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密营
长白山腹地,一处隐蔽的山谷里,抗联的密营像野兽的巢穴般蛰伏在皑皑白雪中。
陈峰在这片密林里已经待了整整七天。
七天来,他跟着周保中的人熟悉地形,了解敌情,学习如何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生存。这里和太行山完全不同——没有村庄,没有老百姓,没有后方。有的只是茫茫林海,皑皑白雪,还有无处不在的日军。
“陈队长,吃饭了。”
一个瘦小的战士端着一只破碗走过来。碗里是黑糊糊的东西,冒着热气——那是煮熟的树皮,掺了一点苞米面。陈峰接过碗,喝了一口。苦涩,粗糙,难以下咽,但他一口一口喝完了。
“咱们每天都吃这个?”他问。
瘦小战士苦笑:“有这个吃就不错了。去年冬天,树皮都啃光了,我们就吃草根,吃皮带,吃棉袄里的棉花。一个冬天,饿死了一百多个弟兄。”
陈峰沉默了。
他想起太行山,那里虽然艰苦,但至少还有老百姓,还有根据地,还有后方医院。而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些人在零下几十度的深山里,靠吃树皮草根活了这么多年,简直是个奇迹。
“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他问。
瘦小战士想了想,说:“想着有一天能回家。”
陈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回家,多么简单的愿望。为了这个愿望,这些人可以在冰天雪地里坚持十年,可以吃树皮草根,可以眼睁睁看着战友冻死饿死,可以忍受一切苦难。
“你叫什么?”他问。
“栓子。”瘦小战士说,“从小就没了爹娘,在山上给人放羊。鬼子来了,羊被抢了,我就上山找抗联了。”
“几年了?”
“四年。”栓子说,“我今年十九了。”
十九岁,已经在这深山里熬了四年。陈峰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沧桑,心里一阵酸楚。
“栓子,”他说,“等打跑了鬼子,你想干什么?”
栓子想了想,认真地说:“想吃顿饱饭。”
陈峰愣住了。
“就这个?”
“就这个。”栓子说,“我从小就饿,当兵了还是饿。我想吃一顿饱饭,想吃白面馒头,想吃猪肉炖粉条,想吃……”
他说不下去了,咽了咽口水。
陈峰拍拍他的肩膀:“会有那一天的。等打跑了鬼子,我请你吃个够。”
栓子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远处传来脚步声。周保中披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走过来,脸色凝重。
“陈峰,有情况。”
两人走进窝棚,周保中摊开一张手绘地图。
“刚得到消息,鬼子最近在边境调兵。珲春、东宁、虎林,三个方向都在增兵,至少有两个师团。”
陈峰眉头一皱:“要进攻苏联?”
“有可能。”周保中说,“今年六月,德国进攻苏联,关东军一直蠢蠢欲动。现在调兵,很可能是配合德国,从东线进攻苏联远东地区。”
陈峰看着地图,脑子快速转动。历史上,关东军确实举行过“关特演”,准备进攻苏联,但因为各种原因最终没有实施。但现在,历史会不会改变?
“咱们能做什么?”他问。
周保中看着他,目光炯炯:“打。趁鬼子调兵,后方空虚,咱们打他个措手不及。炸铁路、烧仓库、袭扰据点,让他们顾头不顾腚。”
陈峰点点头:“我的人可以上。”
“不急。”周保中说,“你的人刚来,还不适应这里的气候和环境。先休整,熟悉情况。半个月后,有一批新兵从‘人圈’里逃出来,需要人去接应。”
“接应点在哪?”
周保中在地图上指了一个点:“夹皮沟。离这里一百二十里,中间要过三道封锁线。很危险。”
陈峰看了看地图,说:“我去。”
周保中看着他,没有劝阻。他知道,这样的人,劝也没用。
二、夹皮沟
十天后的深夜,陈峰带着十个人出发了。
一百二十里山路,要走三天。白天隐蔽,晚上赶路。雪很深,没到膝盖,每一步都很艰难。但他们不能停,停就会冻死。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夹皮沟附近。
夹皮沟是个小村庄,二三十户人家,被鬼子划进了“集团部落”。村子四周挖了壕沟,架了铁丝网,只有一个门可以进出。门口有伪军站岗,炮楼上有鬼子警戒。
“人怎么出来?”王铁成问。
陈峰观察了一会儿,说:“等。等天黑,等人出来接应。”
他们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他们不敢动,一动就会暴露。
天黑了,村子里静悄悄的。突然,一个黑影从村子后面翻出来——那里有一处铁丝网被剪开了。
黑影猫着腰跑过来,是栓子。
“陈队长!”他压低声音喊,“快,跟我来!”
陈峰带着人跟他摸过去。铁丝网后面是一个地窖,里面挤着二十多个人——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他们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同志……”一个老汉抓住陈峰的手,老泪纵横,“你们可来了……”
陈峰拍拍他的手:“大爷,别怕,我们带你们回家。”
他们悄悄撤出夹皮沟,钻进山林。刚走出二里地,后面突然响起枪声。
“鬼子发现了!”王铁成喊。
探照灯扫过来,照亮了雪地。机枪响了,子弹呼啸着飞来。
“快跑!”陈峰大喊。
老百姓拼命跑,战士们在后面掩护。栓子一边跑一边回头开枪,打倒了两个追兵。
跑出五里地,清点人数,一个不少。但栓子不见了。
陈峰心里一沉,转身往回跑。王铁成一把拉住他:“队长,来不及了!”
陈峰甩开他,继续跑。
跑出二里地,他看见栓子了。栓子靠在一棵树上,身上中了三枪,血把雪地染红了一大片。
“栓子!”陈峰冲过去,抱住他。
栓子睁开眼睛,看见他,笑了:“队长……我……我把鬼子引开了……你们……你们快走……”
“我背你走!”陈峰要把他背起来。
栓子摇摇头:“不……不行了……队长……你答应我的……等打跑了鬼子……请我吃……吃顿饱饭……”
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漆黑的夜空。
陈峰抱着他,眼泪流了下来。这个十九岁的孩子,这个吃了一辈子苦的孩子,到死都没吃上一顿饱饭。
他轻轻合上栓子的眼睛,把他放在雪地里。没有时间埋葬了,只能等以后。
“栓子,”他低声说,“等打跑了鬼子,我回来接你。到时候,请你吃最好的饭。”
他站起来,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三、人圈
新来的老百姓被安置在山谷深处的密营里。二十三个人,最大的七十岁,最小的才三岁。他们挤在窝棚里,烧火取暖,喝着树皮汤,脸上却带着笑——终于逃出来了,终于自由了。
陈峰去看他们。那个老汉拉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话。他说他叫刘老根,今年六十七了,在“人圈”里过了三年。三年里,他亲眼看着鬼子杀了十七个乡亲,亲眼看着自己的大儿子被拉去当劳工,再也没回来。他说他不想死在这里,想回老家,想埋进祖坟。
陈峰听着,心里一阵阵发酸。
“刘大爷,”他说,“您老家在哪?”
“辽宁,铁岭。”老汉说,“离这儿八百多里。走不回去了。”
“能。”陈峰说,“等打跑了鬼子,我送您回去。”
老汉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同志,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老汉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林晚秋走过来,给老百姓检查身体。长期营养不良,大部分人都很虚弱。那个三岁的孩子发着高烧,小脸烧得通红。林晚秋从药箱里拿出最后一点药,喂给他吃。
“能活吗?”孩子的母亲问,声音发抖。
林晚秋看着她,认真地说:“能。”
那一夜,陈峰没有睡。他坐在窝棚外面,望着漆黑的夜空,想着栓子,想着那些在“人圈”里受苦的人,想着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王铁成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队长,”他说,“我想去‘人圈’。”
陈峰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混进去,发动群众。”王铁成说,“我是生面孔,没人认识。我可以扮成逃难的老百姓,混进去,慢慢发展关系。”
陈峰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知道。”
“可能回不来。”
“知道。”
“那你还去?”
王铁成看着他,目光平静:“队长,我当过伪军,我有罪。我想赎罪。”
陈峰看了他很久,最后说:“好。但你要活着回来。”
王铁成点点头。
三天后,王铁成走了。他扮成一个逃荒的农民,穿着一身破烂的棉袄,背着一卷铺盖,消失在茫茫林海中。
陈峰站在山头上,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雪地里。
“他能回来吗?”林晚秋问。
陈峰没有回答。
四、潜伏
王铁成在山里走了五天,终于到了目的地——一个叫黑瞎子沟的“集团部落”。
这个“部落”有一百多户人家,四周挖了深深的壕沟,沟边架着铁丝网。唯一的出入口是个大门,门口有伪军站岗。部落里面是整齐的土坯房,每排房子之间都有路,路两边种着树。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村子,但王铁成知道,这只是个囚笼。
他走到门口,被伪军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
“老总,逃难的。”王铁成点头哈腰,“老家被鬼子烧了,没处去,想找个地方落脚。”
伪军打量着他,看他一身破烂,面黄肌瘦,不像装的。
“进去吧,到保长那儿登记。”
王铁成走进“部落”。里面的人看见他,都露出警惕的目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招呼。在这里,每个人都是陌生人,每个人都是潜在的告密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找到保长,登记了姓名——“王二”,登记了来历——“河北逃难来的”。保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满脸皱纹,眼睛浑浊,看不出深浅。
“会干什么?”保长问。
“种地,打零工,干啥都行。”
保长点点头,给他安排了一间空房子。房子很小,只有一张炕,一个灶台,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王铁成安顿下来。白天,他去地里干活,帮人家收庄稼,打零工。晚上,他一个人在屋里躺着,听外面的动静。
刚开始,没人理他。后来,有人开始跟他说话了。
“王二,你哪来的?”
“河北的。”
“河北的?那鬼子打过去没?”
“打了,老家被烧了,爹娘都死了,就我一个人跑出来了。”
“唉,都一样。”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姓张,叫张老六,也是逃难来的,“鬼子,都是畜生。我媳妇就是被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
王铁成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铁成慢慢和几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混熟了。他们在一起干活,在一起吃饭,在一起发牢骚。但他从不提八路,从不提抗日,只是默默地听,默默地看。
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
每天晚上,他都能感觉到有人在窗外转悠。那是保长的人,或者是鬼子派来的暗探。他知道,自己还没有被信任,还在被监视。
他只能等。
五、冬夜
冬天越来越深了。
长白山的冬天,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陈峰带着队伍在山里转,寻找鬼子的破绽。他们炸了一段铁路,烧了一个仓库,打死了十几个鬼子。但每次行动,都要付出代价。又有三个战士牺牲了,永远留在了雪地里。
林晚秋的医疗队也忙得不可开交。冻伤的,饿病的,战斗中受伤的,每天都有新的伤员送来。药品早就用完了,她只能用土办法——用盐水清洗伤口,用树皮熬药,用雪水退烧。能救一个是一个。
那天晚上,一个伤员被抬进来。是个年轻的战士,腿被炸断了,血肉模糊。
林晚秋看了看,心里一沉。必须截肢,否则会死。
但没有麻药,没有手术器械,没有无菌环境。只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和一盆雪水。
她深吸一口气,对那战士说:“同志,我要给你锯腿。没有麻药,会很疼。你忍得住吗?”
那战士咬着牙,点点头:“林大夫,你动手吧。我不怕。”
林晚秋开始手术。战士咬着一根木棍,浑身发抖,汗水湿透了衣服,但硬是没哼一声。林晚秋的手也在抖,但她强迫自己稳下来,一下一下锯着。
血溅了她一身,但她顾不上擦。
手术做完,战士已经昏过去了。林晚秋瘫坐在地上,浑身虚脱。
陈峰走进来,看见她满脸是血,吓了一跳。
“晚秋!”
“没事,不是我的血。”林晚秋说,“他……能活吗?”
陈峰看了看那个战士,脸色苍白,但呼吸还在。
“能。”他说,“一定能。”
林晚秋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太累了,真的太累了。但她不能停,明天还有更多的伤员等着她。
陈峰抱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她有多累,知道她有多难,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这样抱着她,给她一点温暖,一点力量。
窗外,风雪呼啸。屋里,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
六、除夕
一九四二年二月十四日,农历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了。
周保中把大家召集起来,说:“过年了,咱们也得有点过年的样子。”
他让人拿出珍藏的几斤苞米面,又打了两只野兔,煮了一大锅糊糊。每人分到一碗,稀稀的,但总比树皮汤强。
陈峰端着碗,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战士,心里百感交集。这就是他们的年夜饭,这就是他们的除夕。
吃完饭,有人提议唱个歌。于是大家唱起了《松花江上》: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歌声在山谷里回荡,飘向远方。唱着唱着,有人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周保中站起来,说:“同志们,我知道大家想家。我也想家。但咱们现在不能回家,因为鬼子还没打跑。等打跑了鬼子,咱们一起回家,一起过大年!”
掌声响起来,稀稀落落,但真诚。
陈峰走到一边,望着远处的山。月亮很圆,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他想起了林晚秋,想起了王铁成,想起了那些牺牲的战友。
林晚秋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她问。
“想家。”陈峰说,“想沈阳。”
林晚秋握住他的手:“快了。等开春了,咱们就往南打。”
陈峰点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鞭炮声——是“人圈”里的老百姓在过年。那声音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峰听着那声音,忽然问:“晚秋,你说,那些在‘人圈’里的人,还能熬多久?”
林晚秋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王铁成在那边,他会想办法的。”
王铁成。他已经去了一个月了,没有消息,没有音讯。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陈峰望着远处,那里是黑瞎子沟的方向。雪很大,遮住了一切,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那个“人圈”里,有一个人在等着他们。
七、春节
黑瞎子沟里,王铁成也在过年。
保长给每户人家发了一斤白面,说是日本人赏的。王铁成领到面,和了一团,蒸了几个馒头。馒头蒸出来,又白又软,香气扑鼻。他已经很久没吃过馒头了。
他拿着馒头,没有吃,而是敲开了张老六家的门。
“老张,过年了,给你送几个馒头。”
张老六愣住了,看着那几个馒头,眼眶红了。
“王二,你这是……”
“吃吧。”王铁成把馒头塞给他,“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张老六接过馒头,分给老婆孩子。那几个孩子像饿狼一样扑上去,几口就吃完了。张老六的老婆眼泪汪汪的,拉着王铁成的手,说不出话来。
王铁成回到自己屋里,躺在炕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今天是大年三十。他想起了娘,想起了那个还在根据地等他的老人。他想起了翠儿,想起了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他想起了陈峰,想起了那些还在山里挨饿受冻的战友。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娘,儿子不孝,不能陪您过年。翠儿,你在那边过得好吗?陈队长,你们还好吗?
外面传来脚步声。他警觉起来,摸向腰里的匕首。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保长。
“王二,还没睡?”
“没呢,保长有事?”
保长走进来,在炕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是八路吧?”
王铁成的心猛地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保长,你说啥呢?我就是一个逃难的。”
保长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别装了。”他说,“我活了五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刚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王铁成没说话,手已经握住了匕首。
但保长接着说:“你放心,我不会告发你。我儿子就是八路,三年前被鬼子杀了。我恨鬼子,恨得牙痒痒。可我老了,没力气了,只能替他们当这个狗屁保长,看着乡亲们受苦。”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王铁成松开匕首,看着他。
“保长……”
“叫我老张头。”保长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拉人出去,对不对?我可以帮你。”
王铁成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
老张头擦干眼泪,说:“因为我儿子临死前跟我说,爹,你要活着,等着胜利的那一天。我现在活着,就是想看到那一天。”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王铁成。
“这是我记的。谁是真心的,谁是假意的,谁是鬼子的狗腿子,都在上面。”
王铁成接过本子,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有的打着勾,有的画着叉,有的标注着“可信”“不可信”“待观察”。
他抬起头,看着老张头,眼眶也红了。
“张大爷,谢谢你。”
老张头摆摆手:“别说谢。等胜利了,你到我儿子坟前,告诉他一声,就说他爹没给他丢人。”
他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王铁成握着那个本子,久久没有动。
八、破晓
开春了。
积雪开始融化,山涧里传来潺潺的流水声。树枝上冒出嫩绿的新芽,野花从雪里钻出来,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闹。
陈峰站在山头上,望着远处的“人圈”。那些灰扑扑的房子,那些矮矮的围墙,那些无精打采的树木,在春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队长,”秦铁山跑过来,“王铁成回来了。”
陈峰一愣,转身就跑。
山脚下,王铁成背着一个包袱,正往山上走。他瘦了很多,眼眶深陷,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睛里闪着光。
“铁成!”陈峰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王铁成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队长,我回来了。”
“好,好!”陈峰拍着他的背,“回来就好!”
王铁成从包袱里掏出那个小本子,递给陈峰:“队长,这是我拉的关系。四十七个人,都愿意跟咱们干。还有这个名单,谁是鬼子的狗腿子,谁可以争取,都记在上面。”
陈峰接过本子,翻开看,越看越激动。
“铁成,你立了大功了!”
王铁成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有个老张头,他是保长,帮了我很多。”
“老张头?”
“他儿子是八路,牺牲了。”王铁成说,“他想看到胜利的那一天。”
陈峰沉默了一会儿,说:“会的。他一定能看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天晚上,周保中召开了紧急会议。
“春天来了,咱们也该动了。”他指着地图,“根据王铁成同志带回来的情报,‘人圈’里的群众已经被发动起来了。咱们要趁热打铁,组织他们逃出来,组织他们参军,组织他们一起打鬼子。”
“怎么组织?”有人问。
“分三步。”周保中说,“第一步,派人进去,建立秘密组织;第二步,里应外合,打开‘人圈’;第三步,把逃出来的人送到后方,编入部队。”
他看向陈峰:“陈峰同志,你经验丰富,这个任务交给你。”
陈峰站起来:“保证完成任务。”
九、潜伏
三天后,陈峰带着五个战士,扮成老百姓,混进了黑瞎子沟。
王铁成给他们安排好身份——有的是投亲靠友的,有的是逃荒要饭的,有的是做小买卖的。保长老张头暗中照应,没出什么岔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峰白天干活,晚上和老张头、王铁成一起,秘密发展关系。那个小本子上的人,一个一个接触,一个一个谈话,一个一个拉拢。有的人当场就答应了,有的人犹豫不决,有的人第二天就反悔了——那些人,老张头都记了下来,列为“不可信”。
一个月后,他们发现了三十多个可靠的人。
又一个月后,他们在“人圈”里建立了秘密党支部。
第三个月,时机成熟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陈峰站在自己的小屋里,望着窗外。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三声猫头鹰叫——那是暗号,山里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他走出小屋,在巷子里转了一圈。每隔几步,就有一个人影闪出来,跟着他走。三十多个人,无声无息地向村口移动。
村口,两个站岗的伪军正在打瞌睡。王铁成悄悄摸过去,匕首一抹,两个伪军就倒下了。
门打开了。三十多个人冲出去,向山里狂奔。
身后,枪声响起,警报大作。但已经晚了,他们消失在夜色中。
天亮时,陈峰清点人数。三十二个人,一个不少。加上之前逃出来的,这个“人圈”已经少了一百多口人。
老张头站在人群里,满脸是笑。他也逃出来了,终于不用当那个狗屁保长了。
“陈队长,”他说,“咱们成功了!”
陈峰点点头,望向远处的“人圈”。那里,鬼子正在疯狂地搜索,但他们什么也找不到。
“这只是开始。”他说,“还有更多的人在等咱们。”
十、血火
消息传开,整个长白山区都震动了。
“人圈”里的老百姓开始逃亡。有的跟着抗联的人跑,有的自己组织起来跑,有的全家一起跑。鬼子慌了,调集重兵围剿,但抗联的人像泥鳅一样滑,钻进山里就找不到了。
陈峰的队伍扩大到二百多人。他们分成十几个小分队,深入到各个“人圈”,发动群众,组织逃亡,打击汉奸。半年时间,他们救出了两千多个老百姓,打死打伤一百多个鬼子伪军。
但代价也是惨重的。又有三十多个战士牺牲了,包括那个老张头——他在一次掩护群众转移的战斗中,被鬼子追上,身中数枪,死在了山沟里。
王铁成找到他的尸体时,他已经硬了。但脸上还带着笑,眼睛望着天空,好像在看着什么。
王铁成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
“张大爷,”他说,“你儿子会为你骄傲的。”
他把老张头埋在山坡上,面朝东方——那是他老家的方向。
陈峰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等胜利了,”他说,“把他送回老家去,埋在他儿子旁边。”
尾声
秋天来了。
长白山的秋天,满山遍野都是红叶,像火烧的一样。陈峰站在山头上,望着这片他战斗了一年的土地。一年前,他刚来这里时,只有五十个人。现在,他有二百多人,还有两千多老百姓藏在深山里的各个密营。
周保中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陈峰同志,”他说,“总部来命令了。”
陈峰接过命令,看了一眼,愣住了。
命令很短:“东北挺进支队即日南下,配合苏联红军,对日作战。”
苏联红军?
周保中解释道:“国际形势变了。苏联红军在斯大林格勒打了大胜仗,德国人快撑不住了。关东军不敢北进了,正往南调。总部决定,趁这个机会,打回老家去。”
打回老家去。
陈峰握着命令的手,微微发抖。八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转身,看着那些战士。他们正在训练,正在擦枪,正在等着他的命令。
“集合!”他喊。
战士们跑过来,列队站好。
陈峰站在队列前,看着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看着这些从“人圈”里逃出来、发誓要报仇的农民,看着这些满脸稚气却眼神坚定的年轻人。
“同志们,”他说,“总部命令咱们——打回老家去!”
欢呼声震天,震得树上的鸟都飞了。
林晚秋站在人群里,望着陈峰,眼里有泪光闪烁。八年了,她跟着他从沈阳到长白山,从长白山到热河,从热河到太行山,从太行山到冀南,从冀南又回到长白山。八年了,他们经历了太多,失去了太多,也成长了太多。
陈峰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晚秋,”他说,“咱们回家。”
她点点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队伍出发了。二百多个人,背着枪,扛着红旗,浩浩荡荡地向南走去。
身后,长白山的红叶在风中摇曳,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前方,是沈阳,是家,是那个他们等了八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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