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我拿出最后一张纸。


    那份放弃继承权的文件。


    “这是你嫂子让我签的。第三页第五条:不享有继承份额,亦不承担与遗产相关的任何债务和义务。”


    我把文件放在钱美凤面前。


    “谢谢你当初让我签这个。”


    钱美凤看着那份文件。


    她的脸完全白了。


    她猛地转向我哥。


    “你早就知道有债的对不对?!你是故意让我催她签字的对不对!你想让她分担——”


    “我不知道有这么多!”


    “那你知道多少!二百八十万你自己借的你能不知道!”


    “你——”


    “赵建国你骗我!”


    满桌亲戚看着他们两口子当场撕起来。


    二姑端着茶杯的手在抖。


    三婶拉着三叔的袖子,小声说:“走吧走吧……”


    我妈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她坐在沙发角落里。


    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的手——一直在搓膝盖上的裤子。搓得布面都起了褶。


    她知道。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有债的事。


    分遗产的时候她不说。


    是因为她以为,只要让我签了放弃继承权——万一债务追来,也能让我“作为家人”一起扛。


    她没想到的是——那份文件保护的人,是我。


    “妈。”我看着她。


    她终于抬头。


    “你早就知道有债。”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知道那些钱有问题。但你还是把‘一千万’全给了哥。”


    她不说话。


    “你以为只要让我签字,我就跑不掉。等债来了,再拿‘一家人’三个字绑我。”


    “我没有——”


    “你分给我的是一张旧章。”我说。“你不知道的是——我爸留给我的,是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


    她愣住了。


    “一千万你们抢得挺快。”


    我站起来。


    “一千二百一十万的债——你们也快点还。”


    我把档案袋里的文件全部留在了桌上。


    拿起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二姑叫了我一声。


    “敏芝——”


    我回头。


    “你说爸留给你最值钱的东西——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又看了一眼我妈。


    “一张军功章。”我说。“你们觉得不值钱的那个。”


    “但我不打算告诉你们它值多少。”


    门关上了。


    身后传来钱美凤尖利的哭喊声和我哥的争辩声。


    我没有回头。


    走到楼下。


    风很大。


    手心里攥着的军功章硌着皮肉。


    我爸的声音在耳朵里。


    “别怕。”


    我没怕。


    10.


    那天之后的事情很快。


    我哥和嫂子在奶奶忌日的饭桌上吵翻了。当着所有亲戚的面。


    钱美凤当晚就回了娘家。她打了一夜电话。我不知道她打给谁了,但第三天,她找了律师。


    不是离婚律师。


    是查婚内共同债务的律师。


    她查到了。


    我哥以我爸名义借的那二百八十万,有一部分实际上是转到了他和钱美凤的共同账户。


    换句话说——这笔债,不只是我哥的,也是她的。


    当初她催我签字的时候,大概从没想过自己也会被困在这个笼子里。


    七月底,法院正式立案。三笔债务同时推进。


    担保贷款的银行申请了财产保全。


    我哥名下那套房子——就是我爸留下的、他“继承”的那套——被查封了。


    门上贴了封条。


    钱美凤彻底崩了。


    她搬走了。


    我妈一个人住在被查封的房子里。每天不敢出门。


    邻居开始议论。


    “赵家那个儿子,把他爸的钱全败了——”


    “他妹妹一分钱都没分到,现在反倒是她没事——”


    “听说那个军功章里面藏着东西?”


    “谁知道呢。反正老赵看人看得准。”


    八月。


    我哥来找过我一次。


    不是来闹的。是来求的。


    他站在我出租屋楼下。瘦了很多。眼睛底下是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