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很暗。
只有一盏油灯,放在角落的木箱上。火苗跳动着,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很长。
托姆被绑在木桩上,双手反剪在身后,绳子勒进皮肉。他的脸上全是血污,嘴角有干涸的血痂,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
艾丹站在他面前。
“再说一遍。”
托姆抬起头,肿着的眼睛里混着恨意和恐惧。
“说……说什么?”
“你弟弟怎么死的。”
托姆的嘴唇动了动。
“在……在二号仓库。”
“谁杀的?”
“一个斯特林女人,我没见过她。”
艾丹的眉头皱了一下。
“斯特林女人?”
“对。”托姆的声音发颤,“她穿着普通衣服,不像士兵。手里握着短刀,刀上全是血。她杀了我弟弟。”
艾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莉莉。
那天在仓库区,她去的是哪个方向?
他回忆着。
那天他和克里夫、莉莉分开检查仓库。他去了第一仓库,克里夫去了第三仓库,莉莉说她去第二仓库。
而托姆的弟弟死在第二仓库。
“她长什么样?”
托姆想了想。
“记不清了……年轻,大概……大概这么高。”他用下巴比划了一下。
艾丹没有说话。
他想起莉莉平时的样子。
笑起来有点傻气。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给他送粥,问他好不好吃。换药的时候动作很轻,怕弄疼他。
她说她有一个伦德尔朋友,死了。
她说她想多了解伦德尔人的日常。
她——
“你在说谎。”艾丹忽然说。
托姆愣住了。
“我没有!”
“你在说谎。”艾丹重复,“那个女人不可能那样。”
托姆的眼睛瞪大。
“我没说谎!我真的看见了!我亲眼看见的!”
艾丹看着他。
那张脸上的恐惧是真的。
可如果是真的——
莉莉?
那个给他送粥的莉莉?
那个笑着说“明天见”的莉莉?
艾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那些和莉莉相处的瞬间。她帮他换药,替他解围,给他送吃的。她问他伦德尔人吃什么,问他们怎么爬山,问他们日常做什么。
她说是为了了解那个死去的朋友。
可如果那个朋友根本不存在呢?
如果她从一开始就在演戏呢?
如果她接近他,是因为——
艾丹深吸一口气。
“你确定?”他问,“你确定那个女人,不是士兵?”
托姆拼命点头。
“确定!她穿的衣服是普通的,灰色的,像平民。她没有盔甲,没有武器——不,她有武器,短刀。”
艾丹沉默了。
灰色衣服,短刀,年轻。
每个细节都在指向同一个人。
莉莉。
艾丹转过身,背对着托姆。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莉莉在寄信处帮他寄信。莉莉说“上次你寄信时我在旁边排队”。莉莉知道雷恩的名字。
他当时觉得不对劲,但没深究。
后来呢?
后来她继续出现。送粥,换药,聊天。每次都那么自然,那么无害。
他以为她是好人。
他以为她是极少数对伦德尔人友好的斯特林人。
他以为——
艾丹攥紧拳头。
“那个人,”他问,“你还能认出来吗?”
托姆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杀你弟弟的女人。如果再见到,你能认出来吗?”
托姆想了想。
“应该……应该能。”
艾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
“你弟弟死的时候,你在墙角躲着。”他说,“你看着他死,然后跑回来编了个故事——说我杀的。”
托姆的脸白了。
“我……我没有办法……”
“你有没有办法,不关我的事。”艾丹打断他,“但你让我被当成叛徒,被自己人追杀。”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那些日子我怎么过的吗?”
托姆没有说话。
艾丹看着他。
“你不需要知道。”
他转身,走到桌边。
拿起那把短刀。
托姆的眼睛瞪大。
“你不能杀我!我是起义军的人!雷恩——雷恩不会——”
“雷恩现在是首领。”艾丹说,“你觉得他会为了你,杀我这个内应?”
托姆的嘴张开,又闭上。
艾丹走到他面前。
“你弟弟叫什么?”
托姆愣了一下。
“托……托尔。”
“托尔。”艾丹重复,“记住这个名字。等你见到他,告诉他——你没救他,是因为你怕死。”
托姆的眼泪流下来。
“我……我……”
刀刺进去。
托姆的身体猛地绷紧,然后慢慢软下去。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胸口的衣服。
艾丹抽出刀,退后一步,看着他,看了几秒。
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念头——
莉莉。
她到底是什么人?
门推开,夜风吹进来。
克里夫靠在墙上,看见艾丹出来,站直身。
“完了?”
艾丹点头。
克里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往外走。
走了几步,克里夫忽然开口。
“你变了。”
艾丹脚步没停。
“哪儿变了?”
“以前你杀人,就是杀人。”克里夫说,“现在你会在杀人之前说很多话。你会让他们怕,让他们哭,让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艾丹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这样不好?”
克里夫想了想。
“没有好不好,就是不一样了。”
艾丹继续走。
克里夫跟在旁边。
“以前你杀人,是因为需要。现在你杀人,是因为你想。”
艾丹停住。
他转过身,看着克里夫。
火光从远处照过来,在克里夫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那张脸还是那么沉默,眼神还是那么平。
艾丹忽然想问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观察这些的?
但他没有问。
他知道克里夫说得对。
自己确实变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从第一次死在黑衣人手里开始。也许从看着约克被箭射穿胸口开始。也许从把剑刺进自己心脏开始。
他死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死,都带走一点什么东西。
第一次死的时候,他害怕。第二次死的时候,他愤怒。第三次死的时候,他开始算计。
后来呢?
后来他不怕了,也不怒了。只剩算计。
算计怎么活,算计怎么赢,算计怎么让别人死。
托姆该死吗?该死。他诬陷艾丹,让艾丹被追杀。
但艾丹杀他,不只是因为他该死。
还因为艾丹需要他死。
需要他死,让雷恩坐稳位置。
需要他死,让起义军里少一个隐患。
需要他死,让自己心里那口气顺下去。
这是对的吗?
艾丹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回到那时候,他还是会这么做。
“也许我是变了。”他说。
克里夫看着他。
艾丹继续说:“但我做的事没变。我要让伦德尔人站起来。这条路很长,死很多人。我不能保证每一个死的人都是该死的。我只能保证,最后活着的人,能活得比以前好。”
克里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那就行。”
他转身往前走。
艾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夜风吹过来,很凉。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克里夫的时候。那时候克里夫握着柴刀,浑身是血,眼神警惕。
那时候的艾丹,还不会杀人。
现在的艾丹,会了。
并且杀了很多人。
他深吸一口气,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