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城没有太阳。
至少,莱安·莫特从没见过这里的太阳。
穹顶是灰的,墙壁是灰的,连空气都是灰的——不是灰尘的那种灰,是光透不进来的那种灰。
据说这座城市建了几百年,据说下面还有三层,据说最深处埋着连“启”自己都不敢触碰的东西。
莱安不知道哪些是真的。
他只知道,现在他被带到了第四层。
走廊很长,两边的石壁上每隔十步插着一支火把。火光跳动,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会儿往前,一会儿往后,像有东西在后面追他。
前面带路的人不说话。
后面跟着的人也不说话。
只有脚步声,在石壁上撞来撞去。
走了很久,终于停在一扇门前。
门是铁的,上面刻着一只展开翅膀的乌鸦。
带路的人推开门,侧身让开。
莱安走进去。
房间很大。
大得不像一个房间,像一座被掏空的大厅。但里面没有空着——到处堆着东西。
书。
一摞一摞的书,有的堆到人高,有的散落在地上,打开着,像刚被读完随手放下。
地图。
墙上一张叠着一张,有的画着莱安认识的地方——莱茵帝国,黑森林,边境哨站——有的他从未见过,地名用古文字标注,他认不全。
器物。
架子上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生锈的短剑,残缺的盾牌,一只铜碗,几块刻着符文的石头,一根烧了一半的蜡烛,一卷发黄的羊皮纸。
还有箱子。大大小小的箱子,堆在角落,有些开着,里面露出的东西他看不清。
莱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身后,铁门缓缓关上。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走到他身边,站定。
“这是首领生前的私人储藏室。”那个声音说,“除了他自己,没人进来过。”
莱安转过头。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肩膀很宽,手臂粗壮,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他穿着深灰色的短袍,腰带上挂着一把短斧,刃口磨得很亮。
柯尔。
他的直隶下属。
名义上的。
“柯尔。”莱安说。
柯尔点头。
“大人。”
莱安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东西。
“你说带我来研究父亲死亡的真相。”
柯尔没有说话。
莱安等了几秒。
“这是研究?”
柯尔还是没有说话。
莱安转过身,看着他。
“我被囚禁了?”
柯尔迎着他的目光。
“是。”
莱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
他走到最近的一堆书旁边,随手抽出一本,翻开。
书页发黄,边角有虫蛀的痕迹。上面的字迹他很熟悉——是父亲的笔迹。
“……第三十七次记录。今天试了新的路线,埋伏点设在东侧,成功。他们不知道我会从那边来。”
莱安合上书,放回去。
他看着柯尔。
“战争派?”
柯尔点头。
“战争派。”
莱安走到墙边,看着那些地图。有一张画的是莱茵帝国的全境,边境线用红笔描过,黑森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自从父亲死后,”他说,“组织的平衡就破了。”
柯尔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莱安继续说:“战争派越来越强。和平派的人,要么被调走,要么自己走。剩下几个,关的关,盯的盯。”
他回过头,看着柯尔。
“斯特林帝国在背后支持他们?”
柯尔沉默了一秒。
“是。”
莱安点点头。
“他们想从内部瓦解组织。”他说,“战争派不知道,或者知道也不在乎。他们只想要权力。”
他走到一张椅子旁边,坐下。
椅子很大,他的脚够不着地。
“你知道,”他说,“我不想参与这些。”
柯尔看着他。
“我知道。”
莱安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灰蒙蒙的穹顶。
“但我不想有什么用?”
柯尔没有说话。
安静持续了一会儿。
莱安忽然开口。
“你跟着我多久了?”
柯尔想了想。
“四年。”
“四年。”莱安重复,“那时候你多大?”
“二十二。”
“现在二十六。”莱安说,“最好的四年,全耗在我这个废物身上。”
柯尔皱眉。
“大人不是废物。”
莱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我不是?”他看着自己的手——很白,很瘦,连剑都握不稳,“我打过仗吗?杀过人吗?为组织做过什么?”
柯尔没有回答。
莱安继续说:“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叫我?‘首领的弱子’。当面不说,背后都这么叫。”
柯尔往前走了一步。
“大人——”
“没事。”莱安抬手打断他,“他们说得对。”
他看着柯尔。
“你呢?你怎么来的?”
柯尔沉默了几秒。
“组织救的。”
“救?”
柯尔点头。
“我族被山贼屠了。父母,兄弟,姐妹,都死了。我躲在地窖里,躲了三天。出来的时候,满村都是尸体。”
他顿了顿。
“后来遇到组织的人。他们带我走,养我,教我打仗。”
莱安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所以你效忠组织。”
“是。”
“效忠谁?”
柯尔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莱安看着他。
“组织是一个词。具体的人呢?我父亲?我?还是战争派那几个?”
柯尔没有回答。
莱安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些书。
“你知道我想起什么吗?”
柯尔没说话。
莱安自言自语似的说:“小时候,父亲给我讲过故事。说有一个村子,被强盗烧了,只活了一个小孩。后来那个小孩被路过的好心人救了,养大,教他本事。他长大后回去报仇,杀了强盗,还给村子立了碑。”
他顿了顿。
故事里没说的是——那些强盗,是谁雇的。
莱安站起来,走到一个架子旁边,拿起那根烧了一半的蜡烛。
蜡烛很旧,表面有一层灰。他擦掉灰,露出下面刻着的字。
“黑森林,第十七年秋。”
他把蜡烛放回去。
“父亲这一辈子,”他说,“从一个普通伦德尔人,做到组织的首领。你知道他靠什么吗?”
柯尔没有回答。
莱安自己说下去。
“有人说靠运气。每次打仗,每次谈判,每次组织内部出乱子,他都能正好做对事。”
他转过身,看着柯尔。
“你知道更奇怪的是什么吗?他死得那么快。老死的,躺在床上,闭眼就没了。那么多人都以为他在设局——斯特林人以为,战争派以为,连我都以为。等啊等,等了这么久,什么都没发生。”
他走回椅子旁边,坐下。
“也许他真的死了。”
柯尔站在那儿,看着他。
“大人,首领的死,确实有很多人不信。”
莱安点头。
“我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又抬头看穹顶。
“你说让我研究真相,但这里没有真相,只有一堆旧东西,一堆旧记录,一堆旧故事。”
他闭上眼睛。
“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待着。”
柯尔站在原地,没有动。
莱安没睁眼。
“放心,我不跑。能跑哪儿去?外面都是战争派的人。”
柯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大人。”
莱安没睁眼。
“什么?”
柯尔没有回头。
“您和首领,其实挺像的。”
莱安睁开眼。
但门已经关上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间大得空旷的房间里,周围堆着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
书,地图,器物,箱子。
他坐在那儿,很久。
最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白,握不住剑。
但他还是握了握。
像在握什么东西。
然后他松开。
站起来,走到最近的一堆书旁边,蹲下,开始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