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八年的冬天,京城冷得邪乎。
运河上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能见血。一艘从扬州来的船靠了岸,轿子早等在码头上。一顶青布小轿,四个轿夫,两个婆子,沿着西直门大街往北走。
轿子里坐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裹着灰鼠皮斗篷,脸只有巴掌大。
她叫林黛玉。
一个月前,她爹林如海把她叫到书房,说:“你祖母来信了,要接你去京城。”
她娘贾敏去年走的,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娘对不住你”。她不懂什么叫对不住,只知道从那天起,家里的下人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声。
她爹站在书房窗前,背对着她,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老梅开花了,白惨惨的。
“去吧,”她爹说,“老太太疼你。”
轿子颠了一下,黛玉从回忆里醒过来。她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京城的街道比扬州宽,房子比扬州高,连天都比扬州灰。
她放下帘子,把斗篷拢紧。
不知道老太太长什么样。
轿子在宁荣街停下,换了顶翠盖珠缨的八宝车,从西角门进去。又走了一射之地,轿夫退了,换三四个衣帽周全的小厮,再往前,小厮也退了,又换三四个婆子。
黛玉数着换了几拨人,心里慢慢有了数。
这府邸,比她家大多了。
终于落了轿,婆子打帘子,有人扶她下来。她站在那儿,先不急着走,抬头看了一眼。
垂花门,抄手游廊,挂着各色鹦鹉画眉。
她低下头,跟着婆子往里走。
进了正房,撩帘子进去,满屋子的人。
黛玉没慌,眼睛先找主位。主位上坐着个老太太,满头白发,穿着石青色绣福纹的褂子,手边放着个手炉,正盯着她看。
她来不及细看旁人,紧走几步,跪下去。
“黛玉给外祖母请安。”
话还没说完,老太太已经把她捞起来了,搂在怀里,“心肝儿肉”地叫着,放声大哭。
黛玉也想哭,但她忍着。她娘说过,大户人家规矩大,不能在长辈面前失态。
可她娘没说过,被人搂在怀里是什么滋味。
老太太的衣裳上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像小时候她娘身上那种。黛玉的眼泪没忍住,扑簌簌往下掉。
一屋子的人都陪着哭。哭了一阵,有人上来劝,老太太才收了泪,拉着黛玉的手,一个一个指给她认。
这是大舅母邢夫人,这是二舅母王夫人,这是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李纨。
黛玉一个一个行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认完了,老太太说:“去把姑娘们请来,就说远客到了。”
不一会儿,丫鬟们拥着三个姑娘进来。第一个削肩细腰,第二个高高挑挑,第三个身量未足。黛玉见了,知道是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又忙着见礼。
探春话多,拉着她问扬州的事。迎春笑,惜春躲在姐姐后头偷偷看她。
黛玉一一答着,心里却在想:这府里的规矩,跟家里确实不一样。
正想着,忽听后院有人笑:“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这一声笑,像炸雷似的,满屋子的人登时都没了声。
黛玉愣了愣,朝门口看去。
一群人拥着一个媳妇进来,那人穿得跟神仙似的,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
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
黛玉没见过这样的人,满身的富贵,满身的锋芒,笑着进来,那笑却像刀似的,能扎人。
她正想着这人是谁,那媳妇已经走到跟前,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嘴里不停:“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儿!”
说完,又拉着她的手问:几岁了?可曾上过学?吃什么药?在这儿别想家,想要什么吃的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
黛玉张了张嘴,刚要答话,老太太笑了。
“你不认得她,”老太太搂着黛玉,笑得眼睛眯起来,“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黛玉也笑,笑着笑着,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向老太太,老太太也在看她,眼里有话。
什么话?
泼皮破落户儿,凤辣子。
这人是谁?是这府里的管家媳妇,是实权人物。这样的人,最不能得罪,也最不好相处。巴结她,显得下作;躲着她,又得罪人。
老太太这话,是告诉她:别怕她,也不用巴结她,跟她平起平坐就行。
黛玉懂了。
她转过身,对着王熙凤福了福,叫了声“嫂子”,然后伸手,拉住了王熙凤的手。
王熙凤愣了一下,旋即笑得更开了,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又是端茶又是递果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黛玉接过茶,没急着喝,先看了老太太一眼。
老太太正跟邢夫人说话,没看她。
但黛玉知道,老太太看见了。
寒暄了一阵,老太太发话了:“去把你二舅舅请来,黛玉要拜见。”
王夫人站起来,说:“老爷今儿不在家,不如先去见见大舅舅。”
老太太点点头,让邢夫人带着黛玉去。
黛玉跟着邢夫人出来,坐上轿子,往东院去。邢夫人一路上絮絮叨叨,说贾赦身子不好,让她别见怪。黛玉只是点头,不多说话。
到了东院,进了正房,贾赦没出来,只让下人来传话。说了一车的话,无非是“不要想家”“缺什么只管说”之类的。
黛玉听完,站起来告辞。
邢夫人留她吃饭:“吃了饭再回去。”
黛玉愣了一下。按规矩,她第一顿饭应该跟老太太吃,不能在这儿吃。但直接拒绝,又怕得罪人。
她想了想,笑着开口:“舅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望舅母容谅。”
这话说得软和,先谢了舅妈的好意,再解释不能吃饭的原因,面子里子都全了。
邢夫人听了,果然没再说,笑着送她出门。
黛玉上了轿,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从东院出来,又去西院见贾政。贾政也不在,王夫人接待的。王夫人话不多,坐在炕上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几句,黛玉一一答了。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老太太那边传饭了。”
王夫人站起来,带着黛玉往回走。
回到老太太屋里,已经摆好了饭桌。李纨捧饭,王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丫鬟们站在两边,手里捧着拂尘、漱盂、巾帕,鸦雀无声。
黛玉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她家吃饭没这么些规矩。
老太太独坐在正面榻上,两边四张空椅。王熙凤拉着黛玉往左边第一张椅子上坐,黛玉再三推让。老太太笑着说:“你舅母和嫂子们不在这儿吃饭,你是客,原该这么坐。”
黛玉应了,欠身坐下。
她没急着动筷子,先看三春。
迎春坐在她右手边,探春坐在迎春旁边,惜春最小,坐在探春旁边。丫鬟们拿着漱盂、巾帕在一旁伺候,李纨和王熙凤站在桌边布菜。
老太太先动了筷子,三春才开始动。
黛玉看着,学着,探春夹哪个菜,她也夹哪个菜;探春吃几口,她也吃几口;探春放下筷子,她也放下。
一顿饭吃完,丫鬟们捧上茶来。
黛玉又愣住了。她在家的时候,吃完饭要过一会儿才喝茶,怕伤胃。但她看了看三春,三春都接了茶,她便也接了。
接了茶,却不急着喝,只端在手里。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老太太把王夫人和李纨、王熙凤都打发走了,只留下黛玉和三春。她把黛玉拉到身边,问:“都念过什么书?”
黛玉想了想,老实回答:“只刚念了《四书》。”
《四书》是男子考功名念的书,一个小姑娘念完了,算是了不得的事。黛玉说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小小的得意。
老太太听了,却淡淡地回了一句:“读的是什么书,不过认得两个字,不做睁眼瞎罢了!”
黛玉愣了一下。
她看向老太太,老太太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是认真的。
这话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
不做睁眼瞎。不过认得两个字。
什么意思?
黛玉在心里琢磨着,越想越明白。这不是说她念书不好,是说她太显摆了。刚进府,不知道深浅,就说念完了《四书》,万一传出去,有人说她轻狂,有人说她显摆,总有闲话等着她。
老太太这是在点她。
在豪门深宅,锋芒太露,必招嫉恨。
黛玉心里一热,又一酸。热的是老太太疼她,酸的是她娘不在,没人教她这些。
她把这话记在心里,面上不显,只是点点头:“外祖母说的是。”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没再说话。
外头丫鬟来报:“宝玉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公子掀帘子进来。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
他一进门,先给老太太请了安,老太太让他来见黛玉。
宝玉看了黛玉一眼,呆了呆,然后笑起来:“这个妹妹我见过。”
老太太笑骂他胡说。宝玉说:“就算没见过,看着面善,就当是旧相识。”
说完,他走到黛玉身边坐下,问:“妹妹可曾读书?”
黛玉看了看老太太,老太太没看她,正跟王夫人说话。
她想了想,开口说:“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许认得几个字。”
宝玉听了,又问:“妹妹尊名是哪两个字?”
黛玉说了,宝玉又问表字。黛玉说没字。宝玉便给她取了个字,叫“颦颦”。
探春在一旁插嘴,说宝玉又胡闹。宝玉不理她,只管问黛玉有没有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黛玉心里又咯噔一下。
她想起老太太的话,不做睁眼瞎。这府里的规矩跟别处不一样,有些话不能随便答。
“我没有那个,”她说,“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
宝玉听了,登时发起狂来,摘下那玉,狠命摔在地上,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满屋子的人都吓坏了,丫鬟们一拥而上,抢着捡玉。老太太急得搂着宝玉直叫。
黛玉坐在那儿,没动。
她看着这一场闹剧,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老太太教她的两句话,一句是“凤辣子”,一句是“睁眼瞎”,她都听懂了,也都记住了。她不知道以后在这府里会过成什么样,但她知道,有老太太在,她不怕。
宝玉闹了一阵,被老太太哄好了,又凑过来跟她说话。
黛玉应着,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想:这个人,倒是个有趣的。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屋里点上了灯。老太太搂着宝玉,黛玉坐在一旁,三春也都在。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添茶倒水,外头的风声被帘子挡着,只剩呜呜咽咽的一点尾音。
黛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她想起她娘说过的话:大户人家,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可多说一句话,不可多行一步路。
今儿这一天,她说了多少话,行了多少路,自己都数不清。但她知道,有一件事她做对了——听老太太的话。
老太太没明说,只是点了两句闲话。可她听懂了。
这世上最难得的,不就是有人肯教你,而你恰好听得懂吗?
黛玉放下茶盏,往老太太那边看了一眼。
老太太正低头跟宝玉说话,脸上的笑纹深深的,像个普通的老太太,疼孙子,宠外孙女,跟天底下的祖母没什么两样。
但黛玉知道,她不普通。
她教的不是规矩,是活下去的本事。
外头起了风,窗纸簌簌地响。屋里暖烘烘的,炭盆里的火苗一跳一跳,映在每个人脸上。
黛玉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棵刚移栽的小树,根还没扎稳,但她知道,这块土,她落下了。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今儿这一天,她学会了两个本事:一个是跟要紧的人平起平坐,别怕也别巴结;一个是把自己的亮收着点,别让人当成靶子。
这本事够她用一辈子。
她娘不在了,可她娘给她留了条路。这条路通到京城,通到老太太跟前。
她走对了。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屋里的人说着闲话,偶尔笑几声。黛玉听着,嘴角弯了弯,没笑出声。
她只是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吃下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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