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五年,腊月。
长安城还在建造中。未央宫的轮廓刚刚从龙首原上立起来,巨大的木架如同巨人的骨骼,在冬日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苍凉。萧何亲自督造,日夜赶工,要在明年春天让刘邦住进新皇宫。
“急什么?”刘邦蹲在工地旁边的土坡上,啃着烤红薯,含糊不清地说,“寡人住哪儿不是住?当年在芒砀山落草的时候,山洞都住过。”
萧何擦了擦额头的汗,无奈道:“陛下,您是天子了,怎能还住山洞?”
“天子怎么了?天子就不是人?”刘邦把红薯皮一扔,站起身拍拍屁股,“寡人跟你说,这宫殿够住就行,别整太大。太大了浪费钱,老百姓还得交税。”
萧何苦笑。这位开国皇帝,出身微末,登基后依然改不了那身草莽气。上朝时蹲在龙椅上,接见群臣时抠脚丫子,骂起人来祖宗八辈都带出来。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把天下收拾得服服帖帖。
玉树站在不远处,听着这对君臣的对话,嘴角微微弯起。身边的阮桀裹着一件厚羊皮袍子,手里捧着手炉,冻得直跺脚。
“这鬼天气,比咱们那年代冷多了。”他嘟囔着,“不是说古代没温室效应,应该更暖和吗?”
“历史书上写的你也信?”玉树瞥他一眼,“关中冬天一直这么冷。”
“你一个楚国公主,怎么知道关中冬天冷不冷?”
“我在咸阳住过。”
阮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玉树穿越前,在秦末的咸阳住过好几年。那段日子,大概是她最不愿提起的回忆。
“冷吗?”他握住她的手。
玉树摇摇头,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心跳沉稳有力。
两人并肩站在寒风里,望着那座正在建造的宫殿。远处传来民夫的号子声,夹杂着监工的呵斥声。工地上人来人往,热火朝天。
“走吧。”玉树道,“回城去,莺歌他们该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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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还没建好,他们暂时住在城外的一处庄子里。庄子是刘邦赏的,说是“聊表心意”,实际上就是把他们拴在身边,随时能请来帮忙。
庄子不大,前后三进,带一个菜园子和一片桃林。乌木扎把菜园子改成了羊圈,养了十几只羊,天天琢磨着烤羊肉的新花样。阿兰在桃林边上开了一片药田,从蓬莱带回来的那些奇花异草,被她侍弄得生机勃勃。
莺歌和荆云住在东厢房,两人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微妙了。乌木扎私下跟玉树嘀咕:“公主,莺歌和荆云啥时候成亲啊?我都等不及喝喜酒了。”
“你怎么比他们还急?”
“我这不是想热闹热闹嘛。”乌木扎挠头,“咱们这一路走来,死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太平了,不得好好庆祝庆祝?”
玉树沉默片刻,轻声道:“快了。”
铁牛也在庄子里住着。这孩子自从拜师后,就跟狗皮膏药似的黏着阮桀,走哪儿跟哪儿。阮桀教他导引术,教他炼气的法门,教他认字读书。铁牛学得认真,腮帮子也不鼓了,整个人瘦了一圈,精神了许多。
“先生,我以后也能像您一样厉害吗?”
“能。”
“那我能当大将军吗?”
阮桀想了想,认真道:“不一定。但你至少能当一个有本事的铁匠,给你爹帮忙。”
铁牛撇嘴:“我不想当铁匠,我想当大将军。”
“当大将军有什么好?”
“威风啊!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亮闪闪的盔甲,所有人都得听我的!”
阮桀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威风是给人看的,累是自己的。等你真当了将军,就知道铁匠有多幸福了。”
铁牛似懂非懂,但不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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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庄子里的年味越来越浓。乌木扎宰了一只羊,阿兰包了药膳饺子,莺歌剪了窗花,荆云写了对联。铁牛在院子里放爆竹,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吓得羊圈里的羊咩咩直叫。
玉树坐在正屋的火盆边,手里握着那枚玉佩。玉佩温润,隐约有光芒流转。那是徐衍的残魂寄居之处,这几个月来,她日日用真气温养,却始终不见苏醒的迹象。
“先生,快过年了。”她轻声道,“你什么时候醒啊?”
玉佩没有回应。
阮桀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看着那枚玉佩。沉默片刻,他忽然道:“玉树,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徐先生醒不过来……”
“不会的。”玉树打断他,“道长说过,他的残魂很稳固,只是需要时间。”
“我知道。但……”
“没有但是。”玉树抬起头,眼中有着异样的坚定,“他一定会醒。我欠他一条命,必须亲自还。”
阮桀看着她,没有再劝。他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好,我们一起等。”
就在这时,玉佩忽然微微发烫!
玉树浑身一震,低头看去——玉佩中的光芒骤然明亮,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其中晃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先生!”她失声惊呼。
光芒越来越亮,那个人影越来越清晰。忽然,一道光芒从玉佩中冲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虚幻的人形——
徐衍!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灰色道袍在光芒中微微飘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玉树和阮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老夫……这是……”
“先生!”玉树冲上去,想抱住他,却扑了个空——那只是虚影,没有实体。
徐衍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忽然笑了。那笑容苍老却温暖,一如从前。
“公主,老夫,回来了。”
玉树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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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衍的残魂虽然苏醒,却依旧虚弱,无法长时间离开玉佩。玄真道长说过,需要找到合适的“载体”,才能让他真正重生。载体可以是器物,也可以是人。
但谁愿意做这个载体?
那意味着魂魄纠缠,生死与共,永远无法分离。不是夫妻,却比夫妻更紧密;不是血脉,却比血脉更深厚。
玉树愿意。她毫不犹豫地说了。
但徐衍拒绝了。
“公主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的虚影站在玉佩上方,缓缓道,“老夫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能再看到你们,已经知足了。”
“先生……”
“不必说了。”徐衍摆摆手,“老夫自有打算。蓬莱观中,有一件祖师留下的宝物,名为‘寄魂木’,可做载体。待老夫养足精神,自会回去。”
玉树还想再劝,却被阮桀轻轻按住。她抬头,见阮桀微微摇头,只得作罢。
但徐衍的苏醒,终究是这个新年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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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庄子里的团圆饭摆了三大桌。
刘邦派人送来了几坛御酒,说是“赏赐”,其实就是蹭饭的意思——这位皇帝陛下最近迷上了乌木扎的烤羊肉,三天两头派人来要,不好意思空手来,就送点东西当谢礼。
乌木扎烤了整只羊,外焦里嫩,香气四溢。阿兰端上药膳饺子,说是“补气养血”,被乌木扎嘲笑是“喂牲口的草料”。两人拌嘴拌得热闹,众人听得乐呵。
莺歌给每人斟了酒,轮到荆云时,手微微抖了一下。荆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接过酒樽时,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莺歌脸一红,飞快地缩回手。
玉树看在眼里,与阮桀对视一笑。
铁牛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又鼓了起来,像只贪吃的小蛤蟆。乌木扎指着他的脸大笑:“又鼓起来了!又鼓起来了!哈哈哈!”
铁牛不服气,鼓着腮帮子说:“唔系七饭!唔系炼气!”
“你说啥?”
“他说他在吃饭,不是在炼气。”阿兰翻译道。
“吃饭也不行!鼓起来就像蛤蟆!”
“你才像蛤蟆!你全家都像蛤蟆!”
众人笑作一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玉树站起身,举杯道:“这杯酒,敬徐先生。”
众人敛容,齐齐举杯。
玉佩中,徐衍的虚影微微晃动,仿佛在点头。
“第二杯酒,”玉树转向莺歌等人,“敬诸位。这一路,辛苦了。”
莺歌眼眶微红,一口饮尽。荆云紧随其后。乌木扎一饮而尽,咂咂嘴:“公主说的什么话?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辛苦?”
阿兰点头:“一家人,不用说谢。”
“对!”铁牛也举起杯——虽然杯子里是水——大声道,“一家人!”
玉树笑了,眼眶却有些发酸。她看向阮桀,阮桀正温柔地看着她,眼中满是笑意。
“第三杯酒,”她举杯,与阮桀对视,“敬我们。敬这个时代,敬这段缘分,敬,,,以后的日子。”
阮桀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敬以后的日子。”
两人饮尽杯中酒。
窗外,爆竹声此起彼伏,照亮了夜空。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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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刘邦派人来请。
玉树和阮桀来到临时行宫——其实就是一座稍大的宅院,刘邦暂住在这里。正堂中,刘邦正与萧何、张良议事,看到他们进来,挥手让两人落座。
“二位来得正好。”刘邦道,“寡人正有一事相商。”
“陛下请讲。”
刘邦揉了揉额角,叹道:“齐国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齐国?玉树心中一动。
“那个周天子姬延,”刘邦道,“被齐王田横软禁着,当个傀儡。如今田横听说项羽败了,心里发慌,想把姬延送出去当替罪羊。”
“送出去?送给谁?”
“送给匈奴。”刘邦冷笑,“他想勾结匈奴,借兵自保。姬延这个‘天子’,就是他送给匈奴的见面礼。”
玉树脸色一变。
姬延是周室血脉,虽为傀儡,却是天下共主的象征。若被送到匈奴,不仅中原脸面丢尽,还会给匈奴入侵提供借口。
“陛下想怎么做?”
刘邦看向张良。张良起身,缓缓道:“陛下之意,是想请二位去一趟齐国,设法救出姬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为何是我二人?”
“因为二位不是汉臣。”张良道,“若汉军进入齐国,田横必拼死反抗。但二位以私人身份前往,可暗中行事,不易引人注意。”
玉树与阮桀对视一眼。
齐国,姬延,田横,匈奴。
又是一场硬仗。
但姬延必须救。不为别的,只因为他是个可怜人——被人当了一辈子傀儡,最后还要被当礼物送出去。
“好。”玉树起身,“我们去。”
刘邦大喜,当场赏了一堆金银绸缎。玉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临走时,张良送到门口,低声道:“二位此去,务必小心。齐国境内,还有一股势力在活动。”
“什么势力?”
张良沉默片刻,缓缓道:“项氏余孽。”
玉树心头一震。
项氏!项羽虽死,项氏却未绝。项梁、项伯等人还在,他们会不会趁机起事?会不会与齐国联手?
她忽然想起泰山脚下那些老卒,想起蒙刚临终时的嘱托。项梁曾与她结盟,共同对抗赵高。如今赵高已除,项梁还会认这个盟约吗?
“多谢张先生提醒。”她郑重一礼。
张良点头,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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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庄子的路上,玉树一直沉默。
阮桀知道她在想什么,轻声道:“担心项梁?”
“嗯。”玉树道,“他是楚国人,我是楚国公主,按理说应该是盟友。但……”
“但项羽死了,死在汉军手里。”阮桀接过话头,“他会把这笔账算在谁头上?刘邦,还是天下所有人?”
玉树没有回答。
夜色渐深,寒风凛冽。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随即又归于沉寂。
她忽然想起虞姬,想起项羽,想起那些在垓下战死的楚军将士。他们都是楚人,都是她的“同乡”。可她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
“阮桀,你说我们做的这些,到底是对是错?”
阮桀沉默片刻,缓缓道:“对错,不是我们能评判的。我们只能做自己认为对的事,然后承担后果。”
“那你认为救姬延是对的吗?”
“对。”阮桀道,“至少对姬延来说,是。”
玉树望着他,忽然笑了。
“好,那就去救。”
夜风拂过,吹起她的发丝。阮桀伸手,轻轻拢了拢她的衣领。
“冷吗?”
“不冷。”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中,身后是渐行渐远的灯火,前方是未知的漫漫征程。
但没关系。
他们有彼此。
这就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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