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穿越小说 > 梦幻旅游者 > 第513章 探春远嫁
    那年她十七岁。


    腊月的风从北边刮过来,穿过荣国府的重重院落,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个不停。她站在自己屋里,由着丫鬟们替她穿上那身大红嫁衣。衣料是藩国送来的,织着异域的花纹,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姑娘,这衣裳真好看。”侍书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探春没接话。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妆容精致,眉目如画,看不出半分悲戚。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贾母那边来人催了。她把手里攥着的一枚铜钱放回妆奁里——那是她从小攒的,不值什么钱,但带着总归是个念想。放回去,又拿出来,最后还是放回去了。


    “走吧。”


    她迈出门槛的那一刻,没有回头。


    荣国府上下已经哭成一片。


    从她住的秋爽斋到正堂,一路上站满了人。婆子们、丫鬟们、小厮们,见着她过来,都低着头抹眼泪。她是府里最出挑的姑娘,是老太太最疼的孙女之一,是连王熙凤都要让三分的“刺玫瑰”。如今要走了,远嫁海疆,此生再难踏回中原一步。


    探春走得很快。大红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过青石板的缝隙,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她目不斜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正堂里,贾母被鸳鸯扶着站在中间,见着她进来,手就伸了出去。探春走上前,握住那只苍老的手,感觉到它在微微发抖。


    “我的儿……”贾母只说了三个字,眼泪就下来了。


    探春没哭。她扶着贾母坐下,自己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站起来,转向王夫人,又跪下去,又磕了三个头。


    王夫人背过身去,肩膀抖得厉害。旁边站着的李纨、迎春、惜春,一个个都哭成了泪人。连一向刻薄的赵姨娘,她那个亲生母亲,此刻也瘫在地上哀嚎,被两个婆子架着才没扑过来。


    探春看了赵姨娘一眼,只是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她最后走到宝玉面前。


    宝玉站在人群边上,脸上全是泪。他今年十五岁,还是个孩子的样子,穿着那件石青色的棉袍,袖子已经被自己攥得皱皱巴巴。见探春走过来,他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哭到哽咽:


    “三姐姐,你别走……”


    探春低头看他。这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弟弟,这个最懂她、也最让她操心的弟弟,此刻哭得像个丢了糖的孩子。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宝玉被人欺负,是她冲上去替他出头的。想起有一年元宵节,宝玉想吃街上的糖葫芦,是她偷偷带着他溜出府的。想起宝玉挨打那回,她跪在贾母面前替他求情,跪得膝盖都青了。


    她想起那些年,在这座大宅子里,只有宝玉是真心待她的。不管她是嫡出还是庶出,不管她母亲是谁,宝玉从来不在乎这些。他只会说:“三姐姐,你最好了。”


    可是现在,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从眉骨滑下去,滑过眼睑,滑过鼻梁,滑到下颌。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


    宝玉愣住了。那指尖凉得刺骨,不像姐姐的手,倒像冬天的霜。


    “宝玉,”探春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以后要懂事,别再让太太和老太太操心了。”


    她把手收回来,转过身,往外走。


    身后,宝玉忘了哭。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抹大红的背影越走越远,穿过院子,穿过垂花门,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那一刻他不知道,这是姐姐在向他告别。不是那种“过些日子就回来”的告别,是此生此世,再也见不着的告别。


    探春的生母是赵姨娘。


    这是她一生都无法洗脱的烙印。在这座荣国府里,嫡出和庶出的差别,比天还大。她是小姐,可谁都知道,她的小姐身份,不过是老太太一句话的事。老太太一句话可以让她尊贵,也可以让她卑微。


    她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她要强。读书识字,针线女红,待人接物,管家理事,她样样都要比别人做得好。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她知道,只有让自己变得“有用”,才能在这座宅子里活下去。


    那年她十岁,跟着迎春、惜春一起在老太太屋里玩。迎春是嫡出,虽然母亲没了,但身份在那里摆着。惜春也是嫡出,年纪最小,最得宠。只有她,站在边上,连笑都要小心。


    老太太让丫鬟们端点心上来。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丫鬟先把碟子端到迎春面前,又端到惜春面前,最后才端到她面前。


    她没说什么,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吃了。


    那天晚上回去,她问自己的奶娘:“为什么姐姐妹妹的点心先上,我的后上?”


    奶娘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她说:“是因为我姨娘是赵姨娘,对不对?”


    奶娘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她的嘴:“姑娘,这话可说不得。”


    她把奶娘的手拨开,没再问了。


    可从那以后,她什么都懂了。懂了这个家里的规矩,懂了那些笑脸背后的算计,懂了自己这辈子,只能靠自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开始读书。读那些教人怎么处世、怎么自保的书。她记住了一句话:庶出不可怕,可怕的是认命。


    她不认命。


    大观园里办诗社,她去。题写得好,诗作得好,连黛玉都要夸她。不是因为她真有那么大的才情,是因为她必须让别人看见她。


    王夫人病了,她去侍疾。端茶递水,煎药喂药,比亲生的女儿还周到。不是因为孝顺,是因为她必须让太太知道她有用。


    府里来了客人,她去应酬。说话得体,行事大方,让所有客人都夸“贾府的三姑娘真是好样的”。不是因为她喜欢这些应酬,是因为她必须让外人看见,贾府的庶出小姐,不比任何人差。


    那些年,她活得很累。可她从不说累。


    有一回,宝玉问她:“三姐姐,你为什么每天都这么忙?坐下来歇会儿不行吗?”


    她看着宝玉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歇会儿?她不能歇。一歇,就被人忘了。一歇,就被人踩下去了。


    可这些话,她没法跟宝玉说。宝玉是嫡出,是老太太的心肝,是这座府里最受宠的人。他不懂那些庶出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她只说:“没事,姐姐不累。”


    那年抄检大观园,她发了最大的火。


    王熙凤带着人闯进来,说要搜检各房各院。探春站在门口,问:“搜什么?”


    王熙凤陪着笑脸:“不过是走个过场,三妹妹别多心。”


    探春看着她,又看着那些跟在后面的婆子们,忽然冷笑了一声。她拉开自己的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扔,扔得满地都是。


    “搜吧。搜完了告诉我,找到了什么。找到了什么,都算我的。”


    王熙凤愣住了。


    探春站在那里,看着满屋子的狼藉,说了一句话:“咱们这样的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没有人接话。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屋里,坐了很久。她知道,这座府邸已经烂到根上了。今日搜检的是她,明日搜检的就是别人。后日呢?后日这座府邸,还剩下什么?


    可她只是一个庶出的小姐,她改变不了什么。


    南安太妃来府里那天,天气很好。


    探春被叫去陪客。她穿了那件藕荷色的袄裙,梳了最得体的发髻,说话行事,没有半分差池。南安太妃看了她好几眼,笑着对贾母说:“老太太好福气,养出这样的姑娘来。”


    贾母陪着笑,眼睛里却有一丝探春看不懂的神色。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那一丝神色是什么。


    后来她知道了。


    南安太妃来,是为了一桩婚事。海疆的藩王要娶一位中原的郡主,朝廷选了贾府的女儿。贾府的女儿里,适龄的只有迎春和她。迎春是嫡出,是贾赦的女儿,身份更贵重,也更舍不得。她呢?她是庶出,是赵姨娘的女儿,牺牲了她,最不会让老太太和太太心疼。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晚上,侍书哭着骂:“凭什么?凭什么要让姑娘去?”


    探春没说话。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她想了很多事。想这些年在这座府里受过的委屈,想那些小心翼翼讨好的日子,想那个永远压在她头上的“庶出”二字。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年轻的自己。


    “去。”她说。


    侍书愣住了:“姑娘?”


    “我去。”探春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你去告诉太太,我愿意去。”


    侍书哭着跑了出去。探春一个人站在屋里,看着烛火慢慢地燃,慢慢地跳。


    她不是不害怕。海疆有多远?藩王是什么人?此一去,能不能活?这些她都想过了。可她也想了另一件事:留在贾府,她会是什么下场?


    不过是被随便指给一个门当户对的公子,嫁进另一个大宅院,继续过那些勾心斗角的日子。运气好,像王夫人那样熬成太太;运气不好,像迎春那样被丈夫折磨死。那些日子,她已经过了十七年。她不想再过十七年。


    远嫁,或许是死路。但也可能是活路。是一条让她摆脱“贾府庶出小姐”身份的活路。


    她赌了。


    临行前那些日子,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哭。


    老太太见着她就掉眼泪,太太见着她就叹气,连那些素日里和她不和的婆子们,见着她也都要说几句“姑娘保重”的话。只有探春自己,始终没掉一滴眼泪。


    她有条不紊地处理着那些该处理的事。收拾行李,安排下人,辞别亲友,拜别祖宗。一件一件,做得妥妥当当,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有一件事,她犹豫了很久。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去了宝玉的院子。宝玉已经睡下了,听说是她来了,披着衣裳跑出来,满脸惊喜:“三姐姐,你怎么来了?”


    探春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底下,宝玉的脸还是那个样子,白白净净的,带着孩子气的天真。他十五岁了,可还是那个需要人护着、需要人疼的弟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没什么。”探春笑了笑,“姐姐来看看你。”


    她在那里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家常话,然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看了宝玉一眼。


    就那一眼。她把他看进眼睛里,刻进心里。然后她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穿上那身大红嫁衣,走向正堂。


    那轻轻一摸,落在宝玉脸上。


    没有人知道那一摸意味着什么。连宝玉自己都不知道。可探春知道。


    那不是姐姐对弟弟的疼爱,那是一个已经决定远走高飞的人,在和自己的过去告别。告别那些年小心翼翼的讨好,告别这座困了她十七年的宅子,告别那个永远被“庶出”二字压着的自己。


    她摸过宝玉的脸,就像摸过自己那些年的日子。那些日子里有欢笑,有温暖,有宝玉那双干净的眼睛。可那些日子也已经过去了。从此以后,她是海疆的王妃,不再是贾府的三姑娘。


    那一摸,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狠的事。


    狠在明明不舍,却逼着自己舍下。狠在明明难过,却逼着自己不哭。狠在她知道这一去再也回不来,可她没有回头。


    船在码头上等着。


    探春站在岸边,身后是送行的队伍。贾母被人扶着,站在最前面,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王夫人、邢夫人、李纨、凤姐儿,一个个都在抹眼泪。就连宝玉,也被人扶着,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她。


    探春朝他们福了福身,转身走上船去。


    船慢慢离了岸。她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码头,望着那些越来越小的人影。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嫁衣猎猎作响。


    她没有哭。


    码头越来越远,人影越来越模糊。终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水天。


    她还在望着那个方向,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不是不想哭,是已经不会哭了。那些眼泪,都在那十七年里流完了。


    船向着海疆驶去。那里有一座新的府邸,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藩王,有一段她完全陌生的生活。她会害怕吗?会。她会后悔吗?不会。


    她忽然想起那年抄检大观园时自己说过的话:“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如今那个家,还在那里自杀自灭着。而她已经走出来了。


    船越走越远,天色渐渐暗下来。有丫鬟过来请她进舱休息,她摇摇头,还在船头站着。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可她一动不动。


    她在看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看那座回不去的府邸,或许是看那些再也见不着的人,或许是看自己这十七年的命。


    天完全黑了。海面上只有船头的灯火,在黑暗里晃动着,照着前面看不清的路。


    探春终于转过身,走进舱里。


    舱内点着灯,暖融融的。侍书红着眼眶替她铺好床,小声说:“姑娘,歇了吧。”


    探春点点头,坐在床边。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地方,是干的。一滴泪都没有。


    挺好。她想。从今往后,再也不用哭了。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船在摇晃,像一只巨大的摇篮。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老太太抱着她,也是这样轻轻地晃着,哼着歌。那是她为数不多的,被老太太抱在怀里的记忆。


    那首歌,她早忘了怎么唱。


    可她还记得老太太的脸。记得那双手,苍老的,温暖的,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她睁开眼睛,看着舱顶黑漆漆的木梁。那些都过去了。老太太,荣国府,大观园,还有宝玉的脸,都过去了。


    她把眼睛闭上。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很多年以后,海疆的百姓都知道藩王府里有位厉害的王妃。她治家有方,理政有度,把偌大的藩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藩王敬她,百姓爱她,连朝廷的官员来了,都要夸一句“王妃贤德”。


    没人知道她曾经是贾府的三姑娘。没人知道她是从那座烂到根上的府邸里走出来的庶出小姐。更没人知道,她离开那天,摸过一个少年的脸,那一摸,藏着多少年的隐忍和算计。


    她从不提那些事。那些事,像一场梦,梦醒了,就忘了。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北边的方向。那里很远很远,远到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去。


    可她还是望着。


    望着望着,就想起那张少年的脸。白白净净的,带着孩子气的天真。那双手曾经攥着她的袖子,哭到哽咽:“三姐姐,你别走……”


    她那时候没有回头。


    现在,她也回不去了。


    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晃。她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屋里。


    外面,海疆的夜很静。没有荣国府那些嘈杂的声音,没有那些勾心斗角的日子。只有海浪,一波一波,拍打着岸边。


    她躺在榻上,听着那海浪声,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是藩王妃,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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