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这是玉红醇此刻的内心独白。
她依偎在风玉楼怀里,尽断的经脉让她浑身虚弱和冰冷,心头却始终萦绕着一股暖意。
她抬眼痴痴地看着这个男人,如今愿意为她不辞冰雪,已然足够。
马蹄声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梦蝶庄的大门前。
风玉楼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虚弱的玉红醇。
风玉楼低头看着她,眼底的凝重和藏在最深处的愧疚,交织在一起。
他抱着她,刚要迈步上前,庄门开了。
水怜卿站在门内,一身淡黄衣裙,长发松松挽着,发间簪了一支桃花。看到风玉楼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落了漫天的星光,快步迎了上来。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风玉楼怀里的玉红醇身上时,眼里的光,微微暗了一瞬,快得像流星划过,转瞬即逝,连风玉楼都没察觉到。
她停下脚步,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声音软得像春风:“你回来了!”
“嗯。”风玉楼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劳请仙子带我去面见前辈。”
“师父在静云斋等着呢。”水怜卿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拂去了玉红醇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眼里没有半分敌意,只有淡淡的怜惜,“玉姑娘受苦了。跟我来吧,师父已经准备好了。”
她说着,转身在前头引路,脚步很轻,不快,特意放慢了步子,等着身后的风玉楼。
风玉楼抱着玉红醇,跟在她身后。
穿过九曲回廊,绕过水榭假山,一路桃花纷飞,落了满身。
水怜卿走在前面,指尖轻轻攥着腰间的香囊,指节微微发白。
她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涩的,甜的,苦的,搅在一起,乱成了一团麻。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风玉楼看着玉红醇的眼神,那是藏不住的情意。
这个姑娘,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数次身陷绝境,数次以命相护,哪怕自己只有三脚猫的功夫,也会义无反顾地挡在他身前。
这样的情意,哪个男人会不动心?
风玉楼不是无情的人。
他对自己有情,对玉红醇,也定然有情。只不过是他重诺,重情,不想做朝秦暮楚的人,所以才把那份情意,死死地克制在心底,不肯表露半分。
水怜卿的心里,泛起一阵酸酸的涩意。
定然是吃醋的。
哪个姑娘,愿意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心里装着另一个姑娘?
可她却生不出半分恨意,甚至连排斥都做不到。
玉红醇可以为了风玉楼舍生忘死。
而自己呢?
每次遇到危险,都是风玉楼护着她。她从来没有像玉红醇那样,为风玉楼拼过一次命。
她对风玉楼的喜欢,和玉红醇比起来,太轻了,太安稳了,太微不足道了。
想到这里,那点酸涩的醋意,又化作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了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脚步稳稳地,引着两人,走到了静云斋的门前。
门是开着的。
里面燃着淡淡的檀香,烟气袅袅。
绮霞仙子一身紫袍,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摆着一套银针,还有几个小小的药瓶,显然早已准备妥当。
看到风玉楼抱着玉红醇进来,绮霞仙子抬了抬眼,淡淡道:“来了。把人放到里间的床上去。”
风玉楼点了点头,快步走进里间,小心翼翼地把玉红醇放在了床上,替她掖好了被角,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走了出来。
他刚走到外间,绮霞仙子已经站起身,拿着银针,走进了里间。
“吱呀”一声,里间的门,轻轻关上了。
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风玉楼的视线。
静云斋里,瞬间静了下来。
檀香袅袅,烛火跳动,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风玉楼自己的心跳声。
他站在门口,揣着手来回地踱步。
哪怕他再相信绮霞仙子的功力,再笃定《大椿经》的奇效,此刻也忍不住心焦。
水怜卿站在他的身侧,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担忧,心里的酸涩,又翻涌了上来。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轻轻抬手,给他倒了一杯温茶,递到了他的面前,声音温柔如水:“别担心,梦蝶庄的《大椿经》,是江湖上最好的疗伤绝学,玉姑娘一定会没事的。”
风玉楼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
他转头,看向水怜卿,眼里带着一丝歉意,还有一丝感激:“多谢。”
“谢我做什么。”水怜卿笑了笑,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情绪,“救玉姑娘,也是师父答应你的。又不是我救的她。”
醋意还是不自主地外泄了。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看着风玉楼,主动岔开话题,打破尴尬。
“对了,你走之后,庄里的内应,已经揪出来了。”
风玉楼的眉峰微微挑了一下:“哦?是谁?”
“两个。”水怜卿的声音,低了几分,眼里闪过一丝难过,“一个,是我师姐,师父的大徒弟,余漫。还有一个,是余漫的贴身弟子,灵素。”
余漫。
这个名字,风玉楼当然知道。
风玉楼第一次经过梦蝶庄,就是余漫带人围攻的他。
当初在静云斋,绮霞仙子也亲口说过,除了她们几人,任何人都可能是内鬼,包括她的大徒弟余漫。
“为什么?”风玉楼问道,“她是前辈的大弟子,在梦蝶庄地位尊崇,为什么要勾结天弃会?”
水怜卿苦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还有一丝自责。
“因为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花瓣:“师父她……一直更偏爱我一些。庄里的姐妹都说,师父是把我当成下一任掌门来培养的。只要有我在,余漫师姐永远都只能是大师姐,永远坐不上掌门的位置。”
“她等了二十年,等师父传位给她,可师父的心思,从来都不在她身上。”水怜卿的指尖,轻轻绞着衣角,“她恨我,恨师父偏心,所以才勾结了天弃会,想借着天弃会的手,毁了梦蝶庄,杀了我和师父,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坐上掌门的位置了。”
风玉楼沉默了。
江湖恩怨,门派纷争,说到底,逃不过名,逃不过利,逃不过妒忌二字。
“前辈怎么处置的?”风玉楼问道。
“废了武功,逐出师门,从此和梦蝶庄再无瓜葛。”水怜卿轻轻叹了口气,“师父念在她跟了二十年的情分上,留了她一条性命。灵素被杖责三十,也废了武功,逐出师门了。”
风玉楼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这是梦蝶庄的私事,他一个外人,不便多言。
静云斋里,又恢复了寂静。
里间的门,依旧关着,没有半点动静。
风玉楼的目光,又落回了那扇门上,眉头再次微微皱了起来。
水怜卿看着他,又主动开口,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还有一件事,江湖上最近出了大事。”
风玉楼转过头,看着她:“天弃会?”
“嗯。”水怜卿点了点头,脸色沉了几分,“天弃会的八大分堂,这几日还在四处扫荡武林门派。泰山、崆峒那些门派被灭了之后,剩下的名门正派,人人自危,闭门不出。那些小门小派,要么被灭门,要么就归顺了天弃会,跟着他们为虎作伥。”
“我们梦蝶庄,也收到了消息,逃走的那个黑寡妇,又在重新组建赤火分堂了。”水怜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江南那些被打散的匪寇,还有那些见风使舵的小帮派,都归顺到她的手下了。不过短短几天,她又拉起了一支队伍,比之前的赤火分堂,人数还要多。”
风玉楼的眉,皱得更紧了。
黑寡妇。
他心里清楚,黑寡妇回到老巢看过之后,一定对他恨之入骨,重组赤火分堂,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他风玉楼。
“六扇门呢?”风玉楼的声音,冷了几分,“他们什么反应?”
水怜卿闻言,摇了摇头,眼里满是疑惑:“很奇怪。天弃会闹得这么凶,死了这么多人,六扇门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个海捕文书都没发。就像……就像没看见一样。”
风玉楼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带着一丝嘲讽。
“不是没看见,是装作没看见。”
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股看透了的寒意。
“六扇门本就和天弃会沆瀣一气。他们的高层,早就和天弃会勾结在一起了。要么是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协议,要么,他们本就是一路人,有着一样的目的。”
水怜卿点点头。
她又想起了和风玉楼在四方集经历的一切,想起那个采集少女元阴练功的青龙营捕头袁白。
她一直以为,袁白只是个例。
却没想到,六扇门里面早已烂透了。
静云斋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烛火跳动,檀香袅袅。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里间的门,终于开了。
绮霞仙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显然是耗损了不少真气。她随手将手里的银针,放在了桌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
风玉楼立刻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急切:“仙子,玉红醇她怎么样了?”
“命保住了。”绮霞仙子放下茶杯,淡淡道,“你给她吃了地心芝吧?地心芝是好东西,护住了她的心脉和根基,省了我不少事。她断裂的经脉,我已经用《大椿经》,修复了一小半。”
风玉楼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可绮霞仙子话锋一转,又道:“但她的伤势太重了,心脉受损严重,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治好的。剩下的损伤,不能操之过急,必须每天循序渐进,慢慢修复,慢慢调理。不然,操之过急,只会毁了她的根基,就算救回来,也会落下终身的病根。”
“现在武林动荡,天弃会虎视眈眈,梦蝶庄随时都可能有危险。我也不能一次耗损过多的真气,以防宵小之辈偷袭。”
风玉楼立刻点头:“在下明白。全听前辈安排。”
“她现在刚施完针,睡着了,需要静养。”绮霞仙子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就别进去看她了,免得惊扰了她。”
风玉楼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
他知道,绮霞仙子是对的。
“那……她要多久,才能完全恢复?”风玉楼问道。
“一个月。”绮霞仙子道,“一个月之后,我保证,她能活蹦乱跳地站在你面前,经脉尽复,不会落下半分病根。”
一个月。
风玉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时间。
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只要能治好她,别说一个月,就算三个月,半年,他也等得起。
就在这时,水怜卿走上前,看着风玉楼,眼里满是温柔,还有坚定:“你放心吧!玉姑娘留在庄里,我会每天亲自照顾她的。师父给她疗伤,我给她煎药,陪她说话,保证把她照顾得好好的,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风玉楼看着她,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暖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她心里的酸涩,她的吃醋,她的矛盾。
可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反而主动提出,帮他照顾玉红醇。
这份温柔,这份识大体,这份通透,让他心里又暖,又疼。
风玉楼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感激:“怜卿,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水怜卿笑了笑,脸颊微微泛红,“玉姑娘也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我照顾她,也是应该的。”
绮霞仙子坐在主位上,轻咳了两声,终是没有说话。但也惊得两人不由地拉开了点距离。
风玉楼又在静云斋外站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进去打扰玉红醇。
他跟绮霞仙子道了谢,又叮嘱了水怜卿几句,便转身告辞了。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六扇门和天弃会勾结,黑寡妇重组赤火分堂,谢天地的江湖追杀令,还有藏在暗处的无数杀机。
他必须在这一个月里,把这些麻烦,一一解决。
他不能让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再受到伤害了。
芙蓉帐。
风玉楼推开门的时候,正看到龙子墨在院子里练枪。
枪出如龙,一招一式,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他的脸色红润,气息平稳,显然,闭关这些日子,他的伤,已经彻底好了,甚至武功,还有精进。
看到风玉楼进来,龙子墨收了枪,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发生什么事情吧?”
“没事。”风玉楼笑了笑,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风玉楼又环顾了四周,只看到小天在一棵小树下面慵懒地小憩,便问道:“犀牛皮呢?”
他问出口后顿时又苦笑了一声,显然觉得自己的问题多余了。
“这个时辰,你还用问他到哪里去了?”龙子墨也喝了口酒说道。
两人相视一笑,这个时辰的凌毅,自然是找小霜和小雪去了。
风玉楼放下酒杯,语气沉了下来,“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龙子墨点了点头。
“六扇门。”风玉楼的手指,轻轻敲着石桌,“你有没有头绪,六扇门里到底是哪个高层,在和天弃会勾结?”
这话一出,龙子墨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
他顿了顿,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才继续道:“我这几天又翻了一遍《通勤》,我怀疑,双生花的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个局。”龙子墨的声音,冷得像冰,“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所有人,从总捕头,到捕快,可能全都是内奸。案子的每一步,都像是天弃会和六扇门的人,联手设计好的。”
“而能调动这么多人,压下所有的风声,瞒住整个六扇门,除了指挥使和镇抚使,就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龙子墨抬起头,看着风玉楼,一字一句道:“六扇门镇抚司,左副使,董天宝。”
董天宝。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了风玉楼的耳边。
他的手指,瞬间攥紧了酒杯。
六扇门镇抚司左副使,正三品朝廷大员,掌管着整个江湖的刑狱缉捕,是六扇门里,仅次于指挥使和镇抚使的三号人物。
更重要的是,他的武功绝不在“中原十三剑士”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