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垓下,寒风凛冽。
玉树站在汉军大营后方的一处土丘上,望着远处连绵数十里的楚军营帐。那些营帐在暮色中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将垓下的丘陵层层包围——不对,是被包围。韩信的十万人马已经完成了合围,楚军插翅难飞。
“已经围了七天了。”阮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登上土丘,在玉树身边站定,“粮道被断,水源被截,项羽撑不了多久。”
玉树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历史上的垓下之围,项羽撑了多久?”
“十二天。”阮桀道,“十二天后,张良献四面楚歌之计,楚军军心瓦解,项羽突围,逃到乌江自刎。”
“还有五天。”
“嗯。”
两人沉默地望着远处的楚营。暮色渐深,楚营中亮起了点点灯火,如同一片坠落在地上的星河。那些灯火下,是十几万即将战死或逃亡的楚军将士,是即将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父亲的儿女。
玉树忽然想起楚国宫廷里的那些老人。他们总爱讲楚国的辉煌——楚庄王一鸣惊人,问鼎中原;楚怀王合纵攻秦,虽败犹荣;楚霸王项羽,力能扛鼎,气盖山河。可他们从来不提,这些辉煌的背后,是多少人的血与泪。
“公主!”莺歌的声音从土丘下传来,“汉王召见,说有要事相商。”
玉树收回思绪,与阮桀对视一眼,转身向汉王大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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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王大营中,灯火通明。
刘邦坐在上首,身边围着萧何、张良、陈平、韩信等一干谋臣武将。看到玉树和阮桀进来,刘邦脸上堆起笑容:“二位来了,快坐快坐。”
玉树和阮桀落座。张良起身,向刘邦拱手道:“大王,臣有一计,可破楚军。”
“哦?子房快讲!”
张良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管竹箫:“臣这几日观察楚营,发现楚军士气虽低,却仍未溃散。项羽乃万人敌,若强行攻打,必损失惨重。不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命我军中将士,夜唱楚歌。”
“楚歌?”刘邦一愣。
“楚人怀乡,最听不得家乡的歌。”张良缓缓道,“若让他们听见四面皆是楚歌,必以为楚地已失,家乡已陷。届时军心一散,便是项羽有万夫不当之勇,也无力回天了。”
四面楚歌!
玉树心中一震。这就是历史上那个着名的计策!她看向张良那张清瘦的脸,很难想象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谋士,竟能想出如此诛心之计。
刘邦抚掌大笑:“妙!妙!子房此计,可谓不战而屈人之兵!”
韩信也点头赞道:“张先生此计,比我那十面埋伏更狠。项羽纵有通天之能,也挡不住十几万人思乡之心。”
计议已定,当夜就开始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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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月黑风高。
汉军大营中,忽然响起了歌声。
起初只是几个人在唱,声音零零落落,如同风中残烛。渐渐地,唱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响,从四面八方汇成一片,如潮水般涌向楚军大营。
唱的是一首楚地童谣,调子简单,歌词也简单:
“九月寒露霜降,十月收割归仓。爹娘倚门望,妻儿泪两行。何时归故乡?何时归故乡?”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如同泣诉,如同呼唤。
楚军大营中,最先崩溃的是那些年轻的士兵。他们抱着长戟,蹲在营帐角落,无声地流泪。然后是那些年长的伍长、什长,他们强忍着泪水,却忍不住浑身颤抖。最后连那些百夫长、千夫长,也红了眼眶。
“别唱了,,别唱了,,”有人捂着耳朵嘶吼,却挡不住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歌声。
“爹,娘”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南方磕头。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有人扔下武器,冲出营帐,却被督战队一刀砍倒。
楚军大营,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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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中,项羽静静坐着。
他生得魁梧,身长八尺有余,虎背熊腰,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此刻他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樽酒,一碟肉,却一动未动。那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如针如刺,扎在他心头。
帐外传来嘈杂声,有哭声,有喊声,有刀兵声。虞姬掀开帐帘,快步走进来,脸色苍白:“大王,外面……”
“我听到了。”项羽的声音低沉,如同闷雷。
虞姬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项羽反握住她的手,那只可以轻易举起千斤巨鼎的手,此刻却握得很轻很轻。
“大王”虞姬欲言又止。
项羽抬起头,看着她。虞姬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目若秋水,此刻眼中含泪,更添几分楚楚可怜。他想起七年前,在吴中初见她的情景——那时她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在桃花树下回眸一笑,他便再也忘不掉。
“虞姬,”他轻声道,“你跟了我七年,可曾后悔?”
虞姬摇头,泪珠滚落:“大王说的什么话?妾身此生能侍奉大王,是妾身的福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项羽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福分?什么福分?颠沛流离的福分?朝不保夕的福分?”
“是大王给了妾身一个家。”虞姬握紧他的手,“是大王让妾身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值得妾身用命去爱。”
项羽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外面,火光冲天,歌声如潮。无数楚军将士或跪或躺,或哭或喊,一片狼藉。他的十万大军,此刻已成了一盘散沙。
“霸王……”一个浑身是血的老卒踉跄着跑过来,单膝跪地,“霸王,快走吧!兄弟们,,,兄弟们撑不住了!”
项羽看着他,认出这是跟随自己八年的亲卫,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是他亲手救下的。那刀疤老卒此刻满脸是泪,却还强撑着跪在那里。
“起来。”项羽道。
老卒不动。
项羽上前,一把将他拉起:“跟了我八年,怎么还这么没出息?哭什么?大丈夫死则死耳,何泣也?”
老卒抹了把泪,哽咽道:“霸王,末将不怕死,末将是替霸王不值啊,,走吧”
项羽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话。他转身看向虞姬,目光温柔如水。
“虞姬,你换上士兵的衣服,跟着亲卫队走。”他道,“若能突围出去,就找个地方好好活着。若不能……”
“大王!”虞姬打断他,眼中满是决绝,“妾身不走。”
“虞姬!”
“妾身生是大王的人,死是大王的鬼。”虞姬一字一句道,“大王若突围,妾身便跟着大王;大王若战死,妾身便陪着大王。绝不让大王一个人走。”
项羽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泪光,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微微颤抖却挺直的脊梁。他忽然想起那年桃花树下的少女,想起她回眸一笑时的娇羞。七年了,她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变成了今天这个愿意陪他去死的女子。
“傻。”他低声道。
虞姬笑了,笑容如桃花般灿烂:“大王才傻。”
项羽将她拥入怀中,紧紧的,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虞姬埋在他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外面,歌声依旧如潮。
帐中,两人相拥无言。
许久,项羽松开她,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塞进她手里:“这是当年我爹给我的,说是祖传的宝贝。我带着它打了八年仗,它护着我活到今天。现在,我把它给你。”
虞姬握着玉佩,玉佩温润,带着他的体温。
“大王……”
“拿着。”项羽道,“就当是我在你身边。”
虞姬泪如雨下,却使劲点了点头。
项羽转身,提起长戟,大步走向帐外。帐帘掀开的瞬间,寒风吹进来,吹灭了案上的烛火。
虞姬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火光中。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字——
“项”。
她握紧玉佩,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剑。
剑光雪亮,映出她的面容。她笑了,笑得很美,很美。
“大王,妾身先走一步。”
短剑刺入胸口。
血,染红了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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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土丘上,玉树浑身一震。
她“看”到了——那是逆流之符带来的画面,不是幻觉,是正在发生的事!虞姬倒在血泊中,手中还握着那块刻着“项”字的玉佩!
“不!”她失声惊呼,转身就要冲下土丘。
阮桀一把拽住她:“玉树!你干什么!”
“虞姬自刎了!我要去救她!”
“你救不了!”阮桀紧紧抱住她,“这是历史!虞姬必须死!这是她的选择!”
“可是……”
“没有可是!”阮桀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以为我没看见吗?我也看见了!我看见了虞姬拔剑,看见了项羽突围,看见了他最后在乌江自刎!但我能做什么?我什么都不能做!因为这就是历史!”
玉树浑身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知道阮桀说的是对的。历史不能改变,虞姬必须死,项羽必须败。可她亲眼看见那个女子倒下的那一刻,心还是像被刀剜一样疼。
“她那么美,”她喃喃,“那么爱他,,她可以活下来的”
阮桀将她拥入怀中,轻声道:“正因如此,她才会选择这条路。对她来说,死在项羽怀里,比活着离开更幸福。”
玉树埋在他胸口,无声地流泪。
远处,楚军大营中,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虞姬——!”
那是项羽的声音。
然后,马蹄声骤起,如雷鸣般向东而去。
霸王,突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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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乌江畔。
玉树和阮桀站在江边,望着滔滔江水。江水浑黄,翻滚着向东流去,带走了一切,也带不走一切。
远处传来喊杀声,那是汉军追兵的声音。他们追了三天三夜,终于在这里追上了项羽。
“他还有多少人?”玉树问。
“二十六骑。”阮桀道,“从垓下突围时的八百亲卫,死的死,散的散,只剩这二十六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够了。”玉树轻声道,“二十六骑,够他杀个痛快了。”
喊杀声越来越近。江面上,一条小船正缓缓驶来,船上的艄公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望着岸边,大声喊道:“霸王!上船!江东虽小,也有千里之地,数十万之众,足以称王!”
项羽站在岸边,望着那条小船,望着滔滔江水,望着对岸——那里,是他起兵的地方,是他的故乡。
艄公又喊:“霸王!快上船!追兵就要到了!”
项羽没有动。
他身后,二十六骑浑身浴血,却仍挺直脊梁,握紧长戟。他们的眼睛都望着项羽,等着他发话。
项羽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如金石交击:
“天之亡我,我何渡为!”
“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
“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
二十六骑齐齐跪地,悲声道:“霸王!”
项羽转身,看向他们。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有的还很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有的已年过四旬,鬓角生了白发。他们都望着他,眼中没有畏惧,只有决绝。
“你们……”项羽的声音微微发颤,“可愿随我再杀一场?”
“愿!”二十六人齐声怒吼。
项羽笑了,笑得豪迈,笑得悲壮。他提起长戟,转身面向追兵涌来的方向。
“好!那就杀!”
长戟横扫,第一个冲来的汉军骑兵连人带马被劈成两半!
二十六骑紧随其后,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刺入汉军阵中!
杀!杀!杀!
长戟起落,鲜血飞溅。项羽如同杀神降世,每一戟挥出,必有一人落马!他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可他浑然不觉,只知向前,向前,再向前!
“霸王!”
“霸王!”
“霸王!”
二十六骑的怒吼声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倒下,却无一人后退。他们用生命,为他们的霸王铺就最后一条血路。
玉树站在远处,泪流满面。她看见项羽的戟法渐渐慢了,看见他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伤口,看见他的脚步开始踉跄,却仍在厮杀。
“够了……”她喃喃,“够了,别再杀了……”
阮桀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眶通红,却一言不发。
终于,项羽停下了。
他站在尸山血海中央,周围是无数汉军,却无一人敢上前。他浑身是伤,血流如注,却仍挺直脊梁,长戟拄地,目光如炬。
他看向那些汉军,忽然笑了。
“你们想拿我的头去领赏?”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屑,“那就来吧。”
汉军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项羽嗤笑一声,忽然看向人群中一个熟悉的面孔——那是他曾经的部下,如今已投靠刘邦。那人叫吕马童,此刻正躲在人群后面,不敢与他对视。
“吕马童,你不是我的旧部吗?”项羽扬声问道。
吕马童浑身一颤,只得上前,低头道:“是。”
项羽看着他,忽然笑了:“我听说刘邦悬赏千金、封万户侯买我的头。你我相识一场,我便送你一场富贵。”
吕马童愣住了。
项羽提起长戟,横在颈间。
远处,玉树失声惊呼:“不要——!”
但已经晚了。
长戟划过,血光迸溅。
那具如山岳般的身躯,轰然倒下。
乌江畔,一片死寂。
良久,汉军们才如梦初醒,蜂拥而上。为了争夺项羽的尸体,他们自相残杀,死了数十人。最后,有五个人抢到了尸体——吕马童、王翳、杨喜、吕胜、杨武。他们将尸体分成五份,各自拿着去领赏。
玉树别过头,不忍再看。
阮桀将她拥入怀中,轻声道:“走吧。”
“去哪儿?”
“回去。”阮桀望向西边,“荥阳,成皋,关中。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做。”
玉树靠在他肩上,泪水无声滑落。
身后,乌江滔滔,带走了霸王,带走了虞姬,带走了那八千江东子弟,也带走了一个时代。
远处,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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