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个江家少爷虽然心直口快。
但他口中所言,听起来也有几分道理。
江予安若是真心看中婉兮,早就轰轰烈烈向众人昭告。
再次重新梳妆打扮,甚至换一套衣服下来,婉兮觉得自己就像小丑。
还是站上舞台,闹了滑稽,发现观众不在场,自己独角戏的那一种悲凉。
周秘书明显不想让婉兮丢人,喝止江予禾,便看向婉兮。
“夫人,安爷不太方便,想请您来代替他,坐主位,开席。”
周舟也是捏了一把汗。
首先,江予安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意思。
其次,也不知道夫人在不在气头上。
若是夫人不愿意,那他两头不讨好啊。
周舟呼吸微微屏住,婉兮轻轻扬唇:“安爷美意,却之不恭,
“只是老太太辈分大,理应老太太坐主位才是。”
江老夫人这才正眼看乔婉兮。
看来,这个女孩也不是省油的灯。
虽然没有乔家家主那样有实力。
好歹还有些眼力见。
不像某个都不是江家血脉的人,冒名顶替了江家家主。
“婉兮,你有心啦,”江老夫人语气缓和不少,
“你这样样貌,嫁给那个疯子,岂不是可惜了你?伯母……奶奶是真心为你好,
“你啊,不如转头看看,是谁为你斟了一杯茶呢?”
婉兮依言转头看。
见到个有些意外的人。
江予禾。
看起来像刚成年不久,一脸稚气,却硬要凹出大人模样。
刚才他嬉皮笑脸收了不少,看样子有些拘谨,一碗茶在他手上,递给婉兮:“乔小姐,
“刚才是我一时失言,还望乔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计较。”
天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江予禾要不是极力控制自己,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他是个天生的纨绔。
没人管他,江予禾哪都去过。
开朗的、冷若冰山的和诱惑的,各个女孩男孩,在他面前,跟骨架子没什么不同。
见到眼前人,江予禾才觉得面前有了色彩。
就算乔婉兮已经嫁给了江予安,那又怎么样。
江予安夺的是他爸爸的位置,踩着无数鲜血上位。
同时也剥夺了他江予禾作为继承人的资格。
江予安欠他的。
正好用面前这位乔小姐偿还。
岂料,乔小姐根本不接他的茬。
也没接他的茶。
“如果刻意羞辱,只是江少爷的一时失言,”婉兮嘴唇微抿,嘴角缓缓往上扬,大眼睛黑白分明,
“那江家少爷的道歉,我也不敢受,这杯茶,江少爷自己喝了吧,就当我从未怪过你。”
江予禾腮帮子紧了紧。
这是不原谅他的意思?
为什么?
他都主动求和了!
“好了,予禾,”杜若适时开口,眉眼微有怒气,
“刚才的话就当你人小,乔小姐大度,不跟你计较,你还在这儿杵着干什么?”
江予禾脸上红了红,但他终究不愿在婉兮面前露怯。
“婉兮小姐,你一定要原谅我,刚才的话只是我,我想吸引你的注意力,
“才这么说的,因为,因为我对你……”
嗖——
银色餐刀擦江予禾头侧过,带走一片头发,生生将他剃了一片光头。
啪,并不锋利的餐刀紧紧扎进墙里,没入半个刀身。
“哎呦,这个疯子,谁来管管这个疯子……”江老夫人捂着心口,一面说自己喘不上气,一面大叫。
婉兮呼吸停了一瞬。
气息流动,她又缓缓吸气,屏气,呼气。
深深吸一口气,憋住,眼眸一抬,那过分苍白的清隽面容就在楼梯转角。
男人身上的黑定制西装三件套不知何时脱了去。
他穿一件羊绒上衣,高领遮过脖子,看上去毛茸茸的,居然没那么让人害怕了。
可江予禾却不得不怕,嗓音都吓劈了:“小叔叔,你这是做什么?你要我的命吗?”
即使音调在抖,江予禾也不敢对江予安大吼大叫。
面前这位的确六亲不认。
随时心情不好,给他制造个车祸,叫他悬崖啥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别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
男人黑沉眼眸像沉重的千斤坠,从江予禾头顶砸下。
江予禾刹那间脸色惨白。
他知道江予安的意思了。
江予安对乔家小姐动心了?
可乔小姐根本不像对他江予安动心的样子!
隔着一层楼梯、一个餐桌、众多佳肴、好几个人,江予安跟婉兮目光相触。
没有什么细微的电流。
更不会一触即分。
两个人静静望着彼此,像两股洋流碰面,互相试探,看看谁先让步。
江予安目光难得缓和了些。
像猫求好一样,稍稍偏一点头,用一半的左眼看婉兮:“不想在下面吃,
“叫人收饭菜,重做或者加热,送上来。”
男人的眼是很纯的黑,可以让人感到害怕,婉兮却从里面品出几分纯真和讨好。
哈。
哈哈。
她应该是眼花了。
难道是做近视手术之后,又近视了?
别。
近视手术,婉兮不想再做一遍了。
再眨一眨,眼前果然归于清晰。
江予安微微蹙眉,他嘴唇泛的紫色映到婉兮眼中,荡起一片墨色的波。
女孩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照出男人说的两个字:“过来。”
江予禾和江老夫人那边算是乱作一团。
江予禾好歹年纪大了,被江老夫人拉拉扯扯,又羞又气。
杜若适时卡进两个人之间:“老夫人,予禾少爷,我想起家里有点事,先回啦。”
江老夫人勉强抽出神应两句。
婉兮走到楼梯边,似有所感。
一回头,跟杜若圆脸对上。
“安爷再见,乔小姐再见,”杜若声音很有分寸,不算大,却能遍及饭厅每一个角落,
“婉兮,别忘了我们微信联系。”
婉兮认真点头,转身,深吸一口气,慢慢拾级而上。
腿不沉,胸却好像闷着什么,不太松快。
“安爷有何吩咐?”
婉兮尽力抿出一个笑容,至少让旁人看来不觉得失礼。
男人目光缓缓自女孩乌黑发顶向下移。
那张嫩白小脸简直能掐出水,像刚剥壳的鸡蛋那样滑。
美中不足的是,下颚处有一道明显的压痕,显红色。
“疼不疼?”江予安嗓音稍沉。
是他不好。
不分青红皂白便吓小公主。
小公主啊,看似骄纵。
实际胆子不小,性子也倔。
两个人,总有一个要先低头。
“安爷,”女孩仰眸,水润大眼睛里波光粼粼,
“您是指哪?”
若是心的话,应该不会疼了。
从爸爸出事,直到继母继兄要把婉兮卖给王总。
婉兮的心好像就消失了。
被一把刀子硬生生剖开,离她而去。
再说了,在江予安这个仇人底下讨生活。
哪还轮得到婉兮来说什么疼不疼?
江予安吸气声明显了些,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尽力抑制。
离近了,婉兮才发现江予安看她的神情略微有些怪。
他不正眼看婉兮。
而是稍稍头往右偏,左眼主要对着婉兮。
两双眼眸对上,婉兮有个吃惊的发现。
江予安两只眼睛里面的红血丝,居然还有些不一样。
左眼里的血丝,比右眼稍微多一些。
对审美的敏感,迫使婉兮不自觉将江予安左右眼进行对比。
“疼,要说。”
在婉兮几乎是一样的目光下,男人泛紫嘴唇微动。
他左边就是墙,稍稍伸手扶一下,身子往那边偏。
右边眼睛那一块依旧一片黑,左眼或许是用得过度,像蒙了一块雾。
再吸一口气,胆大包天的冷空气钻进安爷肺腑。
激得男人喉间一阵痒,几乎快抑制不住咳嗽。
“安爷好意,婉兮心领了,”不知道为什么,看男人疲惫,婉兮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那我的晚饭,还要罚吗?”
女孩偏头看他,像是在学他的动作。
不过这个动作江予安做起来气势十足,女孩就显得可爱俏皮许多。
男人嘴角微乎其微向上提。
流动在两人之间的空气,或许都以为两人已经冰释前嫌。
可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眼底最深的那一抹情感,更不要说彼此的心了。
不知婉兮和江予安的心情如何,周助理周舟可谓是十分慌乱。
他不知道安爷独自进房间,锁门,是因为什么。
回想起最近安爷用得越来越快的硝酸甘油,周舟急得在门口踱步。
幸好安爷还有分寸。
缓了半个小时,开门让他进去。
这第一眼便让周舟拨电话:“陈医生,麻烦您来一趟江家老宅。”
不到半分钟,陈万安提着医药箱,气喘吁吁跑上来。
“安爷怎么了?我刚才在下面给予禾少爷处理伤口。”
江予安半仰在躺椅上,身后垫了个腰枕,不算软。
身子稍稍向后仰不得,向前也不能,眼睛闭着,右手按在左心处。
一看就知道,他心脏病又犯了。
“硝酸甘油已经用过了,”周舟仔细看了一眼那棕色小瓶,里边有多少片剂他一片片都数过的,
“陈医生,安爷的状况还是不缓解,这可怎么办?”
“怎么办,她乔婉兮可不能怎么办!”乔植用力一手捶在办公桌面。
旁边,他的秘书柔情蜜意,小声安慰。
说什么乔家的家产本该都是您的,自然不该让那个花瓶继承。
“就是嘛,”乔植狠狠饮一口冰美式,眼睛用力闭上,再缓缓睁开,哈一声,
“怎么样,听说她今天还准时来集团上班了?”
婉兮的确来了乔氏集团。
来了之后才发现,婉兮发现,原来杜若在乔氏集团里边也有工作。
甚至,杜若位置还不低,是经理。
杜若甚至主动帮婉兮打入员工当中。
周围喧嚣一片。
张张都是笑脸。
婉兮眼底,却一闪而过男人昨夜隐没在黑暗之中那半张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