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穿越小说 > 西山十戾传 > 第199章 尾声·江宁
    灵柩出城那日,江宁城起了大雾。


    不是寻常晨雾,是乳白色的、浓得化不开的雾,从秦淮河面漫上来,吞没了街巷,吞没了屋檐,吞没了整座城池。雾中,一切都变得朦胧——青石板路只余轮廓,店铺招牌隐去字形,连钟楼上的铜钟都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


    曾纪泽站在总督衙门门前,看着那具薄木棺材被抬出来。


    棺木是柏木的,没上漆,露着原木的纹理。八个杠夫都是湘军老兵——自愿来的,说“要送大帅最后一程”。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号衣,肩扛粗麻绳,脚步很稳,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无声。


    “起——”


    杠头一声低喝,棺材离地。


    曾纪泽走在最前,手里捧着父亲的牌位。木牌是连夜赶制的,简简单单一行字:“皇清诰授光禄大夫赠太傅一等毅勇侯曾文正公之灵位”。字是他亲手写的,墨迹未干透,在雾中泛着湿润的光。


    曾纪鸿跟在兄长身后,捧着那只锦囊——里面装着碎玉,还有那绺白发。这是父亲唯一指定要随棺入土的东西。


    送葬的队伍很短。


    除了曾家兄弟、几个族亲、八个杠夫,就只有周升。没有仪仗,没有乐队,没有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排成长龙。按照遗嘱,一切从简。


    雾更浓了。


    队伍走入雾中,像走入一幅水墨画,渐渐被白色吞噬。街两旁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掌柜伙计站在门口,默默看着这支寒酸的送葬队伍经过。没人说话,没人跪拜,只是看着。


    夫子庙前的泮池,水已澄清。


    黑雨过去三天,河水奇迹般恢复了青绿。池中锦鲤又活了过来,在荷叶下游弋,偶尔探出头,吐个泡泡。几个早起的书生在池边读书,见送葬队伍经过,停下了诵读。


    “那就是曾侯爷的灵柩?”一个年轻书生低声问。


    “嗯。”年长的点点头,神色复杂。


    “听说……棺木是薄板的?”


    “岂止薄板,连漆都没上。遗嘱里写的,丧事从简。”


    年轻书生沉默了。他看着那具朴素的棺材消失在雾中,忽然说:“老师,您说曾侯爷……是忠臣,还是奸臣?”


    这个问题,在江宁城里已经吵了半个月。


    从黑雨那夜开始,传言就像野火般蔓延。有人说亲眼看见总督衙门上空有龙影升天,有人说听见满城鬼哭是为曾侯爷送行,还有人说曾侯爷根本不是凡人,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如今劫满归位。


    但更多的,是骂声。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要说这曾涤生,平长毛是有功,可天津教案……嘿!杀国人,赔洋人,这不是汉奸是什么?”


    菜市口,卖菜的老汉跟人嘀咕:“我侄子就在天津,说那年死了多少百姓!曾剃头!剃完长毛的头,又来剃咱们百姓的头!”


    书院中,年轻士子激愤陈词:“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曾国藩倒好,书读了一肚子,事做了一箩筐,最后向洋人屈膝——儒门之耻!”


    也有不同的声音。


    绸缎庄的老板记得:“咸丰十年,长毛打过来,是曾大人守住江宁,咱们这些生意人才有条活路。”


    码头扛活的苦力说:“我爹就是湘军老兵,断了一条腿回来。他说曾大帅从不克扣军饷,受伤的弟兄都有抚恤。”


    栖霞寺的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曾大人前日还捐五千两办水陆法会,超度亡灵。这功德,不小。”


    忠臣?奸臣?能臣?罪臣?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曾国藩。


    队伍行至城门。


    守城的兵卒早已得到通知,见灵柩到来,默默推开沉重的城门。门轴发出“嘎吱”的呻吟,在浓雾中传得很远。


    就在棺材即将出城时,雾中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喊:


    “等等——”


    一个白发老翁从雾中踉跄走来,手里捧着一只陶碗。碗里是清水,水上漂着几片茶叶。老翁走到棺材前,扑通跪下,将碗举过头顶。


    “曾大人……”他声音颤抖,“小老儿……送您一碗茶。”


    曾纪泽愣住了。


    周升上前想拦,曾纪泽摆了摆手。他认出这老翁——是城南茶馆的说书先生,姓刘,在江宁说了四十年书。父亲在世时,偶尔会微服去听他说书,每次都坐在角落,听完就走,从不打扰。


    刘老翁将碗中的茶水,缓缓洒在棺材前。


    清水渗入青石板缝隙,茶叶沾在木板上,像几点墨迹。


    “大人爱听小老儿说书。”刘老翁伏地磕头,抬起头时,老泪纵横,“小老儿说了大半辈子忠奸善恶,到了……到了最后才发现,有些事,说不清。”


    他站起来,颤巍巍地退到路边,深深一揖:


    “大人走好。”


    棺材继续前行。


    出城门时,雾突然散开一道缝隙。


    阳光从云层中漏下来,照在棺材上,给朴素的柏木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曾纪泽恍惚看见,父亲就坐在棺盖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回头看了一眼江宁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眼神平静,像看一个老朋友。


    然后,雾重新合拢。


    灵柩走远后,城门口聚集的人群还没散。


    人们议论纷纷。


    “就这么走了?一品大员,好歹也得有个仪仗吧?”


    “听说曾侯爷遗嘱里写的,不要虚礼。”


    “你说他图什么?一辈子出生入死,最后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


    一个卖炊饼的中年汉子忽然开口:“我爷爷说过一句话——看人看最后。曾大人最后这几件事:黑雨那夜不开仓放粮吗?捐银子办水陆法会吗?遗嘱里把家产大半散给穷人吗?这些事,寻常官员做得到?”


    众人沉默。


    另一个读书人模样的青年却说:“小善掩大恶!天津教案,他杀的是谁?赔的是谁?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旁边一个挑夫啐了一口,“你们读书人就会说原则!当年长毛打过来,要不是曾大人带兵挡住,你这会儿还有命讲原则?”


    眼看要吵起来,一个一直沉默的老者忽然开口:


    “都别争了。”


    老者很老,背驼得厉害,手里拄着拐杖。他抬起头,混浊的眼睛望着灵柩消失的方向,缓缓说:


    “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一个故事。”


    众人安静下来。


    “说前朝万历年间,咱们江宁城也出过一件怪事。”老者声音沙哑,“有个清官,得罪了朝中权贵,被贬到这里。他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可就是命不好——任上遇大旱,三年不下雨,百姓饿死无数。清官自责,在城隍庙前跪了三天三夜,最后……一头撞死在庙前的石狮子上。”


    “他死的当晚,天降大雨。雨是红的,像血。雨后,石狮子头上多了个凹坑,怎么补都补不上。”


    老者顿了顿:


    “后来有游方的道士说,那清官不是凡人,是天上管雨的龙君,因犯了天条被贬下凡。他在人间受尽磨难,最后以死谢罪,才换得那场雨——那是他的血,他的泪。”


    雾缓缓流动,在老者的皱纹间徘徊。


    “我爷爷说,”老者望着远方,“有些人来到这世上,就是来受苦的。受完了,就走了。他们的功,他们的过,咱们凡人看不清。就像那场红雨——你说它是灾,还是福?”


    没人回答。


    老者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回雾中。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最后一句:


    “曾大人走那夜的黑雨……我活了八十岁,从未见过那样的雨。”


    “那不是人间的雨。”


    三天后,灵柩运抵码头。


    将换船走水路,溯长江而上,回湖南湘乡。码头上停着一艘普通的客船,船身旧了,桅杆上的帆布打着补丁。这是曾纪泽特意找的——不要官船,不要排场。


    棺材抬上船时,船身微微一沉。


    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刀疤,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他站在船头,看着棺材安置妥当,忽然对曾纪泽说:


    “曾公子,令尊……认得我。”


    曾纪泽抬眼。


    “咸丰六年,打武昌。”船老大说,“我是水师的小兵,船被炮打沉了,掉进江里。是曾大人——那时还是侍郎——坐的小船经过,让人把我捞上来。我醒来时,身上盖着他的披风。”


    他摸了摸脸上的疤:


    “这疤,就是那仗留下的。后来我退伍了,跑船为生。这些年,长江上下,我载过无数达官贵人,可像令尊那样……把披风给一个落水小兵的,再没见过。”


    船开了。


    缓缓离岸,驶向江心。曾纪泽站在船尾,看着江宁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变成一幅淡墨山水。城墙,钟楼,夫子庙的飞檐,都隐在了白色之后。


    他想起父亲最后那夜说的话:


    “我这一生,不信书,信运气。”


    现在他有点懂了。


    父亲的运气,不是平步青云的运气,不是逢凶化吉的运气。而是——在不得不杀人的时候,还能记得捞一个落水的小兵;在背负百万血债的时候,还能在深夜听一段说书;在被天下人骂作汉奸的时候,还能捐出所有积蓄超度亡灵。


    这种运气,叫人性。


    叫在极致黑暗中,还能守住的那一点光。


    船入江心,雾完全散了。


    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碎了一江的金子。远处,有渔歌传来,悠长,苍凉,在江风中飘荡。


    曾纪泽转身,走进船舱。


    棺材安静地停在中央,柏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取出那封遗嘱,最后看了一遍。


    目光停留在最后那行水渍留下、又消失的字迹位置。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写着:


    尘债已偿,吾归天地。


    后人勿念,各自珍重。


    他收起遗嘱,走出船舱。


    江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滔滔东去的江水,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在湘江边散步,指着江水说:


    “纪泽,你看这长江,从雪山来,到大海去。流经千山万壑,带走泥沙,也带走落花。你说,它是干净的,还是脏的?”


    他当时答不上来。


    现在他知道了——


    江水就是江水。


    载舟也行,覆舟也行;灌溉良田也行,淹没城池也行。它不辩白,不解释,只是流。流到该去的地方,完成该完成的旅程。


    就像父亲。


    就像这场持续了六十一年的、无法用忠奸善恶简单定义的人生。


    船渐行渐远。


    江宁城彻底看不见了。


    只有江水,千年不变,滚滚东流。


    带走了一个时代。


    也带走了一个,终于可以休息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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