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修真小说 > 漫仙途 > 第177章 残根苏醒
    杨云天手掌一翻,那截沉寂已久的须根便出现在掌心。


    正是当年封之微赠予他的那截——启灵寿桃灵树遭雷击后残留的根系。


    说来也怪,时间仿佛从未在这截须根上留下过痕迹。它依旧是那副模样:半段焦黑如炭,皲裂的纹路如龟裂的大地;另半段却奇迹般留存着寸许青绿,完好如初。几缕纤细的根须从那青绿处垂下,微微蜷曲,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它还是活的。杨云天知道。可他也知道,它“活”得有多倔强。


    从得到这截须根的那一刻起,他便想尽办法要将其栽活。


    那些年,他试过从各处搜罗来的奇奇怪怪的灵土,他试过用各种灵液浇灌,用自身灵力日夜温养,甚至试过以精血为引、以神识为桥,试图与它建立一丝联系。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它就像一块石头,一根枯枝,一件死物。任凭他如何施为,那半段焦黑依旧焦黑,那寸许青绿依旧青绿,那几缕根须依旧微微蜷曲,不增不减,不生不灭。


    他终究是放弃了。将它收进储物空间最深的角落,任其沉寂。


    此刻再将它取出,它依旧是当初的模样。仿佛那段被遗忘的时光,对它来说,不过是一次闭眼,一次睁眼。


    “这是……”尘游子率先开口,浑浊的老眼骤然一亮,“雷击木?竟然还保留着一半原本的青绿!”他凑近几分,眯着眼仔细端详,眉头却越皱越紧,“咦?老夫竟然……分辨不出这是何种灵木?”


    他这话说得坦荡,可分量却极重。以他万岛宗宗主的见识,这世间他认不出的灵木,屈指可数。


    牵丝也凑了过来,目光在那截须根上扫了又扫,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摇了摇头,没说出什么。萦怀没有说话,只是那道一直安静趴在地上的影子,极轻极轻地朝杨云天掌心方向探了探,又缩了回去。


    杨云天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是,却也不是。”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雷击木虽属天材地宝,却并非难寻。在座诸位,怕是比雷击木还要难寻的材料也见过不少。但若将此须根当做寻常雷击木来看待——”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认真,“那便是暴殄天物了。”


    他没有把话说透,但众人也都听得明白。雷击木同样也分三六九等。越是珍贵的灵木,遭雷击后化为的雷击木,价值便越大。


    可这截须根的珍贵之处,从来不是那半段焦黑如炭的“雷击”部分,而是那半段依旧青绿的、还活着的部分。


    活着的。这才是它最珍贵的地方。但也是最让人困惑的地方——一截被雷劈过的残根,半死半活地吊着一口气,一吊就是不知多少年。它到底在等什么?


    杨云天并没有再解释。


    启灵寿桃是仙界灵果——虽然在那传说中的仙界,或许只是大能仙人用来招待宾客的“寻常”灵果,是那些寿元无穷的存在们茶余饭后贪嘴的零食。


    但在此界,在此刻,在这口通向黄泉的古井边,任何能增加寿元的东西,都是孤品,是足以让无数修士疯狂、让宗门倾巢而出的诱惑。


    古井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人眼红觊觎。若再叫别人知晓这里还有一株能增寿数千载的桃树——哪怕只是一截不知能否栽活的残根——那带来的,便不是合作,不是交易,而是无穷无尽的灾祸。


    更何况,眼下能否成功,还两说。


    “我也不知晓这是什么灵植。”杨云天收起思绪,语气淡然,“但试试,总归无妨。”


    他将那截须根托在掌心,转向那口井。井口幽深,灰气翻涌。半截枯木,半截青绿。一截残根,两种颜色,如生与死,如阴与阳,如他此刻站在这口井边,不知前路是归途还是末路。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


    杨云天蹲下身,将那截带有须根的部分轻轻插入古井一旁两丈处的土壤中。


    泥土湿润,带着潮汐族祖地特有的、被时间灰气浸润过的温热。它只露出那半段焦黑如炭的部分在外,青绿与根须尽数没入土中。远远看去,像是一截被随手插在地里的枯柴,着实有些奇怪。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灵光,没有异动,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仿佛他插下去的真的只是一截枯柴,一截死物。


    杨云天盯着那截焦黑,沉默了片刻。


    这场景他太熟悉了——与之前无数次尝试一模一样。没有因为换了地方就有所不同,没有因为旁边就是那口古井就有所眷顾。它依旧睡着,或者说,依旧装睡。


    萦怀似乎看出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望。她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声音很轻:“俗话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哪有这一炷香时间还不到,就能看到结果的?给它一些时间吧。”


    杨云天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是了,是我太心急了。”


    可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他急的不是这棵树长得慢,他急的是自己等不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发现自己此刻竟有些骑虎难下。


    若是这须根发芽成活,自己拿出这宝贝也算是物尽其用。他本就一直想将其栽培成活,至于种在哪里,倒没有太大的讲究。


    可万一……它依旧无法成活呢?那自己岂不是白白扔了一件宝贝?若日后有别的方法可以栽活它呢?


    此刻不过才过去一炷香时间,若自己反悔,现在将它拔走,倒也不算太迟。而若自己打算在此地停留十年八年,倒也可以慢慢等待。但眼下,自己离开在即,这……


    他正满心纠结,忽听挽歌雀跃地喊了一声:“听!有歌声!”


    周围几人面面相觑。


    哪里有歌声?他们什么也没听见。只有微风吹过灵田,拂动那些半青半黄的叶脉,发出细碎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沙沙声。


    老妇人狐疑地看向挽歌:“哪来的歌声?”


    挽歌却不为所动,她侧着头,耳朵微微竖起,像是在认真倾听什么。然后她伸出手,指了指周围的灵田——准确地说是那些灵田里半青半黄的灵植们,语气笃定:“不是它,是它们。”


    杨云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大片灵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那些半青半黄的灵植沉默地立在那里,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可就在他凝神细看的这一瞬——


    他看见了。


    那些原本枯黄的部分,那些附着在根茎叶脉上的、如同锈迹一般的枯黄色,正一点一点,被什么东西从叶片上“揭”下来。如同一块干涸的泥点被人用指尖小心地、完整地抠下,露出下方原本的新绿。


    那泥点太小了。小到如毫厘,如针芒,几乎肉眼难觅。可它实实在在发生在众人眼皮底下,一片叶子,两片叶子,十片叶子——那些枯黄被剥离下来后,并未消散,而是汇聚在一起,化作一缕缕极淡极淡的黄雾,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挪向那截须根的焦黑部分。


    黄雾顺着焦黑的表皮向下移动,没入土壤,抵达真正的须根所在。然后,它们开始变淡,变薄,像被什么东西吸收、吞食,一点一点消失在那些纤细的根须之中。


    杨云天屏住了呼吸。


    他猛然发觉——那几缕原本微微蜷曲的毛根,似乎……长了一丝?粗了一丝?


    不对。他根本没有看到它们生长的过程。


    前一瞬还是那般长短粗细,后一瞬便成了这般模样。中间那一段,像是被人从时间里剪掉了,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以他如今元婴中期的修为,以他对时间的独特感知,这般微小的变化本不该逃过他的眼睛。可它就是发生了。他看到了变化后的模样,却没有看清它到底是如何变化、如何生长的。仿佛那些被剥离的枯黄,那些从灵植身上“抠”下来的东西,不只是被吸收了——它们还带来了一段不属于他的时间。


    突然间,那截须根发出一声嗡鸣。


    那声音很低,低得像一只睡熟的小兽被人用食物放在鼻间,迷迷糊糊中嗅到了什么,喉间滚过一声慵懒的、带着起床气的闷哼。不是愤怒,是烦躁——是睡得正香被人吵醒时,那种本能的不情愿。


    可那食物的味道太诱人了。它终究还是醒了。


    杨云天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一只蜷缩了不知多少年的小兽,在黑暗中沉睡,忽然嗅到了一丝久违的气息。它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可那气息越来越浓,越来越近,撩得它再也睡不着。于是它不情不愿地睁开眼,鼻翼翕动,努力搜寻着气味的来源。


    此刻,那截灵木下半部分的须根,正微微翘起,像在打量四周,又像在试探什么。


    它醒了。


    杨云天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截须根。它不再是一截死物,不再是一截枯柴。它是活的。不是那种“还吊着一口气”的活,而是真真切切的、被唤醒的、带着脾气和性子的活。


    它像是终于发现了那些让它苏醒的美味来自哪里。


    那半截焦黑的部分,颜色开始变得更深。不是被烧焦的那种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在吸纳一切光线的幽黑。


    它开始变得主动——不再是被动地等待那些枯黄被剥离后送到嘴边,而是开始主动地、贪婪地汲取这方天地中散布的黄泉魂息。


    那些灵植上的枯黄,此刻不再是被人小心剥下,而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撸去。一片片叶子上的枯黄如同被拧干的布帛,那些原本附着在根茎叶脉上的“锈迹”被粗暴地撕扯下来,汇聚成一股股肉眼可见的黄雾,争先恐后地向那截焦黑涌去。


    那焦黑的部分像一张不知餍足的嘴,将这些黄雾尽数吞下,顺着那半截焦黑的表皮向下传导,没入土壤,抵达那些微微翘起的须根。根须在泥土中轻轻颤动,像是在咀嚼,又像是在品味。


    “它……”老妇人汐华的声音有些发颤,“它竟然不惧怕这些黄泉水汽?”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闪过深深的忌惮。自从知晓这口井的彼端连接着黄泉河水之后,她便明白了为何这些水汽难以祛除。同时,她也终于理解了族中那些代代相传的、被当作警示的传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些曾经试图深入井内探寻的族人,一个都没有回来。一个都没有。


    “它应该不是不怕。”萦怀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平静如水,“雷击木本身便是死物。天雷击在灵木之上,夺其生命,将其变为宝材——这截灵木,它原本就死过一次。”


    尘游子点了点头,捋着胡须补充道:“没错。能在天道之雷下存活,本就是一桩匪夷所思之事。要么便是完整扛下雷劫,化去雷力,灵木通灵,化作人身;要么便是死在雷劫之下,灰飞烟灭,或成焦炭。这种半死半活的样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困惑,“老夫当真是头一次见到。”


    杨云天没有接话。


    他静静地杵在那里,看着那截须根,看着那些被强行撸去的枯黄,看着那些被吞噬的黄泉水汽。他的目光很平静,可心里却在翻涌。


    这种阴阳双生的雷击木,他并非头一次遇到。当年在万妖域,他便用过一截同样状态的“阴阳雷音柳”,救治了被冥气摧残入体的玄枵。那截柳木也是半枯半荣,半死半生,与眼前这截须根何其相似。


    可他知道,不一样。


    阴阳雷音柳的“死”,是被冥气慢慢侵蚀、慢慢腐蚀,是一点一点被夺走生机。而这截须根面对的死亡威胁,是天道雷劫——是瞬间降临的、足以将一切化为齑粉的毁灭之力。它本该在那道天雷下灰飞烟灭,彻底消失。可它没有。它不但扛了下来,还保留了那半段青绿,保留了那几缕纤细的根须,保留了那一口气。


    因为它是启灵寿桃。因为它代表着“生”。因为在那道天雷降临的瞬间,它体内那足以增寿数千载的磅礴生机,与天雷的毁灭之力,达成了一种不可能的平衡。


    死与生,在一瞬间相遇。于是便有了这截又死又生、不生不死的残根。


    可此刻,最让杨云天吃惊的,不是它能吸收黄泉水汽。


    是它连时间灰气一起吞了。


    那些种在灵田里的灵植,也会吸收时间灰气——但它们是被动地接受,是在时间灰气的蕴养下慢慢长大。时间灰气对它们来说,是肥料,是催化剂,是让它们一年当十年长的“外力”。它们吸收的是时间灰气带来的“效果”,而不是时间灰气本身。


    但这截须根不一样。


    它不是在“被滋养”,它是在吞噬。那些混杂在黄泉水汽中的时间灰气,连同那些被剥离的枯黄,一同被它吸入须根,吞入体内,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那些本应流淌在天地间的、本应缓缓浸润这片土地的、本应属于“时间”本身的东西,被它当作了食物。


    裸露在地面的那截焦黑,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依旧还是那副模样。可那下半部分的须根,却在众人眼皮底下,又向下延长了两寸。


    这个变化,不但杨云天发现了,周围所有人都发现了。


    可如同方才一般,大家都只是看到了变化后的结果。那两寸,像是凭空长出来的。没有生长的过程,没有延展的轨迹,没有一丝一毫可以被捕捉的“中间状态”。前一瞬它还在那里,后一瞬它就到了这里。


    杨云天盯着那截须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它到底在吸收什么?是那些枯黄?是黄泉水汽?是时间灰气?还是……那口井本身?


    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这截他揣在怀里多年、百般尝试都无法唤醒的残根,此刻在这口井边,在这片被时间遗忘的土地上,正在做一件他完全看不懂的事。


    而它看他的眼神——如果它有眼神的话——像是在说:你终于把我带到对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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