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通师太是在巳时三刻走进荣国府的。
她带着地藏庵的圆心,说是来送中秋节供奉的尖儿。每年这时候她们都来,王夫人照例会留饭,赏几两银子,再说几句“佛法无边、普度众生”的话。
这一年是八月十七。
昨日中秋,贾母领着合府上下在凸碧山庄赏月,听笛子,喝得尽兴。但智通进府的时候,正撞见几个婆子抬着一扇门板往后角门走,门板上躺着个人,盖着床旧被子,只露出一双青缎子鞋。
她没看清是谁,也没问。
在府里走动了几十年,她懂规矩: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眼睛垂着,脚步稳稳的,跟着引路的小丫头往王夫人正房走。
路过一重垂花门的时候,她听见西边院子里有人在哭。
不是那种放开了嗓子的嚎,是闷着的、压着的、像是被人捂住嘴的呜咽。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是年轻女孩儿。
智通的脚步顿了顿。
引路的小丫头低着头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智通没停,继续走。但心里的算盘已经拨动起来——这哭声,她认得。这是那些小戏子的声音。梨香院的戏班子早散了,她听说过,有几个分到了各房当差。如今这动静,怕是要出事。
她猜对了。
王夫人在正房见她们,脸上看不出喜怒,寒暄了几句中秋的事,又问了问庵里的香火,便让人领着去厢房用斋饭。
智通和圆心刚坐下,还没动筷子,就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是三个婆子的声音,嗓门大得压不住:
“……实在没法子了!那三个小蹄子,疯魔了一样,不吃不喝,寻死觅活,非要剪头发当姑子去!”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不怕!我跟她们说,你们当姑子?佛门也是你们想进就进的?人家尼姑庵里要你们这样的?”
“太太当初让带回来,说得好好的,如今这般,我们可怎么交代……”
智通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抬起头,和圆心对视了一眼。
圆心的眼睛里也亮了一下。
两人都没说话,但心里那笔账,已经清清楚楚了。
三个丫头。不要钱。白干活。
智通把筷子放下,念了一声佛号。
用过斋饭,她们没急着走,说要去给太太请安辞行。小丫头领着她们又进了正房,王夫人正在听几个婆子回话,脸色不太好看。
“……胡说!”王夫人的声音不高,但冷,“哪里由得她们起来?佛门也是人轻易进去的?每人打一顿,给她们看看,还闹不闹!”
婆子们应着,正要退下,智通上前一步,合十行礼。
“太太慈悲。”她说,声音温温软软的,像秋天的风,“老尼在厢房用斋,隐约听见几位施主说话,不知是哪几位小姑娘,竟有这般向佛之心?”
王夫人看了她一眼。
“不过是几个不懂事的丫头,”她说,“原是唱戏的,后来散了班子,分到各房里。如今犯了事,我让她们干娘领回去。谁知倒闹起来了,要死要活地要出家。”
智通又念了一声佛号。
“太太容禀,”她说,头微微低着,姿态谦卑,“老尼虽在空门,却也知道,我佛立愿,原是连一切众生,无论鸡犬,皆要度他。这几个小姑娘,既有这般诚心,太太若阻了,岂不阻了她们的善念?”
王夫人没说话。
圆心在旁边接口:“正是这话。太太好善,所以才感得这些小姑娘们如此。虽说佛门轻易难入,也要知道佛法平等。太太倒不要阻了善念。”
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的意思是?”
智通抬起头,脸上是出家人那种慈悲的笑。
“太太若信得过,便让她们来,老尼当面问问。若果真心,太太便成全了她们,也是积德的事。”
王夫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她说,“让她们来。”
芳官走进正房的时候,智通已经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她走在三个婆子中间,脚步虚浮,脸色蜡黄。藕官和蕊官跟在后面,三个人都穿着旧衣裳,头发乱蓬蓬的,几天没梳洗的样子。
但智通看的不是这些。
她看的是芳官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是亮过的。她在府里走动,听说过这个芳官——怡红院的大红人,宝玉跟前得脸的,连赵姨娘都敢打的。有人说她狂,有人说她傲,有人说她仗着宝玉宠爱,连小厨房的精致饭菜都嫌油腻,只吃小灶。
可眼前这双眼睛,不亮了。
不是不亮了,是暗了。像是烧过了的炭,灰扑扑的,只剩下一点红芯子在里头,明明灭灭。
智通心里有了数。
“就是这三个?”王夫人指了指。
婆子们应声:“是,太太。这个是芳官,这个是藕官,这个是蕊官。”
王夫人看着她们,问:“听说你们要出家?”
芳官没说话。藕官低着头,蕊官往后退了一步。
王夫人皱了皱眉:“怎么?这会儿倒不说话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芳官开口了。
“太太,”她说,声音沙哑,像是几天没喝水,“我们想好了。”
“想好了?”王夫人的声音冷下来,“你们知道出家是什么?剃了头发,一辈子不能还俗,天天吃斋念佛,早起晚睡,不是你们在园子里当差时候的日子。”
芳官抬起头。
智通看见她眼睛里那点红芯子突然亮了一下。
“太太,”她说,“我们在园子里当差的日子,回不去了。”
王夫人愣了一下。
屋子里静了一静。
智通在这静里,听见了外头的风声。八月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吹得窗纸簌簌响。
“太太,”智通上前一步,合十道,“老尼斗胆,问这小姑娘几句话。”
王夫人点了点头。
智通转向芳官,脸上是出家人那种悲悯的笑。
“你叫什么名字?”
“芳官。”
“多大年纪?”
“十五。”
“家在哪儿?还有父母亲人吗?”
芳官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从小被卖了,不知道家在哪儿。父母……不记得了。”
智通点点头。
“你为什么要出家?”
芳官抬起头,看着她。
智通看见那双眼睛里,那点亮又闪了闪。但只是一瞬,就暗下去了。
“太太说我们是狐狸精。”芳官说,声音很平,“太太说我们勾引坏了宝玉。太太说我们是唱戏的,没轻没重,只会混说。”
她顿了顿。
“太太说的都对。”
王夫人的眉头动了动。
“我们就是唱戏的,”芳官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从小学的就是唱戏。不会伺候人,不会做针线,不会看眼色。不会装傻,不会低头,不会……”
她停了一下。
“不会的东西太多了。”
屋子里又静了。
智通看着她,心里那笔账又翻了一页。这丫头不是傻,是太明白了。明白到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明白到知道无论去哪儿都逃不过,明白到——
明白到只有出家这一条路。
不对。出家也不是路。
智通自己就是出家人。她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青灯古佛,晨钟暮鼓,听起来好听,实际上呢?不过是换个地方干活罢了。庵里也有规矩,也有上下,也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水月庵里那几个老尼姑,哪个是好相与的?她带回去三个小丫头,庵里的活有人干了,那几个老的不知道多高兴。
但这话不能说。
“太太,”智通转向王夫人,脸上的悲悯更浓了,“老尼看这小姑娘,倒是真心的。佛法无边,普度众生,太太若成全了她们,也是一桩功德。”
圆心在旁边帮腔:“正是。太太慈悲,就让她们去了罢。若是不放心,老尼和智通师太都在,定会好生看顾。”
王夫人沉默了很久。
外头的风声更大了,窗纸簌簌响个不停。
“你们真的想好了?”王夫人问。
芳官跪下,磕了一个头。
藕官和蕊官也跪下,跟着磕头。
“想好了。”芳官说。
王夫人看着她们,终于点了点头。
“既这样,你们就拜了师太们做师父罢。”
芳官抬起头,看了智通一眼。
智通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是慈悲的笑。
“来,”她说,伸出手,“给太太磕头,然后跟师父走。”
芳官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白白的,软软的,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手腕上挂着一串檀木念珠。
芳官没有去接那只手。
她转过身,给王夫人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站到智通身后。
智通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收回去了。
脸上还是那个慈悲的笑。
水月庵在城外二十里。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芳官从车上下来,看见一座灰扑扑的山门,两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
门后是个院子,不大,青砖地,缝里长着草。院子当中一口大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鱼,懒懒地浮在水面上。东边一排厢房,西边一排厢房,北边是大殿,殿里黑漆漆的,看不清供着什么菩萨。
智通先进去了,让一个小尼姑领着她们往后院走。
小尼姑二十来岁,瘦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领着她们穿过院子,绕过一间柴房,走到后院最里边的一排矮房子前,推开一扇门。
“就这儿。”她说,转身走了。
芳官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
一间小屋,十来步见方。靠墙一张通铺,铺着稻草,稻草上扔着几床旧被子,被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地上两张条凳,一张缺了腿,垫着半截砖头。窗户纸破了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呼呼响。
藕官在她身后,轻轻吸了口气。
蕊官没出声。
芳官走进去,在铺上坐下。
稻草硌得慌,有几根扎透了被子,刺在她手上。她低头看了看那根稻草,黄黄的,干干的,轻轻一捏就断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想起柳嫂子送来的那些饭菜。
清蒸鸭子。胭脂鹅脯。虾丸鸡皮汤。
那时候她觉得油腻,只动了两筷子,就让人端下去了。
她想起怡红院里那张床。软软的,厚厚的,铺着绫罗被面,绣着鸳鸯戏水。她睡在宝玉旁边那一夜,被子里有股淡淡的香气,是宝玉身上常熏的那种香。
她想起宝玉给她改名字。耶律雄奴,温都里纳,金星玻璃。她穿着男装,头上编着小辫,在园子里跑,众人都笑说,这两个倒像是双生的弟兄两个。
她想起那天赵姨娘打上门来,她和藕官蕊官几个人一起,把那老货围在当中,手撕头撞,闹得不可开交。晴雯在旁边笑着看,袭人急得直跺脚。
她想起——
“芳官。”
藕官的声音打断了她。
芳官抬起头,看见藕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
“吃饭了。”藕官说。
芳官接过碗,低头看了看。
一碗糙米饭,黄黄的,硬硬的,米粒儿都散着。上面盖着几根咸菜,黑乎乎的,腌得发亮。
她拿起筷子,扒了一口。
米硬,硌牙。咸菜咸得发苦。
她嚼着,一下,两下,三下。
咽下去了。
藕官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蕊官也端了碗进来,三个人就着那盏昏昏的油灯,默默吃饭。
外头的风大了,吹得窗纸呼啦啦响。
第二天一早,芳官就知道了什么叫“出家”。
卯时起床。天还没亮透,小尼姑就来敲门,站在门口喊:“起来了,干活了。”
芳官爬起来,头昏沉沉的,一夜没睡踏实。铺太硬,被子太薄,窗户漏风,她蜷了一夜,腿还是凉的。
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两个老尼姑在扫地,扫帚刮过青砖地,刷刷响。智通站在大殿门口,手里端着个茶碗,正跟一个中年尼姑说话。
看见芳官出来,智通冲她招招手。
芳官走过去。
“以后你跟着慧明师父,”智通指了指那个中年尼姑,“她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慧明看了芳官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跟我来。”她说。
她领着芳官走到后院,推开一间小屋的门。
屋里堆着高高两摞衣服,脏的,旧的,有僧袍,有被面,有不知做什么用的粗布。屋角放着两口大缸,缸里是水,水面浮着一层灰。
“这些衣服,今天洗完。”慧明说,指了指那两摞衣服,“洗完晾在后院绳子上,太阳落山前收。”
芳官看了看那两摞衣服。高的那摞,快有她人高了。
她没说话,走过去,蹲下,把手伸进缸里。
水是冷的。透骨的冷。
她缩了一下手,又伸进去。
慧明站在门口,看着她把手伸进冷水,捞起一件僧袍,开始在搓衣板上搓。搓衣板是木头的,棱子磨得光光的,不知道多少人用过。
慧明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芳官低着头,一下一下搓。
水溅出来,溅在她鞋上,溅在她裤腿上。她没管。
太阳慢慢升起来,从东边墙头爬上来,照在她背上。背上暖了,手还是冷的。
她搓完一件,拧干,扔进旁边的筐里。再捞一件,再搓。
藕官和蕊官被带到别处去了。她不知道她们在做什么。
太阳慢慢移到头顶。中午了。
没人来叫她吃饭。
她继续搓。
手越来越红,越来越肿,后来麻了,没知觉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水里动,像是看别人的手。
下午,太阳往西斜了。
那摞高的衣服下去了一半。
一个年轻尼姑走过来,站在门口看了看,说:“还没洗完?慧明师父让你先去吃饭。”
芳官站起来,腿发麻,趔趄了一下。
她跟着那尼姑走到厨房,厨房里已经没人了。灶台上放着两个馒头,凉的,硬邦邦的。旁边一碗菜,是中午剩的炖萝卜,也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白油。
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硬。硌牙。和昨晚的糙米饭一样。
她嚼着,一下,两下,三下。
咽下去了。
吃完,她又回到后院,继续洗。
太阳落山前,她洗完了。
两摞衣服,变成了一筐湿衣服,晾在后院的绳子上,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她站在绳子前,看着那些衣服发呆。
慧明走过来,检查了一遍,点点头。
“明天还洗。”她说,转身走了。
芳官站在原地,手垂着,滴着水。
夜里,芳官睡不着。
通铺硬,稻草扎人,被子薄。她蜷着身子,听着外头的风声,和隔壁房间隐隐的鼾声。
藕官在她旁边,也醒着。
“芳官。”藕官轻轻叫了一声。
“嗯。”
“你说,咱们以后怎么办?”
芳官没说话。
窗外的风呜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过了很久,芳官开口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知道。”她说。
藕官没再问。
黑暗中,芳官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她想起那天在正房,王夫人问她们的话。
“你们知道出家是什么?”
她当时没回答。
现在她知道了。
出家是冷。是饿。是手泡在冷水里,一泡一整天。是馒头硬的硌牙,是咸菜咸得发苦。是没人管你吃没吃饭,是没人问你累不累。
是醒着和睡着一样,睡着和醒着一样。
是不知道明天和今天有什么不同。
一个月后。
芳官的手上全是冻疮。
十月的天,一天比一天冷。早上起来,院子里常常结一层薄霜。她蹲在水缸边,把手伸进冷水里的时候,那种疼,像是有人在用刀子割。
她咬着牙,一下一下搓。
那些冻疮破了,流脓,结痂,再破。后来就不疼了,因为整个手都木了,没知觉了。
一天,她蹲在院子里搓衣服,听见有人叫她。
“芳官。”
她抬起头,看见藕官站在不远处。
藕官瘦了,脸黄黄的,眼睛陷下去,头发乱糟糟的。她穿着庵里发的灰僧袍,太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穿着别人的衣服。
“怎么了?”芳官问。
藕官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蕊官病了。”藕官说。
芳官的手停了停。
“什么病?”
“不知道。发烧,咳嗽,咳得厉害。昨天夜里咳了一夜,今天起不来了。”
芳官沉默了一会儿。
“跟师父说了吗?”
“说了。师父说歇一天就好。”
芳官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藕官在旁边蹲着,看着她搓。
“芳官,”过了很久,藕官说,“咱们当初,是不是不该来?”
芳官的手又停了停。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烂了的手,在水里泡着,红红白白的,不像手了。
“不来能怎么办?”她问。
藕官没说话。
“回干娘那儿?”芳官说,“干娘会把你卖了。卖给人当小老婆,卖给人当使唤丫头,卖到那种地方去——”
她没说完。
藕官低着头,不说话。
远处传来钟声,是庵里晚课的时候到了。
芳官站起来,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我去看看蕊官。”她说。
蕊官躺在通铺上,盖着那床旧被子,脸烧得通红。
芳官蹲在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烫得吓人。
蕊官睁开眼睛,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别动,”芳官说,“我去给你要碗热水。”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碰见慧明。
“干什么去?”慧明问。
“师父,蕊官病了,发着烧。我想给她要碗热水。”
慧明看了她一眼。
“热水?厨房有,自己去倒。”
芳官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她站住了。
厨房里,智通正和几个老尼姑坐着喝茶。桌上放着几碟点心,花生,瓜子,还有一碟白糖糕。
智通看见她,笑了笑。
“怎么了?”
“师父,蕊官病了,我想给她倒碗热水。”
智通点点头,指了指灶台。
“去吧。”
芳官走过去,拿起碗,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水。
她端着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智通在身后说:
“这丫头,倒是好心。”
另一个声音说:“好心有什么用,活儿干得慢。今天那堆衣服,到现在还没洗完。”
芳官没回头。
她端着碗,一步一步走回后院。
水很热,烫着她的手。她的手是烂的,被烫得生疼。
她没松手。
蕊官喝了热水,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些。
夜里,芳官睡在她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慢慢平稳下来。
窗外的风停了。
月亮从云里出来,照在窗纸上,白白的,亮亮的。
芳官睁着眼睛,看着那片白光。
她想起一个人。
不是宝玉。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她想了半天,想起来了。
叫龄官。
梨香院的姐妹里,龄官是最先走的一个。戏班子还没散,她就走了。说是病了,说是回了南方,说是嫁了人。说什么的都有,没人知道真的。
但芳官记得一件事。
那年夏天,龄官在蔷薇花架底下,用簪子在地上画字。画了一遍又一遍,画得入神,连下雨都不知道。
芳官躲在墙后面看,看了半天,才看出来,她画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名字,不是宝玉。
芳官那时候不懂。她问龄官,你画这个干什么?龄官没理她。
后来她懂了。
龄官画的是她想见的人。见不到,就画。画在土里,雨一冲就没了。没了再画。一天一天,一遍一遍。
芳官那时候想,她不会这样。她不会为了一个人,蹲在地上画一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现在还是这么想。
但她懂了龄官为什么画。
因为你没有别的办法了。你想见的人见不到,你想回的地方回不去,你想过的日子过不上。你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根簪子,和一块土。
你就只能画。
画完了,雨冲掉。明天再画。
蕊官动了动,哼了一声。
芳官转过头,看了看她。
月光照在蕊官脸上,那张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呼吸浅浅的。
芳官想起在怡红院的时候,蕊官和藕官总在一起。两个人你恩我爱,吃饭在一处,走路在一处,连睡觉都挤在一张床上。别人笑她们,说她们是假凤虚凰。蕊官不恼,藕官也不恼。
现在蕊官病了,藕官一夜一夜睡不着,守在她旁边。
芳官想,这大概就是命。
有人画字,有人守夜,有人把手泡烂在冷水里。
没什么不一样。
冬天来了。
蕊官的病好了,又犯了,好了又犯。反反复复,人越来越瘦,越来越没力气。
芳官和藕官轮班守着她,轮班干活。
芳官的手彻底废了。冻疮好了又烂,烂了又好,最后结了一层厚厚的疤,硬硬的,像戴了层手套。摸什么都没感觉。
一天,她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有人在门口说话。
她抬起头,看见智通站在山门口,正跟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穿着绸衣裳,脸圆圆的,笑眯眯的,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智通接过那包东西,笑着送那人走了。
芳官低下头,继续洗。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尼姑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
“你那手,还能洗吗?”小尼姑问。
芳官没抬头。
“能。”
小尼姑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芳官去厨房领饭。
厨房里,几个老尼姑正围着桌子说话,看见她进来,声音停了。
芳官没看她们,走到灶台前,拿起一个馒头,舀了一碗菜汤。
她转身要走,听见身后有人说:
“听说那三个,是荣国府撵出来的。唱戏的,勾引坏了人家少爷。”
另一个声音说:“怪不得。一看就不是好东西。那个芳官,眼睛滴溜溜的,一看就是个狐狸精。”
芳官站住了。
她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那些人。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很稳:
“太太也说我是狐狸精。”
身后没有人说话。
她端着碗,一步一步走出去。
外头下雪了。
细细的雪粒,打在脸上,凉凉的。
她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灰灰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低下头,继续走。
馒头凉了。菜汤凉了。她端着,走回后院,走进那间小屋。
藕官在喂蕊官喝水。蕊官靠在墙上,脸白得像纸,眼睛半闭着。
“吃饭了。”芳官说。
她把馒头掰开,递给藕官一半,自己留一半。
她咬了一口馒头。
硬,凉,硌牙。
她嚼着,一下,两下,三下。
咽下去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里,下了三场大雪。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早上起来要先扫雪,才能走到井边打水。
芳官扫雪的时候,手是木的,腿是木的,整个人都是木的。
她一下一下扫,把雪扫到墙角,堆成一堆。
扫完,她去打水。
井边结了冰,滑。她小心翼翼地走,一只手拎着桶,一只手扶着墙。
打完水,她蹲下,把手伸进缸里。
水冷得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手上。
她没感觉。
手早就没感觉了。
一天,她洗完衣服,站在后院绳边发呆。
一个小尼姑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知道吗?”小尼姑说,“荣国府出事了。”
芳官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事?”
“听说被抄了。”小尼姑说,“什么王爷带人去的,抓了好多人。宁国府那边,全封了。荣国府这边,也乱成一团。”
芳官没说话。
“你们那个宝玉,”小尼姑说,“听说也出事了。不知道是抓走了还是跑了,没人知道。”
芳官站在那儿,看着绳子上那些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个胖胖的人。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哦。”
小尼姑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走了。
芳官继续站着。
风吹过来,吹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想起宝玉给她改名字那天。
那天阳光很好,照在怡红院的院子里,亮堂堂的。宝玉站在她面前,笑着说:“芳官这个名字不好,竟改了男名才别致。”
她问:“改成什么?”
宝玉想了想,说:“叫雄奴。耶律雄奴。”
她笑了。
后来大家叫错了,叫成野驴子。她有点不高兴。宝玉看见了,忙说:“不好不好,再改一个。叫温都里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问:“什么意思?”
宝玉说:“是法语,玻璃的意思。金星玻璃,好不好?”
她点头,说好。
那时候她想,这个人是真对她好。怕她不高兴,怕她受委屈,怕她被人欺负。
现在她想,那个人对她好,是因为他在园子里,她是他的丫头。出了园子,他是他,她是她。他出事,她帮不上忙。她出事,他也帮不上忙。
就这么回事。
她转过身,往回走。
雪又下起来了。
细细的雪粒,落在她肩上,落在地上,一会儿就化了。
第二年春天,蕊官死了。
那天早上,芳官起来,看见藕官坐在蕊官旁边,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蕊官的脸白白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睡着了。
但胸口不动了。
芳官站了一会儿,伸手把蕊官的眼睛合上。
眼皮凉凉的,软软的。
藕官没动,也没哭。
芳官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照进屋里,照在蕊官脸上。
那张脸在阳光里,白得透明,像一张纸。
后来慧明来了,看了看,说:“死了?埋了吧。”
她让人把蕊官抬出去,埋在后山。
没有棺材,没有经,没有仪式。就用一床旧席子卷着,挖个坑,埋了。
藕官站在坑边,看着那床席子被土盖住,一点一点看不见了。
芳官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埋完了,慧明说:“回去吧,还有活要干。”
芳官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后山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歪脖子树,和一堆新土。
她转回头,继续走。
藕官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回到院子里,芳官蹲下,把手伸进缸里,继续洗衣服。
水还是那么冷。手还是没感觉。
她一下一下搓。
太阳照在背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从前在梨香院的时候,师傅教她们唱戏,说唱戏的人,要会笑,会哭,会生气,会害怕。喜怒哀乐,七情六欲,都要演得像真的。
她那时候学得认真,一板一眼,唱什么像什么。
现在她不会了。
不是因为忘了怎么唱。
是因为那些东西,真的来了。
冷是真的冷,饿是真的饿,死是真的死。
不用演。
她低着头,继续搓衣服。
水溅出来,溅在她脸上。
凉的。
这一年夏天,庵里来了一个新尼姑。
说是从别处来的,路过此地,挂单住几天。
晚上吃饭的时候,那尼姑和芳官坐在一起。
她看了看芳官的手,又看了看芳官的脸,问:“你多大了?”
芳官说:“十六。”
尼姑愣了一下,没再问。
吃完饭,芳官去洗碗。
那尼姑跟过来,站在旁边看着她洗。
“你这手,”尼姑说,“以后不能再碰冷水了。再碰,就废了。”
芳官没抬头。
“废了就废了。”她说。
尼姑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芳官洗完碗,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听见那尼姑在身后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芳官站住了。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那尼姑。
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我以前是什么样?”
尼姑没说话。
芳官没回头。
她走出门,走进院子里。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她站在月光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肿着,烂着,结着疤,像两块老树皮。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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