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景耀当着常委们对孙连承一阵夸奖,还将以前孙连承的扶贫成绩翻出来,这让他神色稍缓,嘴角不自觉的流露出笑意:“郭书记,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市里和县里干部们同心戮力的结果。”
郭景耀笑呵呵道:“不是有一句老话吗?想要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孙市长,你这个车头的功劳,就不要推辞了。”
说到此处,他突然话锋一转:“你这位市长已经做好表率工作,我这个市委书记自然也不甘屈于人下。之前因为耕地红线的事情,萧峰镇被省农业厅抓了一个典型,这事儿闹得我们市委市政府很没有面子。”
提及此事,刚刚还因自己的功绩而沾沾仔细的郭景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触碰耕地红线的事情,玉晨市的确在省领导面前很没有面子,但好像挨训的,只有他市长孙连承。
郭景耀和赵一年副书记,那时候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眼看郭景耀当众揭自己的伤疤,孙连承也只能选择战术性的喝茶来掩饰内心的尴尬。
郭景耀继续道:“孙市长,不蒸馒头,咱们玉晨市也一定要争一口气。我这个人向来主张,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来。萧峰镇的事情,让我们市委市政府在省领导面前栽了一个大跟头,想要挽回我们在省领导面前的尴尬地位,就必须要从萧峰镇的民生和经济开始抓起。”
正在旁边做会议记录的陈凡,心中暗道,郭景耀寻找的这个切入点,真的是妙。
刚刚因为长浦县扶贫工作获得成功,将孙连承高高架起,转而又提出耕地红线的事情,让孙连承的心情在喜与愁之间瞬间切换。
只有精准的拿捏住对方的情绪,才方便谈论接下来的事情。
孙连承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侧头阴恻恻的看向郭景耀:“不知郭书记打算怎么做?”
郭景耀抬头看向秘书长常剑锋,常剑锋心领神会,起身将草拟好的养蚕试点计划案和相关政策的扶持表发给了众人。
这可是整个市委加班加点,忙碌了近十天的成果。
众人认真的翻阅着,同时也在开始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但谁也没有率先发言的意思。
近十分钟后,这份市委十天的成果,这才被众人给看完。
郭景耀其实清楚,这个项目能否能够成功落地,还要看孙连承的意思,其他人的意见也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
“扶贫工作的确是我市重点关注的项目之一,但我是分管政法委的,对于扶贫工作,我这个门外汉是一窍不通,所以就不胡乱发言了。”
副书记赵一年率先表态。
陈凡意识到,他两不相帮,肯定是跟昨天郭景耀找他聊天有关系。
伍恒虽然作为市委常委会上的新人,但早就已经洞悉了局势。
按理说,他不应该表态,毕竟他的主要工作职能范畴还是在景雄新区,对于其他区、县的事情,他也管不着。
可今天,他却耐人寻味的率先发言:“郭书记,我们景雄新区的工业园区内有一个纺织厂,这家老板最近也在寻找投资项目。倘若这份计划能够落地实施,我们景雄新区可以推动帮忙在萧峰镇建厂的事情。”
正在做会议记录的陈凡心中咯噔了一下,原本他还想着,让谭婉莹的表哥帮忙投资建厂,算是给郭景耀撑场面。
没想到伍恒还是蛮有眼力劲儿的,不管这事儿成没成,他都能赚郭景耀一个人情。
“那就有劳伍恒书记回去跟那位老板好好商量一下了,我等你的消息。”
郭景耀乐呵呵道。
伍恒应了一声后,便没再说话。
郭景耀继续道:“大家有什么想法或者是建议的,畅所欲言,我相信无论大家有什么言论,出发点肯定都是为了百姓,为了扶贫。”
霎时间,众人齐刷刷的将目光汇集到孙连承的身上。
因为扶贫这事儿,一直都是孙连承这个市长在抓,他如果不表态发言,谁也不敢胡乱说话。
万一说错了,被孙连承点出来,那才是闹出笑话。
孙连承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意识到自己不可能一直默不作声。
在放下手中的文件后,他先是喝了一口茶,这才开口道:“郭书记,这帮扶的优惠力度,是不是太大了一些,我估算了一下,养蚕的风险本来就高,风险好像都落在政府的脑袋上。这一点,我们市政府恐怕...咳咳...主要是扶贫专项款,专款专用,我这个市长也不敢挪动半分。如果是从其他部门挪用,亦或是让市财政出钱,压力实在是太大。”
“再则而言,根据我的调查,萧峰镇的百姓,文化程度偏低,甚至有些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让他们学习一种新技术,哼...不是我泼冷水,这无异于是让张飞学绣花,有点儿不太实际了。”
“我总结一句话,这项致富技术再加上相关政策的帮扶,的确是一个好计划,但也要看落实在什么地方。如果是偏远落后的山区,农民们连大字都不认识一个,怎么教学?如何才能够将他们教会?郭书记的话说得不错,扶贫,本就是一条不断试错的道路,我们当领导的,应该勇于试错,在试错中找寻正确的路。但我们也要考虑试错的成本,成本太高,我们能不能承受?农民能不能承受?”
“我认真看过这份养蚕计划书,可据我所知,当初高和市搞养蚕计划时,前三年皆是以失败告终,第四年才稍微有点儿气色。我们就按照四年的时间来预算,百姓有没有这样的耐心和决心?我们市财政要往里面搭多少钱,才能填好这个窟窿?”
“刚刚郭书记连说了两句老话,我也说一句农村的老话,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农民们都知道家禽只有真正拿到市场上卖了钱,才能算家产。可这养蚕,绝对要比养家禽要精细得多,前期政府可以负责免费发放蚕种,但后期所付出的精力,绝对是养家禽的十倍,甚至是二十倍。稍有差错,会不会打消百姓的积极性?会不会让百姓对政府的决策产生质疑?”
在说完自己的一番长篇大论后,他突然转头将矛头指向陈凡:“小凡,我记得你当初就是在长浦县开发区工作吧?当初让百姓种植果树,你们出了多大的力气,掏空了多少心思,你心里应该最清楚不过的。学习技术,那是最磨人性子的,让大字不识一个的百姓学习这种精细的技术,只能说有点儿为难人了。”
此言一出,不仅是郭景耀,就连其他市委常委们也是一个个的默不作声。
因为只要是一个人都能听得出来,孙连承就差把“盲目、瞎搞”这些词汇说出来了。
会议现场在短暂的冷场后,郭景耀开口道:“孙市长,不瞒你说,前段时间我才亲自去萧峰镇视察过,只能说,你太小看当地百姓对于脱贫致富的渴望了。他们欠缺的不是决心,不是毅力,而是一条脱贫致富的路。只要政府能够给他们这条路,他们就会一往无前的冲过去。”
“我不否认郭书记的话,谁对财富不渴望呢?谁又愿意过苦日子?可是这条路是否正确,是否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后果,谁也不得而知。”
孙连承刚说完,郭景耀就辩驳道:“正因为我们不知道这条路是否正确,所以才需要成立一个试点工程。只有在试点工程中取得不俗的成绩后,才能够全市进行推广宣传。”
孙连承淡然一笑:“郭书记,您不要着急,扶贫,可不能仅凭一时的头脑风暴。这样吧,我先让市政府负责扶贫的部门下去仔细调研,等到调研结果出来后,我们再议,如何?扶贫不是自上而下,更不是一厢情愿,而是政府与百姓的双向奔赴。就算给出的优惠政策再好,百姓不买账,最后还不是白吆喝了吗?”
郭景耀对此是颇为头疼,孙连承很有可能就是在拖延时间,一旦等到明年一二月份,错过了桑树的扦插时间,想要再实施这个计划,就需要等到后年。
可是孙连承一直在拿“项目不成熟”当挡箭牌,他也没有办法,总不能真的一言堂吧?
如果市政府不配合,就算方案能够通过,孙连承恐怕也不会积极配合。
到时候稍微给他使一点儿绊子,就足够让他喝一壶的。
郭景耀只能耐住性子,对孙连承道:“孙市长,既然市政府要做详细调研,那就尽快一些,这个月的月底,能结束调研吗?”
“这个...”
孙连承重新把玩着手中的那只笔:“就要看调研的进度了,郭书记,你放心,我们一定尽快完成详细的调研工作,并认真听取百姓的意见和建议。”
眼看孙连承那副漫不经心的态度,郭景耀心中就一阵窝火,关键是他还不能发火。
在草草散会之后,他回到办公室,重重的将手中的文件拍在桌子上。
陈凡见他气得不轻,也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撞到枪口上,只是默默的将门给关上,以免郭景耀发火时,所说的一些过激的话,传了出去。
“这个孙连承,前怕狼后怕虎,又不是从他腰包里面掏钱,你看他那吝啬的样子...”
郭景耀还是第一次有失风度的破口大骂。
陈凡给他的茶杯续上水后,便分析道:“孙市长还有一年多的任期,如果能确保养蚕计划在他的任期内搞出来,我相信他肯定不会抵触。”
通常,投资商人前往当地投资建设的时候,为了能够拿到最高的优惠政策,都会向当地政府给出同样的承诺,那就是在领导任期内,一定会将项目落实。
因为只有这样,便能算作当地领导的政绩,便于领导在升迁考核中获得优势。
其实陈凡已经能想得到孙连承的心中在琢磨什么,他担任市长这十年来,特别是这一届,政绩还是相当突出的,修桥修路,市政基础建设提升一大截,并且本地GDP同年增涨,失业率稳步下降,松淮县搞出的农业农副产品升级,大获成功,招商引资方面也初步完成了省里给出的指标。
他现在完全可以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只要不犯错,升迁到省里,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万一因为自己的决策失误,搞出负面动静来,那他升迁肯定无望。
而且现在再搞扶贫,就算结果能够获得成功,那恐怕是两三年以后的事情,跟他的政绩完全就不搭边。
与其冒着风险为后来人做嫁衣,还不如以静制动,不做,肯定就不会错。
“肤浅,这个孙连承实在是太肤浅,难道当官就是为了往上爬吗?”
郭景耀气恼道。
陈凡笑了笑,安慰着:“郭书记,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志向,总不能让其他人都跟您一样大公无私,一心为民吧?我觉得想要做成这件事情,就必须要站在孙市长的角度去考虑问题,甚至还需要考虑他的利益和得失。否则他一旦从中作梗,亦或是不支持的态度,那这件事情...仅凭我们市委的一厢情愿,恐怕难以实施落地。”
郭景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可是这个养蚕计划,谁又能确保一年就能完成呢?就算我给他承诺,恐怕他也不会相信我的空口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