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山腰上侃了一会儿大山，陈凡见汪梦休息得差不多了，这才继续开着车往沟子村进发。
明明只有不到十公里的山路，陈凡愣是开到中午才抵达村口，远远的便看见几名干部在翘首以盼。
沟子村的村主任叫鲁大河，快五十了，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文化人。
不过就是这个文化人，也只是小学毕业而已，以前一直在电子厂上班，后来三十多了，快四十岁才结婚，便和老婆一起回家创业。
刚开始是养羊，虽然辛苦，但年底有盼头。
后来便扩大经营，开始养殖鸡鸭，可第二年一场鸡瘟席卷，让他赔得连裤衩子都没了。
前两年他信奉网上的什么生意经，搞蚯蚓和蝎子养殖，结果被骗了好几万，最后还是政府帮忙，给他挽回了部分损失。
这个人有拼劲儿，但就是缺乏一些头脑，做事情也比较一根筋。
在接连创业失败后，他本来想要外出打工的。
可当时老村主任病逝，作为村里唯一一位有威望和文化的年轻人，自然而然被村民们选举为村主任。
“陈处长，你好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守在村口的鲁大河看见陈凡后，飞奔着迎上前来。
毕竟前不久市委书记刚来视察，现在又有联合调研小组驻村视察，这让他觉得沟子村是盼来了致富的希望，格外的热情。
陈凡将车停好后，下车跟鲁大河握手：“鲁主任，你也好！”
“快里面请，我们分管扶贫办的赵县长还有镇书记、镇长，他们都在村委会那边等着呢。你们不来，我们可不敢动筷子。”
鲁大河连连对陈凡做着请的手势，同时旁敲侧击道：“陈处长，我听说还有市政府的领导一同前来，怎么没看见他们呢？他们是不是还在后面？”
“还在路上，估计要过一会儿才能到！”
陈凡笑了笑。
村委会距离村口并不远，绕过一个小山包就能看见。
村委会并不大，是前几年镇上出资修建的，叫文化休闲大院。
一共有两栋楼，一栋有两层，另一栋只有一层，并排在一起。
前面是一个硬化的水泥操场，农闲的时候，村民们可以在院子里聊天打牌，也是村干部的办工地点。
其实像这种偏远山区，连驻村书记都没有，基本上啥活儿都是鲁大河一肩挑起。
至于村副书记、副主任、妇女主任，村会计啥的，是由镇上的干部分管，并不需要驻村办工。
在村里办事儿，只认人，不认什么官阶品级大小。
就比如在沟子村，就算是市委书记的命令，恐怕也没鲁大河这个村民选举出来的村主任好使。
鲁大河看上去老实本分，但那张嘴是真的会说，在领着陈凡二人前往村委会的时候，嘴巴一直叨叨不停。
在绕过那个小山坡后，陈凡就被眼前的一幕给惊讶到了，对鲁大河询问道：“这是哪家在办酒席吗？”
只见在村委会的操场内，已经摆好了六七张桌子，人来人往的，非常热闹。
难怪刚刚鲁大河不让陈凡开车过来，原来这边已经没有可以停车的地方，十几辆公务车挤挤挨挨的，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鲁大河咧嘴一笑：“上次你们来视察，连一口饭都没吃，我们沟子村的村民们心里非常过意不去。所以这一次，我和镇上的领导，还有县里的领导，特意从县里请来两名大厨，让你们这些市领导尝一尝我们的农家特色菜。”
看着村委会那群乌泱泱的干部，陈凡嘴角直抽抽，心中也涌出一股火气。
他看到的不是热情，而是一头头蛀虫，正在吸食扶贫款。
如此胡吃海喝，大摆宴席，少说花费好几千。
这些钱从哪儿来？
还不是花的扶贫款？
几千块钱看似虽然少，可一次几千，两次就上万了。
上万块钱，是沟子村的村民一年都攒不下来的积蓄。
汪梦的性子本来就比较直率，看见这一幕，一时没能压住心中的火，对着鲁大河冷嘲热讽道：“鲁主任，没想到你们居然是专业的吃家，还特意请县里的大厨赶过来给我们烹制美味。我们好歹也是市里的领导，县里的二流厨师做的饭菜，还真不一定能入得了我的口。”
也不知道是鲁大河性子憨直，还是真没听懂汪梦在阴阳自己，竟然拍着胸口连连保证道：“领导，你放心，这二位大厨是我们副县长倾力推荐的，满汉全席或许做不出来，但本地的特色菜，那可是得到县领导们一致认可。保证让你吃一次，想二次...”
汪梦见鲁大河居然听不懂自己的话，冷笑一声：“我晕车，吃不下，你们去吃吧，我去车里休息会儿。”
说完，她也不顾鲁大河的劝阻，转身往回走去。
“领导，做都做好了，好歹吃一口吧...”
鲁大河见拦不住汪梦，只好将希望寄托在陈凡的身上：“陈处长，你看这...这位领导她...不会是嫌太寒酸了吧？你别看这里条件简陋，但都是非常干净的，比那些大酒店还要干净。要不...我给县领导说一说，明天安排去县里吃？”
陈凡知道一个村主任肯定做不了主，这些绝对都是县、镇领导的意思。
而且以后他会在这里开展近半个月的调研工作，接触最多的就是鲁大河，所以这个时候，他自然没有驳了鲁大河的颜面，笑着解释道：“她刚刚来的时候，晕车了，半路上还吐了一次，肯定不太舒服。不用管她，城里的女孩子就是矫情，天天嚷嚷着减肥，也吃不了多少。”
鲁大河虽然是村主任，但远没有那么深的城府去猜测汪梦的心思，听见陈凡这么说，他也只能就此作罢：“那等一下我让厨师给她留一点儿野味。”
而且体制内讲究上行下效，上面怎么做，下面的干部就会争相效仿。
这是人家县、镇领导设的局，他一个村主任自然而然也觉得吃吃喝喝是正常的人情往来，没把领导的吃喝问题照顾好，那才是很严重的问题。
大吃大喝，在体制内好像已经形成了一股常态。
事儿，可以先不干，但却不能不提前填饱肚子。
当鲁大河带着陈凡来到村委会门口时，以分管扶贫办的赵副县长带着一群干部乌央乌央的围了上来，争先恐后的跟陈凡握手问候。
现场除了帮厨的农妇外，基本上都是县、镇一级的干部。
就连那些与扶贫毫无干系的干部也赶了过来，也不知道是专程为了吃喝，还是为了能够巴结市里的领导。
又或是为了表示对市领导调研的热情，专门派出大阵仗。
毕竟有些领导就喜欢搞大排场，排场越大，越有面子。
随即，赵副县长便带着陈凡进入休息室内，也并不缺乏一些年轻貌美的女干部相陪，端茶递水，主动和陈凡聊着天，现场殷殷艳艳的，非常热闹。
就连看惯了大场面的陈凡，在被众星捧月时，也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难怪那么多领导都喜欢去下面视察工作，那种被几十人甚至是几百人簇拥的感觉，真的有一种君临天下、唯我独尊的味道。
现场这么多人，哪怕是赵副县长，也都是捧着陈凡说话。
在十二点半的时候，市政府的调研小组才姗姗来迟。
赵副县长在得知情况后，第一时间便带着人跑出去迎接。
当然了，他也没冷落了陈凡，在出门的时候，他还特意叮嘱几名女干部陪陈凡好好说说话。
“陈处长，来，吃一颗苹果...”
一名二十五六岁的女干部将一颗削好的苹果递到陈凡面前。
另一名女干部笑呵呵道：“子琳，你还真是笨，有你这么伺候领导的吗？还不去拿一个果盘，给领导切成小块的。”
“哎呀，我这不是看见这么大的市领导，有些激动了吗？我这就去拿盘子！”
那名女干部说完，快步往外面走去，不多时便拿着一个盘子走了进来，当着陈凡的面，小心翼翼的切着苹果。
此刻的陈凡哪儿还有心情吃苹果，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外面的情况。
调研小组的组长龚玉成，他以前也没见过，并不认识，可是他却能够从人堆中，一眼就认出对方。
因为在人堆中，就属对方最为活跃。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身材有些发福的中年男子，一张圆脸看上去十分圆滑世故，正游走在县、镇干部之间，热络的跟众人握手打着招呼。
他在跟众人打完招呼后，已经是十多分钟了，似乎这才想起陈凡的存在，在赵副县长的带领下，快步往休息室这边走来。
“告罪，告罪，陈处长，实在是告罪，迟到了...”
刚来到门口，龚玉成便一副低姿态，连连朝着陈凡拱手道歉：“本来今天出门挺顺利的，结果遇见堵车，还望陈处长见谅。”
陈凡也不去分辨对方说的是真是假，大家都是同事，面子上肯定要过得去。
他的确可以甩脸子，朝着对方阴阳两句，出一口心中的恶气。
可今后的调研工作如何开展呢？
所以他并没有端着架子，起身朝着门口迎去，跟龚玉成握手示好道：“龚组长言重了，在接下来的视察调研工作中，还希望龚组长能多多配合，多多指点。咱们多交流建议，争取早日为当地百姓谋求一条发展致富的道路。”
“一定，一定！”
龚玉成永远都是那副笑眯眯的脸庞，咋一看，总感觉有些欠揍。
两人在认识之后，龚玉成还将其他四名随行干部向陈凡做出介绍，然后好奇的对陈凡询问道：“陈处长，我记得市委不是还有一个政策研究室的副主任吗？不知她...去哪儿了？”
“她晕车，半路上就不舒服，我让她在车里休息，就不下来跟你打招呼了。”
陈凡笑了笑。
龚玉成轻叹一声：“这里的山里的确难走，现在我的脑子还晕着呢。”
在互相认识之后，赵副县长便亲自张罗着众人入席吃饭。
现场一共有六张桌子，桌子上重重叠叠，摆满了各种珍馐美味，让人应接不暇。
或许是为了突出对市领导的重视，桌子的摆放也大有门道，五张桌子围成了一个圈，将一张桌子围在中间。
有意思的是，在由谁坐首位的问题上，陈凡和龚玉成产生了分歧。
陈凡的意思是，龚玉成作为市政府钦定的调研组长，赵副县长又是东道主，首位肯定是由他们二人中选一个。
可赵副县长和龚玉成却以陈凡是市委领导的代表为由，执意要让陈凡坐主位。
三人好一番谦让，看得是让人啼笑皆非，最后龚玉成和赵副县长一起动手，强硬的将陈凡按在了主位上。
在好不容易落座之后，作为东道主的赵副县长率先端起酒杯，起身开始发言：“来，大家听我命令，端起面前的酒杯，我们德龙县的干部们代表整个德龙县的百姓，热烈欢迎市领导来我们德龙县沟子村视察扶贫指导工作。”
“欢迎市领导！”
众人齐声喊道。
面对这么多干部的一同敬酒，陈凡就算不想喝，也不能不喝。
在落座后，陈凡还没来得及动筷子，镇书记端着酒杯笑盈盈的上前来：“陈处长，你的大名，我可是如雷贯耳，上次你陪同郭书记一起来我们萧峰镇视察工作，没能好好的陪你喝一杯，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这样，我干三杯，聊表敬意，你干一杯就行...”
“陈处长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以后我们萧峰镇的发展，可就靠你了。”
“陈处长，再次欢迎您来我们萧峰镇沟子村做客，我代表全体村民，敬你一杯！”
“陈处长不仅年轻有为，长相帅气，还生性豪爽，千杯不醉，这可是我们这些干部的楷模。”
...
陈凡屁股还没坐热，肚子就已经快要被灌饱了，连动一下筷子都成了奢望。
旁边的龚玉成以及四名调研干部也好不到哪儿去，早就已经被敬酒的干部给淹没在人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