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很安静。
艾丹坐在床边,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克里夫已经睡了。呼吸很平稳,像往常一样。
艾丹看着那盏灯,脑子里把这几天的事过了一遍。
从被降级那天开始。
他故意写那封信,他知道莫甘娜会生气,会罚他。他要的就是这个——降级,边缘化,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失势了。
然后呢?
然后他给雷恩写信。
把所有他知道的巡逻路线,一条一条写清楚。东边溪流线,北边山脊线,西边沼泽线,南边……每条路线的特点,巡逻时间,人员配置,全写进去。
雷恩只需要照着做。
第一天,劫。
第二天,劫。
第三天,劫。
第四天,还是劫。
莫甘娜果然急了,她换路线,换全新的,只告诉约克一个人。
但艾丹早就料到了。
他在信里写了——如果换路线,大概会换哪些地方。他把所有可能的新路线都列出来,让起义军换一条试。
总有一条会中。
果然中了。
然后他被关起来。
关起来更好。关起来,就彻底洗清了嫌疑。莫甘娜再怀疑,也只能怀疑别人。
那个守卫。
被抓那天晚上,艾丹就知道,守卫会失踪。他让雷恩的人在那天晚上动手,把人绑走。顺便在看守床铺底下塞点“证据”。
一张地图,几行暗语。
够用了。
莫甘娜果然信了。
现在,她是真的觉得对不住自己。
艾丹靠在床头,笑意更深了一点。
至于为什么拒绝恢复原职?
还不够。
愧疚这东西,用一次就少一次。现在用了,以后真遇到事,她就不会再觉得欠他什么。
得留着。
等到最需要的时候再用。
他坐直身,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纸。
油灯的火苗在眼前跳动,他拿起笔。
“雷恩,接下来……”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清楚。
写完,他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克里夫翻了个身,没醒。
艾丹吹灭油灯。
第二天下午,艾丹去寄信处。
推开门,柜台后面坐着的不是大叔,是莉莉。
她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啦?”
艾丹点头,把信放在柜台上。
“寄信。”
莉莉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收件人——还是那个名字,雷恩。
她一边登记,一边随口问:“这几天没见你,去哪儿了?”
艾丹顿了一下。
“有事。”
莉莉抬头看他。
“什么事?”
艾丹没回答。
莉莉笑了笑,没再追问。她把信封放进木箱,随口说:“前两天我去找你们,你们都不在。克里夫也不在。我还以为你们出任务了呢。”
艾丹看着她。
她脸上没什么异常,就是随便聊天的样子。
“被关了几天。”他说。
莉莉愣了一下。
“关了?为什么?”
“误会。”艾丹说,“已经查清了。”
莉莉点点头,没再问。
艾丹转身要走。
“诶,”莉莉叫住他,“那个粥,你们还喝吗?”
艾丹回头。
“什么粥?”
“野菜粥。”莉莉说,“上次你们说还行,我又煮了一锅。你们要是喝,晚上来拿。”
艾丹看着她。
那张脸很普通,笑起来有点傻气。
“……行。”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莉莉看着那扇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登记簿。
什么都没说。
黑森林深处,起义军营寨。
凯勒的窝棚里,他正和托姆说着什么。
托姆肩膀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脸色还是不太好。这几天营里打了胜仗,别人都高兴,就他笑不出来。
“你最近怎么了?”凯勒问。
托姆摇头。
“没事。”
凯勒看着他,正要说话,门帘被掀开了。
雷恩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哥,信。”
凯勒接过,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
艾丹。
他拆开,抽出信纸,一行一行看下去。
托姆在旁边,脸色变了一下。
“又是那个艾丹?”
凯勒没理他,继续看。
托姆站起来。
“首领,您还信他?他——”
“闭嘴。”
凯勒头也没抬。
托姆愣住了。
凯勒看完,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托姆。
“我知道你恨他。”他说,“你弟弟死在他手上,你恨他是应该的。”
托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凯勒继续说:“但打仗不是凭恨打的。他的情报有用,我们就用,等以后用不着了,再算账不迟。”
托姆低下头。
“……是。”
雷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凯勒摆摆手。
“去吧。”
托姆转身,掀开门帘,走出去。
托姆走得很快。
他穿过营地,走到最边缘,那里有一片空地。
空地上立着几块木头,刻着名字。
战死的人。
尸体带不回来的,就在这里立一块木牌。
托姆走到其中一块前面,停下来。
这是他弟弟的。
托姆站在那儿,看着那块木牌,一动不动。
那天的事,又浮上来。
仓库区。
他去了第一仓库,遇见了艾丹。艾丹刺伤他,放他走,让他回去传话。
他跑了。
跑到第二仓库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弟弟在里面。
他应该冲进去,应该救他。
但他没有。
他躲在墙角,听着里面的声音。
惨叫声。刀砍在肉上的闷响。然后是安静。
过了很久,他探头去看。
门开着。
里面躺着几个人,都是起义军的。他弟弟躺在地上,胸口被砍开了,眼睛还睁着。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斯特林女人。穿着普通衣服,不像士兵。她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上全是血。
她蹲下来,用刀在他弟弟脸上划了一下。
托姆的腿软了。
他想冲出去,但动不了。
那女人站起来,往外走。
他缩回墙角,屏住呼吸。
她从他身边走过,没看见他。
脚步声远了。
托姆等了好久,才敢动。
他冲进仓库,抱起弟弟。
已经凉了。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后来,他编了一个故事。
说艾丹杀了弟弟,说艾丹是叛徒。
这样,就没人知道他当时躲在墙角,什么都没做。
这样,就没人知道他被一个斯特林女人吓得不敢动。
托姆站在木牌前,攥紧拳头。
那个女人的脸,他记得。
她不知道他。
但他知道她。
总有一天,他要找到她。
要让她死得比他弟弟惨。
他站了很久。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吹得木牌微微晃动。
托姆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
那个女人的脸又浮上来。
他想不起别的,只记得那双眼睛——很平静,像在看一块死肉。
他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继续走。
走回营地,走回人群里。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藏了多久的秘密。
他走回自己的窝棚,躺下,闭上眼睛。
那个女人的脸还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垫里。
很久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