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山口的晨雾比往常更浓。
凯勒趴在岩石后面,盯着山道尽头。身后是五十多名起义军战士,刀出鞘,弓上弦,呼吸都压得很低。
托姆趴在他右侧,眼睛发亮。
“首领,这票干了,咱们半年不愁粮食。”
凯勒没说话。
他在等。
太阳升起一杆高的时候,山道尽头出现车队。
四辆马车,每辆由两匹马拉着,车上堆满木箱。押送的士兵约二十人,散在车队前后,武器没出鞘,姿态松散。
托姆舔了舔嘴唇。
车队进入伏击圈。
凯勒举起手,猛地落下。
“动手!”
箭雨从两侧山坡射出。押送队瞬间乱了,三名士兵倒地,剩下的四散躲避。
“冲!”
起义军从藏身处涌出,喊杀声震山。
战斗持续不到一刻钟。押送队扔下几具尸体,逃进树林。
托姆踢开一个木箱,里面是整齐的干粮。
“首领!粮食!”
另一个木箱被撬开——武器,崭新的刀剑。
凯勒扫了一眼,目光投向押送队逃跑的方向。
“追。”
身边的几个队长愣住了。
“首领,押送队跑了就跑了,咱们先把粮食运回去——”
“追。”凯勒重复,“他们跑不远。抓几个活的,问清楚这批货从哪儿来。”
队长还想说什么,对上凯勒的眼神,闭上了嘴。
“托姆,带二十个人跟我追。剩下的人,把马车往回赶。”
托姆应声,点了二十个人。
凯勒率先冲进树林。
追了不到两里地,前方出现人影。
不是逃跑的押送队。
是一队人,正迎面赶来。
领头的高大身影,凯勒认得——约克。
那个在城墙上和莫甘娜配合的战斧手。
凯勒脚步猛地停住。
“有埋伏——”
晚了。
约克已经冲到他面前,战斧劈下来。
凯勒侧身躲过,剑刺出去,被约克格开。两人交手不到三招,凯勒就知道打不过。
“撤!”
起义军开始后退。
但约克带来的人已经散开,从两侧包抄。
托姆的肩膀被砍了一刀,血流如注。他咬牙挥刀,砍翻一个斯特林士兵,转头看见凯勒被约克逼得连连后退。
“首领!”
凯勒没有回头。
他在跑。
托姆也跟着跑。
身后,惨叫声不断传来。
跑了多久不知道。等停下来时,凯勒回头看——跟着他跑出来的,不到二十人。
托姆捂着肩膀,脸色煞白。
“首领……他们……”
凯勒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来路。
那里,他的兄弟们正在倒下。
起义军营寨。
气氛和早上完全不同。
篝火还在烧,但没人说话。
凯勒坐在中间,身上有血,但不是他的。托姆坐在旁边,肩膀包扎着,脸色难看。
四辆马车只带回一辆。
剩下的三辆,连粮食带武器,全丢了。
跟着去追击的二十个人,只回来七个。
那几个队长站在凯勒对面,脸色也不好。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有人开口。
“首领,今天这事,您得给个说法。”
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布满疤痕。他是最早跟着凯勒的老人之一,在营里说话有分量。
凯勒抬起头。
“什么说法?”
“追击之前,我们劝过您。”他说,“先把粮食运回来,别追。您不听。现在呢?三车粮食丢了,十几个人死了。”
凯勒没说话。
“那个卡尔的情报,”疤脸继续说,“他说有接应的人吗?他说了没有?”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封信。
“这封信是在您带队离开后送到的。”疤脸说,“卡尔写的,他说运输队有接应,让您别深追。”
凯勒接过信,扫了一眼。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是卡尔一贯的笔迹。
“首领,”疤脸说,“我不是要怪您。但这信要是早到一刻钟,今天的事就不会发生。”
凯勒攥紧信纸。
他知道疤脸在说什么。
这封信来得太晚了。
或者说——
他追得太急了。
如果他听了劝,等一等,这封信到了再决定,就不会中埋伏。
是他自己选的。
沉默中,一个声音响起。
“哥。”
雷恩从人群边缘走出来。
凯勒看着他。
雷恩站到他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他想说,那个卡尔是假的,是陷阱。
他想说,艾丹的信是对的。
但看着凯勒的表情,那些话卡在喉咙里。
凯勒等了几秒,没等到他说话。
“你想说什么?”
雷恩深吸一口气。
“哥,今天的事……也许是有人在设局。”
“谁?”
“那个卡尔。”雷恩说,“也许他送的情报,就是故意引您去追。”
凯勒盯着他。
“上次你说,那个卡尔是假的。”
“是。”
“现在你又说是他设局。”
“是。”
凯勒沉默了几秒。
“那你说,谁是好的?谁是真的?”
雷恩张了张嘴。
“艾丹。”他说,“艾丹的信才是真的。”
周围响起几声嗤笑。
托姆虽然脸色难看,还是忍不住开口:“又是艾丹?那个叛徒?”
雷恩转向他。
“他不是叛徒。”
“那他为什么在对面?”
“他——”
雷恩顿住。
他说不出来。
凯勒看着他,目光复杂。
“雷恩,”他说,“我知道你念旧情。艾丹救过你,你感激他。但现在他站在对面,这是事实。你每次都说他好,你拿得出证据吗?”
雷恩低下头。
拿不出。
疤脸旁边开口:“首领,这孩子年纪小,被人骗了也正常。但今天的事,咱们得有个交代。”
凯勒看向他。
“你想要什么交代?”
疤脸沉默了几秒。
“您是首领,您说了算。但兄弟们死了,粮食丢了,总得有人认这个错。”
凯勒站起身。
他扫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划过。
最后,他开口。
“错是我的。”他说,“我认。”
人群安静了一瞬。
愣住了。
凯勒继续说:“我追得太急,没等情报到。死了的兄弟,我会给他们家里送抚恤。丢了的粮食,我会想办法补回来。”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你们得记住。”
他看着所有人。
“我是伦德尔的皇族。”
那几个字落进人群,像石头落进水塘。
疤脸的脸色变了变,低下头。
托姆也低下头。
雷恩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哥哥。
凯勒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窝棚。
莫甘娜的营帐。
油灯的光很亮。
约克站在桌前,正在汇报今天的事。
“跑了十一个,剩下的全死了。”他说,“凯勒跑得快,没抓到。托姆肩膀中了一刀,但也不致命。”
莫甘娜点头。
她看向艾丹。
“你料到了。”
艾丹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凯勒会追。”他说,“他刚打了胜仗,正得意,押送队跑得那么快,他肯定想追上去再捞一笔。”
约克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追?”
“因为托姆在旁边。”艾丹说,“托姆每次都会拱火。凯勒爱面子,托姆一煽,他就下不来台。”
约克沉默了几秒。
“那封信呢?什么时候送的?”
“他们出发之后。”艾丹说,“送信的故意晚走一刻钟,等信到,他们已经追出去了。”
莫甘娜靠在椅背上。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会知道,”艾丹说,“那个卡尔的情报其实是对的,是他们自己没等。凯勒的地位会受到质疑,他会觉得自己欠兄弟们一个交代。下次再有机会,他会更想立功,更想证明自己。”
约克皱眉。
“你是说,下次他会更激进?”
“会。”艾丹说,“而且会更信卡尔。”
莫甘娜看着他。
“下一次,就是收网的时候了?”
艾丹点头。
“下一次。”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约克忽然开口。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艾丹看向他。
“今天追击的时候,”约克说,“凯勒逃跑,他的手下拦我们。有十几个伦德尔人,拼死拦着,哪怕身中数箭也不退。最后全死了。”
他顿了顿。
“那些人,是为什么?”
艾丹没说话。
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们信凯勒。
因为他们以为自己在保护起义军的首领。
因为他们不知道,那个首领,正带着他们往坑里跳。
远处,黑森林深处。
凯勒坐在窝棚里,盯着那封信。
卡尔的信。
如果早到一刻钟,就不会有今天的事。
他攥紧信纸,又松开。
雷恩的声音还在脑子里——
“那个卡尔是假的。”
假的吗?
如果是假的,今天的事怎么解释?
如果卡尔真想害他,为什么不送假情报,让他们直接死在埋伏里?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最后,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下次。
下次一定要谨慎。
但下次,他还会追吗?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