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供应链”的办公区笼罩在一片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中。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环氧树脂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带,却驱不散那股凝滞的寒意。格子间里,员工们埋头于电脑屏幕前,键盘敲击声稀疏而克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屏息凝神的紧张感。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总经理办公室那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
门内,气氛更是剑拔弩张。
林雪薇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职业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略显苍白的脸颊。她的妆容依旧精致,但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眼神锐利如冰锥,直直钉在站在办公桌对面的夏侯北脸上。桌面上摊开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里面只有几页纸,却像有千钧重。
“理由很充分:严重业务违规,影响公司信誉和运营安全。” 林雪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冷硬,如同冰珠砸落玉盘,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证据都在这里,采购流程严重失范,关键数据录入混乱,导致上个月那批精密电子元件的供货差点出大问题,客户投诉邮件都发到我这里了!夏侯北,这不是小纰漏,这是足以让公司信誉扫地、损失惨重的重大隐患!”
她纤细的手指用力点了点文件夹里的文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夏侯北站在办公桌前,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穿着熨帖的衬衫,领带却扯松了些,显露出内心的焦躁。他根本没看那份所谓的“证据”,目光越过林雪薇,仿佛要穿透那扇紧闭的门,看到外面那个正承受着不白之冤的人。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声音带着压抑的嘶哑:
“雪薇,我知道公司需要规范。但张强是我表弟!当初公司草创,最艰难的时候,是他二话不说辞了县城的工作来帮我!打包发货、熬夜跟车、联系那些难缠的小客户……哪件苦活累活他没干过?没有他,没有当初那帮老兄弟,‘北风’根本挺不到今天!现在你跟我说他‘严重违规’?要辞退他?就因为那个新来的什么狗屁刘总监一句话?!”
“夏侯北!” 林雪薇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毫不退让地迎视着他,“别跟我扯什么兄弟情分!现在不是讲情分的时候!公司要生存,要发展,要赢得更大的市场和投资人的信任,就必须建立严格的规则!不是慈善机构!留着这种不按流程操作、随时可能捅出大篓子的隐患,谁还敢放心跟我们合作?!今天是小纰漏,明天可能就是灭顶之灾!你懂不懂什么叫风险管理?!”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一种冰冷的逻辑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个刘总监是猎头高薪挖来的资深供应链专家!他的评估报告专业、客观!张强负责的采购环节,流程混乱,关键节点缺乏复核,原始单据缺失!这不是能力问题,这是态度问题,是规则意识严重缺失!留着这种人,就是对其他遵守规则的员工最大的不公平!就是对整个公司未来的不负责任!”
“规则?!态度?!” 夏侯北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他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实木办公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笔筒和水杯都跳了一下!他赤红着眼睛,指着林雪薇,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而颤抖:
“林雪薇!你现在眼里是不是只有这些冰冷的规矩?!只有那些PPT上的流程图和风险评估报告?!张强他文化是不高!是不像那个刘总监一样满嘴洋文、西装革履!可他做事凭良心!为公司他掏心掏肺!他可能是不太懂你们城里人那些弯弯绕绕的‘专业流程’,但他绝不会故意害公司!那个姓刘的,他凭什么?就凭他穿的人模狗样?就凭他嫌弃张强他们‘土’?!我看他就是想安插自己人,嫌张强挡了他的路!”
“夏侯北!你简直不可理喻!” 林雪薇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屋顶,“你这是典型的感情用事!公私不分!就因为他是你表弟,犯了错就可以网开一面?那公司的规矩还要不要了?!威信还要不要了?!以后人人都学他,这公司还怎么管?!感情用事会害死公司的!你明不明白?!”
激烈的争吵如同无形的冲击波,在封闭的办公室里回荡、碰撞!空气中仿佛弥漫着硝烟的味道。两人都因愤怒而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刀锋般在空中激烈交锋,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就在这时——
“砰!!!”
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门板重重砸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个身影像旋风般冲了进来!
是张强!
他显然已经在门外听到了全部的争吵。此刻,他双眼赤红,布满血丝,像两团燃烧的火焰!那张原本憨厚朴实的脸因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扭曲变形,额头和脖子上青筋暴起,如同虬结的树根!他身上还穿着仓库的深蓝色工装,沾着些灰尘和油渍,与这间光洁现代的总经理办公室格格不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哥——!!!” 张强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滔天的怒火!他几步冲到办公桌前,完全无视了旁边脸色铁青的林雪薇,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的手指猛地指向她,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是她!就是这个女人!还有那个姓刘的龟孙子!他们合起伙来整我!” 张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因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我张强对天发誓!我根本没违规!那批元件的型号参数,是那个姓刘的狗屁总监自己邮件里写错了!我按他邮件买的!出了问题,全他妈赖到我头上!他怕担责任,就他妈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他猛地转向夏侯北,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血泪交织的委屈和不甘,声音哽咽:
“哥!你信我!那王八蛋就是故意找茬!他嫌我们‘土’!嫌我们不懂他那套假洋鬼子的玩意儿!嫌我们这些从老家来的兄弟碍了他的眼,挡了他安排自己亲戚的路!他早就看我不顺眼了!这次就是借题发挥,想把我踢走!”
*(闪回:画面瞬间切回数年前。那个狭小、杂乱、充满泡面味和打印机油墨味的初创办公室。墙壁斑驳,裸露的电线上挂着晾晒的工服。深夜,只有一盏旧台灯发出昏黄的光晕。年轻的夏侯北、林雪薇,还有同样年轻、穿着廉价T恤、袖子高高挽起的张强,以及其他三四个来自卧牛山的年轻人,正围在一堆小山似的包裹旁。灯光昏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熬夜的疲惫,汗水浸湿了鬓角。林雪薇也挽着袖子,脸颊蹭着灰,正和包括张强在内的几个小伙子一起,动作麻利地分拣、打包、贴单。张强抱着一摞高高的纸箱,累得龇牙咧嘴,却对着旁边的夏侯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哥!这批货赶完,咱能歇口气了吧?” 夏侯北笑着捶了他肩膀一拳:“快了!加把劲!完事请大家吃烧烤!” 林雪薇也抬起头,脸上沾着点纸屑,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看着这群热火朝天、汗流浃背的伙伴,疲惫的眼中却闪烁着明亮的光彩和一种并肩作战的温暖。为一个小的订单突破,简陋的办公室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那共患难的热血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在昏黄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闪回中那汗流浃背却笑容灿烂、充满信任的画面,与现实办公室中剑拔弩张、冰冷对峙的场景,形成了无比尖锐、无比讽刺的对比!那曾经共患难的热血与此刻“规矩”和“效率”的冰冷逻辑,如同冰与火的碰撞,瞬间灼痛了夏侯北和林雪薇的眼睛!
张强控诉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泣血的悲愤:
“哥!当初公司刚起步,就这两间破屋子!是谁跟着你起早贪黑?是谁顶着大太阳蹬三轮送货?是谁为了省几块钱运费自己扛几十斤的箱子?是我!是我们这帮从山沟里跟你出来的兄弟!那时候,她!” 他再次猛地指向脸色煞白的林雪薇,“她也在!她也跟我们一起啃冷馒头!一起打包到半夜!怎么?现在公司大了,地方阔气了,就看我们这些‘土包子’不顺眼了?就要卸磨杀驴了?!就要用你们城里人的那套‘规矩’把我们扫地出门了?!哥!你的良心呢?!当初一起打拼的情分呢?!都被狗吃了吗?!”
“张强!你放肆!” 林雪薇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青,厉声呵斥,“这里是公司!容不得你撒野污蔑!刘总监是专业人士,他的评估客观公正!你的问题证据确凿!再胡搅蛮缠,我叫保安了!”
“你叫啊!有本事你现在就叫保安把我扔出去!” 张强彻底豁出去了,梗着脖子,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林雪薇,寸步不让,“老子还不稀罕待在这破地方看你们脸色!老子是土!是不懂你们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但老子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我哥!不像你们,表面光鲜,背地里尽干些龌龊事!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够了!!!” 夏侯北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吵!他脸色铁青,太阳穴突突直跳,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他看着眼前失控的局面——愤怒到几乎失去理智的表弟,冰冷强硬寸步不让的妻子……一股巨大的撕裂感和无力感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
他猛地一步跨到张强面前,双手用力抓住表弟剧烈颤抖的肩膀,试图让他冷静下来,声音嘶哑而沉重:“强子!你先冷静!出去!有什么事哥会处理!你先出去!”
“哥!你还护着她?!” 张强猛地甩开夏侯北的手,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失望和悲愤,“她都骑到咱们头上拉屎了!要把我踢出去!你还要我冷静?!你还要怎么处理?!啊?!” 他指着林雪薇,声音带着哭腔和彻底的绝望,“我看明白了!在你心里,我们这些老兄弟,这些从山沟里爬出来的泥腿子,根本比不上你这个城里老婆!比不上她那些狗屁规矩!行!我走!我张强不碍你们的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最后深深地、充满了怨恨和失望地看了夏侯北一眼,那眼神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夏侯北的心口!然后,他猛地转身,带着一股决绝的悲愤,狠狠一脚踹开旁边一张碍事的转椅!转椅哐当一声撞在文件柜上!他头也不回,像一阵愤怒的旋风,冲出了办公室,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办公区走廊里咚咚作响,如同敲响了丧钟,最终消失在电梯方向。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被踹翻的转椅歪倒在地,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以及夏侯北和林雪薇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林雪薇脸色苍白,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显然被张强最后那番话和粗暴的举动气得不轻。她看着一片狼藉的门口和被踹翻的椅子,眼神冰冷如铁,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和决绝。她转向夏侯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冰冷:
“夏侯北,你看到了?!这就是你所谓的兄弟情分?!这就是你要维护的人?!当着全公司的面撒泼打滚,污蔑高管,破坏办公秩序!这种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必须立刻、马上清理出公司!否则,以后谁还服从管理?!‘北风’还有什么规矩和信誉可言?!”
夏侯北僵立在原地,背对着林雪薇。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耳边还回响着张强那充满失望和怨恨的最后控诉,眼前闪过闪回中表弟汗流浃背扛着箱子对他咧嘴笑的画面……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缓缓转过身,面向林雪薇。
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苍凉。他看着林雪薇那双依旧冰冷、写满“规矩”和“效率”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被彻底抽空力气的虚弱和质问:
“规矩……信誉……雪薇,你告诉我,没有当初强子他们这些‘泥腿子’流血流汗,没有那份一起啃冷馒头的情分,‘北风’能有今天这块招牌吗?那些所谓的规矩和信誉,是建在什么上面的?是建在……把我们自己的根基都挖掉的血肉上面的吗?”
他的话语像一把沉重的铁锤,敲在林雪薇坚硬的外壳上。林雪薇的眼神似乎有瞬间的闪烁,但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她没有回答夏侯北的质问,只是挺直了脊背,恢复了那副职业经理人的冷硬姿态,指着桌面上那份辞退文件,声音斩钉截铁:
“签字。立刻生效。这是为了公司,也是为了你。没有第二条路。”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夏侯北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光洁冰冷的地板上。那身影微微颤抖着,透着无尽的疲惫和悲凉。他看着桌上那份冰冷的辞退文件,又看看林雪薇不容置疑的眼神。那曾经共患难的热血与此刻“规矩”和“效率”的冰冷,形成了无声却无比巨大的鸿沟。
信任的基石,在情与理、过去与未来的剧烈撕扯中,崩开了第一道深可见骨、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痕。那裂痕无声地蔓延,预示着更彻底的崩塌,就在不远的前方。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像一首为逝去情谊而奏响的、冰冷的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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