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年的春天,张府后院的桃树开花了。
不是那种零零星星的花苞,而是一夜之间,满树粉白,密密麻麻挤在枝头,把整棵树都染成了云霞。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在青石板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朵里。
三岁的张之洞蹲在树下,小手捧着一把花瓣,正一片一片往天上撒。
“四少爷,仔细着凉。”奶娘王氏拿着件小褂子过来,想给他披上。
小之洞却忽然转过头,指着桃树对面的祠堂方向,奶声奶气地说:“白胡子爷爷在笑。”
王氏一愣,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祠堂的门关着,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花瓣在风里打转。哪有什么白胡子爷爷?
“少爷看花眼了吧?”王氏笑着摸摸他的头,“来,把褂子穿上。”
“真的有。”小之洞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就在祠堂门口,穿着蓝袍子,胡子这么长——”他张开胳膊比划,差点把自己带倒,“他在冲我笑呢,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王氏心里咯噔一下。
张府的祠堂供着张家历代祖先,最上头的牌位是明初一位叫张玄的举人,据说就是那位穿蓝袍、白胡子的老祖宗。这事儿府里老人都知道,可三岁的孩子怎么会……
“少爷别胡说。”王氏赶紧给他套上褂子,声音都有些发颤,“祖宗哪是随便能看见的?这话可不敢乱说,让老爷听见要挨骂的。”
小之洞歪着头,看了祠堂方向一会儿,忽然笑了:“白胡子爷爷走了,他说下次给我带糖吃。”
王氏手一抖,褂子差点掉地上。
那天晚上,小之洞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不是在张府,而是在一片望不到头的古树林里。树高得看不见顶,藤蔓像蟒蛇一样缠在树干上,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斑斑点点的光。
他发现自己不是用两只脚走路。
而是四肢着地,在树干间跳跃。
低头一看,手变成了毛茸茸的爪子,覆盖着淡金色的短毛。他试着挠了挠耳朵,触感陌生又熟悉——耳朵尖尖的,会动。
是猴子。
不,是猿。梦里有个声音告诉他,金睛灵猿,天生慧根。
他在林间荡起来。抓住一根藤蔓,身子一纵,耳边风声呼啸,转眼就荡出十几丈远。落地时轻盈得像片叶子,脚尖一点,又跃上另一棵树。
那种自由,那种畅快,是在张府后院那四方天地里从未感受过的。
他越荡越快,越跳越高。树林在脚下倒退,山峦在眼前展开。他看见一条瀑布从悬崖上冲下来,水声震耳欲聋;看见一片开满野花的山谷,蜂蝶成群;最后,他停在一处绝壁顶上。
绝壁对面是另一座山峰,两山之间隔着百丈深渊。深渊底部有条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梦到这里就断了。
小之洞睁开眼睛时,天刚蒙蒙亮。奶娘还在外间睡着,发出轻微的鼾声。他坐起来,愣愣地看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梦里的一切还清晰得可怕。
尤其是那片绝壁的样子——岩石是赤红色的,一层一层的,像被人用刀切过的千层糕。绝壁顶上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干弯得像张弓。
“赤岩……叠层……弓松……”
他喃喃地念叨着这几个词,像是要把它们刻在脑子里。
几天后,张锳从衙门回来,带了一本新收的《北直隶山川志》。晚饭后他在书房翻阅,小之洞趴在他腿上,好奇地看那些插图。
“爹,这山在哪?”小之洞忽然指着一幅图问。
张锳低头看去,那是一幅“太行山赤岩峰”的插图。图上画着赤红色的悬崖,岩层分明,崖顶果然有棵歪脖子松。
“在山西呢,离咱们这儿几百里地。”张锳随口答,“怎么了?”
“我去过。”小之洞说。
张锳笑了:“你才多大,去过最远就是县城,哪去过山西?”
“真的去过。”小之洞很坚持,小手指着图上的细节,“从这棵树往右看,能看见一条瀑布,水是拐了三个弯才流下去的。瀑布底下有个水潭,潭边有块大石头,形状像只趴着的乌龟。”
他说得太过具体,张锳愣住了。
那本《山川志》他刚到手,自己都还没细看。可听儿子这么一说,他赶紧翻到后面几页——果然有对赤岩峰的详细描述,其中一句写着:“峰西有瀑,三折而下,汇为潭。潭畔有石,状若伏龟,乡人谓之龟石。”
一字不差。
张锳的手有点抖。他合上书,看着腿上这个才三岁的儿子,心里翻江倒海。
“你跟爹说,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梦里看见的。”小之洞眨眨眼,“我梦见我是一只猴子,在那山上跳来跳去。”
张锳沉默了。
窗外,桃花又落了一地。
五岁那年夏天,张之洞差点死了。
那天特别热,知了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张府后院有口老井,井口用青石板盖着,只留了个提水的小口。大人们都嘱咐过孩子,不许靠近那口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五岁的孩子哪记得住那么多规矩?
小之洞追着一只蜻蜓跑到井边,蜻蜓停在井口石板上,翅膀一颤一颤的。他蹑手蹑脚走过去,伸手一扑——
扑了个空。
身子却因为惯性往前倾,脚下一滑,整个人朝着井口的小洞栽了下去。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变慢了。
小之洞看见井口飞快地变大,看见青石板上斑驳的苔藓,看见井壁潮湿的砖缝里长出的蕨类植物。然后是一种本能的反应——他几乎没经过思考,手脚同时伸开,死死撑住了井壁。
井口离水面大概三丈,他掉下去一半,卡在了中间。
井壁很滑,长满了青苔。小之洞能感觉到手掌和脚掌传来的湿冷触感,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他抬头,井口只有碗口大的一片天,白花花的阳光刺得眼睛疼。
“救……命……”
他想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发出细微的呜咽。
井外静悄悄的。大人们都在午睡,连知了都歇了。小之洞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井水滴落的嘀嗒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手臂开始发酸,小腿开始发抖。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小之洞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坠落的黑暗。
可就在这个时候,身体里忽然涌出一股奇怪的力量。
那力量来自四肢深处,暖洋洋的,像冬天的热水袋。随着这股力量,他的手指好像能抠进砖缝里了,脚掌好像能吸在井壁上了。原本摇摇欲坠的身体,竟然稳住了。
不仅如此,他还试着往上挪了一点。
动作很笨拙,像只刚学爬树的幼猿。右手松开,往上摸索,找到一处凸起,抠住;左脚抬起,踩在另一处砖缝上,用力;身子往上蹭一寸,再一寸。
就这么一点一点,他竟然往上爬了半尺。
井口那片天变大了些。
“有人吗——”他终于喊出声,声音在井壁间回荡,嗡嗡的。
还是没人回应。
小之洞咬咬牙,继续往上挪。汗水糊了眼睛,手掌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能松手,松手就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井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四少爷?四少爷你在哪?”
是奶娘的声音,带着焦急。
“我在这——”小之洞用尽力气喊,“井里——”
脚步声匆匆靠近,井口出现奶娘惨白的脸。接着是一阵混乱,绳子放下来,大人的手把他拉上去。重新踩到地面的那一刻,小之洞腿一软,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我的小祖宗哎!”奶娘抱着他哭,“你怎么掉井里去了?吓死我了!”
张锳闻讯赶来,看见儿子浑身湿透、手掌流血的样子,脸都青了。他检查了井口,又看了看井深,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怎么撑住的?”他问。
小之洞举起血淋淋的小手:“就这样……撑住的。”
“撑了多久?”
“不知道。”小之洞老实说,“好像很久很久。”
张锳不说话了。
他让奶娘带孩子去上药,自己站在井边,盯着那黑漆漆的井口看了很久。最后他叫来管家,让人用整块石板把井口彻底封死。
那天晚上,张锳在书房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铺开纸,给在京为官的同年写了封信。信里没提儿子坠井的事,只问了一句:“兄可知,世间可有生而具异禀者?譬如……力大如猿,能攀绝壁?”
信寄出去,石沉大海。
七岁开蒙,张锳请了县里最有名的老先生来家里坐馆。
老先生姓周,是个老秀才,花白胡子,戴着老花镜,手里常年攥着把戒尺。开蒙第一天,他拿出一本《千字文》,慢悠悠地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念一句,让小之洞跟着念一句。
这是老规矩,先读后背,循序渐进。可念到第十句时,小之洞忽然说:“先生,后面的我会背了。”
周老先生眼镜差点掉下来:“你胡说什么?这才念了几句?”
“真的会。”小之洞站起来,倒背小手,一字一句开始背,“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起初周老先生还板着脸听着,准备等这孩子背错时好好教训一顿。可听着听着,脸色变了。
一字不差。
不但前头念过的没错,连后面没念过的,小之洞也流畅地背了下去。而且不是那种磕磕巴巴的死记硬背,是抑扬顿挫、带着韵律的,像是在念诗。
背到“鸣凤在竹,白驹食场”时,周老先生终于忍不住打断:“你、你何时学过《千字文》?”
“没学过。”小之洞眨眨眼,“就是刚才听先生念,听着听着就会了。”
“过耳成诵……”周老先生喃喃道,看小之洞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神童,真是神童啊!”
可这“神童”有个毛病——坐不住。
读书时总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晃腿,实在无聊了还会抓着毛笔转圈玩。周老先生起初还忍着,后来实在看不过去,戒尺往桌上一敲: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坐正!像什么样子!”
小之洞赶紧坐直,可坚持不了一炷香,又故态复萌。
“你这孩子,怎么跟个猴儿似的?”周老先生气得胡子直翘,“半点定性都没有!再这么下去,再聪明也是白搭!”
“猴性未驯”这四个字,就这么传开了。
张锳听了也只是苦笑。他能怎么办?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可儿子那多动的毛病就是改不了。有时候他看着儿子在院子里上蹿下跳的样子,会恍惚觉得——这孩子真像只小猴子。
精力旺盛,好奇心重,一刻也闲不住。
那年秋天,张府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只黄鼠狼,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的,瘸着一条后腿,躲在柴房角落里瑟瑟发抖。家丁发现后要打死,说这玩意儿晦气。
小之洞正好路过,听见柴房里传来细微的呜咽。
那声音不像动物的叫声,倒像是……人在哭。哀戚戚的,带着绝望。他鬼使神差地走进去,看见角落里的黄鼠狼。
黄鼠狼看见他,不躲了,反而抬起头,两只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小之洞听见一个声音,细若游丝,直接在脑子里响起:
“救……救我……”
他吓了一跳,左右看看,柴房里没别人。
“你能说话?”他小声问。
黄鼠狼点点头——真的是点头,很人性化的动作。然后那条受伤的后腿抬起来,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夹子夹过。
小之洞犹豫了一下,跑回自己屋里,翻出上次坠井受伤时用剩的金疮药和布条。又偷偷从厨房拿了个馒头,掰碎了泡软。
再回到柴房时,黄鼠狼还趴在那儿,眼巴巴看着他。
他小心翼翼地给伤口上药,包扎。黄鼠狼疼得直哆嗦,却没咬他。包扎完,他把泡软的馒头递过去,黄鼠狼小口小口吃起来。
“你怎么会……跟我说话?”小之洞终于问出心里的疑惑。
黄鼠狼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很复杂:“因为您不是普通人。您是……灵猿转世。我们这些开了灵智的小东西,能感应到。”
灵猿转世?
小之洞想起那些奇怪的梦,想起祠堂门口的白胡子爷爷,想起井壁上的求生本能。好像一切都有了解释,又好像更糊涂了。
“我走了。”黄鼠狼吃完最后一口馒头,站起身,瘸着腿往外走。到门口时,它回头看了一眼,前爪合拢,竟像人一样作了个揖:
“谢灵猿大人救命之恩。他日若有用得着小畜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完,钻进墙角的洞,不见了。
那天晚上,小之洞做了个梦。
梦里那只黄鼠狼化成一个黄衣小童,恭恭敬敬地给他磕了三个头。醒来时,月光正好照在床头,他摊开手掌——掌心那道坠井时留下的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像猴爪。
也像某种印记。
窗外秋风起,卷落一地枯叶。
七岁的张之洞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亮,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好像……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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