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回到大本营时,天已经黑了。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的人抬着凯勒的尸体。尸体用一块破布盖着,只露出两只脚,脚上的靴子沾满泥和血。
营地门口站着很多人。他们看见那具尸体,看见雷恩脸上的血,没有人说话。
队伍穿过营地,一直走到中央的空地。有人搬来一块木板,把尸体放在上面。火把插在四周,火光跳动,照着凯勒苍白僵硬的脸。
雷恩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人群开始聚拢。有人低声哭泣,有人咬着牙不说话,有人看着雷恩,眼神复杂。
几个老队长从人群中走出来。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他在起义军里待了二十年,跟过凯勒的父亲,现在又跟凯勒。
他走到雷恩面前,站定。
“雷恩。”
雷恩看着他。
老队长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首领没了。起义军不能没有首领。”
他顿了顿。
“你是凯勒的弟弟,皇族的血脉。我们几个商量过,想推你继位。”
雷恩的眉头皱起来。
“我哥刚死。”
老队长点头。
“我知道。”
“还没有举办葬礼。”
“我知道。”
雷恩看着他,目光很冷。
“你就这么着急?”
老队长没有说话。
旁边另一个队长往前走了一步。
“雷恩,不是我们急,是事情急。今天这一仗,我们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斯特林人随时可能打过来。没有首领,兄弟们心就散了。”
雷恩没有说话。
他看向人群。
人群里,他看见了疤脸。疤脸站在边缘,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神在躲闪。
雷恩收回目光。
他正要开口,一个年轻人从人群外面挤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雷恩少爷,信!艾丹的信!”
雷恩接过信,拆开。
信纸展开,字迹很熟悉。
“雷恩:
我不知道这封信到你手里的时候,凯勒的尸体是不是已经凉了。我不敢想那个画面,但我控制不住——我一直在想。昨晚我一夜没睡,闭上眼睛就看见他。
是我杀了他。
我算好了一切——枯水滩,守望丘,托姆,莫甘娜。我算到了凯勒会去哪里,会怎么观察,会怎么安排。但我没算到莫甘娜会直接包围那里。
不,我算到了。我算到她会去,但我以为她不会那么快。我以为守望丘是安全的。我以为——
我以为什么?我凭什么以为?
凯勒信我。他看了我的信,按我说的做。然后他死了。
我想过自杀。笔就在手里,我可以现在就写一封遗书,然后找把刀。但自杀太容易了。死了就一了百了,什么债都不用还。
可我还欠着你们。
起义军这次死了多少人?托姆那边怎么样?大本营还能撑多久?这些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死了,你们就少了一个内应。以后谁帮你们传消息?谁帮你们设局?
我欠你们的,用后半生来还。
我会继续当内应,继续送情报,继续帮你们想办法。直到你们不再需要我,直到我死。
如果这样你仍然觉得我有罪,下次可以把你的刀寄给我。我用这把刀自杀。
艾丹。”
雷恩看完,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老队长。
“首领的事,”他说,“等葬礼之后再说。”
老队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雷恩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向自己的窝棚。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葬礼在第二天傍晚举行。
凯勒的尸体被放在柴堆上,浇了油。火把点燃,火焰从底部往上爬。
雷恩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身后站着几百个人,没有人说话。
火烧了很久。等火熄灭,只剩一堆灰烬和焦黑的骨头时,天已经全黑了。
有人上前,把骨头收进一个陶罐。
雷恩接过陶罐,抱在怀里,转身往营地深处走。
他走过人群时,看见疤脸还站在边缘。
疤脸低着头,没看他。
雷恩收回目光,继续走。
他把陶罐放进凯勒生前的窝棚,然后转身,走向旁边的空地。
几个老队长已经等在那里。
“雷恩,”那个头发花白的队长说,“现在可以谈了吗?”
雷恩看着他。
“谈什么?”
“首领的事。”
雷恩沉默了几秒。
“可以。”
他走进窝棚,坐下。
几个队长跟进去。
“雷恩,你是皇族血脉。你哥死了,你是唯一的人选。兄弟们需要你。”
雷恩没有说话。
另一个队长说:“疤脸那边,你怎么想?昨天他守在路上,没去救。这事兄弟们都在议论。”
雷恩抬起头。
“他怎么说?”
“他说有命令,有敌军探子。他说他是为了顾全大局。”
雷恩点了点头。
“叫疤脸来。”
疤脸走进窝棚时,看见雷恩坐在最里面。
他身边站着几个亲信,都是年轻面孔,手里握着剑。
疤脸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些剑,看了一眼雷恩的脸,然后继续走,走到雷恩面前。
“雷恩。”
雷恩看着他。
“疤脸。”
疤脸没有说话。
雷恩开口。
“昨天,你守在必经之路上。”
“是。”
“我哥派人来求援,你没去。”
疤脸沉默了一秒。
“我有命令。首领让我死守待命,没有命令不准离开。”
“待命。”雷恩重复这两个字,“你待的什么命?”
疤脸皱着眉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雷恩站起来。
“我哥给你的命令是‘死守待命’。‘待命’两个字,你看不懂吗?那是让你等进一步命令。信使来的时候,你就该知道——那就是进一步的命令。”
疤脸的脸色变了一下。
“当时有敌军探子——”
“几个骑兵。”雷恩打断他,“射几箭就跑。你看不出那是佯攻?”
疤脸张了张嘴。
雷恩往前走了一步。
“你看得出,但你不想去。”
疤脸的脸涨红了。
“雷恩,你说话要有证据!”
“证据?”雷恩的声音很冷,“我哥死了。这就是证据。”
疤脸被他噎住。
他喘了几口气,忽然开口。
“好,我说实话——我当时确实犹豫了。”
窝棚里安静了一瞬。
“但我是为了大局!”疤脸吼了出来,“你以为我不想救?我带人去救,万一半路被堵怎么办?万一那些人回去报信,带大队人马打大本营怎么办?大本营丢了,起义军就完了!”
“所以你就让我哥死?”
“我没让他死!我以为他能撑住——”
“撑住?”雷恩的声音突然拔高,“他就剩十几个人!你让他撑住?!”
疤脸的眼睛也红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雷恩看着他。
“你去救。”
疤脸愣住了。
“哪怕你带人走到半路,哪怕你来不及,哪怕你去了也白去——你去救。”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让我哥知道,有人在来。你让他在死之前,看见有人往他那边跑。你让他死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躺在那儿等着被砍。”
疤脸的嘴唇动了动。
“我……”
“你没去。”雷恩说,“你站在那儿,看着信使来,看着信使走,然后继续站着。从头到尾,你没动过一步。”
疤脸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
旁边的一个人忽然开口。
“疤脸,你那天还说了一句话。”
疤脸猛地转头。
那人继续说:“你说,‘我本来就觉得凯勒不行’。”
疤脸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雷恩看着他。
“你说了?”
疤脸没有回答。
雷恩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了?”
疤脸的胸膛剧烈起伏。
“我……我是说过……”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上次他带队去劫物资,差点把我们都葬送!要不是他弟弟——”他指向雷恩,“带人来救,他早就死了!这种……这种人……”
他说不下去了。
雷恩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
“这种人什么?”
疤脸没有说话。
雷恩替他接下去。
“这种人,不配当首领。死了也好。”
疤脸猛地抬头。
“我没说死了也好!”
“你是没说出来。”雷恩说,“但你是这么想的。”
疤脸张开嘴,想辩解,但雷恩已经拔剑。
疤脸往后退了一步,手按上刀柄。
“雷恩,你不能——”
旁边几个亲信已经冲上来,按住他的手臂。疤脸挣扎着,但两个人按住他,第三个人踢在他膝弯,他跪了下去。
他抬起头,瞪着雷恩。
“我做错什么了?!我是为了起义军!你知道那天我守在那里,有多难吗?你——”
雷恩走到他面前。
剑尖抵住他的胸口。
“为了起义军,”雷恩说,“就让我哥死?”
疤脸的嘴张开。
“我不是——”
剑刺进去。
很深。
疤脸的眼睛瞪得很大,身体猛地抽搐。他想喊,但喉咙里只有咯咯的声音。血从胸口涌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地上。
雷恩没有拔剑。
他就那么握着剑柄,看着疤脸的脸。
疤脸的手在抓,抓到雷恩的衣角,抓得很紧。
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想说什么。
雷恩低头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疤脸的嘴唇动着,但只有血沫涌出来。
最后他的手松开了。
眼睛还睁着。
雷恩抽回剑。
血溅在他脸上,温热的,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没有擦。
他转身,走出窝棚。
外面站着很多人。他们看见他脸上的血,看见他手里的剑,没有人说话。
雷恩穿过人群,走到凯勒的窝棚门口。
他掀开门帘,走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角落的木箱上。
那个陶罐放在桌上,里面装着他哥哥的骨灰。
雷恩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陶罐,很久。
他伸出手,摸了摸陶罐。
很凉。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在桌边坐下。
外面,夜风吹过营地。
火把的光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