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迎接杨云天三人的,同样也是三人。
挽歌率先冲了过来,一头扎进杨云天怀中,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与埋怨:
“大叔,你这一走便是好多年……都不告诉挽歌一声。他们说这次你又要离去,是不是真的?挽歌以后还能再见到大叔么?”
五年未见,挽歌的身子拔高了三四寸,已从当年那个怯生生跟在身后的少女,长成了亭亭玉立的模样。
潮汐部族人本就生得一副好胚子,此刻的她褪去了几分稚气,眉眼间多了些属于成年女子的柔美轮廓,与凡俗间双十女子已没有太大的差别。
老妇人汐华赶忙上前,将已然挂在杨云天身上的挽歌轻轻摘了下来,低声训斥道:“几位恩公莅临,你这是成何体统。”
杨云天还想如从前那般下意识地摸摸挽歌的头,手已探出,却忽然发觉——她已不再是小孩子了。那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微微一僵,随即收了回来。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还不是立即就走。在你们这祖地再待几日,你这位小主人,可莫要怠慢我啊。”
挽歌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还微微泛红,嘴角却已翘了起来。
杨云天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一旁那道安静的黑色身影上。
萦怀站在那里,如一道沉默的影子,与周围的灰气融为一体。五年过去,她依旧寡言少语,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变。
见他望过来,她终是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那片翻涌的灰气:“当真要离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一次,声音更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还会回来么?”
她问的与挽歌一样,可话语里的分量,却重了不止一倍。
杨云天沉默了一瞬。
“可能回不来了吧。”
萦怀点了点头,再未说话。只是那道一直安静立在他脚边的影子,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老妇人见场面冷了下来,连忙上前打圆场,将阵法大开,热情地将几人请了进去。潮汐部能重回祖地,全靠眼前三人。且这些年来听萦怀所言,真正处理掉那头兽王的,全凭这位神秘的杨姓修士一人。
那兽王是何等实力,她再清楚不过。不说那兽王本身,光是祖地周边那些散布的时间灰气,就能拦住这世上绝大多数元婴修士。她原本还打算靠着潮汐族人的天赋,帮几人避开那些灰气,没想到人家不但视若无物,还当真将兽王料理了。
可以说,全族能有今日,全靠这几人,尤其是杨云天。此刻,她已全然将他当作拯救一族的大恩公来看待。
那口曾被兽王占据的古井,此刻已重新被潮汐族人的空间阵法笼罩。若有人无端闯入这片海域,不进入这阵法,便再也无法发现这口井。
而杨云天当年发现的那口深坑,此刻正正好好地卡在这口井之上。分毫不差,严丝合缝,如天生便是这般模样。
只是周边种植的那些灵植,却仅仅比当年第一次前来时好了半分而已。那半分,几乎看不出来。
杨云天站在田边,目光扫过那些半青半黄的灵植,又落在那口井上,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问向带路的老妇人:“怎么不用?”
老妇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个族长的清醒与无奈:“如同当时恩公所言,那灵虚兽王便是我族长期使用那灰气所致。前车之鉴,不可不顾。我等眼下并未有更好的办法避免此等状况再次发生,索性便先搁置。”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半青半黄的灵植上,眼中掠过一丝遗憾,却没有贪婪:
“不过即便这样,我族族人依旧可以少量借助这股时间之力提升修为,这相比从前,已经好太多了。我潮汐族人并非贪得无厌之徒。有些东西,急不来。”
杨云天看着那些灵植,没有说话。
潮汐族本就不像其他海族那般拥有强健的血肉体魄。他们更多是靠嗓音,与杨云天印象中万妖域里的雪晶羊族一般孱弱。当初雪晶羊一族可是差点将自己吃到族落人亡。就如正常的妖族有着弱肉强食的自然层级一般,潮汐族是底端的那种。
并非每个族群,都能如青龙、白虎这四圣一族那般强横。
“依老夫看啊,这问题还是出在了那口井上。”尘游子捋着胡须,目光落在那口幽深的古井上,“老夫这几年也没少琢磨此事。时间灰气啊,这得是多么宝贝的一件东西——偏偏就不好拿,拿了还烫手。”
老妇人汐华听罢明显一愣,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尘游子立即哈哈一笑,连连摆手:“莫要误会,莫要误会!杨长老既然答应过你们,不觊觎你等祖地内的东西,那老夫自然是听杨长老的。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位老宗主特有的精明与坦诚,
“你族产出的这些灵药,我人族可还是非常眼馋的。若是你族能消解了那弊端之患,产出的灵植与我人族交易,你我两族合作共赢,岂不是一件双赢之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要把话说透:“再说,你这祖地离人族驻地着实有些远。不但要跨越这茫茫海域,其中更是有诸多海族拦路阻挠。我人族此刻就算想占为己有,却也是鞭长莫及啊。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你说是吧?”
这番话既给了潮汐族定心丸,也把利害关系摆得明明白白。
他心中清楚——就算真把古井夺过来,人族这边也未必是铁桶一片。到时候分给谁不分给谁,反倒引来诸多猜忌与不合。不如真如杨云天所言,就让潮汐族打理,自己这边再与其交易。
若到时候两族当真好的如同穿一条裤子,这古井是他潮汐族还是人族,不都是一样么?
老妇人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尘游子见状,这才重新转向杨云天,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老友般的催促:“按理说,你对这玩意儿可是最为熟悉。你想想办法啊。”
杨云天两手一摊,面露无奈:“没辙。我要是有好办法,早想出来了,哪还用等到现在。如今我自己都还没想好,自己该怎么安全通过井那边呢。”
“无妨,那就交给后人吧。”尘游子哈哈一笑,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反正老夫也就这么一说。这次离开后,估计也大概率回不来了。”
他说得随意,在场几人却都听得明白。
萦怀抬眼看向他,尘游子正好也望过来,目光交汇,意义不言自明——这“后人”,恐怕就是指她了。
这些年她接下守卫万岛域并将其发展壮大的任务,本就是应下的事。如今这位老宗主寿元无多,在其临终前完成他那遗愿,自己却说不得半个不字。
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些年我便一直守在这井旁,却看不出半分门道。”萦怀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口井上,“但我总有一个感觉——这井边,是否显得太过于空旷了些?”
“空旷?”老妇人顺着她的目光环顾四周,面露不解,“这周边的灵田虽不是草木盛开的样子,但也不至于是空旷一说吧。”
“不是下面空旷。”萦怀抬手指了指头顶,“而是上面空旷。”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头顶是潮汐族阵法模拟出的天穹,碧空如洗,一轮白日高悬,洒下明晃晃的光。那光落在井口,落在田垄,落在每个人肩上,坦荡荡的,没有一丝遮挡。
“这阵法颇为巧妙,虽是在海底,却能模拟出凡俗的四季时节,就连头顶上那颗日头,也如假似真。”萦怀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我这些年枯坐在这井周边时,却日日受那阳光直射,总觉得缺少了一分阴凉。”
“你是说……少棵树?”尘游子这才打量起四周。
周边田垄交错,灵植半青半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派农人耕耘后的景象。可正如萦怀所说,田间地头,竟没有一处可供小憩歇脚的荫凉。没有树,没有亭,甚至连一丛高些的灌木都没有。
“古法云:凿井必植木,以木根固土,以防井塌;以木叶覆荫,以保水凉。此乃先人千载之智。”尘游子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你这么一说,还真感觉差了点什么。”
跟在队伍当中的挽歌也附和道:“挽歌之前在天水阁时,也时常去周边村落,那里的叔伯也同样说过——‘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挖井,后人饮水。’这有井有树,正是代表了后继有人,子孙万代的意思。”
“是极是极。”牵丝难得认真起来,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道,“井为地眼,聚阴纳水;若无木镇,则阴气不化,日久成煞。”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知道——水主智,木主生;井边有树,则水生木、木生火,生生不息。孤井无树,则水滞气绝,是为死井。”
她说完,还颇为得意地看了杨云天一眼,像是在说:瞧,我也不是只会玩蚂蚁。
杨云天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凡俗农谚扯到五行生克,从“前人栽树”扯到“死井活井”,不禁哑然失笑。
“诸位是不是想得有点多了?”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这口井并非是真的井,怎么与凡俗的井做比?它本就是一座传送法阵,只是化作了井的模样。
就算强行用五行去解释,也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此井通向冥界黄泉,说是死井并不为过,但此‘死’非彼‘死’——我觉得用‘阴’来阐述更好一些。”
他说得有理有据,众人一时都安静下来。
可就在这时,挽歌忽然开口了。她嘟着小嘴,歪着头,用一种再天真不过的语气问道:
“可是大叔,它明明就是一口井啊。那为何造它的人,不弄成其他别的形状,偏偏要弄成一口井的形状呢?”
杨云天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思绪却已飘远。众人还在低声议论着什么,那些声音渐渐模糊,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帷幕。
如果按照众人思路,这口井真的与凡俗的水井可做比,那又意味着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阴井”一说。
所谓“孤阴不生,孤阳不长”,阴阳本就是一体两面,缺一不可。可眼下,这口井直接通向冥界黄泉,是完完全全的阴——彻头彻尾,不留余地。环顾四周,却真的找不到对应的阳出来。
阴阳失衡,则万物不昌。
他忽然觉得萦怀说的或许是对的。不是或许,是应该。那缺失的一分阴凉,那头顶坦荡荡没有遮挡的日头——那缺的,不就是阳么?
莫非……真的少棵树?
“井通幽冥,树连苍穹;一井一树,阴阳相济。”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此地先前正是因为周边灵植吸收了那时间灰气,却无法有效利用黄泉水汽,才导致其中的魂息越聚越多。”
他顿了顿,脑海中那些散乱的线索开始自行拼合。
那些灵植虽显性为“阳”,却因层级较低,只能算作“少阳”。
而少阳对应的,是这古井的“老阴”——老阴配少阳,阴阳本就失衡。少阳压不住老阴,便有了那些越积越多的魂息,有了那头从魂息中诞生的灵虚兽王。
那如果是“老阳”呢?
老阳配老阴,阴阳相济,或许便能真正平衡。可若真要寻那“老阳”,又有什么灵木,才配得上这口通向黄泉的古井?才配得上那些从幽冥深处涌出的黄泉水汽?
他眉头越锁越紧。
老阳……老阳……
这世间,还有什么东西,能称得上是“老阳”?
猛然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他脑海中的迷雾。
他想到了——他确实有一物。一件早就得到的东西,一件在以往百般尝试中从未有过丝毫反应、几乎要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
它代表着“生”。与黄泉的“死”,遥遥相对,如镜之两面。
它来自仙界。
不是上界灵界——是传说中比灵界还要更高的存在。那个只在只言片语中流传、连凤皇都语焉不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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