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柩入土,是黄昏时分。
湖南湘乡,荷叶塘。这地名起得贴切——塘不大,七八亩水面,挤满了荷叶。时值深秋,荷已残了,枯黄的叶子耷拉着,茎秆弯折,在水面上投出凌乱的影子。只有塘心还有几片残绿,在夕阳下倔强地挺着。
曾家祖坟就在塘边的小山坡上。
没有恢宏的墓园,没有精美的石像生,只有十几个土包,长满荒草。曾国藩的墓穴在最东头,紧挨着父母——这是遗嘱里写的:“葬于父母墓侧,不起坟,不立碑,三年后与地同平。”
挖好的墓穴很朴素。
一丈长,三尺宽,黄土的壁,底下铺了层石灰——防潮。没有墓砖,没有椁室,就是最简单的一个土坑。
棺材放下去时,发出沉闷的“咚”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送葬的只有曾家几个至亲,还有十几个湘乡老家的族亲。没有官员,没有同僚,连县衙都没来人——按遗嘱,没发讣告。
曾纪泽捧起第一捧土。
黄土从他指缝间滑落,洒在柏木棺盖上,沙沙作响。然后是第二捧,第三捧……族亲们轮流捧土,一捧一捧,渐渐把棺材掩埋。
夕阳越来越斜。
金色的光从西山那边照过来,穿过残荷的缝隙,在黄土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有风吹过,塘里的枯荷叶簌簌作响,像在低语,像在送别。
最后一捧土落下时,天边正好飞来一行大雁。
雁阵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发出悠长的鸣叫。叫声在暮色中飘荡,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群山之后。
曾纪鸿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只锦囊。
他打开锦囊,倒出里面的碎玉。
七块碎玉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把碎玉一块块放入墓穴——不是撒进去,是小心地摆放,在棺材头的方向,排成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
最后一颗“天权星”的位置,他放了那绺白发。
白发用红绳系着,轻轻放在碎玉中间,像七星拱卫的北极。
做完这些,他重新捧土,把碎玉和白发掩埋。
土越堆越高,渐渐隆起一个低矮的土包。不高,不显眼,混在祖坟的十几个土包里,几乎认不出来。
按遗嘱,不在坟头插引魂幡,不烧纸钱,不设香案。
只有一炷香。
曾纪泽点燃线香,插在坟前。青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盘旋,然后散入风中,散入荷塘,散入这片曾国藩出生、成长、最后归来的土地。
“父亲,”他低声说,“到家了。”
风忽然大了些。
塘里的枯荷哗哗作响,像在回应。
同一轮月亮,照在千里之外的东梁山。
山巅有块巨石,形如卧虎,当地人叫它“虎头岩”。岩上此刻坐着两个人——康福,还有陈玉堂。
两人中间摆着一坛酒,三个粗陶碗。
酒是陈玉堂带来的——不是好酒,是镇上最便宜的烧刀子,但埋了三年,今夜特意挖出来。他说:“送送曾大人。”
康福没说话。
他独臂空悬,望着东南方向——那是江宁的方向,也是湖南的方向。月光很亮,山下的竹林在风中起伏,像一片墨绿的海洋。远处的长江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条沉睡的巨蟒。
“时辰差不多了。”陈玉堂说。
他拍开坛口的泥封,酒香顿时涌出——浓烈,呛鼻,带着山野的粗粝。他倒了三碗酒,酒液在粗陶碗里晃动,映着月光,像三碗碎银。
第一碗,康福端起,缓缓洒在岩石上。
酒渗进石缝,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
“这一碗,”他说,“给涤生兄。”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山巅传得很远。
涤生兄。
不是“大人”,不是“大帅”,是“涤生兄”。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这个称呼。因为从此以后,曾国藩不再是两江总督,不再是一等侯,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守护的人。
只是一个……兄长。
一个认识了三百年,并肩作战过,也生死相搏过,最后终于在轮回尽头达成和解的兄长。
第二碗,陈玉堂端起。
他没有洒,而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康福。康福接过,也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喉咙,但暖身子。
“这一碗,”陈玉堂说,“给我们自己。”
康福明白他的意思。
给曾国藩,是送故主。
给他们自己,是庆新生——庆祝终于从那个你死我活的战场上走出来,庆祝终于能坐在一起喝酒,庆祝终于……可以只是两个人,而不是湘军哨官和太平军师帅。
第三碗,康福端起。
他走到悬崖边,望着脚下的万丈深渊,久久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独臂的空袖管在风中飘荡,像一面残缺的旗。
“康禄。”他轻声唤弟弟的名字。
然后,他把整碗酒,缓缓倒向深渊。
酒液在空中散开,化作一片细密的水雾,在月光下闪着微光,然后消失在黑暗中。像眼泪,像叹息,像……一场做了太久终于醒来的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康禄。
那个白净瘦弱、总跟在他身后的弟弟。
那个加入太平军、说要“杀清妖报仇”的弟弟。
那个最后死在天京城头、用生命完成了某种使命的弟弟。
现在康福明白了——康禄不是死在他手里,是死在他们共同的宿命里。就像曾国藩不是死在他手里,是死在那场持续了三百年的战争里。
都是棋子。
都是祭品。
都是……不得不如此。
“好了。”陈玉堂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该放的,都放了。”
康福点头。
两人坐回岩石上,就着剩下的半坛酒,一碗一碗喝。不说话,只是喝。山风在耳边呼啸,竹海在脚下翻涌,月光如水,洗净了世间一切尘埃。
喝到第三碗时,康福忽然说:“大哥,你信人有来世吗?”
陈玉堂想了想:“信。”
“为什么?”
“因为不信的话,”陈玉堂望向星空,“这辈子受的苦,就太没道理了。”
康福笑了。
是啊,太没道理了。
曾国藩苦了一辈子,杀人,背罪,最后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
康禄苦了一辈子,家破人亡,颠沛流离,最后死在哥哥效忠的敌人手里。
他自己也苦了一辈子,断臂,毁容,跟了一个注定要背负骂名的人,最后连送葬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只有这一世,那这苦,吃得未免太冤枉。
“所以,”陈玉堂接着说,“我信有来世。信这辈子受的苦,下辈子会有补偿。信这辈子欠的债,下辈子能还清。信……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能在某个地方重逢,然后笑着说:‘嘿,上辈子咱们打得挺凶啊。’”
康福又倒了一碗酒。
他举起碗,对着月亮:“那就……为了重逢。”
“为了重逢。”
两只粗陶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尽,月西斜。
荷叶塘那边,守夜的曾纪泽做了一个梦。
梦见父亲站在荷塘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对着他,看塘里的残荷。他喊:“父亲。”
曾国藩回头,笑了。
不是平时的笑,是那种彻底的、轻松的笑。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像终于完成了某件大事。
“纪泽,”父亲说,“你看这荷叶。”
他顺着父亲的手指看去。
塘里的枯荷在月光下静静立着,有些已经完全折断,倒在水里;有些还撑着,但叶子卷曲焦黄;只有最中间那几片,还残存着一丝绿意。
“秋天来了,荷叶要枯了。”曾国藩说,“可你记住——根还在泥里。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来。”
“父亲……”
“我累了,”曾国藩转过身,向塘心走去,“想睡会儿。”
水没过了他的脚踝,膝盖,腰际。
曾纪泽想追,但迈不开步子。
“父亲!等等!”
曾国藩回头,最后一次看他,眼神温和:“好好活着。替我……看看明年的荷花。”
然后,他整个人沉入水中。
没有涟漪,没有声响,像一滴墨融入更大的墨。
曾纪泽惊醒。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格子状的光斑。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荷塘的方向。
塘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平静如镜。
忽然,他看见塘心有什么在发光。
不是月光反射,是从水底透出来的光——莹莹的,柔柔的,像夏夜的萤火。光持续了三息,然后缓缓熄灭。
像终于闭上的眼睛。
像终于安息的灵魂。
曾纪泽跪下来,对着荷塘,深深一拜。
东梁山上,康福喝完了最后一碗酒。
他把碗倒扣在岩石上,站起来。山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独臂的空袖管像一面旗帜,在风中飘扬。
“该回去了。”陈玉堂说。
“嗯。”
两人收拾酒坛碗盏,准备下山。走到山脊时,康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东南方向。
月光下,群山如黛,长江如练。
三百年的恩怨,六十年的功业,所有的厮杀、守护、背叛、牺牲,都化作了这片月光,这片山风,这片永恒的、沉默的天地。
他突然想起曾国藩最后那句话:“人算不如天算,棋力终有尽时。”
是啊,下棋的人总想赢,总想控制全局。
可真正的棋局,从来不在棋盘上。
在时间里,在命运里,在那些不得不做、做了又后悔、后悔了还得继续的选择里。
而现在,棋局终了。
该收子了。
“走吧。”陈玉堂又催了一遍。
康福转身,跟在陈玉堂身后,一瘸一拐地下山。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山风还在呼啸。
竹海还在翻涌。
月光如水,洗净了一切。
在某个瞬间,风声中似乎传来一声叹息——悠长的,深远的,跨越了千年,跨越了轮回,终于在此刻,归于永恒的静谧。
荷叶塘的水面,最后一丝涟漪散去。
东梁山的竹梢,最后一滴夜露坠落。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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