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命途(周而复始)。
刘王村以南的原始丛林,是被岁月遗忘的禁地。
古木枝桠如虬龙盘亘交错,将天光切割成破碎的金斑,落在腐叶与苔藓织就的厚毯上。潮湿的雾气裹着腐朽草木的冷腥气,在林间沉沉弥漫,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入一团冰棉,闷得人胸口发紧。
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被厚重植被闷成模糊嗡鸣,连风都走得迟缓,仿佛这片土地天生就要压抑所有鲜活的声响,只留死寂与荒芜。
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曾经是整个村子最重要的丧事地点和墓葬地。
村落的旧址也位于前面不远处,青石铺就的小路,黄土夯筑的墙垣,承载着很多代人的文化和记忆。
送葬的队伍曾在这里蜿蜒前行,唢呐声穿透密林,纸钱如雪片纷飞,棺木沉入泥土时,亲人的哭喊惊起满林飞鸟。
可后来,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有人说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有人说是某个夜晚所有坟墓同时传出诡异的敲击声,也有人说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这里逐渐被荒废了。
在时间的流逝中,曾经的原因被层层覆盖,后人陆续搬迁到丛林前面的新址上,在那片向阳的坡地上建起崭新的村落,娶妻生子,春种秋收。而这片旧地,便被彻底遗忘。
即便偶尔有人想起,此地也早已无人光顾。草木吞没了道路,荆棘封锁了入口,就连那些曾经庄严的石碑,也都东倒西歪地陷进泥土里,被苔藓覆盖成青绿色的无名石块。
而由于最近【轮回】大肆扩张和往外肆虐,在基于原址的基础上,这里也就成为了重灾区。那些从规则裂缝中渗透而出的力量,像是无形的手,拨动着这片土地本就脆弱的平衡。
【圣契·破梦人】塞琳不惜以心血为引,飞剑为渡,将这里暂时封闭,并与维护着整个村庄的庇护所防御罩相互连接。她能听见梦境的悲鸣,能看见那些被【轮回】侵蚀的灵魂如何在睡梦中挣扎。
这道屏障,既能防止这里被【轮回】利用,产生源源不断的祸害,从而成为新一轮的灾祸点;也能保护这里的人们不受侵害,在清醒的本质上,也让更多尝试跳脱梦境的人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微弱,却足以指引方向。
但就当塞琳还在整个城市里追逐着那梦魇主体的过程中,殊不知,她精心设立的防御罩底部出现了一小部分破裂。
即便她有能力及时赶回来进行修补,可现在的她也身处险境。就在不久前,她再一次中了【轮回】的诡计,被传送到了未知的梦魇空间当中。
推剑,斩下;再挥剑,再斩下……
她在那虚无中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不知疲倦,不知尽头,也不知又要费多少时间才能挣脱。
而从破裂的痕迹向外看去,整个丛林的地面几乎是一片狼藉。烧得焦黑的野草匍匐在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焚尽了生机;断壁残垣的树枝零乱交错,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还有数不胜数的尖锐未知物体——骨头?石头?——随意地零落在苔藓上,没有任何生机,仿佛一切都陷入了虚无,只剩下“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但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一串沉重的脚步声拖沓响起。
不是猎人矫健的疾行,不是樵夫沉稳的踏落,而是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拖沓、虚浮,带着骨节摩擦的细微脆响,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瘫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她身形剧烈晃动,像狂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每走几步就止不住地喘息,肺腑里翻涌着腥甜的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伤口,痛得她指尖发颤。
过度催动【轮回】的代价早已将她拖入崩溃边缘,可怕的虚脱与无力感死死攥住大脑,浓得化不开的死气缠绕四肢百骸,连肌肤都透着一股濒死的青灰。
双目失明的眼中,暗红的鲜血早已将白布浸透,顺着纱布纹路蜿蜒而下。
血不是流,是渗,是一点一点从绷带纤维中洇出来的,在苍白下颌聚成血珠,一滴,再一滴,砸在腐叶上,洇开触目惊心的暗红小花。
破碎的黑褐色斗篷被撕成凌乱布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露出的莹白小腿血肉模糊,白骨在血污中若隐若现。每挪动一寸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痛到她几乎要昏厥过去,却又被下一阵剧痛硬生生扯回清醒。
更可怖的是她那张本该绝美的脸庞,数道漆黑如墨的丝线清晰浮现,如同毒蛇啃噬肌理,每一次跳动都让她浑身痉挛,痛彻骨髓。
她手中紧握着武器。
那柄承载着冥河引渡权柄的法器,此刻布满深深裂痕。裂痕从握柄处开始,蜿蜒向上,一直延伸到锋刃边缘,像是干涸河床上的龟裂纹理。
符文黯淡无光,灵力几近枯竭——那些曾经流转如活水的光芒,现在只剩下几点微弱的火星,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若不是她拼尽最后能控制【轮回】的力量强行维系,这柄武器早已在镇压中碎成齑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它构成了现在的她,但也随时会让她面临透支和牺牲的代价。这是一场赌博,赌注是她的性命,而庄家,是从来不讲情面的命运。
几只幽蝶低低飞在她身侧,却早已失去了往日灵动。
它们飞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翅膀扑腾的声响细碎而悲戚,像在无声哭诉,又像在为她奏响一曲绝望挽歌。
“嗡——”
它们能感知她的虚弱。它们是她力量的化身,是她渡魂的见证,是她行走阴阳两界的眼睛和耳朵。此刻的悲伤,正是她灵魂深处的痛楚,它们不甘地发出阵阵悲鸣。
瑶瑶缓缓抬起苍白纤细的手。
曾经能引渡万千亡魂的手,现在,它只是在颤抖,在抽搐,在艰难地完成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触碰。
指尖轻轻触到一只幽蝶。
蝶翼微微一颤,却没有绕着她翩跹起舞,只是温顺地停在她指尖,汲取她最后一丝微弱的温度。
“你能感知到我的心情,对吗?”
她脸上没有半分笑容。
既像是对幽蝶说话,又像是在自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被风吹散,被雨打碎,只剩几个音节飘进幽蝶的感知里。
自人性被剥夺那日起,她早已忘记情感为何物。
悲伤、恐惧、孤独、温暖……所有属于少女的细腻情绪,都被无边罪业与冰冷规则碾碎。
她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行走在生死边界的引渡者,从过去到现在,乃至一生,都要背负着这沉重枷锁,永无解脱。
她记不清自己历经多少场渡魂与镇压。
世间飘散的亡魂、执念疯长的罪业,无时无刻不在扰乱生死平衡,侵蚀天地公道。而她,身为媪姬之身、人类之体,却生来便要扛起这份责任。强行送亡魂归彼岸,镇罪业安阴阳。
每一次出手,都是以自身生机为代价,反噬如影随形,一次又一次摧残着她本就弱小的身躯。
而这一次,代价比以往更加沉重。
十七名即将踏上轮回的亡魂,只因村民疏忽少了一杯送别酒,其中一缕孤魂执念暴涨。那执念像是火星落在干柴上,瞬间燃成熊熊大火。
它悍然打破生死规则,撕开一道裂缝,眼看就要带来一场浩劫。
刘王村是她漂泊半生唯一的安身之所,这里的人给过她一口热饭、一处容身之地,她不能负,更不能看着这方小小的安宁,因一缕孤魂彻底覆灭。
所以她别无选择。
燃烧自身本源,催动【轮回】之力强行镇压。那一瞬间,她看见了自己的一生——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未来,所有的“如果”与“假设”,全部在眼前闪过,然后全部碎裂,全部消失,只剩下唯一的一条路,一条通往此刻、通往这里、通往这片泥泞与血污的路。
她将那一缕失控亡魂送上了征途。
当然——她好不容易修复的身体,彻底垮了。
这一次,伤得“无可挽回”。
几只幽蝶像是听懂了她的话,翅膀颤动得更厉害了。
魂火凝成清晰的泪珠,一颗一颗洒向这片土地。那泪珠落在地上,没有渗入泥土,而是浮在表面,像一颗颗微小的珍珠,又像是一盏盏即将熄灭的灯。
它们不明白。
它们不明白,同为彼岸往渡的生灵,这位公主为何要如此决绝。她明明可以选择袖手旁观,明明可以视而不见,明明可以像其他所有行走在生死边缘的存在一样,只守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任凭外界洪水滔天。可她偏不。
她始终秉持着这世间的正义。
不管对方是凡人,还是命途【行者】。只要彼岸的一方会威胁到他们,她会动用一切手段,甚至会随时赌上自己那如风中残烛般的生命。
只为保护生者与逝者间的平衡,只为守住那条看不见的线,只为让这个世界,还能像她想象的一样平稳地发展下去。
但谁又能理解,她心中的苦衷呢?
不求回报,不问值得,只守一份初心,护一方安稳。
只要这个世界能如她所想象的一样平稳地发展下去,哪怕自己决然牺牲,也无悔恨了。
剧痛如潮水般反复席卷,每一步都耗尽全身力气,眼前阵阵发黑,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
刘王村不能回。
那十七子的怨气极为强大,她身上的死气与罪业会祸及村民。她不能将灾难带给她想保护的人,这是她最后的坚持,也是她最后的尊严。
彼岸不能去。
她是引渡者,永远只能行走在生死夹缝之中。那是她的位置,她的宿命,她永远无法跨越的界限。
迷茫如丛林浓雾,将她彻底包裹,无边无际,看不到半点出路。
她不由得再一次回想起了那个议题。
“生存与毁灭,取决于你自己决定——”
这真的是正确的吗?
她不知道。
她已经没有思绪再继续思考了。
当她好不容易翻过一座土坡——不,那只是一堆隆起的腐叶和碎石——她脚下骤然一软。全身力气瞬间抽离,像是有人拔掉了她身体的塞子,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刻流失殆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下意识伸手去抓前方树枝,却只抓到一把虚空。
虚空是凉的,湿的,什么都没有。
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湿滑山坡滚了下去。
碎石划破肌肤,荆棘撕裂斗篷,伤口反复崩裂。每一次翻滚都带来新的伤口,每一次撞击都让旧伤更深。
血水混着泥土糊满全身,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斗篷碎成一条一条,挂在荆棘上,挂在树枝上。
她像一个残破的布娃娃,狼狈地摔在坡底草丛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幽蝶瞬间围了上来。
着急的它们纷纷停落——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发间,落在她伤口旁。蝶翼轻轻扇动,用微弱的魂火为她挡去风雨,试图给予她最后一点可怜的温暖。
那温暖如此微小,如此稀薄,却又是此刻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属于“活着”的东西。
“别哭啊,为什么要哭呢?”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瑶瑶躺在冰冷泥泞里,意识在剧痛与虚无间拉扯,却依旧勉强着给幽蝶们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安慰它们,也许是因为它们是她唯一还拥有的东西,也许是因为她不想让它们看见自己的脆弱,也许——也许只是因为,这是她最后能做的事。
被鲜血浸透的纱布底下,两行温热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缓缓涌出。
那泪水是烫的。
在冰冷的雨水里,在那一片死亡的寒意里,那两行泪水烫得像要灼伤她的皮肤。它们混着血水滑落脸颊,在苍白的面容上留下两道浅红色的痕迹。
这是她失去情感后,第一次流泪。
泪水不是情绪,是身体本能的绝望,是被剥夺的人性在做最后的挣扎。就像被砍断的树枝还会抽芽,就像被烧焦的野草还会冒出新绿。
她五指成爪,不甘心地狠狠攥进身下泥土。
指甲深深嵌入,攥满湿土与草屑,却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她能感觉到泥土的冰凉,能感觉到草屑的粗糙,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下沉,沉进这片大地,沉进永恒的黑暗。
剧痛、虚弱、绝望,如同三座大山,将她死死压在泥沼之中。
那一刻,她同时想起了三个人。
曾许诺护她周全的真君,知晓天下的鬼王,以及那位虽然是由魂灵演变但真心对她好的张妈。
他们说过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她呼唤,便会跨越江河而来。
可此刻她意识逐渐涣散,乃至最后连说话的语气都没有了。
天地茫茫,却不见他们的踪迹。
她不怕死。
身为引渡者,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她见过太多太多的死亡,见过太多太多的亡魂,她知道死亡不是终点,只是另一种开始。所以她不怕,从来都不怕。
她怕的是被遗忘。
怕自己以命守护的一切,最终沦为无人知晓的尘埃。怕那些她送走的亡魂,那些她镇压的罪业,那些她拼尽全力维护的平衡,最后全部变成虚无,变成没有人记得的历史。
怕自己背负的无边罪业,无人承接,无人铭记。
怕自己拼尽一切的牺牲,最后只成一场空。
更怕的是,自己倒下后,代价会转嫁他人。
怕阴阳秩序再次崩塌,怕刘王村重蹈覆辙,怕无辜之人因她的失败,承受本不该有的灾祸。
世间的生灵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普通地活着,普通地死去,普通地度过自己的一生。他们不该被卷入这场风波,不该承受这些本不属于他们的苦难。
“所以说,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天地似也懂她的不甘与委屈。
细密冷雨悄然落下,打在她破碎的斗篷上,打在她血肉模糊的小腿上,打在她爬满黑丝的脸庞上。那雨丝又细又密,像是无数根针,又像是无数只手,轻轻抚摸着她残破的身躯。
雨水混着血水,浸透衣衫,冷入骨髓。
仿佛在为这位遍体鳞伤的少女,哭诉着世间最不公的宿命。
她想大声呼喊。
想质问这片天,这块地,这该死的命运。媪姬为什么要沦落成这样悲惨的命运?凭什么她要承受这一切?凭什么她要背负这些本不属于她的罪业?
喉咙发紧,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只能在心底无声咆哮。
不甘心,却无可奈何。
随着控制【轮回】的力量逐渐碎裂,她的身躯濒临崩碎。那碎裂是从内部开始的,她能听见自己身体里传来细微的破裂声,正在一点一点蔓延,从心脏到肺腑,从骨骼到血肉。
武器裂痕遍布,那些曾经流转的光芒,现在已经彻底熄灭。它躺在她的手边,像一块普通的废铁,随时可能彻底碎开。
她像一只折翼的蝶,困在风雨泥泞里,再也飞不起来。
雨越下越大。
幽蝶的魂火微微颤抖,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雨水浇灭。它们固执地守在她身边,用自己微弱的光芒和温度,试图为她撑起最后一片天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唯有心底那点微弱的执念,还在死死支撑。
而那声压抑到极致的轻泣,终于穿透风雨,也成功引起了丛林中另一个人的注意。
雨幕之中,谢灵正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古木之间。
早在几分钟前,他就发现了防御罩上破裂出的一个可供一个人通过的碎裂屏障。
那裂痕边缘呈现不规则的锯齿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他伸手触摸,能感觉到两种命途之力在裂痕处激烈碰撞,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
这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想是正确的。
完全相悖的命途才能产生这种效果。
因此,线索准确无误。
他孤身潜入这片原始丛林,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腐叶上的血痕,颜色还很新鲜,应该是最近留下的;荆棘上的布条,黑褐色的布料,被撕成条状;泥地里深浅不一的脚印,拖沓,虚浮,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都被他一一捕捉,一一拼凑,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人的轨迹。
于是他接着轻轻向外释放【星辰】,继续追踪、查缉着【轮回】的气息。两种命途之力隔空触碰,瞬间产生强烈共鸣,远比在刘王村医院门口时更加清晰、更加剧烈。
像是两块磁铁相互吸引,又像是两股电流相互感应,让他几乎能确定——
她就在这里。
谢灵心头一紧,脚步不自觉加快,却依旧保持着极致的谨慎。他知道这片丛林有多危险,知道那些被【轮回】侵蚀的地方会有什么样的存在。他不能因为急切而犯错,不能因为担忧而莽撞。
但他心中焦灼如焚,迫切想要探寻真相。
为什么要隐瞒?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独自承受这一切?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像是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鸟。
但他比谁都清楚,当务之急不是解惑,而是找到瑶瑶。
他必须赶在老王书记带着村民赶来之前找到她。那些村民是善良的,是好心的,但他们什么都不懂。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轮回】,不知道什么叫命途之力,不知道这片丛林里潜伏着怎样的危险。
他一边要保护淳朴的村民不受阴邪与死气侵害,一边要查清所有真相,揭开那个缠绕着他许久的谜团。
而心底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担忧与不安,更是催动着他不顾一切向前寻找。
他对瑶瑶,有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
他不知道这种牵挂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此刻他必须找到她,必须看见她,必须确认她还活着。
寒风裹着冷雨肆虐,谢灵忍不住打了几个寒颤,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他的衣服已经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冷得像一层冰。
他的鞋子灌满了泥水,每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他的脸上全是雨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模糊了视线。
可他顾不上这些。
雨雾模糊了远山轮廓,林间视线越来越差。他踩着湿滑泥土,拨开浓密枝蔓,仔细搜寻着每一个角落。每一棵树后,每一丛草里,每一片阴影深处——他都不放过。
很快,一片杂乱废弃的坟茔映入眼帘。
坟地荒草丛生,石碑东倒西歪。有的断裂在地,断口处长满青苔;有的被风雨侵蚀得字迹全无,只剩下粗糙的石面;还有的半截埋进土里,只露出一个角。
满目荒凉破败,显然已被荒废数十年——不,也许更久。
冷雨打在残碑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冷。那声音像是有人在轻轻敲击,又像是有人在低声诉说什么。
谢灵蹲下身检查痕迹。
泥地上的血脚印愈发清晰——五趾的轮廓,脚掌的弧度,还有那些血迹留下的深色印记。每一个细节都证明她曾在此停留,曾在这片荒坟间穿行。
可环顾四周,依旧不见人影。
心头不安更甚。
他躲到一棵粗壮古树下避雨,刚稳住身形,几道熟悉的暗红光影骤然闯入视线。
是幽蝶。
昔日被这些魂火蝶袭击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那种灼烧灵魂的高温,像是有人用烙铁直接按在魂魄上;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像是整个天空都压了下来;还有那种无法反抗的绝望,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谢灵瞬间绷紧神经,周身命途之力流转,随时蓄势待发,时刻准备应对攻击。
可预想中的袭击并未到来。
幽蝶只是低低盘旋,飞得缓慢而沉重。它们的翅膀像是灌了铅,每扇动一下都显得无比艰难。即便看到了他,也没有半分攻击之意,只是整齐地围绕着坡下一处空地,久久不肯离去。
它们不再凶戾,只剩悲伤与坚守。
像是在守护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谢灵心中惊疑不定,正欲上前探查,一阵断断续续、微弱至极的哼哼声,顺着雨丝飘进耳朵。
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如果不是这死一般的寂静,如果不是这雨水的声音恰好停了一瞬,他根本不可能听见。
声音来自幽蝶盘旋的坡底。
他不再犹豫,踩着湿滑碎石小心翼翼向下走去。脚下的碎石不断松动滑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荆棘划破裤脚,在他腿上留下一道道血痕。泥水溅满衣衫,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浑然不觉。
越往下走,【轮回】的死气与血腥气就越浓重。那股气息混着雨水湿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某种有形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肺腑上。
当他终于走到坡底,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
整个人如遭雷击,久久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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