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刘姥姥这辈子,什么没见过?
旱年见过地里裂开的口子,能塞进一个拳头。涝年见过漂在洪水里的死牲口,肚子胀得像鼓。冬天见过冻死在路边的叫花子,眼珠子还睁着,灰蒙蒙地望着天。
她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活人,见过死人,见过将死未死的人。活人身上有热气,死人身上有冷气,将死未死的人,身上那股气半冷不热,像灶膛里将熄的炭,看着还有点火,伸手一摸,凉的。
所以当她跟着贾母一行,踏进蘅芜苑的地界,那股子冷气顺着脚底板往上蹿的时候,她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了顿。
不对。
这地方不对。
正是中秋前后,园子里别处还热热闹闹的,桂花香飘得老远,菊花一丛一丛开得正好。可这蘅芜苑门口,就像被什么罩住了似的,热气进不来,活气也进不来。
刘姥姥抬头四下一打量,心里更毛了。
门口那池子水,漂着烂荷叶。不是一两枝,是满满一池子,梗子歪七扭八地戳在水里,叶子耷拉着,边儿都烂黑了,风一吹,一股子沤出来的潮气往鼻子里钻。
她乡下人,见惯了荷塘。荷这东西,开过花了,结过莲蓬了,到了秋里是该败,可没这么败法的。正经荷塘,败也有败的样子,东一枝西一枝,稀稀落落,看着是自然的枯。这池子里的荷,败得太整齐了,太干净了,就像被人刻意留着,不让清理,故意让它们烂在这儿。
再看岸边,漂着些荇菜,稀稀拉拉几片叶子,贴着水皮儿,蔫头耷脑的。荇菜这东西,贱得很,有水就长,一长一大片。可这儿的荇菜,就跟没吃饱饭的娃娃似的,瘦伶仃的,黄不拉几的,飘在水上,看着就可怜。
刘姥姥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着这么没生气的院子。
还没进屋,她就闭紧了嘴。
先前在潇湘馆,她可不是这样的。
二
潇湘馆多好。
一进门,满眼的绿,竹子密密匝匝的,风一吹,沙沙响,清凉凉的,但不冷。窗明几净,书架上摆得满满当当的书,案上还有砚台笔墨,一股子墨香混着竹子的清气,往人鼻子钻。
刘姥姥一进去就笑了,脱口而出:“这必定是哪位哥儿的书房。”
贾母笑着指黛玉:“这是我外孙女儿的屋子。”
刘姥姥再看黛玉,那姑娘坐在那儿,瘦瘦的,白白的,眉眼里带着笑,可那笑不似旁人那般虚浮,淡淡的,像水面上浅浅的涟漪,一晃就没了。
刘姥姥心里喜欢这姑娘。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是因为她身上那股子气——清,但不冷;弱,但不假。像什么呢?像荷塘里刚冒头的嫩荷叶,看着单薄,可那是活的,是真的。
她夸这屋子,夸得真心实意:“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呢。”
黛玉只是淡淡一笑,没多言语。刘姥姥看在眼里,更觉得这姑娘可人疼——不张扬,不凑趣,安安静静的,像自家田埂上那棵孤零零的野菊。
到了秋爽斋,又是另一番气象。
屋子阔朗,陈设大方,桌上摆着大鼎,墙上挂着大画,连桌子都是上好的花梨木,又大又沉,摸着凉滑滑的。探春迎上来,说话爽利,笑声也爽利,刘姥姥跟她说话,不用掂量,不用端着,想说什么说什么。
她摸着那桌子,啧啧称赞:“这桌子这木头,怕不是要值不少钱?我们乡下人,一家人挤一张小桌,吃饭写字都是一个地儿,哪见过这个!”
探春听了,笑得更开怀。
刘姥姥心里也舒坦。这才是活人住的地方,有热气儿,有人味儿,有当家主事的气派。
再到稻香村,更不用说了。田舍人家的模样,篱笆墙,土坯房,还种着瓜果蔬菜。刘姥姥一见就跟回了家似的,指着那些瓜架子说:“这豆角长得不错,就是架子搭得高了点,摘的时候费劲。”
李纨笑着接话:“姥姥是行家。”
“那是,”刘姥姥拍着大腿,“我种了一辈子地,这点眼力见儿还有。”
一路走来,她夸这个,赞那个,把一屋子太太小姐逗得前仰后合。贾母更是高兴,多少年了,没听过这么鲜活的话,没看过这么鲜活的人。
可到了蘅芜苑门口,刘姥姥不说话了。
三
她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那股子冷气,从脚底往上蹿,蹿到膝盖,蹿到腰,蹿到心口,把一肚子的话都冻住了。
她下意识往人群里缩了缩,想离这院子远点。可众人都往里走,她也不能站着不动,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
院里的景象,比外头更冷。
没有花,没有草,只有些藤蔓植物,爬得满墙都是,绿得发黑,密得透不过气来。那绿不是鲜亮的绿,是陈年的绿,死沉的绿,像陈年老屋里长出来的青苔,看着就潮,就阴。
刘姥姥心想:这是姑娘家住的?这分明是祠堂。
她见过祠堂,乡下有钱人家供祖先的地方,就是这个味儿——安静,肃穆,没人气儿,连窗户都开得小,生怕阳气冲撞了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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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空空荡荡,雪洞一般。没有摆设,没有玩器,案上一个土定瓶,插着几枝菊花,旁边两部书,几个茶杯。床上吊着青纱帐幔,衾褥朴素得不像话,青灰色,一点儿花色没有。
刘姥姥站在门口,只觉得一股冷气从屋里往外扑,扑在脸上,像冬天开门时那股子寒气。
再看薛宝钗,那姑娘端坐在炕上,脸上挂着笑,可那笑不往眼里去。嘴角是弯的,眼神是平的,两下里凑不到一块儿,像乡下人贴的门神画,看着是在笑,可那笑是画上去的。
她身上有股香味,不是脂粉香,不是花香,是一股子冷香,凉飕飕的,往人鼻子里钻。刘姥姥闻着这味儿,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个痨病鬼,那人身上就是这股子味儿——将死的人,身上才会飘这种香,像庙里烧的香,像死人嘴里含的香。
刘姥姥心里透亮。
这不是活人。
不是说她是鬼,是说她身上没有活人气儿。活人有喜怒哀乐,有七情六欲,有热乎气儿。可这姑娘,从眉眼到身板,从里屋到外头,处处透着冷,处处透着假,处处透着空。
她像个泥塑的神像,端坐在那儿,受着香火,可那香火跟她没关系,她是冷的,是硬的,是空的。
贾母也看出不对劲了,皱着眉头说:“使不得。虽然省事,倘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像;二则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
刘姥姥听了,心里直点头:老太太是明白人,知道这素净犯忌讳。可老太太只看出屋子不对,没看出人也不对。
刘姥姥看出来了,但她不能说。
她是什么人?乡下穷亲戚,来打秋风的,哪有她说话的份儿?说人家姑娘不是活人?那不是找打吗?
她只能闭紧嘴,站在角落里,把自己缩成一块木头。
四
从蘅芜苑出来,众人又往别处逛。刘姥姥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想。
那池残荷,她看懂了。
荷是莲,莲是林姑娘。林姑娘是芙蓉花,是水边清清白白的一朵莲。可那池子里的莲,全败了,全枯了,烂在黑水里,没人管,没人问。
这是林姑娘的命。
她活不长的。
刘姥姥一眼就看出林黛玉身子弱,那不是一般的弱,是底子空了,像一盏灯,油快熬干了,火苗子忽闪忽闪的,风一吹就灭。那姑娘的眼神里,有股子说不出的哀,看什么都像隔着层雾,明明在笑,可那笑底下,藏着泪。
那些荇菜,她也看懂了。
荇菜扎根在淤泥里,看着漂漂亮亮的,可根在烂泥里,拔不出来。那薛家姑娘,就是荇菜。看着端庄,看着体面,可根扎在泥里,扎在贾府的利益里,扎在家族算计里,拔不出来,也不敢拔。
她没有自己。
一个没有自己的人,活着也是空壳子。
刘姥姥在乡下,见过这样的女人。从小被教着听话,教着懂事,教着为这个家那个家打算,把自己的心思藏得严严实实,藏到最后,自己都找不着了。她们看着都好好的,该笑笑,该说说,可那笑是借来的,那话是别人教的,骨子里是空的。
这样的人,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刘姥姥心里难受,可她没办法。这不是她能管的事,这是命。
五
晚上,贾母又留刘姥姥说话,让她讲些乡下的新鲜事。
刘姥姥知道这是取乐,可她也想借着这些故事,把心里的话掏出来。不能明说,就拐着弯说。
她先讲了一个故事。
说冬天,下大雪,村里有个穿红袄白裙的姑娘,一个人在雪地里捡柴火。那姑娘长得齐整,可没爹没娘,没人管,大冷天的还得自己出来捡柴,冻得脸煞白,手通红,看着可怜见的。
贾母听了,说:“必是过路的客人,带了家眷,在这里住下,病了,赶不回去。或是人家买了来的,也未可知。”
刘姥姥笑笑,没接话。
她说的不是过路的客人,说的是薛家姑娘。那姑娘看着有母有兄,可那母兄靠得住吗?薛姨妈万事不管,薛蟠是个混账,一家子的担子,不都压在姑娘身上?她在那雪地里,一个人捡柴,一个人撑着,没人替她,没人帮她,冷得透透的,可还得撑着,因为不撑,家就散了。
这故事,是说薛宝钗的。
她又讲了一个故事。
说他们庄上,有个茗玉小姐,知书识礼的,长得又好,老爷太太当宝贝似的养着。可惜活到十七岁,一病死了。死后,老爷太太想她想得不行,就给她塑了个泥像,日日烧香供着。
众人听得入神,问后来呢?
刘姥姥说,后来就灵了,常有人梦见她,托梦说话什么的。
众人笑了,说刘姥姥讲鬼故事。
可刘姥姥没笑。
她说的也不是鬼故事,说的是林姑娘。十七岁,一病死了,老爷太太想得不行——可贾府的老爷太太,会想她吗?会给她塑像吗?那个泥像,不就是宝玉心里那个再也见不着的人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个故事讲完,众人笑得前仰后合,说刘姥姥有趣,说刘姥姥会讲。
刘姥姥也笑,笑着笑着,眼角湿了。
没人听懂她的故事。
也好。听不懂,就不伤人心。
六
刘姥姥在贾府住了几日,带着银子和衣裳,回了乡下。
临走在门上,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朱红大门。门里头,楼阁亭台,花木深深,住着一群她这辈子也够不着的人。可她心里清楚,那些人,没几个能善终的。
那个清清瘦瘦的林姑娘,活不过两年。那姑娘的眼神她认得,那是将死之人的眼神,看着这个世界,又像是没在看,眼睛里有层雾,那雾是泪,也是命。
那个端端正正的薛姑娘,活着比死了还难受。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空壳子,装得下所有人的算计,装得下所有的委屈,可装不下她自己。这样的人,活到一百岁,也是空。
刘姥姥叹口气,挑着担子,一步一步往乡下走。
身后的大观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混在天边灰蒙蒙的云里。
七
后来,刘姥姥听说,林姑娘死了。
十七岁,正是茗玉小姐的年纪。听说死的时候,身边没几个人,听说死之前,把那些诗稿全烧了,烧成灰,化成烟,一点没留。
刘姥姥站在自家的院子里,看着天边,半晌没说话。
她想起那年大观园里,那个瘦瘦的姑娘,坐在潇湘馆的窗前,淡淡地笑。那笑底下,藏着泪,可那泪,她不肯让人看见。
质本洁来还洁去。
刘姥姥不懂诗,可这句话,她听人说过,说是什么葬花词。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林姑娘就是那花,开过了,落下了,干干净净的,不沾泥,不带土,风一吹,就散了。
后来又听说,薛姑娘嫁给了宝二爷。
刘姥姥听了,又叹一口气。
那场婚事,办得热闹吗?她不晓得。她只晓得,那个冷冰冰的院子,那个冷冰冰的姑娘,配上那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公子,这场婚事,从开头就是个冰窖。
果然,没过多久,贾府败了,宝二爷出家了,薛姑娘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守着空日子,守着那个早就空了的自己。
刘姥姥听人说起这些,只是摇头。
她想起那年站在蘅芜苑门口,那股子冷气从脚底往上蹿。那不是屋子冷,那是人心冷,那是命冷。
残荷枯了,荇菜漂着,一个姑娘死在十七岁,一个姑娘活成了空壳子。
刘姥姥什么都看出来了,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是个乡下老婆子,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她能做的,就是闭上嘴,把那些看透的事,烂在肚子里。
八
又过了些年,刘姥姥老了。
老得走不动道了,就坐在门口晒太阳。太阳暖烘烘的,晒在身上,能驱走骨头缝里的寒气。
她常常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那些鲜亮的姑娘们。一个个水灵灵的,花似的,绕在贾母跟前,笑啊闹啊,看着就让人欢喜。
可那都是假象。
她那时候就看出来了,那些花,开不了多久。一个个的,不是要凋,就是要谢,没几个能好好长着。
林姑娘是荷花,开得清清白白,可开得太早,败得太快,风一吹就散了。
薛姑娘是荇菜,看着漂漂亮亮,可根扎在泥里,一辈子拔不出来,活着也是漂着,漂到老,漂到死。
还有那些姑娘们,探春、惜春、迎春,一个个的,各有各的命,可没一个是好命。
刘姥姥坐在太阳地里,眯着眼,想着这些,心里酸酸的。
可她能怎样呢?
她只是刘姥姥。
她只能活着。活着回去种地,活着养大孙子,活着看着自家那几间破屋,活着把贾府给的银子和衣裳,换成一家人的饱饭。
活着,就是她最大的本事。
九
这一年的冬天,刘姥姥听说,薛宝钗也死了。
死的时候,身边没人。那个冷冰冰的屋子,还是冷冰冰的,那个冷冰冰的人,终于也冷透了。
刘姥姥听了,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年站在蘅芜苑门口,看见的那池残荷。烂在泥里,没人管,没人问,就那么烂着。
又想起那些荇菜,稀稀拉拉的,贴着水皮儿,飘啊飘的,不知道要飘到哪儿去。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池子,长不出好东西。这院子,住不了好人。
果然。
刘姥姥叹口气,拄着拐杖站起来,往屋里走。
屋里生着火,暖烘烘的。孙媳妇正在灶上忙活,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米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这才是活人的日子。
刘姥姥坐下来,伸手烤火。火苗子舔着她的手背,热乎乎的,烫得她眯起眼睛。
她想起那年贾府给她的银子,想起那些衣裳,想起贾母的笑脸,想起王熙凤的打趣,想起鸳鸯的周到,想起那些姑娘们,一个个鲜鲜亮亮的,站成一排,像画上的人。
画上的人,下不来。
下不来,就得在画里待着,待一辈子,待成灰,待成土,待成别人记不清的影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刘姥姥往火边凑了凑,闭上眼睛。
那些姑娘们的脸,在她眼前晃了晃,又散了。
散了也好。
散了,就不用受苦了。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哭,又像没有。
刘姥姥睡着了。
睡梦里,她看见一大片荷塘,荷花开得正好,白的,粉的,一朵一朵,精神着呐。
有个姑娘站在荷塘边,瘦瘦的,白白的,穿着素净的衣裳,回头冲她笑。
那笑,是活的。
刘姥姥也笑了。
十
第二年初春,刘姥姥走了。
走得很安生,睡着觉走的,没受罪。
下葬那天,天阴阴的,飘着细小的雨丝。儿孙们跪了一地,哭得稀里哗啦。
没人知道,这个普普通通的乡下老婆子,曾经走进过天底下最繁华的园子,曾经见过天底下最出色的姑娘们,曾经看穿了那场繁华底下,最深的荒凉。
也没人知道,她早就把那些姑娘们的命,看得清清楚楚。
荷花会谢,荇菜会枯。
干干净净的,干干净净地走。
冷冷清清的,冷冷清清地留。
刘姥姥什么都懂,可她什么都不说。
她只是活着,然后死去,像一棵野草,春生秋枯,岁岁年年。
雨还在下。
打在泥土上,打出细密的坑。
那些坑,很快又被雨水填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刘姥姥看过的那些事,那些姑娘,那些命,不会平。
它们留在她心里,跟着她,一起埋进了土里。
等土也平了,就再也没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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