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丹睁开眼。
阳光照在寄件处的木门上。
下午
离傍晚集合还有两个时辰。
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面前是寄件处的窗口。
克里夫还没来。
艾丹把袖口那封信抽出来,折成四折,塞进内衬口袋。
不寄了。
上一次他寄了,补给点没撤离,他自己成了叛徒。
这次他没寄,补给点依然有埋伏。
信不是关键。
那谁是?
转过身,看见克里夫正从宿舍方向走来。
“你脸色不对。”
“没睡好。”
克里夫没再问。
他们往回走,经过军官宿舍区。
那个审讯室的军官正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信。他看见艾丹和克里夫,嘴角扯出熟悉的讥诮。
“哟,今晚要出任务的两位英雄。”
克里夫的肩背绷紧。
艾丹按住他的手臂。
军官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觉得无趣,嗤笑一声,擦着他们肩膀走过去。
克里夫盯着他的背影,胸膛起伏。
“还不是时候。”艾丹说。
“什么时候才算?”克里夫声音压得很低,像压抑着什么东西,“我们来这里不是当狗。”
艾丹没回答。
“我去找约克。”艾丹说。
“现在?”
“嗯。”
约克还在训练场。
他刚收斧,赤裸的上身汗珠密布,布巾搭在栏杆上,他伸手去够。
“约克。”艾丹走近。
约克回头,认出他:“有事?”
“有件事,出发前必须说。”
约克看了他一眼,拿起布巾擦脸,没说话,等下文。
“那三个伦德尔降兵。”艾丹说,“我怀疑他们里有人给起义军通风报信。”
约克的手停了一下。
“证据?”
“没有。”
“那就是猜测。”约克把布巾搭在栏杆上,“没有证据不能随便扣押自己人。”
“如果等拿到证据,我们已经死了。”
约克转过身,正视艾丹。
他沉默了几秒,眼神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让步。
“你怀疑哪一个?”
“不知道。”艾丹说,“所以才需要隔离。”
“不可能。”约克说,“莫甘娜大人把他们编入队伍,就是信任他们。我没有理由扣押。”
艾丹看着他。
约克叹了口气。
“我会派人盯着。”他说,“行动时多注意他们,真有问题,战场上见分晓。”
艾丹知道,这是他能争取到的极限。
“谢谢。”他说。
约克没有回应“不用谢”,也没有说“谨慎起见应该的”。
他只是拿起战斧,往外走。
走出几步,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
“你最好是对的。”
艾丹没有回答。
他也希望自己是对的。
傍晚六点。
十二人小队,三个伦德尔人。
艾丹盯着他们——麻子脸,舔嘴唇的年轻人,矮个子。
和上一轮相同。
约克部署,出发。
夜色淹没黑森林。
艾丹走在队伍中段,视线锁着那三个背影。矮个子在前方,步伐稳。麻子脸在另一组,舔嘴唇的年轻人跟在末尾。
一个斯特林士兵走在矮个子身后五步——那是约克派去监视的人。
艾丹等着。
走了大约一小时,矮个子忽然停住。
他向领队低语几句,转身走向灌木丛。
监视的斯特林士兵跟了上去。
艾丹放慢脚步,心跳加速。
一分钟,两分钟。
矮个子从灌木丛后出来,低头系着裤带。
监视者跟在后面,面无表情。
矮个子回到队伍。
监视者走回原位。
艾丹靠近他,压低声音:“有异常吗?”
斯特林士兵摇头。
“没有,他确实在解手。”
艾丹攥紧剑柄。
不是他?
那是谁?
麻子脸还在队伍前方,一直没有离开过。舔嘴唇的年轻人也没离开过艾丹的视线。
或者——这两个人里,有一个用了别的办法传递消息?
或者——
这次不会有埋伏了?
两小时后。
木屋空无一人。
箭雨。
艾丹在箭矢破空的同时扑向掩体。
不是他?
矮个子正持剑格挡箭矢,动作迅捷。他身边的斯特林士兵也活着,两人背靠背,在寻找反击角度。
不是他?
那舔嘴唇的年轻人——
艾丹看见他倒在十米外,胸口插着三支箭。
不是他。
麻子脸——
他跪在木屋墙角,喉咙中箭,身体还在抽搐。
不是他。
那三个人,这次一个都没跑。
他们都死了。
死在箭雨里,死在起义军的埋伏里。
那叛徒是谁?
“东侧!去东侧树林!”约克的吼声穿透混乱。
艾丹没有动。
他蹲在掩体后,看着那些尸体。
矮个子胸口插着一支箭,仰面倒下。他身边的斯特林士兵正拖着他往掩体移动,但那人的动作越来越慢——他自己也中箭了。
叛徒不是他。
不是他们三个。
从头到尾都不是。
那起义军为什么知道行动路线?为什么能在撤退路线上提前设伏?
艾丹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某种倒计时。
他想起那个军官。
想起莉莉。
想起撤退路线是莫甘娜亲自确认的。
想起托姆说“情报是你们斯特林人自己送来的”。
不是伦德尔降兵。
是斯特林人。
叛徒是斯特林人。
“艾丹!”克里夫拽他,“你在干什么!”
艾丹回过神。
箭雨已经稀疏,起义军开始从树林里冲出来。
约克挥斧开路,吼声嘶哑:“走!东侧!”
艾丹被克里夫拉着,踉跄跑进树林。
左腹的伤口开始渗血。他没感觉。
他们跑了一刻钟。
约克靠在大树上喘息,胸口起伏剧烈。这次他没有中箭,但后背有数道刀伤。
五个人。约克,艾丹,克里夫,两名斯特林士兵。
那三个伦德尔人,全死了。
“不对劲。”约克灌了口水,“他们知道我们来。”
艾丹没有接话。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他只是找错了方向。
约克蹲下铺地图。
“两条路,东边溪流——”
“走北边。”艾丹打断他。
约克抬眼。
“溪边有埋伏。”艾丹说,“北边山脊尽头是断崖,但断崖下是河道,这个季节水浅,可以蹚过去。”
“你什么时候勘察过这里?”
“没勘察过。”艾丹说,“但我知道东边是死路。”
约克盯着他,目光复杂。
“……走东边。”他说,“撤退路线是莫甘娜大人定的。”
“我知道。”艾丹说,“但那条路线已经泄露了。”
“你怎么知道泄露了?”
艾丹没有回答。
约克等了几秒,没有等到答案。
“你拿不出证据。”他说,“我不能因为你的‘直觉’带着整队人走一条未知的路。”
“今晚之前,我也没有证据那三个伦德尔人是叛徒。”艾丹说,“你还是派人监视了。”
“那是预防措施。”约克说,“现在他们三个都死了,证明他们是清白的。”
艾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证明他们是清白的。
也证明自己错了。
约克站起身。
“走东边。”他说,“跟紧我。”
他走向溪流方向。
克里夫看了艾丹一眼,跟上。
艾丹站在原地。
他看着约克的背影。
那个在上一轮回挡在他身前、胸口被三支箭贯穿的人。
那个说自己“永远不会习惯”的人。
那个相信莫甘娜、相信制度、相信从内部可以改变的人。
他走得那么坚定。
因为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
艾丹知道。
他知道前方五十米会有火光,会有箭雨,会有凯勒冷硬的脸和托姆快意的眼神。
他知道约克会再次倒下,胸口钉着三支箭。
他知道自己会被俘,被虐杀,或者——
或者自己选择结束。
艾丹拔出短剑。
剑刃在月光下映出他半张脸。
他没有走向溪流。
他走向反方向。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克里夫追上来。
“你干什么?”
艾丹没有停。
“艾丹!”
克里夫拽住他手臂,力道很大。
艾丹被迫转身。
克里夫的脸在月光下紧绷,眉骨那道新添的血痕还没干透。
“你到底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挤出来。
艾丹看着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克里夫:我们已经走过这条路三次了,每一次都是死路。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克里夫,他只能说:
“我不想再走那条路了。”
克里夫沉默了几秒。
“那你想走哪儿?”
艾丹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短剑。
他把剑尖抵在自己胸口。
克里夫瞳孔骤缩:“你——”
“别过来。”
艾丹往后退了一步,背靠树干。
“你疯了?”克里夫想上前,却被艾丹的眼神钉在原地。
“回去。”艾丹说,“跟约克走,走东边。遇到埋伏,想办法活下来。”
“你呢?”
艾丹没有回答。
他把剑尖往前送了一寸。
布料破裂,金属触到皮肤。
克里夫的脸色变了。
“你——”
“回去。”艾丹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向前一倾。
剑尖刺入胸口,穿过肋骨,扎进心脏。
和上一次一样冷。
和上一次一样快。
他滑落,背靠树干,视野开始模糊。
他看见克里夫的脸。
那张脸上有愤怒,有震惊。
他听见克里夫在喊他,声音很远。
他听见约克在远处吼“艾丹呢”,听见脚步声纷乱。
然后这些声音都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