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山道的晨雾还没散尽。
托姆趴在灌木丛后,眼睛盯着山道拐角。身后三十几个起义军战士散在树林里,刀出鞘,弓上弦,呼吸都压得很低。
“来了。”身边有人低声说。
山道尽头出现人影。灰制服,制式武器,十个人,排成松散的一列。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士兵,嘴里还在嚼什么东西。
托姆笑了。
“等他们进拐角。”他压低声音,“两头堵,别放跑一个。”
巡逻队越走越近。领头的年轻士兵打了个哈欠,回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个人笑起来。
拐角到了。
托姆猛地站起身。
“动手!”
箭雨从两侧树林射出。走在最前面的三个士兵当场倒地,剩下的还没来得及拔剑,起义军已经冲到面前。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十具尸体倒在血泊里,武器和干粮被收拢成堆。托姆踢了踢其中一个尸体的脸,确认没气了,转身挥手。
“撤!”
起义军消失在树林里。
营地里,篝火烧得正旺。
托姆站在人群中央,脚边堆着缴获的武器和几袋干粮。周围几十个人围着他,脸上都是笑。
“十个人,一个没跑。”托姆的声音比平时高,“刀是新的,粮食是好的——那个卡尔,情报真准!”
有人起哄:“托姆哥厉害!”
“不是我厉害,是那个内线厉害。”托姆嘴上谦虚,脸上的得意压都压不住。
凯勒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那堆战利品前,“不错。”
托姆挺了挺胸。
凯勒抬头看向众人。
“这证明了什么?证明我们的内线可靠,以后这样的机会,还会有。”
人群欢呼。
托姆退到一边,接受周围人羡慕的目光。
雷恩站在人群边缘,什么也没说。
他看着那堆武器,看着那些带血的衣服,想起自己烧掉的那封信。
别信那个卡尔的情报。
艾丹的字还在脑子里。
但没人听他的。
托姆走过来,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看见没有?”他压低声音,嘴角带着笑,“你那个艾丹,靠不住。这个卡尔,才靠得住。”
雷恩没说话。
托姆拍拍他肩膀,笑着走了。
雷恩转身,往自己的窝棚走。
身后,篝火旁的笑声还在继续。
边境哨站,莫甘娜的营帐。
气氛完全不同。
约克站在桌前,脸色难看。桌上摊着一张纸,是刚送来的战报。
“十个人,全死了。”他的声音发沉,“尸体被剥光,扔在山道边上。今早才发现。”
莫甘娜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艾丹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这是必要的。”莫甘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要让他们相信,就得付出代价。”
约克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但知道归知道,难受归难受。”
他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莫甘娜和艾丹。
莫甘娜闭上眼睛。
“你说,”她问,“这条路,走对吗?”
艾丹沉默了两秒。
“对。”
莫甘娜睁开眼,看着他。
“你真这么想?”
艾丹没有躲避她的目光。
“为了以后少死人,现在死人是必须的。”
莫甘娜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些吗?”
艾丹没回答。
“我想改变。”莫甘娜说,“从内部改变。让斯特林人和伦德尔人能平等地站在一起,不用打仗,不用死人。”
艾丹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心里,另一句话在响——
改变不了。
他从那些轮回里知道,歧视不是靠忍让和证明就能消除的。
只有打,只有赢,只有让那些人再也不敢歧视,才有可能。
但他不能说。
“你相信吗?”莫甘娜问。
艾丹看着她。
“相信。”
莫甘娜看着他,似乎在分辨这句话的真假。最后她移开视线。
“有个问题,”艾丹说,“我想问很久了。”
“问。”
“你既然想从内部改变,为什么还要跟起义军打?为什么不去跟他们谈?”
莫甘娜愣了一下。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要证明自己。”
“证明给谁?”
“给上面的人看。”莫甘娜说,“给第一公主,给那些贵族,给所有觉得伦德尔人不值得尊重的人看。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能控制局势,我能让两边都服我。只有这样,我才有说话的资格。”
艾丹沉默了几秒。
“听说,”他说,“离斯特林都市越近,那里的人对伦德尔人歧视越大。”
莫甘娜点头。
“是,越靠近权力中心,歧视越深。”
“那第一公主呢?”
莫甘娜的目光亮了一下。
“她不一样。”她说,“她是我见过最开明的人。她收留我,给我机会,让我做这些事。如果没有她,我什么都不是。”
她顿了顿。
“不是所有斯特林人都歧视伦德尔人。至少我遇见的,不是。”
艾丹想起莉莉。
那个总是笑着给他换药的少女。
“我知道。”
莫甘娜看着他。
“你遇见过?”
艾丹点头。
“遇见过。”
下午,训练场。
阳光依然烈,艾丹握着木剑,跟着队列做挥剑动作。
左腹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前几天好多了。只是整个人提不起劲,每一次挥剑都像在磨洋工。
他又做了一遍动作,然后停下来喘气。
旁边的克里夫还在练。
他一个人对着木桩,一剑一剑劈下去。动作不大,但每一次都稳,都准,都带着实打实的力。
教官站在不远处看,眼里有光。
艾丹走到场边坐下,拧开水囊。
累。
不是因为训练累,是脑子累。
从穿越回来到现在,他几乎没停过。写信,演戏,嫁祸,杀人,再写信,再演戏——
他想停下来,但停不下来。
克里夫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累了?”
“嗯。”
克里夫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想太多。”
艾丹没反驳。
克里夫仰头喝水,喝完,他站起身。
“接着练?”
艾丹看着训练场,叹了口气。
“走吧。”
两人走回场地。
训练结束,天已经擦黑。
艾丹和克里夫往宿舍走,经过医馆门口时,一个人推门出来。
莉莉。
她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么巧,我刚换完药。”
艾丹点头:“辛苦。”
“不辛苦。”莉莉走过来,跟他们并排走,“你们今天训练怎么样?”
“还行。”艾丹说。
克里夫没说话。
莉莉看了一眼克里夫。
“我听说你今天跟高级组练,教官夸你了?”
克里夫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医馆里什么都传得快。”莉莉笑了笑,“士兵们换药的时候最爱聊天。”
克里夫没再说话。
莉莉转向艾丹。
“你呢?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
“那就好。”莉莉走了一会儿,忽然问,“诶,我问你个事。”
“嗯?”
“你们伦德尔人……平时在家都吃什么?”
艾丹愣了一下。
“吃什么?”
“就是日常吃的。”莉莉说,“我从小到大吃的都是哨站食堂的,面包,腌肉。你们在家也吃这些?”
艾丹想了想。
“不一样。”他说,“贫民区吃不起肉。主要是黑面包,野菜汤。”
“野菜?”莉莉眼睛亮了一下,“什么野菜?”
艾丹被她问住了。
他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名字,就是山里长的,绿的,煮汤喝。”
莉莉点点头,若有所思。
“我小时候,”她说,“我娘也挖野菜给我吃。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艾丹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娘呢?”他问。
莉莉笑了一下。
“死了,很多年了。”
艾丹没再问。
三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到了宿舍门口,莉莉停下。
“我到了。”她指了指旁边的医馆宿舍,“明天见。”
“明天见。”
莉莉推开门,消失在门后。
克里夫看着那扇门,忽然说:“她话挺多。”
艾丹没接话。
他想起莫甘娜说的话——
“不是所有斯特林人都歧视伦德尔人。至少我遇见的,不是。”
莉莉,算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