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陈凡已经将速度压得很低,可这蜿蜒曲折的山路,连续转弯,让汪梦实在是吃不消。
在半山腰的时候,她彻底扛不住了,打开车门蹲在路边哇哇的吐了起来。
陈凡是既心疼又有些无奈,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一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还...还有多久?”
汪梦一只手扶着车子,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感觉连胆汁都要被吐出来了。
陈凡看了一眼手机导航上显示的距离:“大概还有五六公里,要不...我们走路吧,把车停这里。下面的路更加蜿蜒曲折,你肯定吃不消。”
汪梦深深吸了一口气,点头同意了下来。
陈凡将车停靠在一个比较宽敞的地方,确定不阻碍交通后,这才来到汪梦的身旁:“好些了吗?还能不能走路?”
“除了身体软,脑袋晕之外,暂时还没有其他不适症状。”
汪梦的脸色有些白,呼吸也有些紊乱。
“走吧,我扶着你,只有五六公里,速度快一点儿的话,大半个小时就能抵达镇上。”
陈凡将手抬了起来,示意汪梦扶着。
汪梦会心一笑:“真没看出来,你竟然如此体贴。多谢你了,跟着我遭这么大的罪,等回到市里,我一定请你吃大餐。”
“谢什么?咱们可是革命的战友,自然要同进退!”
陈凡笑了笑。
虽然汪梦比较胆小,但深更半夜行走在崇山峻岭之中,有陈凡作陪,她是一点儿都不害怕,反而跟陈凡聊得十分投机,一路上有说有笑,不知不觉就来到镇上。
镇上有一个招待所,虽然条件比较简陋,但绝对比沟子村的村委会要好很多,而且镇上早就已经将房间给收拾出来。
两人来到镇上时,已经快凌晨一点钟了,也不敢惊扰其他人,在来到招待所后,便各自回房间休息。
镇招待所就在镇政府旁边。
第二天一大早,二人起床后,陈凡还以为市政府的调研小组成员,昨晚也住在镇上的招待所,可他给龚玉成打去电话时,竟得知调研小组的五名成员昨晚留宿在县里。
在街上吃过早餐后,陈凡也没去镇政府,而是与龚玉成相约在沟子村的村委会开一个碰头会。
本来这个碰头会是昨天下午就要进行的,结果因为喝酒误事,才给耽搁了。
好在郭景耀和常剑锋没有打电话来询问调研情况,否则陈凡都不知道如何给二位领导交代。
陈凡给汪梦买了一些晕车药,然后二人步行前往昨晚停车的地方。
沟子村距离镇上有近十公里,稍微走快一点儿,也至少需要一个多小时。
汪梦还没从晕车的状态中缓过劲儿来,依旧感觉脑袋晕沉沉的,比大醉一场还要难受。
陈凡开着车先前往沟子村的村委会等待,汪梦已经从镇上走路到村里,却始终不见市政府的扶贫调研人员,反倒是村主任鲁大河比较积极,早早的就来陪陈凡聊天。
对于市政府这样的工作态度和效率,陈凡心中说不生气那是不可能的。
但他除了给龚玉成打电话催促之外,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临近十点,几名主管扶贫的镇干部才姗姗来迟,却不见镇书记和镇长的影子。
这几名镇干部坐在一起,皆是兴致盎然的讨论昨晚的战况,显然是打麻将去了,甚至还相约今晚继续战斗,不见不散。
陈凡的脸色越来越阴暗,像这样的干部,如何能够做好扶贫工作?
简直就是没把扶贫工作当成一回事,聚在一起不是侃大山,就是聊麻将,简直是没有一个正形。
陈凡虽然心中不爽,但也不可能当众发怒,只能将这种情况记在心中,等回去后,找郭景耀汇报。
在临近十一点的时候,市政府的公务车才姗姗来迟。
五名市政府的调研人员昨晚显然是没怎么休息好,一个个的要么哈欠连天,要么顶着一双黑眼圈,一个个态度散漫无比,哪儿有一点儿党员干部的样子。
调研组长龚玉成在进屋后,热络的跟政府扶贫办的同志们打着招呼,场面非常的和谐。
坐在旁边的汪梦,深深看了陈凡一眼,显然是快要压不住心中的火气了。
陈凡担心汪梦性子冲动,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立即起身道:“龚组长,快来坐吧,大家开这个碰头会,就是想要彼此熟悉一下,然后方便开展接下来的扶贫调研工作。”
他不是没想过跟龚玉成拍桌子,斥责对方端正态度。
可对方毕竟是此次调研小组的组长,是领军人物,如果工作刚开始,就闹得彼此间不太愉快,那接下来的工作就不需要开展了。
“陈处长,昨天不是已经碰过面了吗?这里面你哪位不熟悉,我给你浓重介绍一下。”
龚玉成依旧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听从陈凡安排,准备开会的样子。
饶是陈凡脾气好,此刻也控制不住阴沉的脸色,紧绷着神情没有说话。
龚玉成不紧不慢的打了一个哈欠,指着一名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道:“这位叫黎来有,昨天可是连敬你三杯酒,他是镇政府的办公室主任,同时也是当地扶贫单位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他继续指着一名中年女人介绍道:“这位可是女中豪杰,周芬芳同志,身兼多个要职,镇政府扶贫办副主任,分管应急管理和抗震救灾部门,妇女主任,还是咱们沟子村的村书记...”
在将那些镇政府的干部一一做出介绍后,陈凡朗声道:“那接下来就由龚玉成组长给我们开会,谈一谈接下来的扶贫工作,大家掌声欢迎。”
看着对方那副怠慢的态度,完全没有将工作当成一回事,陈凡也只能选择赶鸭子上架。
在现场稀稀拉拉的掌声中,龚玉成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来到会议桌的主位上,众人这才端正自己的坐姿,齐齐将目光看向龚玉成的身上。
龚玉成在坐下后,身体瞬间笔直,整个人顷刻间便进入到领导的状态中。
“我能荣幸能够得到市政府领导的器重与信赖,将扶贫调研这项光荣又具有意义的工作交给我。也感谢各位能够积极配合,咱们同心戮力,绝不辜负市领导的嘱托,更不辜负萧峰镇的黎民百姓对我们干部们给予的厚望。”
龚玉成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继续道:“对于此次扶贫调研,我一共有三点,这第一点,要坚持扶贫的信念和决心,一定要深入基层,确切了解民情以及民众所需,一定要做到有贫必扶,扶之必成...”
不得不说他真的很有领导范儿,洋洋洒洒讲了近半个小时的废话,愣是没有一句是重复的,更没有一句说在重点上,听的人是哈欠连天。
汪梦好几次想要开口打断龚玉成的发言,结果却被陈凡用眼神给压了回去。
在讲完一大堆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废话后,龚玉成非常满意道:“我的话讲完了,不知道陈处长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啪啪啪!
下面传来雷鸣般的掌声,就好像龚玉成已经对扶贫工作做出了相当不朽的成绩。
陈凡知道这个会开下去,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龚玉成什么样的态度,其实大家都门儿清,镇政府的干部们自然也不会做无用功。
这就是典型的上行下效。
就算陈凡提出一些建设性的意见,估计也不会被采纳,就算采纳,也顶多会换来敷衍。
陈凡轻轻咳嗽一声,也没废话,将面前的文件合上后,道:“我们沟子村一共九个村小组,户籍登记上一共八百零八户,可是我想要知道,实际上还在本村长期居住的,有多少户数?”
作为沟子村书记的周芬芳听见陈凡的提问后,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直视陈凡的眼睛,转而将目光定格在村主任鲁大河的身上。
周芬芳虽然是村书记,但她基本上是在镇政府办工,沟子村的事情,一般都是鲁大河这个村主任负责,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她甚至都很少来沟子村。
鲁大河在得到周芬芳的眼神示意后,有些拘谨的站起身来,言辞有些结巴,条理不是很清晰:“大概...大概有近两百,哦不,应该是一百五十户左右,已经搬出去了,好多房子都塌了,但户籍还留在本村。有的是家里只有独女,独女远嫁,但户籍没有迁走,父母都死了,要么都去了女婿家。还有的是在外面娶妻生子,基本上难得回来一次...”
“什么大概?什么好像?你作为村主任,连这一点情况都不清楚吗?”
这时候,龚玉成的领导派头十足,拍着桌子对鲁大河质问道。
鲁大河叫屈道:“以前我们沟子村只有三个村小组,我还比较清楚,可...可三年前合村之后,一下子九个村,我还没来得及去了解。”
合镇并村的事情,在现在的大环境下,并不少见。
因为现在大家有钱之后,都会选择在城里定居买房子,农村的实际人口本来就在逐年减少。
而且为了方便管理,很多面积并不大,人口并不多的乡镇,都会实行合镇并村的压缩管理政策。
甚至有的县城,合镇并村的合并率能够高达百分之六十,曾出现过六村合一、三镇合一的现象。
以前的沟子村有三个村小组,总户数不超过两百,可自从合镇并村的政策实施之后,沟子村也成了一个拥有八百户的户籍大村。
“少跟我说这些没用的,作为村主任,连村子最基本的情况都不了解,这就是你这位村主任的失职。”
龚玉成这个老练的干部,训斥起下属来,是真的很有威严,吓得鲁大河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只能深深埋着脑袋,一副犯错小学生的模样。
汪梦虽然同样有些不待见鲁大河这个村主任,但眼看鲁大河被龚玉成当众训斥成这样,她也沉不住气了:“龚组长,我们此次下来,本就是做调研工作的。如果这些纸面数据,当地给我们准备好了,那我们还来调研干什么?直接拿着数据回去交差就是。本来现在人员流动就大,你也不可能让人家一个村主任天天跑去村民家询问这些情况吧?”
当领导的最喜欢什么?
最喜欢的不就是能够在属下面前耀武扬威,吆五喝六吗?
他一个市政府的调研小组组长,骂一个村主任,都是抬举你了。
如今被汪梦驳了面子,龚玉成的脸色自然是好看不到哪儿去:“汪主任,他这个村主任虽然是由村民选举,但依旧受到党和政府的监督,他工作态度如此懈怠,我说两句还不行了?”
“工作懈怠?”
汪梦冷哼一声,她可不怵龚玉成,刚要开口,陈凡是生怕二人在会议室内掐起来,立即起身道:“好了,大家都少说两句。咱们的扶贫工作任重而道远,既然情况不清楚,那我们就费点儿心神,调查清楚。不要为了这点儿小事,伤了同志间的情分。”
龚玉成重重的哼了一声,侧过头去。
汪梦心中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当场甩了冷脸,愤然起身往外面走去。
随着汪梦的离开,气氛显得有几分尴尬。
作为扶贫办副主任的周芬芳笑呵呵的站起身来:“哎呀,这都快中午了,人是铁饭是钢,我们先回镇上吃饭,吃完饭后,我们再议。毕竟扶贫工作可不是一蹴而就,大家慢慢来,不要着急。”
“对对,舌头还有碰着牙齿的时候,大家不要因为这点儿小事,伤了革命友谊。”
镇政府办公室主任黎来有也起身打着圆场,拉着龚玉成打算去镇上吃饭。
龚玉成虽然被汪梦当众驳了面子,有些难堪,但在走到门口的时候,也不知道他是想要分化陈凡和汪梦二人,还是真心想要结交陈凡,便想要带着陈凡一起去镇上吃午饭。
陈凡怎么可能真的把汪梦一个人撂在这里:“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早上的时候我在镇上打包了两道菜,将就着对付一口就行。”
见陈凡不愿意一同前往,龚玉成并未再强求,带着调研小组成员,跟着镇政府的干部们乌泱泱的赶回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