厉害吗?”
不待夏慕言作答,那边展初桐冷冷丢了句:
“不严重。直接开止痛药,吃完不疼就行。”
校医闻言,放下手中要披的袍子,板着脸看向展初桐。
夏慕言忙说:“老师您别听她的。其实挺严重的,刚才路上都有点走不稳,得扶着人才能……”
展初桐怼:“哪儿扶着了?明明走得很稳好吗。别夸张。”
校医忍不住了,打断二人争执,对展初桐说:“你能不能对病人有点耐心?”
展初桐:“……”
夏慕言:“……”
展初桐闭嘴不说话了。
“是什么原因胃疼自己知道吗?”校医继续披袍子,问夏慕言时,声音又温柔起来。
夏慕言答:“昨晚空腹吃了麻辣烫。爆辣的那种。”
“年轻人这么不爱惜身体。”校医摇头叹气。
夏慕言瞥展初桐一眼,见人撇着嘴不服气的样子,就追加:
“不止呢。还逞强不喝牛奶,没隔离食物和胃壁。”
展初桐:“……”
夏慕言又说:“之后还喝冰汽水,刺激胃黏膜。”
展初桐:“…………”
夏慕言继续说:“而且疼成这样了,甚至想过不处理,硬扛着,大概想让胃发炎烂掉吧。”
展初桐:“………………”
校医穿好袍子走回来,对夏慕言说:“怎么,听你语气,还挺骄傲?”
夏慕言回:“不。老师,我觉得这样很糟糕,你骂我吧,让我长长记性。”
展初桐:“夏慕言你适可而止!拿了药赶紧走!”
校医又看向展初桐,怒目横对:“不是自己的身体不心疼是吧?催催催!”
展初桐:“……”
夏慕言:“……”
“同学,之前疏忽身体没关系,看你认错态度良好,今后多注意,啊。”校医转向夏慕言,声音又柔下来,“你这典型的急性肠胃炎症状,来,吐舌,我看看舌苔。”
夏慕言一顿,这才低头,坦白:“不好意思,老师。其实胃疼的是她,我是陪她来的。”
校医再度沉下脸,机械转动脖子,看向一旁长椅上的展初桐。
展初桐抱臂看回来,轻蔑哼笑,正想着校医会不会为自己刚才对真正病人的鲁莽态度自罚三杯……
就见校医一拍桌大发雷霆:
“是自己的身体居然不心疼?!还敢敷衍?还敢催催催?罪加一等!”
展初桐:“……”
夏慕言:“……”
结果在校医监督下吃了消炎药,还听老师絮絮叨叨进行了半小时的“关爱身体珍惜生命”的思想教育课,展初桐和夏慕言才被放出来。
展初桐耳朵都快被那校医磨出茧,嗡嗡劲儿过去,才扭头准备赶夏慕言回教室上课,就见夏慕言正在按手机。
大概刚给谁发完消息,夏慕言放下手机,看过来:
“同桌,我帮你给肖老师请过假,她批了。并让我送你回家。”
展初桐:“……”
她有理由怀疑最后那句不是肖语闻的旨意。
展初桐刚吃了药,胃疼缓了些,但依旧没余力和夏慕言逞口舌之快。平日状态好时都未必逞得过,何况现在还病弱大脑昏沉,她又不是吃一堑只长一堑的人。
……应该不是吧。
于是她只是说:“送我到地铁站就行。”
夏慕言还在按手机,闻言抬头瞥一眼,说:“可是我叫的车已经到校门口了。”
“……你叫的什么车?”
“不是我家司机。就是……”夏慕言大概不熟悉,静了下才找到措辞,“网约车。”
“你要从城东打车到城西?”
“嗯。”夏慕言应,尾音稍稍上提,带点疑惑,好像反问有何不可。
“……”展初桐只觉感缓解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摆摆手说,“没必要破那个费。反正都是坐车,我搭地铁回去就行。”
“你的意思是,你坐地铁,我打车,分头行动,最后在你家门口汇合?”
“…………”
过于滑稽的逻辑,以至于让展初桐一耳朵就听出,夏慕言是故意这么说的。
“服了你了。”展初桐手插口袋长腿迈开大步走,“上车。之后车费我出。”
夏慕言没答应,只小跑追上去,“同桌,走慢点。”
这辆车多半不是普通快车,至少展初桐过往付的一般价位的车,车座没这么软,车载香薰也没这么温和怡人。
让展初桐想起更先前待过的夏捷的车,也想起上次坐过的程溪家的车。
更先前那回,身边的人不对,让她身陷不自在的氛围。
上次那回,身边的人缺了,让她心头有遗憾。
这次,氛围与心情都没不圆满。
这点微妙的完整熨帖展初桐身体那点不适,她微蜷腰身倚着柔软靠背,很快有了困意。
夏慕言本在给家庭医生发消息,聊到胃炎患者康复的饮食,得知一个粥品,正请教菜谱,忽而感觉肩上一沉。
她手上一顿,转头,便见展初桐枕着她肩头,睡得额发凌乱低垂的模样。
大概是胃还疼,这人睡得不安稳,浓黑的眉毛皱着,睫毛因肌肉牵动微微地颤。
阴影投在那枚独特的朱砂泪痣之上,影影绰绰,像石雕垂泪。
也就这种不自知的时候,倔强的家伙能稍稍诚实点。
诚实地展露一点点脆弱。
夏慕言将手机锁屏,手臂垂落,往展初桐的方向稍挪,抬肩,好让对方枕到肩骨以内柔软的位置,能舒服点。
展初桐的呼吸打在夏慕言颈窝里。
很痒。
但夏慕言擅长忍耐,所以她没躲开。
这一觉展初桐睡得不沉,但平静安稳,身体宛若被柔软但坚实的襁褓托着,鼻尖嗅着清新安神的茉莉花香。
当提取到这香型的关键词,茉莉,时,展初桐就清醒了。
她猛然睁开眼,见视野是倾倒的,车窗外的景色依稀有些眼熟,是她家附近,但路线不对。
展初桐开口:“司机师傅,您是在兜圈子吗?”
那师傅抬眼从后视镜里望一眼,“哎,我是在兜圈子。”
“嗯?”
第一次见到兜圈子还理直气壮的司机。
展初桐正要发作,忽而耳骨一震,身侧的女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透过骨骼与血肉,震到她耳膜:
“是我让她兜圈子的。”
展初桐迟钝的大脑全然开机,她猛然坐起,才意识到自己不仅靠着夏慕言的肩睡着了……
甚至醒来时,还跟恃宠而骄似的赖着人的肩头和司机说话。
她沉着脸,内心一阵兵荒马乱,最后决定先发制人,恶人先找麻烦,她问夏慕言:
“你主动让司机兜圈子?”
什么天选韭菜。
“嗯。”夏慕言颔首,“因为你睡得很好,不想叫醒你。”
恶人被斩于马下。
展初桐扣了兜帽,把夏慕言的视线阻隔在内心徒余慌乱的战场之外。
下车后,因是夏慕言软件点的车,付钱也是夏慕言先走的账,展初桐问价要付钱,夏慕言没让。
两人就在街头又斗起嘴,展初桐状态太差,吵不过,但她从夏慕言那里学了点技巧。
于是她捂着腹部开始装胃疼发作,扬言是被夏慕言气的。
师夷长技以制夷,装病真有用,夏慕言没和她继续辩,终于让她把车费还了。
展初桐刚要直起腰不装了,臂弯就被夏慕言挽住了。
展初桐一僵,诧异看过去,迎上夏慕言沉静的眼眸。
“怎么了?”
“你这是干什么?”展初桐视线落在二人臂弯勾缠之处。
“你不是胃又被我气疼了吗?”夏慕言面不改色,“作为补偿,我扶你到家门口。”
“……”
赢了。但好像也输了。
今天阳光太好,日渐降温的秋季难得晴朗回温,世间万物仿佛都在散发暖意。
连双双闭拢的门扉上落的青铜锁,都被日头照出点颇具生活诗意的光泽。
夏慕言见展初桐掏钥匙开锁,沉默许久,忽然问:
“你家里人不在吗?”
展初桐想起早晨阿嬷说要和芳姨秋游,锁头是她走时落的,此时没被解开,显然阿嬷还没回来,便点头。
她以为夏慕言会像以前一样,蹬鼻子上脸提出要进门,送她回房间之类的,没想到,夏慕言并没有。
展初桐都跨过门槛了,夏慕言却收回挽在人臂弯的手,止步在门外。
展初桐转头看她。
夏慕言看回来。
“就你一个人的话,你能照顾好自己吗?”夏慕言问。
“……”有什么不能的,展初桐又不是娇生惯养长这么大的。
可展初桐没这么说。
因她想起上回,邓瑜几人来她家团建,只有夏慕言来不了。
虽然夏慕言那之后再没提过这件事,更从没表达过遗憾的意思……
但展初桐记挂这件事。
不知为何,心心念念许久。
带着日光热度的秋风拂过,吹得院中老梧桐沙沙作响,叶声打破这层静谧,引门外的夏慕言抬头去看。
展初桐顺人视线回头,看到那棵老树,笑了,说:“那是我的姐妹。”
“嗯?”
“我阿嬷种下这棵梧桐的那天,我刚好出生。因为这缘分,我名字就叫初桐。它是我姐妹,和我年纪一样大。”
“原来还有这回事。”夏慕言莞尔。
“所以,我不算是一个人待在家。你不用担心。”展初桐说。
“好。”夏慕言点头,“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嗯。”
夏慕言转身走了。
展初桐看着女生离去的背影,恰好天空云过投影,万物好像都暗淡了几分。
结果,还是没能让人进门。
展初桐蹙了蹙眉。
就在此时,一阵不太寻常的大风扫过,刮得院中老梧桐叶响得极躁,好像几许抗议,也似隐晦的挽留。
展初桐闻声,心头一动,急切看向夏慕言尚未走远的方向……
她没有她的姐妹梧桐诚实,说不出挽留的话。
于是。
“唔!”
她很做作地闷哼一声,捂着腹部,又蹲下去。
动静不小。
夏慕言果然听见了,回头,见展初桐腹痛难耐,赶忙小跑回来,关切问:
“怎么了?又疼了吗?”
“嗯……”展初桐不太擅长演戏,便台词少叙以免暴露,“走不动。”
“那我……”夏慕言顿了下,“能扶你上楼吗?”
分明是提供帮助的人,竟小心翼翼地使用了“能吗”这种征求同意的词。
展初桐没说话,点头。
夏慕言也不耽搁,立刻搀着展初桐站起。
展初桐配合地起身,视线却垂落地面,直至亲眼看见夏慕言的小白鞋,跨过她家门槛。
落在大门以内。
一点没由来的,秘而不宣的,名不正言不顺的缺憾……
终于得以补全。
不得不说,有一点爽。
夏慕言对展初桐内心这点小九九自是一无所知,把人扶上楼。到了卧室门口时,展初桐准备自己进屋。
毕竟事发突然,她卧室没怎么收拾,指不定要被夏慕言看见什么东西。
“就到这里吧。”
“行。”夏慕言嘴上这么说,表情还是不放心。
“我都到这了,几步路总不至于……”
哐啷——
楼下院门处传来异响。
两个少女闻声皆是一惊。
展初桐在原地踮脚探头,远远望见院中门扉旁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嬷扶着门扉借力,正缓缓跨过门扉,走进来。
展初桐瞪大眼,看向夏慕言。
夏慕言大抵也领悟过来是怎么回事,呼吸都屏住。
阿嬷怎么突然回来了?!
叫阿嬷看见夏慕言在家里还得了?!
来不及细想,展初桐拽着夏慕言的手腕,直接进了卧室。
她四下打量一圈,也就红木大衣柜容量足够塞得下人,二话不说就把柜门开了,回身轻声提醒:
“你快藏进去!千万别出声!”
夏慕言点头,忙不叠配合,少女身材纤细,挤进堆砌的收纳袋间窝着,绰绰有余。
展初桐小心地闭拢柜门后,便转身下楼,准备自然地和阿嬷打招呼……
脚步却在听到阿嬷踩阶梯的声响时,猛然停住——
且不说早上刚答应了阿嬷今天不逃课。
就算坦白并非逃课,是胃疼请假,若害老人家担心,好像更糟糕。
夏慕言得偷偷摸摸。
展初桐也没多光明磊落啊!
想到这里,展初桐利落折返,冲回卧室,打开柜门……
迎着夏慕言诧异的抬眸,钻进衣柜,把门关上。
于是,在一片黑暗中。
只有不止的喘息和心跳,交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