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陪你
陪你:陪你
这边不避嫌的承诺还没怎么兑现,之前肖语闻“再抓到手机下不为例”的警告,倒是先行应验。
这天清早班主任举着个金属探测仪就进门来,在学生的怨声载道中铁面无私地行刑,逐一没收手机。
有同学趁乱看向展初桐,暗中朝她可怜巴巴地挤眉弄眼,表情赫然一句,“桐姐你说句话呀”!
展初桐:“……”
她一声未吭,在肖语闻的手持枪对上她之前,先掏兜交了手机,而后淡漠瞥回那求助的同学——
二创入脑了?
同人私设别代入正主。
手机清洗大行动持续了好几天,这些天,校园内阴翳笼罩,天空中的云似乎都由血染成,惨烈不已。
这日中午放学后,四人小组又在如梦的单间集合。
程溪应该先在门外抽了支烟,所以最晚回单间,进门时横着手机正打游戏。
宋丽娜瞥见,问:“你们班没抓手机?”
程溪答:“抓了。”
“那你这是?”
“昨晚连夜新买的。”
展初桐:“……”
邓瑜:“……”
等程溪坐下,邓瑜就开始缠她不许玩手机,要她陪她们玩。程溪被抓着胳膊晃,游戏操作不好,死了好几回,干脆放弃,准备组桌游局。
展初桐没兴趣,摆手拒了,程溪没勉强她,顺嘴问要不要手机借她打发时间。
展初桐本对手机也没兴趣,但想起什么,还是道了声谢,把手机借过来。
她搜索了这些日子没条件盯梢的校园论坛。
果然,手机大屠杀,造成论坛元气大伤。不仅新帖数量少了,连曾时不时更新“桐姐”楼的那几个眼熟ID,都销声匿迹了。
最新楼停在几天前她手机刚被没收的那日:
>301L
借我姐手机来汇报军情:
班主任来杀手机了,我班接近全军覆没。
>302L
在现场。
桐!姐!还!挑!衅!我!
我怀疑这是桐姐和班主任联合设计的圈套,骗我们放松警惕然后圈起来杀!否则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上交手机啊!
>303L
我也看到了呜呜呜
更悲哀的是,我只能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不然怎么办,还能跟桐姐单挑不成
她一个人就能包围我们一个班
>304L
朋友们,往好了想。桐姐并没有背叛我们,她这么做,一定有什么深意!只是我们还没参透!
>305L
好有道理!
快快快,都来悟道都来悟道!
展初桐:“……”
“程溪你干嘛堵我牌啊!有病吧我也是农民啊!”邓瑜斗地主间隙窥了眼展初桐脸色,“桐姐你表情有点难看哦。”
展初桐把手机推回桌面,说了句:“想跳了。”
与这个无脑迪化她的世界无法和解。
“跳?跳什么?”邓瑜一脸天真,“我给你放蹦迪神曲啊?”
展初桐:“……”
别说,真放音乐的话,还挺黑色幽默的。
这局斗地主最终还是宋丽娜这个地主赢了,她一撩卷发,凑过来看到手机屏上的论坛页面,了然:
“原来是对这个耿耿于怀啊。”
展初桐挑眉,“你也看到了?”
“放宽心。”宋丽娜还挺习以为常,“这种楼的‘受害者’不止你一个。”
展初桐顺手一搜,果然,宋丽娜和程溪都有过话题楼。
程溪补充,“不过你的楼确实刷得最快,热度这方面毋庸置疑。”
唯一没楼的邓瑜茫然四顾,“什么什么在说什么?”
宋丽娜深深看邓瑜一眼,表情复杂,最后只摸了摸小孩的头,说:“没事,玩去吧。”
“什么嘛!”邓瑜不满,也凑过来看手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桐姐都追更到这里了?所以你也知道有人在嗑你和班长的cp?”
展初桐:“……”
邓瑜琢磨了一下,“哦!所以桐姐刚才不高兴,是因为在意这个啊?”
展初桐坦白,“她和程溪都运气好,刚好能从袭击事件里摘出去。现在扯上我,万一被联想到,就麻烦了。”
“Aw~桐姐好暖!”邓瑜捂心口,“其实你不用在意的,哪怕你和班长被嗑cp,大家也未必会直接联想到那天有班长和程溪啊!”
展初桐好奇,“怎么说?”
邓瑜开朗道:“因为班长被嗑过的cp太多啦!”
展初桐:“……”
邓瑜继续开朗,“你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展初桐:“…………”
邓瑜见安慰无效,接着补充:“毕竟班长那双眼,看狗都深情。不论她和谁站一块都会有人嗑……唔唔唔!”
展初桐:“………………”
邓瑜被宋丽娜捂嘴拖走。
“孩子嘴笨多担待。”程溪憋笑,“她只是想安慰你。”
展初桐干提嘴角,“我该说谢谢?”
邓瑜挣开宋丽娜的手,“本来就是嘛!论坛上的人多半都是口嗨啦!就比如班长众多cp不都是大家臆想,有哪对是真的吗?一对都没有!”
展初桐垂着头,安静听。
邓瑜拍胸脯保证,“所以桐姐也放心好了!不会有人真把你和班长的cp当真的!”
展初桐:“……”
邓瑜凑过来,“她们不了解你,我了解你!你对班长的抗拒发自内心,我都看在眼里!你俩cp如果是真的我就是假的!我们都确定!”
展初桐:“…………”
程溪:“别带我。”
宋丽娜:“也别带我。”
邓瑜:“啊?”
宋丽娜掏程溪的兜,“邓瑜,有糖诶,想吃什么味的?”
邓瑜终于被吸引走,“蜜桃的有吗?”
展初桐扶额叹气,耳根总算是清净了。
程溪拉邓瑜玩二人局的海龟汤去了,宋丽娜得闲,借机开导展初桐:
“往好了想,夏慕言最近应该会挺高兴的。”
这转折让展初桐意外,她抬头看去,见宋丽娜眼里竟盛着些淡淡的共情:
“毕竟学生课余的关注是守恒的,盯着你的多了,盯着夏慕言的就少了。”
展初桐本绷紧的表情松懈一刹,可随即又警觉,对夏慕言来说算好消息,对她为什么能称之为“往好了想”?
“她关我什么事。”展初桐说。
宋丽娜笑了,“就当同桌一场,积德了呗?活在过多的期待中可是很辛苦的啊,你也算是帮她分担了点,避免她超负荷后,酿成一出悲剧?”
“……”
“程溪跟我玩赖呜呜呜!”那边邓瑜哀嚎,“宋丽娜你快来陪我一起问她啊!”
“哎,来了。”宋丽娜应了声,没再和展初桐多说,转身加入游戏。
留展初桐在原位,盯着手机屏若有所思。片刻,展初桐才重新拿起手机,在搜索框分别输入夏慕言的全名和简拼。
果然,搜索结果密密麻麻,底下翻页数字的中间值都得缩略。主题楼特地聊她的有,在无关主题楼提及她的也有,讨论各种话题的都有,甚至连她今天搭了双什么牌子的袜子,都有人开楼要链接。
展初桐看得略微恍惚。
她开学转来不久,才被这些人盯着几天,就已经感觉到了压力。
夏慕言已经在校一年多,参与过的大活动不计其数,曝光度相较她而言呈几何倍数,压力可想而知。
宋丽娜说,她替她分担了点。
不知事实如何,姑且当作就是这样吧。
展初桐手指点击搜索框边的“清除记录”键。
夏慕言的名字随按键响应消失的一刹,有些雾霾霾的情绪也在展初桐心头一并清空了——
原来,她这些天以为是无妄之灾的困扰……
意外地竟有点价值。
*
手机大清扫运动,对展初桐来说不全是损失。
至少,论坛实时播报的那些眼线被迫消失了。
还有,夏慕言没法在课余给她发消息“骚扰”她了。
过了几天与学习完全无关的轻松生活,展初桐乐在其中,只觉混沌的大脑终于重归纯净。
倒是夏慕言越来越忙,或许加上之前英语竞赛的负担,课业压力有点重。有时傍晚放学,她还坐在教室里写作业,写到替值日生关门,最后一个走。
这日放学天空很阴,同学们纷纷快马加鞭离开教室,生怕走晚了撞上下雨。
展初桐起身,转头见夏慕言还端坐着写材料,没有要走的意思,就问了句:
“带伞了吗?”
夏慕言闻言停笔,抬头认真回她:“没有。”
那种对话都很专注的表情,让展初桐莫名觉得自己无营养的废话很辜负人精力,直接抓重点:
“……那还不赶紧走?”
“我让司机晚点来接我。”
展初桐闭上嘴,暗责自己多余问,有钱人的生活她不懂。
“学校氛围好。”夏慕言突然又说,“比在家里学习效率高。”
“……”
展初桐想起了夏捷,想起那西装革履贵气的男人在狭窄小巷对众人施压时的魄力。
她不知道夏捷在家会怎么对待夏慕言,至少目前听起来,夏慕言似乎不太喜欢回家。
“为什么?”展初桐问。
“嗯……”意外地,夏慕言没提起夏捷,只是说,“可能想到,校园某间教室或许也有人学习到很晚,有种陪伴感,我就没那么孤单了吧?”
展初桐心跳滞一下。
有些酸楚延迟地泛滥开。
这情绪来得不明不白,展初桐无处排解,正屏息,就听见夏慕言继续说:
“前些日子在家学习,还有你远程陪着。现在你手机没有了,我只能先这样凑合。”
“……”
等一下。雷达响了。
“不过也还好,虽说是退而求其次,总归比一个人在家里好。”
“……”
坏了。果然是圈套。
夏慕言望一眼窗外,又重新看回展初桐,柔软地抿唇笑,“你快点走吧,不然要下雨了。不用在意我,我一个人也没关系。”
“……”
当面被这种人以这种表情说了这种话还能走得了的人,和数九寒冬的凌晨听见闹钟响还能毫不挣扎离开温暖被窝的人,有什么区别!
至少展初桐属于起不来床的那类人,她无奈,半晌才妥协:
“要我陪你一会儿吗?”
“可以吗?”
夏慕言很惊喜的样子,唇下梨涡漾开,看得人心痒。
结果没叫看客心动多久,夏慕言接着的一句话就让人下了头:
“如果你能顺便帮我把这份阅读材料翻译一下的话,我们就能更早结束了。”
“…………”
图穷匕见得有点早了夏慕言。
展初桐记住什么超重失重和虚拟语气的惨痛经历还历历在目,她可不想又被见缝插针往脑子里塞点知识点。
那些玩意都影响她睡眠质量了!
展初桐抬眼环视教室一圈,现下刚放学,还有些同学没走,见她二人在对话,好奇看过来。
于是她冷酷丢一句“不陪了”,手抄兜,头也不回走出教室。
秋季天黑得早,加之又是阴天,夕色来得比以往都快,又浓又艳,像被打翻的彩妆盘,没抹开的色块糊着人视线。
展初桐压着卫衣帽子,就这么在操场上溜达了一圈,等视野可见的学生少了,才重新往教学楼上走。
到教室外时,展初桐在门口停了脚步。
夏慕言还坐在原位,低头专注写字,纵然只有一个人,也依旧坐得很端正,好像礼教已经刻进骨髓里。
估计这人从她走后就没挪过地,太入神了连天黑了都没察觉,灯都没开。
教室里阴沉沉的光线压下来,像块巨大披帛,她顶着昏暗坐在那里,皮肤白得要发光。
透着一种寂寥的、凄美的光。
展初桐提一口气,抬手摸上墙面开关。
啪一声。
给人亮了灯。
夏慕言抬头看过来,本沉静的神情随灯光一起亮起来。
顶灯打得唇下梨涡阴影更分明,仿佛笑意都更深刻。
“你没走。”夏慕言笑着说。
展初桐板着脸酷酷地走过去,坐下,随意翻同桌在写的材料,说:
“要我翻译的是哪些?”
夏慕言把几页纸挑出来,拢整齐,摆在她面前,“这些。”
展初桐又抬手,“手机。”
“嗯?”
展初桐看她,“你该不会要一个学渣自己翻译这么难的文章吧?”
夏慕言挑眉,似是对听到的说法并不认同,但没反驳,主动掏了手机解锁,递过去。
展初桐就下了个翻译软件,上面有拍照识字的功能,她扫了等译文出来,再手动给人逐段抄到打印件上去。
夏慕言静静看她抄了会儿,忽然问:
“你刚才不是不想陪我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展初桐头没抬,手没停,“那么多同学看着呢,就你好意思开那个口。”
“人多就不能让你陪我学习了吗?”
“崩人设了。你见过哪个校霸好好学习的。”
展初桐原只是信口胡说,随便怼一句,也没走心。
结果夏慕言好像听进去了,安静许久。
展初桐能感觉到夏慕言还在盯着自己看,被盯得受不了,抬眸盯回去:
“又干嘛。”
“你要按别人给你的人设活吗?”夏慕言问她。
顶灯有点偏蓝,是冷感的色调,打在少女的优越骨相上,让她沉静的注视像一柄冰封过的刀。
以刀刃扎人一定是疼痛的,但她没有,只是以刀片轻柔地撩着人神经,以微凉的低温唤醒麻痹的魂。
展初桐与她对视片刻,想过躲闪,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径直看回对方。
展初桐想到许多事,不是顺着对方的问话反思自己,而是想起那些论坛的视线,想起肖语闻的竞赛任务,想起不近人情的夏捷……
想起夏慕言哪怕独自一人时,也绷直端坐的脊骨。
展初桐反问:“那你呢?有在按别人给的人设活吗?”
“……”夏慕言的眸光晃了一下。
偏蓝的光融在这人琥珀色的眸子里,混成一种奇异的色彩。
美得令展初桐经不住错开眼,不敢直视。
她问完这问题,才意识到这有多危险。
影视作品里的死对头一般都是问完这种触及真心的问题后,就对彼此刮目相看,就开始关系变化。
她和她可不是一般死对头,她不需要这样的后续。
于是展初桐马上说:
“关我什么事。当我没问过……”
“以前有的。”夏慕言打断。
“……”
“以前我确实活在别人的期待里。”夏慕言重复一遍,继续道,“但有个人提醒过我之后,我就改掉了。”
“……”
展初桐装没听见,继续低头写字。
她没问她是谁提醒过什么。
她也没主动揭晓提醒的是谁。
不知是漠不关心,还是都心知肚明。
夏慕言只是强调:“展初桐,现在我做的一切决定,都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
展初桐的手仍握着笔在誊抄。
但她的心已因夏慕言的话有些乱。
夏慕言说得那般笃定,以至于滋生展初桐一点反驳的念头。
展初桐有点想问,也包括“怜悯我”这件事吗?
不是你父母强迫你施展怀柔政策,而是你自己的意志吗?
但她没问。这么问能问出什么结果呢?
无论夏慕言答“是”或“否”,于她而言都不算好答案。
“也包括我想成为你同桌这件事,展初桐。”
咔。
沙沙不断书写的笔尖猛然一顿,竟然折断,穿透了纸。
展初桐怔住,良久,良久,才长叹出一口气,将方才的错愕以断笔为借口掩饰:
“什么破笔。”
夏慕言递来支新笔,展初桐准备接,却被夏慕言勾手躲开:
“展初桐,我刚才说的,你听见了吗?”
“……”展初桐没看她,等了半天,干脆直接伸手把笔抢过来,边继续写边嘟哝,“谁问你了。”
夏慕言却笑了。
很轻一下,撩得人耳痒。
“看来是听见了。”她说。
*
誊抄间隙,展初桐抬头活动脖颈,恰好看到潘建华鬼似的站在窗外,吓她一激灵。
与她对上视线,潘建华面露欣慰的笑,朝她竖起一根大拇指,满意地走了。
展初桐:“……”
主任又误会她是好东西了。
跳进泥潭也洗不脏了。
她们正式忙完到教学楼下时,夜幕沉得很,地上也湿漉漉的,应该刚下过一场雨。
展初桐趁雨停准备跑到地铁站,转头先问夏慕言:“你提前让司机来接了吗?”
夏慕言摇头。
展初桐:“?”
“你要怎么回去?”夏慕言反问。
“我坐地铁。”
“我能跟你一起坐地铁吗?”
“……?”
月色碎在夏慕言晶亮的眸子里,化成期待的神色。
“有什么好坐的,又挤又吵。”
“没体验过呀。”她笑,梨涡浅浅。
展初桐一看到这种笑就很难拒绝。
晚高峰的地铁站人潮涌动,展初桐在前开路,夏慕言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展初桐熟练地刷卡过闸机,回头等了下。夏慕言没办卡,拿手机刷码,有样学样地模仿,过闸时却差点被闭合的闸门夹到,还是展初桐眼疾手快拉了一把。
“嘿。”夏慕言短促笑一声,难得显出点笨拙。
展初桐转头不看她,也没觉得她有点可爱。
两人进车厢时,已经没座了。
展初桐带夏慕言挤进对向不开的门,让人靠门站着,自己则背对人群,一手搭着扶手,一手撑在夏慕言身侧的门板上,将拥挤护在自己圈出的小小地盘之外。
车启动了,微晃一下,背后人潮撞来,展初桐顶着,没碰到怀中圈着的人。
夏慕言抬头看她一眼,把手探到她腰后,揽了一下。
在示意她往前。
暗示碰到也没关系。
展初桐迅速把腰后的手拂下去,低声说了句不用。
车缓缓行进,厢内拥挤,气味并不清新,下班放学的人们皆面容疲惫麻木,神色晦暗。
对比之下,夏慕言这脸和气质太过出众,过于吸睛。展初桐能感觉到,一开始还只是有人盯着看,不多时,就有人开始偷偷举手机。
展初桐不动声色挪步,将那镜头挡住。
见她护得紧,什么也拍不到,那些举起的手机便尴尬地放下了。
又过几站,车内渐渐有人下车,厢内的拥挤才缓解些。
展初桐眼底的倦意也已浓得化不开,她没说,其实她刚才翻译那些英文的时候就已经晕得要死,是硬着头皮保持清醒的。
夏慕言注意到她脸色,忍不住问:
“要不要靠着我睡一会儿?”
展初桐摇头拒绝。
结果她高估了那些材料的催眠效果,又过一站,展初桐眼皮开始打架。
“你睡吧。”夏慕言又揽她的腰。
展初桐真撑不住了,干脆把头靠在扶手上,还是没碰到夏慕言,困得哑声问:
“你记得我跟你说过,是哪站下车?”
夏慕言家在市中心的江景富人区,她们上车前研究过地图,夏慕言要在路线中段的“江滨北路”下车。
“我记得。”夏慕言点头。
“好。”展初桐这才阖上眼,“到了就下车,别坐过站。”
她听见夏慕言很轻地应了声“嗯”。
隐约中,腰后几度被她拂掉的温热,再度探上来。
站着果然不好睡,展初桐这段小憩并不安稳。
教室里看过的那些英文字母缠成黑白的漩涡,困住她意识,上下颠倒,左右翻转,飞进她视线又飞出,让她眩晕欲呕。
身体因而失温,四肢末端都发凉,体温往外逸散。
是胸口有片柔软的暖流供她,才没让她生生被自己冻醒。
不知过了多久,展初桐是被一个报站叫醒的,这路线她天天坐,熟得很,她听到时就能判断已过半程。
这也意味着,夏慕言应该早就下车了。
展初桐睁开眼。
就与咫尺距离的夏慕言对上视线。
展初桐:“……”
夏慕言笑笑。
嘴唇牵动时,吐息的热气打在展初桐脸侧,太近了。
展初桐后退一步,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睡着时,几乎整个人都压着夏慕言借力,耳垂磨着人耳鬓。
与依偎无异。
难怪睡着的全程,都没感觉身体怎么晃。
展初桐震惊不已,有时车内拥挤她也站着打盹,每一次都铁骨铮铮,怎么这回就失态成这样。
“不好意思!靠着你一路……”展初桐仓皇道歉,说完才倏然猛回神,“不对。你为什么没下车?”
夏慕言心虚一耸肩,抿着唇,表情乖乖的。
“……该不会因为我靠着你睡,你不忍心叫醒我吧?”展初桐猜。
“反正都坐过站了,”夏慕言没答,轻声转开话题,“我先送你到家,再让司机去终点接我。”
展初桐沉默地盯着夏慕言几秒。
夏慕言迎着她看回来,不躲不闪,追一句:“好不好?”
那句“好不好”,不知是车内嘈杂形成的环境音的错觉,还是夏慕言刻意,尾音有点黏黏的,听着莫名像撒娇。
展初桐总怀疑自己是又中了圈套,偏生没有证据。
何况她本来就把人当抱枕压了一路,耽误人下车,现在又看见这样的表情听见这样的声音,哪还拒绝得了。
展初桐偏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放弃挣扎:
“随你。但不能到我家附近。”
“好。”
第22章 礼物
礼物:礼物
搭车过程中许是又下过雨,展初桐和夏慕言到地铁口时,路面的潮湿比上车前更甚。
展初桐见状,不打算让夏慕言出站,回身说:“你就在这里让司机来接。有雨檐挡着,万一又下雨,不容易淋湿。”
夏慕言看一眼户外,因刚下过雨,她们离校又晚,天色已阴沉得不像话,老街的破旧霓虹都没能将浓夜点亮。
于是夏慕言摇头,“都到这儿了,再让我送你一段路吧。”
“……?”展初桐不明白夏慕言在执着什么,“非得送我这段路干什么,总不能是担心我遇上危险吧?”
夏慕言歪头,“不能担心吗?”
“……首先,真遇上危险了你这细胳膊细腿能顶什么事?”展初桐毫不客气,“其次,谁不要命了敢欺负我?”
夏慕言表情未变,还是那种温和却固执的神色,“你不会被欺负,我就不能担心你吗?”
“…………”
展初桐盯她许久,夏慕言也回盯许久。
片刻,展初桐无奈转身,“跟着我走,别踩着水。”
“好。”
身后应的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好像有点高兴。
展初桐惦记夏慕言穿着的是小白鞋,怕溅到泥泞,就在前给人开路,净挑凸着未积水的路面走,因而路线定得歪歪扭扭。
她能看见,身后的人影被路灯拖长,叠在她影子上,她左跳右跳,身后的影子也跟着左跳右跳。
越接近家,空气越溢泥土与青苔的野生气息。
不多时就到巷口,两侧旧墙斑驳,老旧路灯的光晕较商街更显昏黄。
展初桐停下脚步,回身,不再往前。
她特地低头看了眼,夏慕言的小白鞋面还是干净的,没沾上泥点,她看着有点爽。
夏慕言则往巷子深处看了看,其实这里距离展初桐的家还有不近一段距离,但展初桐已经停在了这里。
夏慕言是知道展初桐家在哪的,当初事故刚发生不久,孟畅带夏慕言一起来拜访过阿嬷和展初桐。
那是她和她第二次见面。不算愉快的会面。
所以,阿嬷认得夏慕言,而就夏慕言这张脸,也很难保证街区里没邻居偶然瞥一眼记住的。
再往深里走,怕被发现。
因而这里就是安全节点,她和她默契地停在这里,心照不宣。
“我明天会送你一件礼物。”夏慕言背着手说。
展初桐直接拒绝:“不要。”
“作为谢礼和赔礼,不是白送你的。”
“……什么的谢礼?”
“你帮我翻译英语文章的谢礼。”
“什么的赔礼?”
“你被潘主任误会的赔礼。”
“……”
展初桐眼皮耷拉下去。
可恶,所以潘建华最后竖那个大拇指,夏慕言其实也看见了。
臊死个人。
“我不要。”展初桐还是拒绝。
夏慕言问:“你不好奇我准备送你什么吗?”
“……”
还别说,夏慕言不问,她不好奇,夏慕言问了,她还真好奇了。
展初桐感觉夏慕言好像掌握了自己的使用说明书,一拿捏一个准。
“你要送我什么?”展初桐就顺势问。
夏慕言笑了,“你可以期待一下。”
“……”
展初桐扭头就要走。
“你会期待吗?”夏慕言忙拽住她衣角。
“不期待。我也不要。”展初桐回头。
“好吧。”
嗯?难得这么老实?
展初桐正犹疑是否有诈,果然,下一秒夏慕言就说:
“那我能希望你期待一下吗?”
“……”
完了,这段临别前的对话有点模因污染的味,“期待”二字翻来覆去被强调,以至于现在沉默了,展初桐脑子里还在回响这两个字。
赶紧远离污染源。
于是展初桐说:“你就在这里等司机。我走了。再见。”
“好。”夏慕言乖巧点头,“同桌,晚安。”
展初桐没回她晚安,转身就走。
夜巷空旷,她身子没在阴影里,脚步声回荡,渐行渐远。
走出几十米,她脚步一拐,闪进一截断墙的后面。
回头,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巷口那片被路灯笼着的光区。
夏慕言就安静站在那片昏黄光晕里,侧影笔挺单薄,正低头摁着手机,或许在给司机发消息。
展初桐远远看了会儿,而后,将头抵在砖墙上靠着。
微湿的晚风拂动远处少女鬓边的发丝,路灯光线在其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破败的、油烟四溢的杂乱小巷是真实的背景,夏慕言站在那里,就将画面重构为一场虚幻的、发光的梦。
安静的梦。
连过往的车辆似乎都停止鸣笛,牵着母亲手路过的孩童脸上是欢乐的,笑声却被静了音。
大概只是单纯被展初桐屏蔽了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漆光溢彩的车横在巷口,展初桐不认识那牌子,但至少能判断出,它很贵。
夏慕言朝那车走去,驾驶座下来一位女士,要绕行给她开车门,夏慕言摆手,自己把手搭在门扶手上。
见司机到了,展初桐这才直起身,准备离开。
却见夏慕言不知怎的,突然回头。
展初桐站在阴影里,夏慕言看不见她。
但夏慕言却准确地朝她的方向挥手,与她道别。
展初桐:“……”
所以她知道她没走。
夏慕言上车后,那豪车开远。
展初桐手抄兜往家的方向走,一边骂骂咧咧咒这鬼天气:
阴雨天就是这点最烦人。
闷热得要死。
叫人喘不上气。
*
展初桐来得难得比以往早一些,没踩着第一节的上课铃进教室。
以至于讲台上领读的学习委员以为过了早读时间,视线在墙上挂钟和展初桐的脸上反复徘徊。
展初桐睨回去,眼神被鸭舌帽檐挡出点阴影,显得有点凶。
学习委员消停了,乖乖盯着课本带读。
展初桐坐回位置上时,夏慕言正在做题,没跟着朗读。
展初桐瞥一眼那卷子,马上就把视线从那各种函数各种定理的题面上挪开,生怕多看一秒眼睛就要脏了。
她更怀疑夏慕言先前所说的,“每个决定都是出于个人意志”的可信度。
这样拼命做题也是吗?
为了啥呢?生怕太闲?宁愿时间被这种枯燥要命的玩意占满?
“同桌,今天好早。”
展初桐没想出个所以然,先听见身边人的问候。
“哦,早。”她不咸不淡应一句。
“为什么这么早?”夏慕言问。
“……”
美好的早晨从听见夏慕言的问句开始终结。
“因为起的早。”展初桐敷衍。
“为什么起的早?”
“因为醒的早。”
“为什么醒的早?”
“因为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
因为所以虽然但是。
反正不会告诉你是出于“期待”,你死了那条心吧。
展初桐不答了,夏慕言也不缠她,趁老师还没进教室,将一个手袋摆在她桌面:
“喏。昨晚说好的。”
很大一个手袋,不是礼品装,但也足够显眼,展初桐吓一跳,生怕被班内同学看见,赶忙将它从桌面拎下。
“什么玩意?”
夏慕言没答,只说:“你现在拆也可以,回去拆也可以。”
“……”
展初桐上学都不背包的,可不想倒是拎个手袋招摇过市,她趁早读没老师,同学注意也不在这边,暗暗将手袋中的盒子抽出来。
意外的,盒子包装居然被特地贴了层纸,将产品信息覆盖,展初桐非得拆盒了才能知道里面是什么。
展初桐有种直觉,这玩意不拆为妙,但她又好奇得紧,被夏慕言的“期待”钓了一晚上没睡好,她临门一脚了不拆开看,有这定力她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她自诩loser,于是还是拆盒,打开——
嵌在薄绒内盒托盘里的。
是一部崭新的。
小天才电话手表。
展初桐:“………………”
秒速八百字的脏话在展初桐大脑里凝成一篇作文,她以骂人的表情转去,对上夏慕言无辜的亮晶晶的眼眸:
“喜欢吗?”
有脸问?
“夏慕言,我是不是最近给了你什么错觉?”
“嗯?”夏慕言歪头。
让你以为我脾气很好,可以跟我开这种玩笑。
换作送她这玩意的是任何一个人,哪怕是老师,她都敢怼出这句话。但当下,展初桐还是把这句话咽回去,连带那盒小天才,一起塞回夏慕言抽屉。
“不要。”展初桐斩钉截铁拒绝。
夏慕言不知是少根筋还是故意,居然还把那造型幼稚的电话手表从托盘里取出,展开在同桌面前,“不好看吗?”
“啧!”展初桐把夏慕言手按下去,生怕给人看到,“我戴这玩意像什么样子。”
哪个正经校霸戴小天才。
“你可以戴的啊。”夏慕言很认真说,“我特地问过肖老师,她说这个东西,学校是不禁止的。”
展初桐:“……”
夏慕言甚至还问过班主任。
那她就更不能收了,前脚夏慕言问能不能戴电话手表,后脚展初桐就戴上了,给肖语闻看到,那还得了。
展初桐把那表从夏慕言掌心敛了,甩进其抽屉,“我不要。”
“哦。”夏慕言低低应了声,视线落回卷面上,没再往抽屉瞥一眼,也没看身边人一眼。
展初桐瞄同桌一眼,发现人嘴角的弧度下压,好像不高兴了。
“……”
展初桐嗓子不舒服,咳一声。
夏慕言专注写卷子,头也不抬。
展初桐手肘往桌面一撑,不小心,蹭了下同桌的手肘。
夏慕言往右侧避了避,依旧没抬头。
“夏慕言。”展初桐忍不住了。
“嗯?”夏慕言还是没抬头。
“你不高兴?”
“怎么会呢?”夏慕言写字的手没停过,眼睫仍垂着,“我送你礼物,你不要,很正常。我要是不高兴了,那叫甩脸子,那叫强迫,就不叫送。”
“……”
“送礼物你情我愿,你不喜欢,说明我品味差,不懂投其所好,是我有问题。”
“……”
“这种情况下我还敢不高兴,那我该多不懂事啊……”
“我收我收我收。”
展初桐服了她了,忙把那电话手表从她抽屉拿出,再飞快塞进自己抽屉。
其实可以思路打开,只要按夏慕言所说的把礼物收下就行了,又不用非得戴。
夏慕言写字的手顿了下,眨了眨眼,才继续写字,声音更轻了:
“不用勉强。”
“没勉强。”
“收了礼物高兴吗?”
“高兴吧。”
夏慕言终于抬头,看过来,“你为什么要回答?”
展初桐怔一下,“什么?”
“礼物是抽屉收的,你为什么要替它回答?”
“…………”
蹬鼻子上脸是吧。
胆子肥了是吧。
找茬是吧。
狠话在嘴里反刍了一遍又一遍,展初桐硬是一句都没说,最后闭眼翻了圈白眼,不甘不愿地把抽屉里的手表掏了,塞进裤子口袋。
“这样行了吧?”展初桐睁眼时,眼神死鱼一般。
难哄的大小姐这才终于笑了,抿着唇,唇珠被挤扁,伴着两点梨涡,一大早就甜得人血糖升高。
“这样用不好。”夏慕言伸手,牵着口袋边缘悬着的表带,把手表拎出来,再拉展初桐的左手,“会把表盘刮花的。我教你用。”
不是,我塞口袋里是因为不会用吗?
展初桐本来要怼回去的,可夏慕言微热的指腹贴上她腕骨的时候,她的话就噎在喉头了。
冰凉一块的,是表盘背后的金属,且柔且暖的,是少女纤长的指尖。
一冷一热,展初桐的手腕一下就麻了。
她盯着自己的腕子看,已经麻了,好像盯的是别人的手般陌生。她看夏慕言给那只手仔细地扣好表带,调整好表盘,再满意地点亮屏幕——
一只像素风的电子宠物小绵羊。
“这样戴着用,就不容易刮坏了。”夏慕言弯着眼睛笑。
“……”
展初桐有一千一万句话想说,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看了眼自己手腕,嫌弃地把校服外套的袖子拉长,盖过那块表。
靠。表带的塑料装饰色居然还有芭比粉。
要是给人看见,她就先杀了目击者再自杀,作案工具就是这块表。
百般嫌弃。
却还是没摘下来。
临上课,展初桐想了想,还是主动跟夏慕言说:“我机翻几篇文章值不了这种礼物。我手机被收了本来也需要买个新的通讯工具,你多少钱买的,我转你,就当你帮我买时用跑腿抵了人情。”
夏慕言说:“十块。”
“……”
我是学渣,不是智障。
“这么便宜啊。”展初桐嗤笑,“那你多给我买几个呗。”
“好啊。”夏慕言竟面不改色,“你想要几个?”
“……”
不开玩笑。
展初桐觉得,此时自己不管报什么数,夏慕言真有可能买来。
恰好上课铃响,展初桐寻思从夏慕言那边问不出价格,就自己用电话手表搜,反正这玩意很接近手机,基础功能都有。
然而屏幕一闪,锁屏的小绵羊露出抗拒表情,不让她解锁。
“嗯?”
展初桐正疑惑,旁边夏慕言看向前方目不斜视,开口就是一句:
“别试了。我设置了未成年防护,上课时间不能玩。”
展初桐:“……”
恰好程溪这时姗姗来迟,路过展初桐,还有闲心调笑她一句:
“桐姐今天走可爱路线了?”
展初桐闻言心一惊,以为手表被看见,低头发现,用袖子挡手表几乎成了条件反射,她并未暴露。
不知程溪那话从何而来,她转头,视线跟着程溪走。
程溪坐下,学她把袖子拉高遮了一半手,说:
“萌袖?”
展初桐:“…………”
*
这天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展初桐后颈又开始发热。
这阵子吃大医院医生开的药调理,她腺体情况稳定许多,今天的不适也只是隐约的,她有种预感,应该不严重。
所以没必要大动干戈开假条去医务室,但她也不想待在教室里,怕万一有意外,影响班上别的同学。
跟程溪说了这回事,程溪面露狡黠的笑,说,姐妹,懂你意思,我有一个好主意。
然后就带展初桐和邓瑜上了教学楼顶层的一间废弃教室。
和朋友待在空教室里,至少比在人满为患的内卷教室里自在。
“用不着这个班号,所以这个教室闲置了很久。”程溪一进门就跟回了家似的熟悉,找了张课桌直接往上一坐,“我有时烟瘾犯了就躲这儿来抽一支。你们介意吗?”
展初桐和邓瑜都表示无所谓。
程溪就地点了支烟叼着,开始横着手机打游戏。
邓瑜有点不放心,“你们几个不是还在连坐待定期吗?虽说今天自习没老师看班,但万一老潘巡逻怎么办?”
程溪说:“放心,我买通了线人。”
“线人?”邓瑜好奇。
“如果下面有巡查的情况,线人会给我打报告的。”
展初桐闻言,想起什么,心里一动,便问:“手机不是都被缴了吗?通过什么给你打报告?小天才?”
“我给她买了卡片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很薄很好藏,便宜玩意,被收了也不心疼。等一下。”程溪一顿,歪头,看邓瑜,“什么是小天才?”
邓瑜挠脸,“儿童电话手表?我见过一个上初中的表妹还在用,但肯定上高中就得换吧。高中生看着都像大人了,谁还用小天才啊。”
展初桐:“……”
卡片机。
所以夏慕言为什么不给她买卡片机!
教室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几人转头看去,发现是宋丽娜也被叫上来了。娇气的omega还没进门先皱眉:
“又抽烟?”
程溪专注打着游戏,还叼着烟,说话含糊地,“嫌弃烟味?”
“嗯哼。”
“那你在门外站一会儿。”
“……”
宋丽娜冲过来踹程溪坐的桌子腿。
突然,空旷的教室里传出几声颇具千禧复古感的8bit音乐,像是像素游戏的背景音乐。
几个女生怔了下,环顾四下,“什么声音?”
只有展初桐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因为她的腕表随音乐在振动。
“抱歉,我出去一下。”展初桐说。
她出去了。
教室内几人目送着展初桐把8bit音乐一起带出去了。
走到长廊尽头,展初桐才接通电话,不意外,来电显示是那人亲手给自己输入的备注,规矩的全名,“夏慕言”。
“干嘛。”展初桐第一句话就语气不善。
夏慕言的声音通过更加失真的电话手表传出,比手机里听着还要低磁些:
【上课了,你不在教室,在哪里?】
……她和她什么时候成了能互相查岗的关系?
“别管我。”
【我哪有管你。我不能问你在哪里吗?】
“你问呗。我不能不答吗?”
【可以啊。】
这么好说话?
展初桐直觉有诈。
果然。下一秒。
【你的定位为什么在我头顶?】
“………………”
展初桐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半晌,才颓唐问:
“夏慕言你往电话手表里安装了什么?”
【我没安装什么。它自带的。】
“……”
【亲子定位系统。】
“……”
【绑定的是我手机。】
“……”
展初桐算是知道夏慕言为什么没给她买卡片机了。
电话挂断后,展初桐回到教室里时,程溪几人都面露八卦之色,显然已经看到了她接电话,故而也看到了她的小天才。
是程溪先问:“是哪个大聪明给你买的小天才啊?还怪疼爱你的,把你当小宝宝呢。”
展初桐面露土色心如死灰,一脸你再问一句试试的决绝。
宋丽娜憋着笑顺她气,轻声问:“是你现在的监护人吗?”
展初桐叹了口气,还是解释:
“不是监护人。”
“那是……?”
“就是,一个……”展初桐犹豫稍许,“……人。”
宋丽娜:“?”
程溪:“??”
邓瑜:“???”
“不说了。”展初桐心烦,摆手,突兀转了话题,“程溪,能把烟掐了吗?”
“嗯?”程溪方才问过,展初桐和邓瑜不介意她才点的,眼下展初桐突然改了主意,她虽疑惑却也没计较,干脆地把烟熄了。
这样犹嫌不够,展初桐主动去开了四下的窗子通风。
程溪有钱,点的是高级的细烟,烟草烧起来没有那种劣质的焦臭,但烟雾终究还是有点呛鼻子的。
眼下室内的空气流通,那点似有若无的金钱焚烧的气味很快散去。
教室内三个女生都静了,观察展初桐这一系列动作,心想,这孩子先前没这么讲究的,突然这是怎么了。
正斟酌着,忽而,教室外又一阵脚步声传来。
程溪惊得骂了声脏字,从桌面跳下来,“巡查的来了我线人怎么没给我打报告……嗯?夏慕言?”
教室门口,怀抱着些作业本安静站着的,是夏慕言。
程溪看看窗边的展初桐,又看看门边的夏慕言,再看看窗边的展初桐,再看看门边的夏慕言。
豁然开朗,开窍了然。
程溪笑着,朝夏慕言抬手,打了声招呼,“你好,人。”
夏慕言歪头,“嗯?”
第23章 游戏
游戏:游戏
“班班班班长!”
邓瑜是第一个站起来的,小迷妹在五班外的场合遇到小偶像,局促得一双手在校服边缘反复擦汗,片刻才小心问:
“您是来抓我们的吗?”
夏慕言刚要回答,邓瑜紧接着就狗腿子地补上一句:
“不劳您动手,我愿意主动投案自首!”
展初桐:“……”
宋丽娜:“……”
程溪:“……”
“我不是来抓你们的。”夏慕言收拢手臂,怀中本子一紧,“我在找安静的地方写作业。”
宋丽娜挑眉,“逃课,但为了写作业?”
“嗯。会打扰你们吗?”
“不至于打扰。写作业能出什么声。进来吧。”
邓瑜又是最积极的那个,主动扯校服袖子给夏慕言擦桌灰,“桌子好久没人用都积灰了,得擦一下!”
夏慕言走过去,从口袋取出一片湿巾拆包,递上前,“用这个擦吧。”
那边本神色如常的程溪和宋丽娜瞬间警觉,朝邓瑜和夏慕言这边诧异窥过来。
一旁本置身事外的展初桐也蹙眉,视线因有鸭舌帽檐遮挡,便锁定观望程溪与宋丽娜的动态。
“不愧是班长!真爱干净!还随身带湿巾!”当事人邓瑜单纯得很,没察觉氛围不对,还乐呵接了湿巾就继续给人擦桌。
待桌面光洁,邓瑜傻笑着说:“好啦班长,你坐这儿吧!”
“……”夏慕言这才一愣,轻声问,“你是帮我擦的?”
邓瑜也一愣,“嗯呐!不然呢?”
那边程溪和宋丽娜对视一眼,满眼“误会了误会了”,警报解除。
展初桐稍松一口气,这才继续看夏慕言那边。
本以为夏慕言会尴尬,没想到她态度大方得很,灿烂一笑,真诚地说:“谢谢你,邓瑜。你准备坐哪张桌?我也给你擦干净。”
邓瑜忙摆手,“哪能劳烦班长大人啊!”
“礼尚往来,你帮我,我也帮你。”夏慕言说得理所当然。
递出湿巾时,夏慕言压根没想过,邓瑜是为自己擦桌,毕竟这种“理所当然”,从始至终,就不存在于夏慕言观念里。
而邓瑜对夏慕言有种纯粹的崇拜,将对方捧于上位,自己便自然落于下位,哪怕对方真颐指气使地使唤她,她也觉得是应当的。
直到夏慕言躬身俯下,与她平视,模仿她为她做的事,她也才宛若对镜,亲眼注意到自己的举止居然是有点卑微的。
“嘿,嘿嘿……”邓瑜挠头,有点高兴,“我一会儿跟程溪她们玩,我坐那儿。”
夏慕言便依言过去,自然地将那片拂拭干净。
过程中,邓瑜还围在夏慕言身边打转,嘴里不住念叨“可以了可以了”,好像擦个桌能给她班长大人累出个好歹。
这次误会很小,小到上不得台面,不至于叫人耿耿于怀常常提起,却同时也很大,大到足以看清人品秉性,决定交际关系。还好,夏慕言给出的反应很漂亮。
没让邓瑜下不来台,也没给程溪和宋丽娜留下不好的印象,今后她们应该能相处得来。
展初桐在旁看了全程,此时才将视线收回来,心尖的石头落下。
咚一声,给她惊醒了——
不对。
她为什么要在意夏慕言能不能和她朋友相处得来?!
“桐姐,我们要组桌游局了,你来不来?”那边程溪喊。
展初桐看了眼擦完桌落座的夏慕言,想着待在这儿无所事事,注意指不定就往不该瞟的人身上逗留,不如找点事做,于是答应了。
她们一开始玩的是宋丽娜带上来的扑克。女孩们平日打牌时摔得啪啪作响的豪放此刻莫名都收了,连程溪出牌时,都会将叠牌摁在桌面才排开,生怕发出声,惊扰了那边的好学生。
而夏慕言那边的氛围,与她们这边更是有层水火不容的壁障,说来写作业的人真就专注学习,头也没抬,完全没被这边的娱乐影响。
安静得连写字时笔尖发出的些许沙沙声,都显得吵闹。
邓瑜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没轮到她出牌时,眼睛就像拴不住的小雀儿,直往夏慕言那边飘。
展初桐因而也顺势看几眼,不得不说,夏慕言坐在那里静静的,阳光打了一半侧脸,确实挺赏心悦目。
“WTF!”程溪输牌,忍不住飙了句脏,抬眼往夏慕言那边瞥了眼,声音自觉低下去,嘟囔抱怨宋丽娜堵她牌。
宋丽娜调笑程溪的声音也很轻,几乎用气音,虽说已经极力压音量了,但环境越静,似是而非的细碎声就越响。
于是邓瑜忍不住竖起手指比“嘘”,“太大声啦~”
展初桐出牌,抬眸在面前的女孩们脸上晃了一圈。
她们很好,只要认可了人,就会尊重人。哪怕夏慕言在这儿她们不自在了,也没赶人走,而是自发轻声,不打扰人。
但也就限于不打扰人,仅此而已。
展初桐回头,看了眼独坐在课桌后写字的夏慕言。
夏慕言其实听到了她们的噪音,或许甚至听清了她们的说话声,因为写字的笔尖有时会不自然顿一下,然后假装没听见,继续往下写。
没仗着学习的道德制高点令她们噤声,也没放低身段试图加入她们的对话。
疏离地保持着距离,仿佛理应如此。
女孩们眼中的夏慕言,与夏慕言眼中的女孩们,天然就该如此,她离她们很远,她们也离她很远。
“桐姐,看什么呢,轮到你了。”宋丽娜低声提醒。
“夏慕言。”
展初桐提高音量唤道。
“靠!”程溪手一抖,掌心的牌全摔出去,“这么大声,吓我一跳。”
其实展初桐声音不大,只是班内太静,反衬得她平常说话的音量都很响。
那边夏慕言闻声停笔,抬头看过来。
展初桐自然问:“要不要一起玩桌游?”
“?”
“?”
“?”
三个女生齐刷刷抬头看向展初桐,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表情赫然都是,“疯了吗耽误人家学习”。
那边夏慕言也很自然地回:“我不会。”
三个女生表情又变成,“你看吧她果然不玩这些”。
下一秒,众人就眼睁睁看着刚说完“不会”的夏慕言走过来,站在展初桐身边。
展初桐是坐着的,看夏慕言得仰头,表情却拽得二五八万,“不会可以学。玩吗?”
夏慕言低头看她,“你教我吗?”
“我只教一遍。”
“好。”
“……”
“……”
“……”
扑克只有一副,人多了不够玩,她们就准备换游戏。程溪提议玩狼人杀,毕竟是火爆大江南北的游戏,夏慕言可能会懂一点。
没想到夏慕言说一点也不懂。
命运多么公平,学霸的游戏储备跟学渣的知识储备不相上下。
宋丽娜简单给夏慕言解释了一遍规则,夏慕言似懂非懂,展初桐干脆给她腾位置,让她坐在自己边上,不懂就问她。
于是夏慕言问:“如果我赢了你,你会不高兴吗?”
展初桐:“……”
让你问的是这种问题吗?
“少自大了。”展初桐怼她,“别以为学习能赢我,游戏也能赢我。先把规则搞懂了再说。”
“哦。”
她们没实体牌和法官,好在还有程溪一部手机可以下载软件控场,所有个人操作都可以在手机上完成。
第一局是经典五人局,两狼两村一预言家,展初桐拿到的是平平无奇的村民。
第一天白天,展初桐睁开眼,手机的引导音刚提示发言,三号程溪就率先开口:
“我是预言家!昨晚查了一号(展初桐),是金水。警徽流先二后四,希望好人动动脑子记住我的发言,跟紧我的逻辑!过。”
二号夏慕言懵懵地,凑到展初桐耳边,“她说什么?”
程溪是老玩家,黑话确实太多,展初桐就给她逐一翻译。
就在这时,四号宋丽娜紧随其后,“我才是真预言家!昨晚查了五号(邓瑜)是好人。三号(程溪)我查都懒得查,在我前面起跳是吧?直接杀,铁狼不用怀疑!一号(展初桐),我抿你面相是好人,但你接了她金水,我希望你清醒一点,不要被狼人的糖衣炮弹迷惑。今天全票下三号!”
夏慕言更懵了,又凑到展初桐耳边,“什么意思啊?预言家怎么有两个?她们为什么都说你是好人?”
两个预言家都给展初桐做身份,此时展初桐全场地位最高,故而那边邓瑜和这边夏慕言都很信任她,朝她投来求助的眼神。肩负重任,展初桐冷静下来,镇定分析:
“别慌,慢慢来。三号(程溪)上来直接给我发金水,力度是有的。四号(宋丽娜)给我发银水,力度差一点,而且按四号的逻辑,你是预言家你居然不查三号先查五号(邓瑜)?”
“聊场外是吧展初桐?”宋丽娜咬牙,“有没有可能,她是不是狼我都不会让她活过第一局。”
程溪:“Hello?”
邓瑜也难得清醒,“可是如果聊场外的话,假如宋丽娜是狼,她应该第一晚就先刀了程溪。”
程溪:“Hello??”
一边听着的夏慕言似乎终于有头绪,轻拽展初桐衣角,继续问:“发金水是因为预言家看见了身份对吧?四号(宋丽娜)明明没看到你身份,却觉得你是好人,是不是有点笼络阵营的意思?”
展初桐闻言敛眉,“你这么一说,四号(宋丽娜)确实像顺着三号(程溪)的逻辑在说。”
夏慕言听到自己的推理被肯定,表情亮起来,趁热打铁,像迫切等待下一轮表扬,“还有还有,我刚才还在想,如果三号(程溪)是狼,她上来就给你发金水,万一你才是预言家,在她后面推翻她发言,她不就玩崩了吗?一般人不敢冒这样的风险,三号是不是还挺真的?”
“可以啊。”展初桐刮目相看,“虽然才听懂规则,但逻辑盘得很顺嘛。”
夏慕言抿着唇笑,偷偷得意。
那边宋丽娜垂死挣扎:“朋友们……正常发言可以你来我往有商有量的吗……”
展初桐致歉,“不好意思,她新手,我陪她捋一下。”
剩余几人简单发言后,就开始归票。
四号宋丽娜被全票出局,不想留遗言,她眼珠子一翻就开始瞪程溪。
这夜结束,第二天睁眼,展初桐看向手机,发现昨晚死的是五号邓瑜,自己存活。
但游戏结束,狼人胜利。
如果场上是2好1狼,应该还有一天可盘,系统直接判定狼人胜利,也就是说……
此时场上剩2狼1好。
展初桐耷拉着眼皮看向夏慕言。
所以夏慕言也是狼。
夏慕言没直视她,低头抿唇憋着笑,有点心虚的样子,那边程溪兴高采烈过来和她击掌,她配合了,结束后还是没敢看展初桐。
真预言家宋丽娜拿未收起的扑克,一张一张砸程溪,砸完还不解气,又一张一张砸展初桐,砸一张骂一句:
“枕边风!枕边风!枕边风!”
展初桐:“……”
那边邓瑜还傻乐,“好玩好玩!再来一局再来一局!”
展初桐看向五号位的邓瑜,“再来一局可以,你跟我换个位置。”
邓瑜能换到夏慕言身边当然高兴,作娇羞状,“好呀好呀,不过,为什么?”
“跟坏女人割袍断义。”
夏慕言:“。”
位置换好,展初桐提议:“场上压根没新人,下把我们换阵容。”
“同意。”宋丽娜追加,“既然场上没新人,下把规矩严格点,发言归发言,不许对话。”
第二局是进阶的无预生推局,1狼2村1猎1巫,狼人屠民或屠神即算胜利。展初桐拿的是女巫,为了平衡单狼难度,女巫只有一瓶药。
第一夜天黑,全员闭眼。
【女巫请睁眼。】
展初桐听到系统播报,睁开眼睛,看向屏幕。
【昨晚被刀的是这位,请问你要使用药水吗?】
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2号。
昨晚被刀的是夏慕言。
她第一反应便是找狼,视线转去在那三人脸上转一圈,邓瑜迷妹不太可能主动刀夏慕言,剩下程溪和宋丽娜。
上把程溪毕竟和夏慕言合作,摸清其水平,很可能首刀夏慕言降低难度,程溪狼面很大。
大概她迟疑太久,系统判定用户没听见,重复一遍:
【昨晚被刀的是这位,请问你要使用药水吗?】
只有一瓶药,要救吗?
展初桐看向夏慕言。
女生安逸地闭着眼,仿若入眠,并未察觉外界的危险,不知道自己还没来得及融入这个小团体,就首夜被刀。
本来就是几人中关系相对疏远的一个,一会儿天亮后还只能当尸体不能说话,未免太可怜。
展初桐于是在手机屏的选项上,点击了“是”。
【女巫请闭眼。】
第一夜流程走完,天亮了,系统提示,昨夜是平安夜。
三号程溪又是第一个发言:“很有意思,昨晚女巫看到被刀的人,要不要救,居然会犹豫那么久?”
展初桐:“……”
程溪继续道:“总之我是好人,没信息,过。”
四号宋丽娜顺位发言:“首先,我不是狼。因为程溪还活着。”
程溪:“不是,你……”
宋丽娜:“禁止对话。”
程溪:“。”
宋丽娜:“其次,我也不是女巫。因为程溪还活着。”
程溪:“……”
宋丽娜:“我也没信息。我投程溪。过。”
五号现下成了展初桐,她听了前两位,都没什么信息,想来这局比较难推,便打算主动给线索,方便盘逻辑:
“我是女巫。我救了二号(夏慕言),她是我的银水。”
她说话时低着头,余光瞥见些夏慕言的方向,那人听见她的话,似乎动了下。
展初桐没看回去,只说了这些,就喊过。
下个发言的是一号邓瑜,她挠头犹豫:“四号(宋丽娜)自称不是狼的逻辑好像不太合理,事实是因为女巫出手了才是平安夜,不代表你没对三号(程溪)动手。我不会投五号女巫,也不会投二号银水,所以我一会儿可能会投四号平衡一下票数。”
闻言,宋丽娜倒是没生气,因不能对话,只笑着竖拇指鼓励了下邓瑜,夸她这段话说得不错。
最后发言的是夏慕言:“谢谢女巫救我。”
展初桐头仍低着,见自己的手指不听话地蜷了一下。
夏慕言继续道:“现在无人和五号(展初桐)对跳,所以女巫身份基本坐实。后续猎人和村民都藏一藏,被狼人抿出身份屠边,我们就输了。今天我们尽量不出人,信息太少,容易出错,划水平票吧。”
邓瑜闻言,拍手一惊,正要说什么,想起不能对话,只好无声鼓掌为她班长大人的逻辑叫绝。
展初桐听着,点了点头,夏慕言这局发言确实很好,站在好人胜利的思路分析的,加之又是银水,场上势力大致明了。
于是三号四号互指,其余人弃票。
此轮流局,无人被放逐,又是一夜天黑。
第二天亮,全员睁眼,便见前夜的死者是宋丽娜。
宋丽娜二话不说,抢手机,摁扳机键,“四号开枪,带走三号。”
程溪:“……”
系统判定开枪成功,所以,宋丽娜确实是猎人。
场上一下多了两具尸体,但游戏还在继续,显然,狼人没走,屠边也没完成。
展初桐瞳孔震颤,她怀疑狼面最大的两个人,居然都不是狼,她开始动摇,目光投落身侧的邓瑜和夏慕言脸上。
展初桐率先发言:“我没必要多说,场上一神一狼一民,我是神,剩下狼就在你们两个中间。你们自己好好表水。”
邓瑜在展初桐顺位后,难以置信地捂着脑袋,CPU高速飞转,“但二号(夏慕言)可是银水啊!总不可能我是狼吧?啊!难道说……”
邓瑜再抬眼时,眼神充满怀疑,径直地锁定……
展初桐。
展初桐:“……?”
合着你宁愿相信我发出的银水……
也不愿意相信我本人是吧?
邓瑜毫不犹豫,指向展初桐:“决定就是你了!”
最后发言的是夏慕言,她开口之前,先看了眼展初桐。
展初桐垮着脸看回去,眼神赫然是,怎么着,你也要怀疑我?
展初桐不确定夏慕言看懂自己的表情没,只见对方视线迅速从自己面上扫过,就落在地上,轻飘飘的像枚羽毛,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在展初桐琢磨透那眼神变化究竟是什么意思前,她先听到夏慕言的声音:
“五号(展初桐)不可能是狼。她几乎明牌女巫,全程没人和她对跳,怎么可能怀疑到她头上。”
展初桐缓缓眨眼,代替点头,表示赞同。
“一号(邓瑜)最后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了。所以抱歉,我只能选一号了。”夏慕言也投票完毕。
“噔噔!悬念即将揭晓!”程溪看热闹不嫌事大,“桐姐的关键一票,将直接决定游戏的胜负!她究竟会如何选择呢?”
“……”
展初桐心下早有答案。
眼下邓瑜和自己各一票,她没理由投自己,且邓瑜最后的发言逻辑崩得很明显。
而夏慕言这局的表现无可指摘,处处维护好人,最后也在维护展初桐,选夏慕言导致平票流局,只会利好入夜的狼人。
何况,夏慕言在首夜就成为狼人的目标,是展初桐亲手救下了她,又亲手给她发了银水牌。
要亲手碾碎自己护航了一路的花。
某种意义上,对自己更是一种残忍。
“我选邓瑜。”展初桐一锤定音。
程溪立马在手机中输入“一号两票”的投票结果,系统播报——
【游戏结束。狼人获胜。】
展初桐:“……”
邓瑜:“……”
所以夏慕言又是狼。
甚至开局自刀骗药,全程无人怀疑。
程溪在旁唉声:“有点忘了,这局思路全程是谁在带的节奏呢?”
展初桐:“…………”
宋丽娜随后叹气:“记不清了,这局投票全程是谁在无脑护呢?”
邓瑜:“…………”
程溪:“唉。陛下糊涂啊。”
宋丽娜:“唉。昏君误国啊。”
邓瑜被揶揄恼了,扑过去跟那俩嘲讽的拼命,三人笑闹着滚作一团。
展初桐坐在原地,独自复盘着,究竟从哪里开始错了。
直到一只白净纤细的手指探来,轻戳她手背,打断她思路。
展初桐掀起眼皮,半死不活地看过去。
就见夏慕言手撑椅边,上身微微前倾过来,有点试探的意味:
“不高兴了吗?”
“……”展初桐翻旧账,“所以,你最开始问赢我,我会不会不高兴时,就已经预判到我的败北了?”
“怎么可能。我真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
“……”
第一次玩就能把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听着让人更不高兴了。
大概见她脸色更差,片刻,夏慕言忙追加:
“其实,我当时问那个问题,只是想确认,我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游戏。”
“……”
展初桐本耷拉的眼皮,闻言振了下。
夏慕言这话,像是在说,如果当时展初桐回了会不高兴,夏慕言就不会认真玩了,就会放水。
好像在说,她的情绪,凌驾于她的胜负欲之上。
展初桐转头,严肃教育:“玩游戏的态度哪能是这样,多憋屈,菜就练,输要认。玩不起的人该自己反省,你赢了就大胆开心。”
夏慕言听进了这番话,却只直直盯着她,一时没说话。
略显空白的眼神盯得展初桐有点心烦,对面这人怎么这么基础的游戏观都没有,平时过得该有多无聊憋闷。
“夏慕言,你刚才玩得开心吗?”展初桐直接问。
夏慕言想了想,笑了,唇下梨涡显现。
展初桐一看到梨涡,也就知道了真实答案。
“这就够了。你自己的开心,比天都大。”展初桐强调。
夏慕言静了下,反问:
“那你呢?你开心吗?”
“……”
“你开心吗,展初桐?”
说实话。不太开心。
尤其当展初桐后知后觉又回忆起一处细节,她心情就更复杂了。
“这样,夏慕言,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嗯,你说。”
“你两次当狼人,两次都没刀我,”展初桐从齿缝挤出话,“留我到最后是为了羞辱我吗?”
如果夏慕言敢回答“是”……
她就……!
闻言,夏慕言笑开,唇下梨涡更深。
“怎么会呢?”夏慕言一顿,收敛笑意,真诚专注地说,“我没刀你当然是因为……”
“靠!”那边程溪举着手机喊道,“朋友们!快!要么跑,要么藏,老潘带狗在查课!”
“……”
“……”
“……”
“……”
程溪说完话,就和宋丽娜两人当机立断往教室外跑,迅速消失不见。
邓瑜在原地打转慌了片刻,立刻把教室后的储物柜打开,扫把拖把都扒拉出来,往里面钻,把柜门带上。
眼见跑的跑,藏的藏,展初桐犹豫不下一秒,决定跑路,继续躲在这间教室里容易全军覆没,到时候一个都逃不掉。
展初桐转头看了眼夏慕言,便见夏慕言表情懵懂,并无她们这群问题学生闯祸后刻进DNA的逃生本能。
只是氛围驱使,夏慕言或多或少还是有些紧张,凑近展初桐站着,身体若即若离地贴着人,兵荒马乱之际,第一反应便是依赖于她。
展初桐心头一动。
她微低头,看着夏慕言,问:“要跟我一起吗?”
夏慕言直直看回她,没问她一起如何,或一起去哪里,只斩钉截铁点头。
于是,展初桐摘下自己的鸭舌帽,压在夏慕言的头上,调整角度压低帽檐,尽可能遮住其颇具辨识度的特征。
而后,抓住夏慕言的手腕。
牵着跑出了教室。
第24章 共犯
共犯:共犯
“展——初——桐——”
身后传来潘建华的贯耳魔音,展初桐当即拽人逆着声往反方向跑,下楼梯拐角时,偏头看了一眼。
“长那么显眼以为我认不出你吗!刚对你改观又给我抓着逃课!跑也没用给我抓到你就……你就!呵……呵……”
走廊尽头,潘建华端着大肚子跑不快,边跑边骂更是气喘吁吁,干脆先转身进她们待过的那间废弃教室进行搜捕。
……为邓瑜默哀。
就在主任进门的瞬间,其身后蹿出一个矫健的猎犬似的身影,朝她们的方向进行持续追杀。
是教体育的茍老师!
速度之快,算是让展初桐见识到了为何有种说法叫“老潘的狗”,分工明确,怪形象的。
展初桐脚步不停,当即牵着夏慕言的手往楼下跑。
转回头前,她余光扫过身后的人。
夏慕言一手扶着帽檐,低头专注看着脚下楼梯,另一手乖顺地任她拽着。尚未被老师认出来,也有“写作业”作为姑且正当的理由,夏慕言可躲藏可狡辩,却还是毫不犹豫地随着她跑。
要是被抓到,夏慕言就成共犯了。
此念头一出,让展初桐心跳骤然加快。
但她有些分不清,这心动,源于共沉沦的毁灭欲作祟,还是此刻逃亡产生的吊桥效应。
狗哥作为退役运动员,速度确实没得说,若不是过程中恰好有师生经过,稍稍绊了下他,展初桐怕不是要被追上。
其实展初桐一人逃,未必逃不掉。
但她带着夏慕言。
夏慕言已经极力在追赶,但体质差距的事实就摆在那里,她或多或少还是牵制了展初桐的速度。
正如夏慕言可以与她划清界限逃脱追捕,却没这么做,展初桐也可以在此时松开她的手摆脱束缚。
可她也没这么做。
冲出教学楼时,有燥热的风卷着林叶香,扑过少女们的发际。
展初桐回头确定与狗哥的距离时,也看到了夏慕言的正脸。
夏慕言在笑。
分明被追杀得上气不接下气,额角都沁出些汗,却畅快地露着齿,唇下的梨涡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似乎享受其中。
这小疯子知道自己在逃命吗,笑这么开心?
展初桐磨了磨牙,视线转回,继续往前跑,手却攥更紧。
也同时在心底骂自己句疯子,居然觉得眼下分明些许狼狈的夏慕言,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生动,都要漂亮。
她们和狗哥的差距不大,单是奔跑绝无可能逃掉。
于是展初桐牵着夏慕言跑到操场边后,迅速拐进旁边的独栋卫生间。
果然,进了女厕,狗哥就束手无策,站在门外吹哨喊话:
“里面的人给我听着!”
后面说什么标准的“包围投降”之类的台词,展初桐已经没听清了,因为她牵着夏慕言进洗手间时,恰好撞见一个学生出来,诧异地瞥了眼她们牵着的手,又诧异地瞥了眼外面喊话的人,最后诧异地嘟哝着“早恋搞这么轰轰烈烈吗”,挠着头走了。
展初桐:“……”
她这才松开人的手腕,回身,气还没喘匀,看到夏慕言脸的那一刻,又屏息。
夏慕言本就小的一张脸掩在鸭舌帽檐下,阴影遮了大半,表情看不太清,因而不住喘气时微启的唇缝,与被水汽呵得湿润的唇珠,格外醒目。
展初桐看了一眼,就撇开视线。
本就跑热的脸颊又烫几度。
咚咚、咚咚。
寂静的洗手间,盛着两名少女狂乱的心跳,怦然之声分外清晰。
“这样不行。”展初桐喘着气说,“狗哥越喊人越多,一会儿怕不是会找女老师进来。我先出去,你就躲在这里。”
夏慕言仰头看她时,刚好被展初桐撩了鸭舌帽。
抬起的上目线,因时机恰好的光线变化,显得郑重且珍重。
好像电视剧里的新娘子被掀了盖头。
展初桐立刻把鸭舌帽压回自己头上,顺势遮挡了不可言说的情绪。
“展初桐……”夏慕言似乎不满她的计划,伸手拽住了她的校服衣角。
“我们进来前洗手间还有人在用,所以狗哥不知道里面本来有多少人。有帽子他多半没认出你,也很难猜到会是你在跟我们这帮人鬼混,哪怕问你,你咬死不承认就行。”
说完,展初桐就转身要走,夏慕言拽的手却不松开。
展初桐只好转回去,不自知说话的语气多么像哄,“没事的,你别怕。听到我把人引开你就可以出去了,很快就都结束了。”
“不行……”
展初桐没再耽搁,径直拂手将夏慕言的指头掸下去,独自出了洗手间。
狗哥还抱臂站在门口,看到她出来,视线往她背后掠了一下,才问:“另一个呢?”
展初桐装傻,“什么另一个。”
“你说呢?”
展初桐耸肩,“不然您进去找找?”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狗哥不急,“等我同事来。”
果然,一会儿可能会有女老师作为外援。
展初桐不显山不露水,也抱臂悠然,“随您啊,我有的是时间。”
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便诈出对方的怀疑,狗哥眉心一皱,显然在猜测里头那个是不是早翻窗跑了,留她在这拖延时间。
“我警告你啊展初桐,另一个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你现在不把她供出来,一会儿加重罚你,到时候你后悔了也来不及……”
狗哥说到这里一顿,看向展初桐身后,继续道:
“你正好也在?刚才展初桐带着个人进去,你看清是谁没?”
展初桐:“?”
她回头,就看到夏慕言走出门来,正站在自己身后。
展初桐:“……”
果不其然,狗哥没想到被展初桐拽着跑的是夏慕言,还问她呢。展初桐心想这是夏慕言脱罪最后的机会,正准备开口。
却被夏慕言抢了一步:
“是我。”
展初桐:“……”
狗哥:“……”
*
全员被捕,无人生还。
除去她们几个高二五班八班的,还有个别高一高三的刺头一并被抓。
此时已是放学,校园里正是人来人往,她们几个列队站在操场正中被公开处刑,狗哥背着手在她们面前来回踱步,似是刽子手正斟酌什么角度落刀。
这一刻多么悲壮,夕阳血似的红。
肖语闻下班,恰好从操场穿过,看见她们,停住脚步。
邓瑜快被狗哥那张阴沉的脸吓哭了,看到熟悉的班主任,当即泪眼汪汪:
“闻姐,救救……”
肖语闻深深看她们几人一眼,深深叹一口气,转向狗哥,终于开口:
“这几个五班八班的,都是我学生。”
狗哥侧耳聆听。
“……属于缓刑再犯,连上次的一起,加倍罚吧。”
狗哥:“好嘞。”
“……”
“……”
“……”
“……”
“……”
肖语闻绝情地走了,头也不回。
狗哥冷脸吓唬完一圈,开始惩罚:“操场一圈是四百米,你们一人跑五圈。五班八班那几个加倍罚的,跑十圈。来我这领计步器,偷懒动歪心思的,再翻倍!”
无人敢抗议,包括宋丽娜也没以omega为由申请减刑,都认命去领计步器。毕竟众所周知,狗哥眼中,人没有性别之分,只有“punishable”和“disabled”的区别,只要腿没断,就往死里跑。
展初桐还没领计步器,先转头对夏慕言说:
“你去和狗哥解释一下,上次我们几个‘缓刑’的,不包括你,你不用加倍罚。你说的话,他会信你。”
夏慕言低着头,“算了。”
“什么叫算了?你跑得了十圈吗?”展初桐不太信,距她们刚才逃避追杀过去至少十分钟了,夏慕言脸上的红还没消下去,不知是晒的,还是跑充血了。
总之,都是娇气包。
“你们能跑,我也能跑。”夏慕言认真说。
“……”展初桐有点火起,耐着性子跟她讲,“刚才约定躲好,你却站出来,因为你诚实,因为你仗义,我能理解……”
“没约定躲好。”夏慕言打断,“我没同意。”
夏慕言表情很沉静,一本正经的样子,和平日无异,可此时在展初桐眼中就是犟,就是横,就是不服气。
展初桐最不耐挑衅,皱眉有点凶,“现在是要跟我掰扯这种细枝末节是吗?那我们就掰扯掰扯,你上次没犯错,干嘛跟我们一起加倍罚?为什么不解释!”
夏慕言看着性子软软的,竟丝毫不怕展初桐凶起来,还冷冷反问: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没犯错被误解的时候,每次也都好好解释了吗?”
展初桐噎了下,回神只觉莫名,音量提高,“在说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我被罚,跟你有什么关系?”
“……”
展初桐气结,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轮到她说这句话:
“学坏一出溜。”
两人拌完嘴,察觉气氛不对,转眼看去,发现那边的人都领完计步器了,此刻都吃瓜安静观摩她们吵架。
展初桐将帽檐一压,把众人视线挡了,过去领计步器,她现在很生气,所以没帮夏慕言拿。
狗哥把计步器拎到展初桐掌心,还调笑句,“吵这么凶啊。”
“……”
夏慕言然后过去,狗哥就又说,“这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
计步器发放完毕,全员列队在起点线等指令。
狗哥哨声一响,被罚的学生们行尸走肉般蛄蛹出去。
“都给我跑快点啊!别耽误我下班!”狗哥朝死气沉沉的学生们背影喊,转头脸色一变问,“你俩又干嘛。”
夏慕言本要跟着大部队跑出去的,被展初桐拎着后衣领拽回来。
展初桐拎着人走到狗哥面前,说:“老师,我能替她罚跑吗?”
本来被提溜脖领子都没挣扎的夏慕言这才挣开,“我不用你替我……”
“替跑?这么讲义气?”狗哥嗤笑一声,脸色更阴沉,“可以替,替跑翻倍。本来跑十圈,加替她翻倍二十圈,一共三十圈。”
夏慕言一听这数字,本泛着微红的脸险些白了,正要对狗哥说什么,那边展初桐眼也不眨答应了:
“三十圈就三十圈。”
“展初桐!”
展初桐本倔强的表情,因夏慕言这一声喝止有所松动。
不是被吓的,而是她听见,本该厉声逞凶的声线里,竟掺着颤抖。
听着很像哭腔。
“老师,不好意思。等我们一下。”夏慕言先平静同狗哥打了招呼,才把展初桐拽到一边。
展初桐因刚才的拌嘴还气头上,可瞥见夏慕言眼尾一片薄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她就还是顺从任人拽走了。
“展初桐。”夏慕言站定,严肃对她说,“我不会让你替我跑。”
展初桐不吃硬的,手抄兜严肃看回去,“你说不会就不会?我非要跑,你能追得上?”
“……”夏慕言抿着唇,唇线动了动,片刻,她才垂着眼睫继续说,“如果这次没有我在,你只要被罚十圈。现在因为我在,你就要跑三十圈。”
展初桐:“……”
还能这么算?
夏慕言这才掀眼看上来,盯住她眼眸,“除非,你也觉得我就是累赘,我的存在就该拖你后腿,就该让你比平时更倒霉,那你就替我跑。”
“……”
“否则,我自己的部分,让我自己来。”
“……”
展初桐牙根开始泛痒。
她磨了磨牙,却没想出办法,如果夏慕言凶她骂她,她一点不怵,指不定还能超常发挥回怼得好学生无话可说。
但是夏慕言骂自己。
服了。这她真没招。
“商量够了没?”那边狗哥在催。
展初桐牙都快磨碎了,没办法,最后还是把自己的鸭舌帽摘了,往夏慕言头上一扣,低声说了句“戴着遮太阳”,就自己进了跑道,跟上大部队。
一开始还是乌泱泱一群人在跑,操场边还有刚下课的学生围观看乐子,随着天边云色浓起来,看热闹的散了,罚跑的集体也散了。
展初桐和程溪一路在第一梯队领跑,同行的还有几个别的年纪个高腿长的同学。而队末几个身材纤瘦的,不到一圈就开始落下风。
宋丽娜是最早出颓势的,本就白皙一张脸跑得几无血色,夏慕言主动放慢速度,陪宋丽娜在队末慢慢磨蹭。
很快,天边浓烈的夕色暗下去,暮色渐至,别班罚跑五圈的很快结束,找狗哥打卡对过数据,就耷拉着手脚回去了。
一开始还壮观的罚跑队伍,很快变得稀疏,待到五圈的全“交卷”时,展初桐和程溪已经轻松跑了七圈,邓瑜勉强六圈,而夏慕言才陪着宋丽娜跑了三圈。
宋丽娜已经开始啜泣,身体实在受不住,怕身边夏慕言有负担,还在开玩笑,“早知有今日,平时不那么娇生惯养,多锻炼锻炼了……”
“你少说点话。”夏慕言脸色还算正常,轻声提醒,“注意呼吸节奏。”
身后又追一圈过来的展初桐和程溪听到她们对话,脸色皆是一变,渐停脚步,看向狗哥。
那边狗哥也在持续关注这两omega,他狠归狠,毕竟是老师,不至于闹出人命,便给宋丽娜喊停:
“还欠七圈,匀到这学期上课,每节课你都跑一圈,直到把债还完。”
宋丽娜已经跑得眼眶都红了,分明不想哭,可说话自动带了水声,“谢谢老师。”
展初桐见宋丽娜得救,又见她脸色这般,有点担心,看向夏慕言。
夏慕言已经累得只能张着嘴喘气,表情却管理得很好,还在强撑。
展初桐无语死了,这种时候你但凡装一下呢,装虚弱会不会?像你那次骗我去医院一样?
狗哥也准备给夏慕言一个台阶下,毕竟又是omega又是好学生,于是问:“你也要申请赊账吗?”
夏慕言摇头,“我还能跑。”
展初桐:“……靠。”
再担心你一次就是我犯贱。
展初桐心底骂了这么一句,头也不回径直往前跑。
“哎?”程溪一看自己的好战友突然丢下自己加速,满脸莫名,确认宋丽娜到操场内圈休息,才试图去追。
但追不上。
展初桐好像在发疯,明明只是罚跑,混够圈数就够了,尤其到圈数末期体力消耗够大,正常人都会保留体力。
可展初桐却铆足了劲,拼命往前冲。
身体的肌肉在绷紧,积蓄的情绪在爆发。
初秋夜凉的风刮过少女冒着热汗的面庞,像无数根线在紧她的头皮。
展初桐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她只是愤怒,憋闷,不解,这些情绪来得没由头,甚至狗哥罚她的时候都没产生,偏偏现在,她的罚跑快结束了,这些情绪才冒出来。
有病。
她骂夏慕言,也骂自己。
结果最后,她甚至以领先程溪一圈的速度,提前完成了十圈的惩罚。
狗哥也在计数,见展初桐过了始末点,正要启唇提醒她可以休息。
却见她脚底丝毫未停,继续向前奔跑。
狗哥诧异一瞬,正要放声呼唤,却在眼见下一幕时,噤了声——
展初桐加速跑至落后不知多少圈的夏慕言身边后,才放慢了速度,与已经脚步虚浮的夏慕言持平。
是在陪跑。
夏慕言边跑边喘,咬着牙转头看展初桐,蹙着眉瞪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动动,没能说出来。
吐出唇齿的呼吸都是破碎的。
展初桐见她唇关都白了,不耐烦地把视线转开,权当没看见,语气更烦躁:
“看什么看。”
“你,不是,已经……”夏慕言艰难挤出几个字。
展初桐知道她要说什么,直接打断:
“我乐意多跑,不行?你不还在跑呢么,我只是跟跑,又不算替你。”
“……”夏慕言闻言,抿了下唇。
展初桐以为她还要跟自己拌嘴,做好战斗准备。
却听见夏慕言很轻说了声:
“谢谢你,同桌。”
展初桐即将摆好的凶悍表情,僵在脸上。
夏慕言总是这般出乎她意料,在她不预期时出现,在她准备好时反转。难以捉摸,难以揣测,让她的心跳也不可自控。
诚恳的道谢解开佯怒的假面,于是,心底真实的感情便浮上来:
心疼。
“你跑慢点。”展初桐哑声提醒。
“嗯……其实……”夏慕言声音都在抖,“我有点,控制不住速度了,腿好像自己在跑……”
“啧。”展初桐好多话想说,想怪她逞强,想骂她死板,可这一切表达欲都抵不上夏慕言抽吸声杀伤力来得大,她对她说不出一个重字。
她只能调整自己的速度,提醒夏慕言模仿自己的节奏,好引人慢下来。
又过半圈,程溪赶上来:
“姐妹们,我也来陪跑了!”
后面干尸一般枯槁的邓瑜远远地喊:
“等我——我还有,一圈——等我——”
已经缓回血色的宋丽娜不知何时去买好了水,拎着袋子也在内圈安静陪着走,适时给她们补给。
再后来几圈,都是无声的。
毕竟,确实没人还有力气说得出话。
只有女孩们此起彼伏的热息声交织在一起。
冲动、莽撞、笨拙,但纯粹。
“好了!”
不知过多久,那边狗哥吹哨喊停。
几人诧异地放缓速度,往夏慕言表上看,数字才显示7.5圈,没够惩罚的数额。
“来,计下总圈数。”狗哥走过来,神色如常道。
之前狗哥没开过这样的先例,女孩们都不知他这是闹哪出,只得懵懵地交表。
展初桐13.5圈,程溪12.8圈,邓瑜11.7圈。宋丽娜没交表,去买水和陪走的步数也被算上,4.9圈。
狗哥掏手机计算器一摁,“总圈数50.4,平均给你们五个人,行,十圈满了,还超了呢。”
女孩们面面相觑,互相对视,她们累得大脑都迟缓,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得知解脱,绷紧的神经松懈,夏慕言险些站不住,被展初桐眼疾手快搀住。
展初桐扶着腿软得不像话的夏慕言,让人贴着自己站,隔着层校服的身体潮湿且燥热,烘得展初桐的五感都发麻。
那边程溪还在跟狗哥打趣:“多的优惠你了,零头就抹了吧。”
狗哥睨她,“嘚瑟起来了是吧?”
旁边邓瑜急了,“对啊!零头干嘛抹了!我们辛苦跑出来的!老师老师,我们能不能攒到下次用啊?多少也是小半圈……”
尾句在狗哥的死亡瞪视中灰溜溜消音。
“还想有下次?”狗哥问。
邓瑜秒怂,“老师我错了。”
“行了,思想教育交给你们潘主任,我任务完成。散了吧散了吧!”狗哥收表走了,终于能下班了。
留下女孩们又是一轮互相打量,因夜幕太深,操场没活动又没亮灯,她们都看不太清彼此的脸。
于是莫名其妙地,就在黑灯瞎火中龇着一行行白牙傻笑。
“哎呀不行了累死我了。”程溪就地躺在绿茵场中心,“走不动了,把我就地埋了吧。”
邓瑜也有样学样,和程溪头抵着头,“把我一同合葬。”
宋丽娜坐她们中间,“没多余力气埋你俩,自生自灭吧。”
邓瑜嬉笑,把宋丽娜拽倒躺下。
展初桐待夏慕言呼吸缓了些,也才扶着她躺下。
于是就惊诧地发现,秋高气爽,夜色浓时,星空竟如此璀璨。
她们不由得悄声,静静欣赏片刻。
“你们说,别的星球上……”程溪一顿,“也会有悲催的学生被罚跑到这么晚吗?”
“……程溪你好像浪漫过敏。氛围这么好非得问这么煞风景的问题吗?”
“唔……我先睡一会儿……帮我关下灯……”
“邓瑜,这里是操场,真睡着我们走了可不叫你。”
那三个吵吵闹闹起来,展初桐听着莞尔,忽闻耳边咯咯轻笑。
她转头,看见夏慕言带笑的眼眸,先是只盛着星,而后转向,只盛着她。
明亮得很。
“你觉得会有吗?”夏慕言笑着,轻声问她。
展初桐想了想,看回星空,还是答了这个有点无聊又有点浪漫的问题:
“有吧。”
另一颗星球上或许有双眼睛也在遥望苍穹。
于是会看见头抵着头的这五名少女。
也像一颗星。
第25章 嗑糖
嗑糖:嗑糖
南市的地铁末班截得早,平日晚九点半就停了,展初桐家离得远,耽误不得,就准备走。
程溪问完才知道,原来展初桐家不在城东区,甚至不在市中心,而在偏远的城西。
“住那么远干什么?”程溪脱口而出。
宋丽娜白她一眼,“你听听你说的那是人话?”
展初桐大概知道程溪的意思,便解释:“我跟我阿嬷一起住,她要守着茶园,不方便搬家。”
“茶园?”程溪听见,眼前一亮,“你家还有茶园?”
“嗯。一小片。我阿嬷一直在管。”
“程溪你爱喝茶?”邓瑜好奇。
程溪摇头,“不,我对茶没兴趣。但没见识过茶园,我对茶园感兴趣。”说完转头看展初桐,“那你家是不是像电视剧里那样,有个小院,而且是那种小院。”
程溪语言匮乏,没描述出是哪种小院。但展初桐大概有数,毕竟她也没亲眼见过电视剧里程溪或夏慕言家住的那种大院。
“嗯。”展初桐点头。
“我能去看看吗?”程溪问。
展初桐一怔,“现在?”
“嗯,反正只要我不闹进派出所,混到几点回家我爸妈都不管。晚上闲着也是闲着,刚好打发时间。”
宋丽娜白眼又是一翻,“零个人在意你晚上想干什么。你也不考虑考虑现在这么晚去叨扰展初桐,人家阿嬷会困扰。”
展初桐肩一耸,倒是无所谓,“我阿嬷这个点应该还没睡,倒是不打扰。”
“真的?”宋丽娜一听,马上改口,“那我也要去。”
展初桐:“?”
宋丽娜找程溪要手机,准备给家长打电话。邓瑜见状在一旁搓手手,跃跃欲试的样子。
展初桐问她:“你也要去?”
邓瑜猛点头。
展初桐:“你家长不是管教很严吗?”
“难得大家团建,我可不想被孤立!”邓瑜笃定道,“再说了,我妈不让,我就不能去了吗?”
展初桐挑眉,正要刮目相看。
邓瑜继续说:“我就不能跪下来求她吗?”
“……行。挺好。”
那边三人在轮流等手机,展初桐视线一转,落在一旁安静无声的夏慕言脸上。
夏慕言还戴着那顶鸭舌帽,入夜了也没摘下来,全身穿搭除校服外套都是精贵的物件,唯独一顶小帽是展初桐网购淘来的便宜货,有点违和,像名画被盖了个粗糙的章。
她和她对视一眼,都没开口。
她没问,她没说,但她俩都心知肚明,这晚展初桐家的“团建”,只有夏慕言去不了。
趁大伙儿注意力没在这里,夏慕言走近,仰头朝她笑笑,问:
“下午你信息素紊乱又犯了,现在好点了吗?”
展初桐一摸后颈,这才想起,最后这节她逃课,是因为腺体不舒服。
后来又是打桌游又是逃命又是罚跑的,她都无暇顾及这点不适,眼下那股劲早就过了。
可夏慕言一直都知道,并且惦记着。
“已经没事了。你呢?跑那么多圈,缓回来了吗?”
“腿还有点麻。明早起床怕不是要疼。”
“……”展初桐正想着明天要不要早点到,去校门口接,特意在那边等太明显,要如何制造偶遇。
就见眼前夏慕言把校服外套脱下,递给她,“我们换一下。”
“嗯?”
夏慕言抿唇,表情有点赧,“我跑步时没穿这件外套,没有沾上汗。今晚你先拿这件凑合,毕竟有我的信息素,如果不舒服了,临时顶一下。”
“哦,”展初桐这才领悟,她本可说在家发作也有药压制,但鬼使神差地,还是把校服外套脱了,递过去,“啊,但这件我穿着在操场上躺过,有点脏。”
夏慕言与她交换,把外套抱在怀里,“没事,我晚上帮你洗了。”
“……”
展初桐这才想起,有信息素紊乱的是自己,又不是夏慕言,自己要穿人家的外套,人家又不一定得穿她的。
不过,说实话,都想到这里了,夏慕言穿她衣服的样子,她还挺想看的。
展初桐把外套换上,拉链拉到顶,吱嗡一声,双链闭拢,把她那些想入非非一起封住。
可外套上,夏慕言的信息素香气漫过来。
淡淡的茉莉香,反叫人更加心神不宁。
“好啦!”程溪那边招呼,“我叫我家司机把加长迈巴赫开来,一会儿就到,桐姐你不用挤地铁了。”
她们两个走过去,夏慕言这才说:“那我也叫我司机来接,晚上还有事,就不和你们一起了。”
得知夏慕言要缺席,几人面上有点遗憾,但也理解,都没纠缠。
是程溪叫的迈巴赫先到,邓瑜和宋丽娜熟练钻进车里抢座,展初桐在车门外殿后,上去前,回头看了眼。
夏慕言站在校门的保卫亭边,小屋子的灯照得她身影轮廓朦胧,她抱着展初桐的外套站在那里,衬衣在风中猎猎,形单影只,有点寂寥。
展初桐看得心一空。
夏慕言注意到她回头,抬手挥挥,同她作别。
“桐姐,上车啦!”邓瑜在她身后叫。
展初桐这才回头,随着上了车。
迈巴赫刚开出去一个路口,展初桐突然问程溪,有个东西落下了,方不方便开回去,如果很麻烦就算了。
程溪大手一摆,这有什么麻烦的,爽快令司机调头。
车开回校门口,展初桐不待下车,透过车窗玻璃,看到来接夏慕言的车也到了,夏慕言站在车边,将书包先丢进车内,而后,把那件怀抱着的外套穿上,将拉链拉到顶,随后上了车。
“桐姐?”程溪歪头,“不下车么?”
展初桐一摸裤兜,“哦,不好意思,没落下。走吧。”
迈巴赫就又开回原路线。
展初桐看着车窗外的流光,思绪开始涣散。
早知道会和夏慕言交换,就不把外套搞那么脏了。
夏慕言也真是不嫌弃她。
车内另外三个女生在叽叽喳喳交流,当然,主要是邓瑜在负责叽叽喳喳。
程溪耳朵都被吵疼,转头看到展初桐,问了句:
“桐姐,车内温度还好吗?”
展初桐茫然回头,“很好。怎么了?”
程溪就笑,笑里藏着点莫名的揶揄,“哦,我以为车里太热,不然你耳朵为什么这么红?”
展初桐:“……”
“程溪,这个怎么开啊?”邓瑜在那边研究车载屏。
程溪被唤走,展初桐短暂得了自由,看向窗外,情绪又沉下去。
她不确定,自己刚才一瞬冲动,让人把车调头回去,是想干什么。
只是想确认夏慕言安全上车了没?
还是说,会胆大妄为地,向夏慕言发出邀请?
展初桐不知道。第二个可能太疯狂,她连只是在脑中过一遍,都不知那种设想将如何收场。
“嗯?”这时,程溪又抽了抽鼻子,问司机,“你换车载香薰了吗?”
司机就得意,“小姐好敏锐。我确实今天刚换的,海洋香型,感觉如何?”
程溪疑惑“嗯”一声,“海洋香里有茉莉?”
展初桐警觉。
“没有啊。”司机懵了,“您闻到茉莉了?”
邓瑜也小狗似的抽抽鼻子,“我没闻到啊?”
“好怪哦。”程溪嘴上这么说,看向展初桐时,神情又是揶揄,“车上乘客看似四人实则五人,有人看似没来其实来了,你有什么头绪吗?”
展初桐:“……”
她干脆闭眼装睡,不看窗外了。
跟这群人待着真是emo不了一点。
*
加长车型开到老街区,就进不去巷子了,剩下的路要女孩们下车自己走进去。
这正中她们下怀,程溪为首的几人就是来体验生活的,实验边的老厝虽古但毕竟居民都迁出去了,她们还没深度体验过展初桐住的这种,有生活气息的老旧街巷。
住惯城市高档小区的女孩们,对老石板路的一砖一瓦都很感兴趣,连窗台下被昏黄路灯照得油亮的青苔,都叫她们忍不住驻足。
展初桐也没催促,安静在她们几人身后跟着。
入夜的老街且静且闹,静的是本在白日喧哗的全城,陷入一种欲睡的气氛,闹的是家家户户碗筷的碰撞,与家人们抓住这日最后时光的交谈。
女孩们且雀跃且压声的交谈,混在这种氛围里,有点特别,却还算融洽。
再往前过几道路口,就到了展初桐熟悉的街坊。
道旁有几名妇人老者搬板凳坐着饭后闲聊,展初桐认得这几个,附近知名的“巷口情报组”,各种八卦真的假的全都到处传,曾被退学的展初桐更是其中谣言重灾区。
展初桐一般不搭理这些流言蜚语,可此时带朋友经过,她就有点在意,怕她们因她被中伤。
果然,“可疑”的展初桐,带着“可疑”的几个女孩路过,一下引起了巷口情报组的注意。
不善的目光齐聚,拢在女孩们身上,不住在其中大波浪卷发和细碎短发上徘徊,眼神明显异样。
展初桐提一口气,轻声提醒还无察觉的朋友们:
“我们走快些吧。”
“哦哦!”邓瑜边走边看手机中拍到的照片,听到展初桐催促,这才加快脚步。
她们稍走远些,一个抱着小孙子的老头就迫不及待开口:
“乖孙长大可不能找这种女的。混吃等死不说,还跟狐朋狗友打交道,纯败家娘们……”
展初桐是走在最后的,什么都听见了。
她停住脚步,转回身,压着眼看向那多嘴的老头。
那老头大概本仗着混迹人群有人撑腰,加上以为展初桐以往不反驳这次也一样,哪想到展初桐偏偏跟他计较了。
少女站在街巷的暗面里,因而浓得发郁的瞳色更唬人,加上眼下一点血红的痣,有点像索命的鬼。
老头正是封.建.迷.信的岁数,抱紧怀中婴儿,视线当即往四下求助,结果旁边的邻里也都是欺软怕硬的,都看天看地,无一敢护他。
老头见状,也就耷拉下头,想就此糊弄过去。
展初桐威慑过一眼,勉强打算作罢,毕竟朋友在边上,她不想闹太难看。
然而余光瞥见,手边程溪身子往前探了下,好像要过去算账。
展初桐本能抬手臂,把程溪拦在身后,怕人动手惹一身腥。
结果这边手程溪拦住了,那边手宋丽娜趁她不备绕过去了。
宋丽娜走到那老头面前,分明是个纤弱omega,气势却全然不输年长者,抱臂轻蔑打量他怀中的婴儿一眼。
这正中老头雷区,像是怕宋丽娜视线有传染病会脏了他家宝孙,忙抱着婴儿往身后藏。
但宋丽娜只是笑笑,柔声道:
“长大找哪种女的都没用,生来摊上您这种男的,这辈子也是一眼望到头了。”
那老头脸色一凛,“什么?”
“不过放心,他也不至于糟到哪去,毕竟现在社会这么包容开放,别说结交狐朋狗友了,就您这德行,国家不也给您发身份证了么?”
宋丽娜骂人不带脏字,那老头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脸上青一片白一片,提着劣质喇叭的嗓门就开始叫唤:
“你这死丫头什么素质啊!怎么当面骂人啊!”
宋丽娜笑意更轻蔑:
“当面骂还不行?您墓地挑好没?到时候给您刻碑上?”
老头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厥过去,回神干脆把婴儿往旁边谁怀里一塞,就仗着力强要跟小姑娘动手。
结果他手还没碰到人,先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攫住腕。
他看去,才想起频频被他造谣的展初桐也在场,此刻捏着他一把疏松的骨头毫不收力,他疼得感觉手臂马上要断。
另一侧对他“出言不逊”的卷发丫头,已被那个短发丫头护到身后。
挡在老头面前这俩女生个头都较高,他不动脑子也知道打不过。
不远处长得最合他们这群大人眼缘的娃娃头女孩,这才嘟哝着开口:
“蠢不蠢啊,自己都说了我们是坏东西还敢招惹,完了还打不过。活这么大岁数是一点脑子不长啊?”
“………………”
“好了。走吧。”展初桐想着天晚,阿嬷或许还在等,不想耽误太久。
几个女孩这才压下火气,边瞪那群碎嘴子边往前走。
程溪是最不惯臭毛病的,临行前回头盯着那为首的老头,丢了句:
“今后,要么护好你户口本上的人,要么就管好你的嘴。”
这话挺狠的,但那老头这回不敢反驳,表情扭曲狰狞,愣是一声不敢再吭。
走出稍远,展初桐最后又回头瞥了眼。
平日总不怀好意黏着她背影的那些目光,终于消停退避了。
大概女孩们平日也没少受这类非议,刚经历的冲突,竟没影响她们的心情,她们还饶有兴致地解构起来——
“狐朋狗友。”邓瑜提议,“我们把群名改成这名如何?”
“不是不行。”宋丽娜说,“非要算起来,我肯定是‘狐’。”
程溪秒跟团,“我是‘朋’。”
邓瑜立刻接:“我是‘友’!”
她们看向展初桐。
展初桐:“……”
转眼便到家院门外,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几个女孩却莫名止步,近乡情怯似的。
还是邓瑜先跟展初桐说:
“桐姐,要不你先进去跟阿嬷打个招呼?就说我们在门口,我们在外边探探风向。”
探什么风向?
展初桐本要问,可当即又反应过来,多半刚才那几个老登“狐朋狗友”的言论,她们还是往心里去了。
倒不是对不相关人的评价耿耿于怀,阿嬷毕竟是展初桐的家人,她们在意她,所以也在意阿嬷的看法。
展初桐便先进院子,呼唤阿嬷我回来了。
阿嬷多半是从茶叶房里出来的,手指还沾着褐绿的茶汁,看到宝贝外孙女眼角笑纹先绽开:
“回来这么晚!饿不饿?阿嬷给你下碗面?”
展初桐摇头,“还不饿。对了,阿嬷,有几个朋友想来我们这参观。”
“朋友?”阿嬷一听,笑纹更深,往院门张望,“哪儿呢?”
展初桐顺势往门口指……
然后就看到门边鬼鬼祟祟叠着的三个脑袋。
最底下的宋丽娜,中间的邓瑜,上面的程溪。
跟什么叠叠乐周边似的。
“哎哟。”阿嬷被她们逗笑,“这么可爱的娃娃?怎么不进来呀?”
女孩们听见阿嬷这么说,才敢进院子。
程溪给人第一印象似是凉薄,实则是几人中最社交悍匪的,大抵家境丰盈才能养出这种普天之下皆姐们的游刃有余,打量院落一圈,她先是称赞:
“对对,就是这种小院子,很有故事感的小院子!阿嬷打理得真好,感觉随便站哪儿拍个照都能出片!”
阿嬷听不懂出片,但至少知道程溪在夸她,笑盈盈地听。
程溪又凑近阿嬷嗅嗅,“阿嬷你身上怎么这么香?”
“是茶叶香。”阿嬷喜欢亲近的小辈,笑着用蹩脚的普通话一字一顿回,“晚上我闲着,就会做茶包。要试试看吗?”
程溪点头,“要!”
那边邓瑜和宋丽娜也跟上,“我们也要!”
几个女孩跟着阿嬷闹哄哄走了。
展初桐:“……”
她成局外人了。
茶叶房在西厢,一推门,混合多种草木的香气便扑了个满怀。
阿嬷坐在竹匾前拈起萎凋柔软的茶叶,给她们示范,“这样揉撚,不要用死力气,揉出它的‘魂’。”
女孩们有样学样,分别捧起些茶叶,笨拙地模仿,才发现阿嬷做得轻巧的动作,其实门道很多。
“力大了,茶汁揉出太多,茶就苦了;力小了,香气锁在里面,出不来。”阿嬷给她们解释。
茶叶在她们手中没有在阿嬷指尖那么听话,门边的展初桐看着好笑,就进来给她们分别指点。
“呜哇。”邓瑜感叹,“这就是茶三代的底气吗?所以桐姐再不好好努力,毕业后就得回来继承茶园了。”
展初桐戳了下邓瑜脑门。
经她提点后,女孩们才稍稍开始上手,有点样子了。
“哎,对咯,聪明。”阿嬷逐一看过她们的成果,夸奖,“叶边卷起来了,这就好了。接下来是发酵,咱们今天做的是红茶,要让它‘红’边,然后烘干,还有好几道工序呢,急不得的。”
女孩们平时上学没什么耐心,来玩茶叶因新鲜感倒分外专注。制茶工序繁琐冗长,竟无一人催,配合阿嬷认真跟了全程。
直至茶叶在她们的手中慢慢蜷缩,从舒展的叶片变成了紧细的条索,色泽也愈发深浓。
空气中弥漫的青草气渐渐转为一种甜醇的、似熟果的甜香,一包茶这便封好了。
“这是正山小种。”阿嬷大方道,“你们亲手做的,就带回去做纪念吧。”
“这怎么好意思?”程溪打趣,“我们桐姐的茶叶帝国不就少了这部分启动基金吗?”
展初桐朝她伸手,“那茶包还我。”
程溪把茶包装兜,“什么还你。这是我的。”
闹着闹着,不知是谁肚子先叫起来,咕噜噜很响。
她们罚跑完没吃晚饭,忙叨玩茶叶太专注,现在闲了才觉得饿。
“我给你们煮面去。”阿嬷乐呵呵地说。
仨女生没见识过大锅灶和老风箱,跟屁虫似的尾随着阿嬷走了。
展初桐:“……”
她又成多余的了。
厨房里的阿嬷手脚麻利,一点儿不显老态。
一口厚铁锅烧得滚热,“刺啦”一声,姜片和蒜末下去,爆出勾魂的香气。接着,她将洗净的、还在微微动弹的鲜海虾和花蛤倒入锅中,迅速翻炒,虾壳瞬间泛起诱人的橙红色。
另一个灶上的水已烧开,阿嬷将细如银丝、柔似蛛网的面条抖入滚水中,片刻便捞起,过一道冷水使口感劲道。
“这是什么面?”程溪没见识过。
“城巴佬居然没吃过吗?这是线面。”邓瑜自豪挺胸。
原先那锅海鲜已炒出浓郁汤汁,阿嬷舀入一勺高汤,乳白汤头与海鲜的红、蔬菜的绿交融,鲜香被热气一激,霸道地占领女孩们的嗅觉。
烫好的线面先被盛进大海碗中,连汤带料的海鲜盛宴再“哗”地浇在莹白的线面上。
一碗活色生香的海鲜线面便成了。
“好香!”
女孩们毫不扭捏,自觉各端各碗,边谢过阿嬷边端着海碗往院中餐桌方向走。
阿嬷眉眼弯弯提醒她们:“小心烫!”
“哎!”
大概这是程溪她们第一次像这样,围坐小院的大圆桌旁,捧着比脸还大的海碗吸溜面,她们都兴奋得紧,不住说话。
只有展初桐一声不吭吃面,头也不抬。
程溪注意到,就问:“桐姐饿成这样?怎么吃这么快?”
展初桐抬眸睨程溪一眼,只轻轻摇头,眼神赫然像在说,“年轻人还是太年轻”。
程溪一头雾水,邓瑜先反应过来:
“啊!阴险的桐姐!”然后也忙不叠开始猛猛吃面。
“不儿,怎么个事?”城巴佬程溪摸不着头脑。
邓瑜还是心善,含着面支支吾吾提醒:
“快吃!线面,会,自动,繁殖的!”
“……?”程溪更诧异,“这是什么掉san设定?”
宋丽娜依旧优雅,“没事。我无所谓。”
程溪:“有本事你别往我碗里扒拉面。”
秋夜的微寒,被碗中升腾的热气驱散得无影无踪。暖意流向四肢百骸,将高强度运动后的酸麻都熨帖抚平。
她们终究是赶在线面“泛滥成灾”前,将它消灭殆尽。
吃饱喝足,三个女生就着别院传来的淡淡桂花香,脑袋凑在一起玩同一部手机。
坐她们对面的展初桐,因独自拥有一部小天才,格外安然自若。
直到她听见那三个脑袋中有人说:
“桐姐的论坛楼又更新了?”
“……”
展初桐搜索网站点进去,果然,傍晚罚跑的阵仗太大,没人播报才奇怪——
>320L
我去!今儿个这是全明星阵容啊!
不得不说,高二那几位站在一起,对我的眼睛很友好。
【附件:操场遥拍.jpg】
>321L
我这是一眼看到谁了?我眼花了?!
xmy也被罚跑啦?!啊?!高岭之花下神坛啦?
>322L
谁知道xmy是什么原因被抓的啊?
>323L
据说是因为和桐姐手牵手被抓的。
展初桐:“……”
手牵手?
这层的语文是狗哥教的吗?
果然,此层一出,后续理所当然画风陡变:
>324L
嘿嘿。嘿嘿。(发出那种笑声)
啥也不说了,先嗑为敬。
>325L
我懂楼上!一个学霸的极致,一个校霸的极致,本该王不见王避之不及……
但是!她们!刚才!在操场!旁若无人地!拌嘴!
>326L
我也看到了!
因为狗哥在那镇守,我不敢靠近听她们在说什么。
我只能说,从来能动手绝不吵吵的,难得耐着性子斗嘴,从来温文尔雅不与人红脸的,难得固执争辩……
懂的都懂。
>327L
所以她们关系还不错?
那前段时间那种避而远之的离婚感是?
>328L
回楼上。
“离婚”的前提是“已婚”。
我只能提醒到这里了。
>329L
呜呜呜没有你们我嗑个cp都嗑不明白,原来我吃的是国宴是国宴啊!
展初桐:“……”
她以往没这么做过。
但这次她没忍住,翻回主楼功能区,点了个举报。
“嘿嘿。嘿嘿。”
论坛中的傻笑具现在展初桐耳边。
她抬眼,发现是邓瑜对着屏幕傻笑。
对上她死亡目光,邓瑜还一脸天真:
“原来还可以这么解读桐姐和班长大人的关系吗?桐姐,我也能吃一口吗?”
展初桐:“…………”
她转头对着厨房喊:
“阿嬷!邓瑜说她没吃饱,要加面!”
邓瑜失声惊叫,朝厨房回喊:
“我——没——有——”
然后泪眼汪汪钻进宋丽娜怀里寻求安慰:
“不嗑就不嗑嘛。好狠一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