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你,未来


    你一直觉得织田作并不那么在意你的未来或是任何关于升学的事情。他对你的管理和教养方式一向是野生野长,固定只在学期结束之后问问你的成绩和在学校是否开心,规律到像是在完成什么监护人的任务一样——这可能就是紧急联系人必须遵守的SOP吧,你有时候会这么想。


    而你嘛,当然也没辜负他的学费和不算太多的期待,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不让人多高兴但也绝对不会害人失望的成绩。考个QS排名不高且学位不贵的公立大学肯定是绰绰有余,可是大学这件事还没被你们放上台面好好讨论过。


    你努力咀嚼着嘴里的吐司——刚才真不该一高兴吃下太多的,现在嚼得你腮帮子疼。


    靠着咀嚼磨过了一点无聊的时间,你又稍微想了想,这才说:“现在讨论大学是不是还早了点?我才高二呢,连老师都不怎么说升学的事情。”


    “现在都第三学期了,高三也很近了吧?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老师还不和你们讲大学的事情,但家长教师协会那边的消息是,你们的老师近期会和你们进行进路相谈。”


    “你还参加家长教师协会了?”你真的好惊讶,差点都忘记继续咀嚼了,“我居然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织田作好像轻轻叹了口气。


    “我在你高一刚入学后的没多久就被你当时的班主任拉进这个协会了。”


    “诶?”你替他难过起来了,“那你很受难哦。家长教师协会有什么麻烦的事情要做吗?”


    “我一般不理会家长教师协会的消息,除了和你切实相关的那些,比如大学。”


    话题成功被你拽到家长教师协会了,可惜下一秒就被织田作又拽回来了。


    “所以,大学的事情想好了吗?”


    你真的有点沮丧了,也不知道该怎么逃开话题了,只能勉强地点点脑袋。


    “在想了,在想了。我从今天——从这一秒开始想。”


    “加油。”


    “多谢你的鼓励。”


    说是从今天开始想,但思绪毕竟藏在看不见的脑袋里,你就算是放在随便什么时候去思考都无所谓。


    况且,要是真的考上了大学,你会觉得自己就此真的走上了普通人的规划道路,既然是这样的话,你的异能就派不上用场了,你也不爱当普通人。作为异能者,你感觉自己就是应该做点不一样的事情才对。


    你犹犹豫豫,织田作却目标明确,大约每周都要把“大学”的话题拎出来和你说一说,试图激起你心里那并不多的升学热情。你真该料想到这种事的,毕竟他一直都是心气如此坚定之人,要不是眼下的生活没有任何危机,他肯定还会在大学话题之余继续劝你不要杀人吧。


    还好还好,最近一切都好。只是和大学有关的事情听得多了,你都要疲倦了。


    “和你一起住的代价就是要被你拉进大学的话题是吗?”你小声叽咕,“早知道就……”


    织田作接着你的话说下去:“早知道就不住过来了?”


    “不不不。”你挥着手里的叉子,“早知这样,我都不该去读高中的——这样就能从根本上解决对未来生涯的考虑了。”


    “这么做只是在逃避问题吧?”


    “嗯,确实是在逃避没有错。但逃避又不是坏事。”


    你不想重复漫长且最终失败的人生所以从咒回逃到了柯学,卡进死档无法突破于是逃到了文野。能在这个世界开启二周目,你觉得自己已经很不算是在逃避了,既然如此,在小事上稍稍拖延一下,肯定也是完全可以的嘛。


    而且,很快织田作就得处理自己的麻烦事了——他像所有职场剧的主角那样,在某天搬了个纸箱子回家。


    仿佛实在印证这一点,隔天的工作日,他也没有出门工作。


    你好像知道发生什么了。


    “你失业了?”


    你非常直接地问,完全没考虑嘴下留情这种事。


    还好,织田作不是会被随便一句询问打击到的人,他也不会因为你说出了现状而冒出什么糟糕的情绪。


    他很随意地点了点头:“没错。”


    “诶?真的啊?”


    你的反应比他大多了,看着他的目光中也充满了惋惜。


    “你怎么还没到三十五岁就被优化了?这不合理!”


    “什么叫‘优化’?”


    “我这里有一个难听点的解释和冠冕堂皇的解释,你想听哪一个。”


    织田作想了想:“先给我说说难听的那一个吧。”


    你果断地说:“就是嫌你太老产出不足所以把你裁员了。”


    好吧,真的是又难听又直接的解释,难怪织田作撇了撇嘴。


    “那冠冕堂皇的版本呢?”


    “你还想听这个版本的啊?”


    既然本人提出了需求,那当然不能不满足。


    你立刻站起来,清清嗓子,认真地说:“优化,即对公司现有的人员结构进行重新设计,为了实现公司的高效率产出,而对产力不足的高龄员工做出的一些小小的岗位调动。”


    很好,现在织田作听明白了。


    “我觉得你这个冠冕堂皇的版本也挺难听的。”他给出评价。


    “说到底被优化就不是一件好事。”你磨磨蹭蹭坐回去,“但我觉得织田作你不该被优化啊——你显然是优秀员工才对啊!”


    “我的情况大概不算是你口中的‘优化’。”


    “那算什么?”


    “邮递公司倒闭了而已。”


    “……那是没办法了。”


    据织田作所说,他(曾经)就职的这家邮递公司的主营业务专门将危险物品送往横滨的危险地区,在境况最糟的龙头战争期间效益可谓最好。但伴随着近年港口Mafia势力的愈发扩张,危险地带也被纳入其麾下,变成了不那么危险、但一定被Mafia严格管控、常人无法轻易涉足的区域。业务订单就此锐减,停业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那就要赶紧找新工作了吧?”你嘀咕着,“你毕竟是有孩子要养的无法轻易享受Gap时光的男人……”


    “是这样没错。但我差不多想好之后该去什么地方工作了。”


    “去哪儿?”


    “某个侦探社。我和哪里的社长曾有过一面之缘。”


    要说横滨的侦探社,那就是武装侦探社没错了吧。


    原来不加入港口Mafia的织田作之助的未来是侦探社社员……真是奇妙。


    这里果然是和你熟知的那个《文豪野犬》截然不同的世界线。


    尽管不同,但你对你而言,这些都是好的不同。你很高兴织田作的未来落在了武装侦探社。


    事实证明,织田作好像真的很适合武装侦探社。他相当顺利地通过了入社测试,和国木田独步一起阻止了苍之使徒的残党炸毁城市的阴谋,就连报纸都在刊登两位武装侦探社职员的英勇表现。还不识太多字的小萝卜头们缠着你把这篇报道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要把这则报道剪下来贴到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上才好。


    而你嘛,比起织田作顺利入社,你更高兴他解决掉了一个罪犯。


    “我最讨厌的就是炸弹狂。”


    曾经被炸弹唐突炸死的你必须得说。


    “跟踪狂我也很讨厌,说到底犯罪者能不能全部被消灭?”


    “那你要不要去当军警?”织田作居然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切入了有关升学的话题,“听说横滨的军警学校正在招人,对异能者大欢迎。”


    军警……你压根没想过当军警。


    “我对这个职业不感兴趣。”你板起面孔,“而且,军警的殉职率太高了。你也不想看着我身披国旗被送回家吧?”


    “有道理。”


    从那之后,织田作一次也没提过军警的事情了。


    顺便一提,你搬家了。


    武装侦探社为社员安排了住宿,虽然是略显老旧的房子,但好在租金一份也不用掏。你也顺便住到了织田作的隔壁,不过不是白住,作为交换,你的周末和假期时间需要在侦探社当实习生——还能拿工资。


    熟悉的四楼,熟悉的贴着“武装侦探社”字样的玻璃大门,上次你刚敲开这扇门就灰溜溜逃走了。你打心底觉得那时候小偷小摸的自己并不值得独自被此地接纳,暗自认为和朋友们一起当野狗更好。现在的你又是否真的值得立足于此了呢?你依然没有答案。


    总之,你再次推开了这扇门。


    “各位早——上好!”


    你心情轻快地和大家问好。


    “我想我今天应该没迟到吧?”


    武装侦探社没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大家一般会选择在九点之前到岗。织田作一般来得很早,且不会特地叫你一起上班,害得你总是成为最后来到侦探事务所的那一个。


    所以,不算意外的,你被国木田藏在镜片后方的狭长眼睛打量了个遍。他随即掏出手账,钢笔写个不停,嘴里也念念有词:“比昨天提前了三十秒,但是在暑假期间的到岗时间总体晚于周末。为了工作计划的按时开展,请织田你再提前一点到侦探社。”


    “了解了解。”


    你刚放下背包,沙发上就传来熟悉的声音了。


    “织田,快去帮我买粗点心!”


    会在大早上提出这个要求,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大侦探乱步君在发话。


    “你在叫哪个织田?”同为织田的织田作停下了翻阅卷宗的手,“今天这里有两个织田在侦探社。”


    “妹妹的那个。你这个织田就算是听到我说话了也不会动的不是吗?”


    “确实是这样没错。”


    居然承认了。


    你越来越佩服织田作了。


    侦探社实习生的工作绝对算不上多么麻烦,也并不恼人,甚至和你在毛利侦探事务所差不多,就是各种文件整理和跑腿帮忙。


    譬如今天你要帮乱步跑腿去买粗点心,还要替与谢野晶子修好她的大砍刀,顺便要被她暗示说“想不想试试这把刀有多厉害我的意思是在你的身上试”,而你要回答“多谢你的好心虽然知道在你这里我一定无论如何都能保住小命一条但多余的疼痛还是免了吧”。


    至于那种有趣的事件解决以及与委托人见面之类的差事,基本上是不可能落在你身上的。你对此相当郁闷。


    “是因为社长不信任我的能力吗?”你把一摞文件夹塞进档案柜里,“我觉得自己还算能干,负责更复杂一点的工作完全没问题——难道这种认知只是我的自我意识过剩?”


    “自我意识过剩到不至于吧。”正在给铁锤除锈的与谢野晶子头都不抬,“你又不是那种ego无限大的家伙。”


    “实习生就是该干点实习生的活计。”国木田独步推了推眼镜,“外出任务相对来说太危险了。”


    就连乱乎也举起双手:“赞成!”


    “但乱步先生您还是多跑跑外勤比较好,最近有很多未解的杀人事件亟需您的支援。”


    “哦。”乱步拆开一大包铜锣烧,“我现在会当做没听国木田你说过这句话。”


    好像听到了一支钢笔被折断的声音。


    你眨眨眼:“那我干脆想办法成为正式职员好了。”


    “你在说什么事情?”


    刚结束委托任务回来的织田作把外套挂到衣架上。虽然他嘴上这么问你,但你总感觉他早就听到你们的话题了。


    当然,你也只是随便这么想想。织田作又不是全知全能的。为了照顾到他的缺席所导致的无知,你很配合地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就连乱步和国木田的小小拌嘴也被收录其中)。


    不算意外,他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你的大学计划被搁置了是吗?”


    “当武装侦探社的正式职员还要大学文凭的吗?”你故意装傻,“可社长明明招收了没有文凭的你!”


    好像听到有谁在笑,织田作当然一脸无奈。


    “不用承担我的大学学费是好事一件哦,而且转为正式职员之后,我还能帮你一起承担小萝卜头们的抚养费用,你不觉得这样超好的吗?”


    织田作肯定不觉得这有多好,这一点从他无奈的表情里就能看出来了。


    还算值得庆幸,他没说半点扫兴话,对于你的决定也是持“只要你想好了我就不多作干涉”态度的百分百自由派,真让人感动。


    于是去找了社长福泽谕吉说明情况,对着他严肃的脸说出“请让我加入武装侦探社吧!”的豪言壮志,他揣着袖子,半晌也没有给出确切的回复。


    你紧张了吗?倒是没有啦,真该感谢福泽谕吉的声音和毛利小五郎完全一样,且都从事侦探行业,于是你心中这两个人的形象愈发重叠起来,害得你忍不住开始担心福泽谕吉在发出笑声是会不会也扬着脑袋放肆大笑。


    如果真这样,那就有点恐怖了。


    直到这时候你才冒出了一点胆寒,默默咽了一口唾沫。福泽谕吉误以为是自己的沉默给你带来了太大压力,匆忙清了清嗓子。


    “你有这份心,我很高兴。在花袋离开之后,侦探社的人手确实有些不足,你在这紧要的关头帮忙处理了很多事,我还没好好谢过你。”


    “啊啊感谢倒是不用了!”发给你的工资已经诚意满满了,“我只是想做一点更有趣的事情。”


    “我明白。我不会拒绝你的请求。”


    这话倒是不意外。你了然般点点头。


    “接下来社长您是不是该说出‘但是’了?”你隐隐约约有这种预感。


    果不其然,福泽谕吉紧接着说出来的就是“但是”。


    “但是,就和其他所有社员一样,你必须通过入社测试。”


    意料之中的展开,瞬间让你安心了。


    你悄悄松了口气:“没问题,您随时都可以考验我。”


    “在接受入社测试之前,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不是吗?”


    “您是说……?”


    “你剩下的高中学业。”


    “……啊这倒是……”


    现在是高三的暑假,距离毕业还有两个学期,没有什么是需要特别担心的,你只要暗自正常的步调往前走就好了,意外的比任何时刻都要更加悠闲。


    难道是因为你在这周目人生一开始的时候就倒霉地差点重伤致死,所以在接下来的人生中需要面对的死亡危机也顺势变少了一点吗?还是你总算时来运转,能过上太平日子了?


    不论是危机额度已经提前挥霍完毕,还是你的人生真的开始走向了正常,现在的你还是要小心为上,不能确信自己这次真的一定能够活到二十岁——经验之谈,怀有百分百自信心的家伙大概率会事与愿违。


    总之,脚踏实地地活下去,正好这几年也是横滨难得的平安日子,暂时没什么好担心的。


    课业也不用担心。没有升学的压力,你完全可以只付出一丁点的努力换取恰好够用的成绩,进行进路相谈的时候放心地对老师说“我未来的计划是就业而非升学”。


    轻松,果然太轻松了,人生干脆停在这个周期算了——你特别没干劲地想。


    尤其在前几个周目吃了那么多苦头之后,你真的有点过分贪恋眼这种平稳的日常了。


    想归想,时间肯定会推着你往前走。眼看毕业典礼将近,住在长屋的小萝卜头们(但现在已经可以称他们为中号萝卜头了吧)昨日重现,开始争夺毕业典礼的参与席位。


    并且竞争方式从体力与决心至上的躲避球进阶到了抓鬼牌。


    “十五个人一起玩抓鬼牌也太不容易了吧,而且一轮不是只能淘汰一个人吗?感觉效率有点低。”你很认真地劝说他们,“要不再好好想想?躲避球不也挺好的嘛。”


    你完全低估了织田家小孩的韧性,为了决出最后的赢家,哪怕要进行旷日持久的抽鬼牌大赛,他们也完全甘愿。


    但你可实在没有旁观全程的毅力了。


    在他们第一局初赛开始发牌的时候,你已经不太争气地窝在沙发一角开始犯困了,当第一个人高呼“我的牌清空了!”时你开始做梦。稍稍做了个短暂的梦,醒来时牌桌上还剩下十个人。


    接着倒头睡下去,一睁眼还剩六人。干脆再睡一会儿。很好,终于到决赛了。


    你裹着毯子坐起来,看着过分认真的咲乐和幸介。他们正在努力贯彻着扑克脸的精髓,故意把面孔绷得僵硬,看起来反倒更像是活生生的能面面具了。你有点想笑。


    在他们的背后,小萝卜头们居然开始下赌注了,现在的胜率是六比七——占据了上风的是幸介。


    “谁教你们乱下赌注的?”现在轮到你绷起脸了,一手就抓走了他们用来当赌注的水果糖,“不行,不准你们这么玩。听我的,快点解散解散了。”


    “啊,我们的糖——”


    “没收!”


    看着你毫不留情地把水果糖塞进口袋里,小萝卜头们彻底失去了辩驳的余地,灰溜溜地走掉了。你随便挑了颗菠萝味的硬糖丢进嘴里,嚼得咔咔响,连脑仁都在随之共振。


    到了这时候再去看牌局,居然已经进行到了最为关键的最后一刻——咲乐的手中只剩下一张黑桃A了,而幸介的手中握着鬼牌和能让咲乐手牌清空的另一张黑桃A。在他们任意一个人从对方手中抽走关键的这张A之前,这场对决只会不停地继续下去。


    嗯。还是再睡一会儿吧。


    你已经把毛毯裹上了。恰在此时,咲乐抬眸望了你一眼,她的决心似乎也稍微坚定了一点,不再进行多余的思考,果断地伸出手。


    她抓走了幸介的黑桃A,现在他的手里只剩下鬼牌了。


    输赢就此敲定。


    作为连战十四场胜利的最终赢家,咲乐当然要摆出得意的表情,下巴几乎要扬到天上去,还不停地朝你眨眼,像是在同你炫耀。幸介当然懊恼不已,一边在原地打转一边抓耳挠腮,说自己刚才一不小心没绷住表情所以才输了的,绝不是只有这点实力而已。


    但是,结局已定。


    咲乐又赢了。


    她冲你抬起眉毛,得意地一笑——实在太小孩子气性了。


    第97章 你,樱花与西瓜


    你、咲乐、织田作,和学校相关的典礼。


    三年前的春天经历过的事情,在三年后的春天又要再经历一次,甚至织田作穿的西装都是当年的同一套——想也知道这个男人完全没钱买新衣服的啦——就连不用发蜡也成了惯例。但你觉得,比起入学典礼那时候,今天的他稍稍懈怠了些,这一点从他没修剪的胡茬上就能暴露无遗。


    “看来织田作你已经摆脱了一回生二回熟的阶段,直接进入摆烂状态了是吧?”你小声嘀咕,抱怨的话语毫不留情,“下个月参加幸介和咲乐的开学典礼的时候倒是要表现得更上心一点才行啊你。”


    “我知道。我今天只是起晚了。”


    你故意板起面孔:“暴露了——从你起晚了这一点就能看出你的不认真了!把我的毕业典礼放在心上的家伙才不会睡懒觉呢,你说是吧咲乐?”


    “没错没错!”就连咲乐也加入指责织田作的行列之中了,“我今天六点整就醒来了,比织田作厉害很多吧!”


    织田作说不过你和咲乐,干脆不说了,拐进学校旁边的停车场,把轰鸣的丰田花冠稳稳当当地停好。咲乐轻快地从车里跳出来,裙摆差点都折起来了。


    “你的头发又乱了。”你帮她扯平裙子,轻轻揪着她的辫子,“快点梳好。呶,梳子借你。”


    “好!”


    你看着咲乐费劲地梳理稀稀拉拉的一头黄毛,有预感她肯定要捣鼓很久才能把头发变回原本的状态,你干脆不等他们了,说着“我先去教室”就先告别了,正好家属也不急着现在就必须到场,他们忙完手头的事情之后再慢悠悠地跟上来也无妨。


    你来得不算太晚,但同学们差不多都来齐了,约着要在校园的各处合影,你也被硬是拉进了这个行列里,从走廊跑到天台,再绕到篮球场的看台,在熟悉的每一个角落跑来跑去,忙活了好一阵才被老师叫回教室。接着出发去体育馆,前来参加典礼的家长们早就等在这里了。


    起始与结束雷同,一样的校长与优秀学生致辞,一切充满希冀的话语全都用来展望未来。你不太认真地听着这些被话筒放大的话语,心中倒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伤,也完全没有不舍的心情在作祟。


    但是,非要你说的话,这段短暂的普通人生活确实让你很满足,满足到让你意识到你不想只成为一个普通人而已。你也不觉得未来一定充满百分百的希望,所以听着这些空泛的演讲,意识总忍不住飞到其他地方去,直到毕业证书来到手上的时候,思绪才总算是稳稳落地了。


    很好,文凭已经到手,高中生活就此画上据点,能满足和社长约定好的加入侦探社的首要条件了!


    这种事,光是想想都觉得心情好轻快,你跟着织田作和咲乐一起穿过校园,不识趣的风拂过,卷着早春的樱花飘进你卫衣的帽子里。咲乐替你拾起花瓣:“入学典礼的时候好像没有见到樱花呢?”


    “没错。这些河津樱是去年才种的。”


    “真好,我们赶上了!”


    她好开心,不愧是小孩子特有的乐观心态。


    “对了。”接下来就是小孩子特有的好奇心了,“毕业了不是要戴方帽子的吗?”


    这么说着的她还在脑袋上比划个不停,生怕你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好吧,其实你真的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忍不住问:“方帽子?”


    “就是方方的帽子呀。电视上都这么演的。”


    “啊,那是大学的毕业典礼啦,而且方帽子叫学士帽。高中没有这东西,让你失望啦。”


    你笑了笑,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樱花树下有不少人在合影,还有成对的学生。你随便抬头一看,居然就见到了你眼熟的隔壁班女生向篮球社的明星成员递信封的一幕。


    你忍不住“哇”了一声:“居然真有这种人呢……”


    织田作抬了抬眼皮。咲乐也赶紧踮起脚尖东张西望,一时半会儿没能找到你在说的究竟是什么。


    “什么什么?这种人是什么人?”


    “呶,那里。”你指了指正前方的那颗樱花树下,“居然真的有人选择在毕业的这一天告白诶,应该算得上是勇气可嘉吧……哇等等,这男的竟然送了衬衫的第三颗纽扣作为信物,好土!”


    过分经典到就像是翻开了烂俗桥段合订本,你的脸都拧起来了。就连织田作也在叹气。


    “现在还流行第三颗纽扣吗?”


    “第三颗纽扣是什么?”今天发生的一切简直在疯狂触碰咲乐的知识盲区。


    你向她解释:“第三颗纽扣最靠近心脏,把它交出去等于把自己的真心给了对方。”


    “诶,真的?”咲乐的脸好像一下子被晒得绯红,“好浪漫!”


    “浪漫吗?不要被这种虚假的情话骗到哟,咲乐。嘴上说说的真心都是假的,纽扣和心脏更是没有半点关系,咲乐你以后千万不要被这种好听的理论蒙蔽了哟。”


    “唔,好。”


    不管她听没听懂,反正你已经进行了足够的教育。


    又往前走了两步,咲乐忽然停下来,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你的手里。


    “虽然小夏姐姐你说第三颗纽扣不等于心脏,但我还是觉得这种说法好浪漫哦,所以把我的扣子送给你!”她轻快地挥着手臂,“小夏姐姐也可以把你的纽扣送给我,这样我们就都能拥有彼此的真心啦!”


    “啊,谢谢。”


    虽然你的教育似乎失败了,但咲乐果然是个真诚的好孩子。


    你暗自祈祷,希望她长大以后千万别成为耽于浪漫的恋爱脑才好。


    至于这颗宝贵的纽扣,回家后就被你放在了床头的架子上,和闹钟与喷泉八音盒摆在一起,每天醒来都能看到。


    总而言之,人生的这一阶段顺利结束了,下一阶段要什么时候才会正式开启呢?你等待着入职测试的消息,可等了好几天都没听到风声。


    总不会是武装侦探社突然需要降本增效所以减少编制了吧?等等,武装侦探社又不是那种特别正经的企业,应该不至于玩这一套哦?


    现状依然让你略感茫然,但该做的还是得做。


    你按照一贯的步调去上班——也就是说,你会在在织田作出发上班的二十分钟后才跨出家门,顺路去街对面的便利店买个饭团当早饭,在步行到侦探社的五分钟里把它啃光,并且遇上时不时就会在路边随机刷新的老大爷指着你的鼻子说“你怎么能一边走路一边吃东西真没教养快从横滨这个城市滚出去!”,大多数时候你选择无视,但今天你会冲他做个鬼脸,对着他气到面红耳赤的表情笑个不停。


    快走到楼下,侦探社的事务员春野绮罗子给你发来了消息。


    「Haruno:早上好,夏栖,今天会有重要的客人前来拜访,可以帮忙买点水果吗?晴王葡萄或是西瓜之类的。」


    「夏夏夏夏:了解!我真的不是反驳型人格但现在我真的很想问一句,四月里真的会有晴王和西瓜卖吗?」


    「Haruno:努力一下也许能够找到,拜托啦!记得开发票——我会给你报销的。」


    「夏夏夏夏:了解!完全没问题!」


    能报销那你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当即化身水果猎人钻进各大商场的高档水果店。


    无论是晴王葡萄还是西瓜,在你心里都是独属于夏季的水果,就算能在四月的市场上见到,也难免给你一种“这玩意儿绝对不会好吃”的印象。但你的印象不重要,要给客人留下好印象才是最紧要的事情。


    晴王好找,你只跑了两家店就成功购入了精品礼盒装的晴王葡萄。西瓜却不见所踪,仿佛在市场上销声匿迹,根本无处可寻。你差不多走遍了大半个横滨,也只见到了一个方形的西瓜——但是观赏用,不是什么正经水果,而是类似鲜切花的存在。


    ……可恶的小小岛国连个四月份的西瓜都没有真的太贫瘠了!


    怨念满满的你在冒出这个念头之后,灰溜溜地买下了那个方形的观赏用西瓜。


    不管怎么说,至少你能交差了。


    惴惴不安嘛……多少还是有一点的,谁让你的工作成果与实际目标之间存在着一点微妙的落差感。想来想去,你也只能从现在开始祈祷这位尊贵的客人一点也不喜欢西瓜。


    马上就要走到武装侦探社的楼下,惦记着西瓜一事的你稍稍有点失神,迟钝地差点撞上了才发现眼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这男人也奇怪,居然穿了一身茶褐色的长衫,一头短发干净地捋到脑后,嘴里嘀咕着“我应该没走错吧”之类的话,你猜他想找的八成是武装侦探社。


    现在就连中华街的相声演员也会来发布委托了吗?看来你社的名气越来越大了!


    还没成为正式职员的你与有荣焉,顿时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才好,瞬间丢掉了今天一切的失利,热情地凑了过去。


    “您好您好,您是不是在……啊!”


    听到你的声音,他抬起头,而你被吓了一跳。


    这漂亮的小胡子,这锐利的目光,再加上这身长衫……


    等等,在这个文豪世界,原来真的有鲁迅存在的吗!


    你、西瓜和鲁迅,这几个元素同时出现在了一起,难怪你不假思索地立刻抬头,挂着东侧天空的太阳实在刺眼。


    很好,现在不是夜晚,意味着你不会轻易地被……等等,你又不是偷瓜的猹,为什么总在担心自己是不是会被叉这种事!


    这么想着,你总是觉得安心多了,危机感消失了一大半,可惜说起话来还是难免过分谨慎。


    “冒昧打扰,我没有偷听的意思,但您想拜访武装侦探社,对吧?”


    说着说着,你忽然想到,或许他就是今天的贵客没错。


    鲁迅“啊——”地笑了一声,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我来找福泽社长。”


    “那您没走错,侦探社就在这里的四楼。”你动手拉开底层的大门,“您请进,我带您过去。”


    “谢谢。”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三两下就把地图收进衣袖里了,双手背在身后,跟你一起走上电梯。


    这段尴尬的时间不知道该聊点什么才好,你想不到话题,鲁迅也不说话,倒是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会落到你提在手里的西瓜上,看来多少有点在意,也难怪他在走出电梯的时候笑了一声。


    “不愧是东洋的魔都,这里就连西瓜都长得很奇怪,我早年在仙台读书的时候也只见过普通的西瓜。不晓得味道是不是和圆形的西瓜一样。”


    “是、是观赏用的。”你冷汗直冒,“一点也吃不了……让您失望了。”


    “是这样吗?但以我之拙见,方形的西瓜也没什么好看的吧——毕竟,只是西瓜嘛。”


    你猛猛点头:“我也觉得!”


    但就是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西瓜居然价值一万块,眼下的市场真是疯了吧!


    你愤懑地心想着,推门的力道不自觉地稍大了一点,还好没把玻璃震碎。春野绮罗子闻声抬头,立刻迎上来。


    “鲁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路上都还顺利吗?”


    “不算太顺遂把,稍稍有些迷路了,真不好意思耽误了你们的时间。”他抱歉地笑笑,“福泽先生莫不是等很久了?”


    “没有,您来得正是时候。”


    她带着鲁迅走进社长办公室,而你自觉任务未了,开始琢磨观赏西瓜最佳的去处。


    要不就放在进门处的这张桌子上好了,这样每个来访的委托人和客人都能一眼看到,观赏西瓜的价值一定能就此实现最大化。


    但你觉得,每个看到方形西瓜的人肯定也会困惑着为什么要放一颗西瓜在这里,到时候就要向他们解释“其实这西瓜是类似鲜切花的存在”了,好像会平添很多麻烦。


    既然如此,干脆摆进社长的办公室得了?感觉可以与办公室内和风的装修风格融化得很好。


    恰是在惦记着社长办公室的当口,春野绮罗子唤你去办公室。


    “社长说,希望你一起听一听这次的委托。”


    “好。”


    “顺便把西瓜一起带进去吧。”


    “好好好。春野小姐你知道这西瓜不是用来吃而是观赏用的对吧?”


    “嗯……现在我知道了。”


    “所以——要带进去吗?”


    “带进去吧。”


    你就这么捧着西瓜去找社长了,把它摆在福泽谕吉最心爱的三河黑松盆景旁边。还好还好,都是黑绿色的植物,就算紧挨着也一点都不突兀。


    你飞快地在榻榻米旁落座,福泽谕吉为你们介绍彼此。


    “这位是曾就职于中国异能特务科、如今经营非盈利组织的鲁迅先生。”这个你倒是知道了。


    “这位是即将成为正式社员的我社成员织田,这次的委托,我会交给她完成。她是个很机灵的孩子。”嗯嗯,这你也知道。


    看来这次的委托就是你的入社测试了。


    鲁迅也了然般点点头,看起来心情很好。你大胆推测,他不会提出什么刁钻的请求。


    果不其然,他说:“我想拜托武装侦探社帮忙打探某物的最新状态。”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西瓜。你觉得这貌似也不是什么很困难的委托,耐心地不紧不慢地说下去。


    “我说的‘某物’,是前年起在横滨动物园展出的、由中方租借给贵国的两只熊猫。”


    收回前言。


    这差事听起来好像很难,就算你真的很喜欢熊猫,好像也没办法对一项麻烦差事增加滤镜。


    社长追问:“具体是什么情况?”


    “简单来说就是,现在我们失去了与这两只熊猫有关的消息。”


    送来横滨的这对熊猫年年和岁岁分别为一公一母,租期很短,只有三年而已,不出意外的话,年末不是续租就是归国。


    按照约定,横滨动物园应当每周向中方汇报熊猫的各种情况,但从两周前,来自横滨的汇报就开始拖延了。紧接着发现,最近两个月里,横滨动物园提供的熊猫数据,似乎是复制了过去的汇报,这怎么想都透着不不对劲。


    保护动物的租借及后续管理毕向来是是政府层面而非组织之间的交涉,要是直接从中方的角度提出质疑,未免显得太过正式,颇有施压意味。况且现在只是出现了困惑之处,而非真正的一点,至少也得有更真凭实据的内容才能便于质问。


    于是,这个任务交给了由鲁迅建立的非营利组织“五四贰拾”——然后就被来到了武装侦探社的手中。


    “无论如何,肯定是侦探社更了解此地。外国人贸贸然前来调查,是只会吃瘪的。”他如是说。


    福泽谕吉点点头,他很认同这话。但要是他别在点完头之后向你投来充满信任的目光就好了。


    你忍不住摸摸额头。


    “只要知道熊猫的最新消息就可以了,是吗?”你得确认一下。


    鲁迅摸摸胡子:“没错。”


    “要是熊猫出现任何意外,我也得想办法消除掉才行,对吧?”


    鲁迅点点脑袋:“正是。”


    “我说个极端点的情况。要是熊猫现在已经出事了,我要想办法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不是?”


    鲁迅笑起来:“就是这样。”


    果然,是棘手的差事,真不愧是入职测试。


    你深呼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尽管嘴上说着事情麻烦,但能久违地做一点普通人不会做的事情,激动感果然藏不住。


    “了解。”光是说出这声应答都让你充满战栗感,“我会尽快得出调查结果。”


    答应了尽快,当然要以最快速度行动,当天下午你就跨过了横滨动物园的大门。


    你不常来动物园,根本原因是织田家的小萝卜头们不爱逛,貌似是有一次织田作带他们逛半开放式的猴类饲养区时有好几个孩子都被调皮的猴子揪了头发,就此留下心理阴影,发誓再也不去。其他孩子被吓唬得不行,干脆也不去了。


    从此横滨动物园成了你的噩梦,还好你尚未遭到猴子的迫害,大可以毫无忌惮行走在动物园里。


    你直接走向熊猫的展馆。不算意外,里面空空如也。玻璃上贴着通知,说是由于场地管控,该区域的动物将暂停展出。至于什么时候才会恢复,半个字都没有提及,真是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你旁边的小学生发出了一声好沮丧的叹息。


    “怎么还见不到年年和岁岁啊……”


    感觉这孩子要哭出来了。


    你悄然挪到她身边,状似不经意地附和:“明明好多人都是为了熊猫才来的,却把大家最喜欢的熊猫藏起来,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就是,就是!”小学生一脸愤慨,“都一整周还不把年年和岁岁放出来了,好过分!”


    原来已经有一周了……来自动物园的讯息同步出现问题则是两周之前,很难让人觉得没有关联。


    你姑且记下这个疑点,继续往前走,一路来到游客服务中心。在大门口稍稍等待一会儿,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会急匆匆跑过来。


    “让您久等了,老师!”他一连串点头哈腰,“今天还挺热的,不是吗?”


    今天温度适宜,不算过分温暖,你想他只是走得太急,所以才会冒出过多的热意,便笑了笑:“是有点吧。真抱歉,我这么突然地要求过来取材,肯定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著名的悬疑小说家甲二老师能来我们这儿进行取材,实在是横滨动物园的荣幸!敝姓河原,还请多多指教。”


    “啊——您好您好。”


    你们双手紧握,客气得不行。你还不忘递上出版社的介绍信——这可是拜托了社长在出版社的老熟人帮忙开的。


    没错,你假装成了最近相当出名的新人作家甲二,以取材的名义与动物园的管理人员成功得上了线,准备从他的嘴里套到一切有需要的情报。


    第98章 你,入社测试


    伪装成大热小说家前来采访的这个计谋,其实并不是你的第一选择——你本来的计划是装成组织实践活动的幼儿园老师,想办法申请到动物园的内部参观许可,这样就能直接进入动物园的后台进行探索了。


    但和如今在学校一周兼职两天的国木田讨论之后,你才发现这一招根本行不通。


    “且不说动物园是否真的会向一般组织开放内部参观的许可,光是要递交各种申请都要审批很久吧?还是以个人的名义去打探比较好。我建议你换条路径。”


    他是这么和你说的。


    顺便一提,福泽谕吉对于你本次的入职测试,除了按照要求完成委托之外,还添加了另一个约束,那就是你必须独自一人完成全部的调查。


    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更多要求了。他允许你向侦探社的任意成员的协助——当然,江户川乱步除外。谁让他一发动技能就能搞清全部谜题,这种bug类的后援是万万不可的。


    所以,在和国木田讨论完行动方针并被直白地告知行不通后,你干脆跑去找福泽社长提供援助了,通过人脉颇广的他得到了出版社的介绍信,还请他们帮忙联系了动物园那边,现在的你摇身一变成为了前来取材的新人作家,无论想问什么肯定都能问到。


    “是这样的,我打算写一个发生在动物园里的谋杀事件。”你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诌,“在这个故事中,登场的几个关键人物都将动物园的员工,包括但不限于管理层、安保人员和饲养员。您可以先和我说说动物园内部的具体分工和工作时间吗——我希望这个故事中的情节和线索也能和动物园挂钩。”


    “没问题。”


    你眼前的这个名叫河原的中年人是横滨动物园的运营负责人,对于你想要知道的这些事情自然了如指掌。从他的口中,你了解到了,一般的基础岗位,譬如售票员、研究员和保洁人员都遵循着朝九晚五的工作时间,安保人员和饲养员则是两班倒,傍晚闭园后会进行两次巡逻,夜班的饲养员需要负责监管动物的情况。


    也就是说,即便是在万籁俱静的夜晚时间里,这座动物园在依然忙碌地运作着。


    你了然般点点头。


    其实你心里有数,夜访动物园肯定是你免不了的差事。


    头顶上,老旧的监控摄像头转动着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你抬头瞄了一眼。


    原来这里也有摄像头。


    你在地图上标注出来,游园路径上满是你做好的监控位置记号。你可不想在下一次踏入此地时被摄像头捕捉到自己的身影。


    说话间,恰好走到了熊猫展馆,你做作地“啊”了一声,装作一副今天才头一回走到这里的样子。


    “年年和岁岁今天没有展出吗?好可惜!”你猛猛叹息,“我还想着今天能够顺便来看看它们的。”


    河原被晒出了一头汗:“是啊,是啊。真是不巧。”


    “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展出呢?”你盯着他的双眼,脸上却笑吟吟,“您悄悄地给我透露一下嘛!”


    “这我不太清楚呢。”


    “好吧……说起来,年年和岁岁肯定在展台后方的饲养区域里吧。能带我去看看吗?”


    “出于防疫的考虑,一般游客是不能随意进入非展出区域的。”他掏出手帕,不停擦汗,“而且,动物的管理不在我的工作范畴中。”


    “这不属于‘运营’的工作内容吗?”


    “呃……实不相瞒,我现在不常负责这块内容。”


    “啊——原来如此。”


    不管怎么看,他都是一副很心虚的样子。你不确定他是否知道一切,但觉得他绝对了解一些什么。


    而且,你觉得,那两只熊猫甚至不一定在这个动物园里。


    了解到这种程度就足够了。


    你很识相地准备告辞,送你走到门口的河原终于露出了一副大事已了的轻松表情,客气地请你千万不要吝啬求助,多多前来动物园拜访取材。你也向他画饼,说一定会在致谢环节加上横滨动物园和他河原的大名,当然这个病肯定是不会成真的。


    离开了动物园,立刻动身去找田山花袋。你忘记提前告诉他自己将要到访了,以至于掀开棉被和他打招呼时,他吓到差点整个人弹到天花板上。


    “不管怎么说,你都得提前预约我的时间才行啊!”他叫起来。


    你满不高兴:“作为家里蹲,你的时间不是很多嘛,随取随用不就好了?”


    “居家办公不是家里蹲!你这么说我就要找社长投诉你了啊!”


    “好吧,那我以后不说了。”


    你往榻榻米上一坐。


    “我希望你能帮我。我想要那种能读取电脑内存和监控记录的玩意儿。”你冲他比划起来,“就是电影里很常见的、随便插个u盘进主机就能获取到全部信息的设备,可以实现吗?”


    “可以是可以。”田山花袋挠挠头,“但是复制信息需要的时间可不是短短几分钟之内就能搞定的。”


    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你有点头大起来了,赶紧抓抓脑袋,试图让繁杂的思绪逃掉一点。


    “我明白了,但我还是需要这东西的帮忙,”你追问,“所以,具体需要耗费多长时间?”


    田山花袋掐着手指头给你算:“嗯——唔——要我说,起码得十五分钟吧!”


    “……那不也挺快的嘛!”


    真是白紧张了!


    不管怎么说,想要的东西能拿到手就是好的。田山花袋把读取内存的u盘交给你,顺便提到,目前主流的监控系统基本都集成在了一个体系内,只要破译了一个摄像头,就能获取整个系统的监控记录,不过这操作起来略微麻烦,不是插个u盘就能搞定的事情。他又给了你一起奇妙的磁铁机械小贴片,只要把这东西粘到摄像头上,再通知他远程超控就好了。


    “你现在一定得和我约个时间了。”他很认真地和你说,“我在夜晚的活跃时间一般是凌晨两点至五点,要让我进行超控的话,务必选在这个时间——否则我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吃饭。”


    “好吧好吧。”


    这就是为什么你会被次日凌晨一点的闹钟叫醒,带着迷迷糊糊的脑袋准备潜入动物园。这全都是为了凑上田山花袋的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从短暂的睡眠中抽身出来,你整个人都头痛得难受,睡了几小时还不如不睡,穿外套时还不小心撞到了床头的架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已是哐当好几声,一堆东西掉落在地,包括但不限于咲乐的第三颗纽扣和你在小樽买的那个喷泉音乐盒。


    纽扣倒是没怎么,塑料质地相当结实,就是轱辘轱辘地滚了好远。音乐盒难免倒霉,摔得彻底粉碎,碎片落得到处都是。你一下子清醒了,但根本没空收拾,揣上东西赶紧出门。


    夜晚的横滨寂静,就连动物园也安静,你以为会听到什么奇奇怪怪的动物叫声,实际也只有土里的昆虫在发出微弱的鸣叫,大型动物特有的臭气弥漫在整个园子里。


    你从后门钻进去,顺着员工通道来到更衣室。感谢运营负责人河原先生的贴心讲解,你知道了所有员工都会在这里领取并更换工作服的小知识。


    同样要感谢他大喇喇地把工卡塞在了西裤口袋里,你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就偷到手了。


    换完衣服,堂而皇之地走在动物园里。倒不是这身制服给你的自信,纯粹是你用异能把摄像头转动到了谁都看不见的死角而已。


    直接前往熊猫的展区,刷卡就能进去公开展馆后方的封闭饲养区域。又是一股很浓重的动物气味。


    你猜错了吗,难道熊猫就在这里?


    讲道理,你是真的不太想承认自己的预估有错,但比起无聊的自我肯定,绝对是轻松地完成委托更胜一筹。你暗自祈祷熊猫们健健康康地出现在你的眼前,而你也确实如愿以偿,看到了熊猫。


    不过,仅有一只。


    你的面前有两个笼子,却只有一个笼子里有熊猫,不知道是年年还是岁岁,它睡在角落里,看起来并不那么惬意的模样。对侧的另一个笼子尚未清理干净,地面却冷冰冰,住在这里的动物离开了有段时间吧。


    角落传来重叠的脚步声,肯定是夜班的饲养员,不止一个。你已经来不及后退了。


    “真的要把年年的笼子清理掉吗?”一个很不情愿的声音,“不打算再让年年回来了?”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这个笼子肯定用不上了。”


    “园长真是疯了……”


    “嘘。别说这种话,要是被人听到了,你的工作绝对保不住。我们签了保密协议了,不是吗?”


    “今晚只有我们两个人值班,不会有别人的。”


    实不相瞒,“别人”确实是存在的。只要他们抬头,就能看到用念动力贴在天花板上的你了。


    在化身为壁虎紧紧黏在天花板上的这一刻,你必须承认,你的心里充满了感激。


    感谢现在是深夜,饲养区域只点了一盏非常浅淡的侧灯,只能照亮脚下的地面,天花板完全是一片盲区。


    还要感谢饲养员的深灰色制服,成功让你融入了夜色之中,就算抬头去看,也不太能一眼就找到你的踪影。


    当然了,你最该感谢的对象肯定是下方两位窃窃私语的饲养员没错。她们只惦记着熊猫的事,自始至终都没有往上放抬一下眼皮。哪怕到了现在,她们还在嘀咕着熊猫的事情。


    “真的太离谱了……居然一直在盘算着这种事。一想到我的工作也在为园长的私心服务,我就觉得恶心得要死。”


    “有什么办法?入职的时候又不知道他在盘算着这种事。”


    “动物对他来说只是谋取利益的存在吧。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年年能回来。”


    “等妊娠结束,总会送回来的。无论是顺利地生产还是不那么顺利,在租约到期之前,年年总得继续展出。”


    “唉……说得也是。”


    你觉得自己听到了很了不得的话语。


    好像能揣测出发生了什么事,但你还不敢轻易妄言,正如现在,你也只能继续扒在天花板上,等待笼子清空,两位饲养员又回到了门后,你才重新回到地面上。


    无论如何,计划照旧。你先连通了摄像头拜托花袋读取记录,趁着夜班饲养员与白班员工交接的短暂几分钟里窃取饲养区域内的电脑记录,再偷偷摸到更衣室附近的办公楼。运营负责人河原的办公室就在这里,你照理读取了他电脑里的信息,顺手将工牌丢到了他的办公桌下。


    这样肯定能减少麻烦。


    动物们开始叫嚷起来了,你听到了各种声音混杂成奇妙的音节。再过几小时就将迎来开园,既定的晨间巡逻也该在这时候开始了。你窝在办公室的窗边,看安保人员走向别处,这才松了口气。


    抓紧机会快溜吧。


    你是这么想的,也确实打算这么做了,只是一抬头,挂在对侧门扉上的“园长办公室”很难让你不顿住脚步。


    从早先窃听到的内容来说,熊猫的失联绝对和园长有关,而他长时间逗留的地方也肯定会留下秘密存在的痕迹,如果能攫取到线索,你的工作肯定能飞快地画上句点。


    你小小地燃起了斗志,但在看到门上的电子锁之后就瞬间消失了干劲。


    如果这门是传统的机械锁就好了,如此一来,稍稍用念动力调整一下锁芯就能开门。你可不擅长处理电子锁,也忘了问花袋要一个智能开锁小工具。


    当然了,你也能干脆地把门禁系统完全弄坏,这不失为靠谱且有效的解决方法,就是有点打草惊蛇。你可没那么不理智。


    于是你溜了,脚步飞快,连制服都懒得还回去,直接翻墙溜走,一股脑跑回侦探社。大门玻璃的背侧映着灯光,你不可思议地推开门。


    “啊,你居然已经来了。”你感叹着早早就坐在工位上的织田作,“是来得很早还是加班得很晚?”


    织田作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是后者。”


    “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热心工作了?”


    “从我两个月前忘了写结案报告并且昨天被国木田发现的时候开始。”


    好嘛,原来是在连夜补报告。你好想笑。


    “你就好好加油吧。”


    “能帮我稍微分担一点吗?”他忍不住来拜托你了,“无论如何,今晚想回家睡一觉。”


    “等我把我的任务做完再帮你吧。”你挥挥手里的u盘,“说真的,我还想让你来帮帮我呢。”


    织田作果断地合上笔记本电脑:“没问题。”


    居然如此热心!


    但你丝毫没有被打动。


    “你其实只是想逃避补报告的压力,所以才说帮我的吧?”


    他漫不经意地耸肩:“不可以吗?我们互帮互助。”


    “不要。我们还是各自忙碌自己的事情吧。”


    织田作的计划彻底宣告失败了。


    于是,你们一个不停敲打键盘,一个盯着电脑屏幕恨不得把数据望穿,看得眼睛都快掉出来了,身后忽然飘来一句“你的熊猫被运走了呢”。


    “什么什么!”


    “把监控视频调到三秒钟之前。”与谢野晶子捧着那颗方形西瓜经过你身后,“刚好就是熊猫被一群人运出去的画面。”


    你赶紧照做,果然看到了她所说的画面。记录在画面下方的时间戳是三天前。


    在那之后,笼子就空置了,直到昨天才被正式清空。


    你真想攥住拳头大呼一声“好极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与谢野晶子捧着西瓜的倒影浅浅地映在电脑屏幕上,你就真的很难不在意。


    “其实我一直想说……”你仰着脑袋,向她投去目光,“为什么您要抱着这个西瓜?”


    与谢野晶子扬起一抹理所应当的浅笑:“当然是拿去切开了。”


    “啊,我是不是还没和您说过这瓜不能吃?”


    “春野和我说了,但我还是想打开看看。”


    “社长同意了?”


    “他没有不同意。”


    “……好吧。”


    太有道理了你无法反驳。


    还是继续在信息的海洋里检索吧。


    继续追踪监控摄像,你就会发现,装着熊猫的笼子在夜里被一路送到了停车场的一辆货车上。穿着浅绿色长外套的男人负责开车,很快就驶出了动物园的区域。再之后的的去向,你无从得知。


    非要说发现了什么的话,大概只有绣在绿色外套上的树形标志了吧。


    同样的标志,你在河原电脑里的几份文件中看到过。那是付款流程的申请单,支付的对象是川崎市第三动物研究所——听起来很像那么回事,但这地方早在三年前就转为私营机构了。而研究所最引以为傲的成果,是突破了熊科动物的繁育瓶颈。


    你还看到了川崎市第三动物研究所抄送给河原的几封邮件,是某只未标号熊科动物的健康数据汇报。最新一次的汇报就在熊猫被运走的当天。


    你好像搞明白了。


    几乎没怎么多想,你起身准备往川崎市第三动物研究所,织田作却抬眸望了你一眼。


    “查到有用的线索了,是吗?”


    “没错。”你不打算藏着掖着,“我马上就能调查个水出石落了!”


    “先和委托人同步一下现在的调查进度好了,也许对方会有和你不一样的打算。”


    “还会这样吗?好吧,我知道了。”


    你收回了迈出的一步,拨通了鲁迅的电话,说明了到此为止的一切情况和你的推测,然后将佐证的文件和记录发送给了他,然后……


    ……然后,你就用不着去拜访川崎市第三动物研究所了。


    按照鲁迅所说,现在的调查结果足以证明横滨动物园对租赁的熊猫做出了合约之外的行为,凭借这些证据,完全可以向园方提出诘问了。


    你的委托就这么完美结束了。


    你效率很高,处理得也干净利落,通过入社测试完全理所应当。但你果然觉得有种脚不着地的郁闷。


    你还期待着惊险刺激的冒险呢,说不定你会遇上什么很了不得的事情。


    再说了,只是这样的话,你根本没能好好地证明自己啊。你也没有走到终点,这起调查对你来说和半途而废没有区别。


    好郁闷。真的好郁闷。


    就像是与毛利小五郎最后一起接手的那个奇妙的案件,就像在电视上看到你被跟踪犯抓走的新闻,没有结局的事情终会让你不安,心痒痒得恨不得吞只猴爪下去抓挠一番才好。只是以普通的“结束”作为终点,你并不喜欢。


    还好,在熊猫的这件事上,你解开了最后的未知。


    “在引入了大熊猫之后,横滨动物园的经济效益并没有如预期增长,可以说这次的租赁是失败的商业投资,所以动物园的园长动了坏心思,盘算着私自繁育熊猫,售卖到黑市用以牟利。”


    鲁迅告诉你。


    今天他就要回国了,和两只熊猫一起。他诚挚地邀请你前来为他送行,你第一次知道原来送行这件事还能主动请求别人一同参加。


    顺便一提,关于熊猫的租赁合约彻底撕裂,这两个毛茸茸的大家伙能提前回家了,也许这是整起事件中唯一的好消息。


    “所以。”你想问,“那只熊猫——我是说年年——真的顺利怀孕了吗?”


    “对,这就是他们为什么要冒险把这孩子转移到川崎的研究所。那里的设施和专家更多,更便于防范未知的情况。”


    “怀孕的熊猫真的适合远渡重洋吗?虽然只要飞四个小时。”


    “已经不必担心了。”他说着,顿了顿,“它的妊娠期比预期的提前一个半月结束了,与其留在这里,不如尽快回国,更便于照料。”


    “……我明白了。”


    你看着巨大的两个笼子被推进飞机货仓,裹着灰尘的风吹进了眼睛里,刺刺的。你眯了眯眼。


    “对了。”


    鲁迅的话语把你的思绪扯了回来。


    “为了感谢你尽心尽责的帮忙,我决定给你一个礼物。”


    “诶,真的吗?”


    “真的哦。不过——”


    他摸摸胡子,忽然伸出手来。你迟钝了两秒才握住他的手。他这才接着说:


    “你得先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


    第99章 你,礼物


    有些羞于启齿,但在你的人生中,收到礼物的次数确实算不上太多,称之为“微乎其微”都完全无妨,也难怪在听到鲁迅说要送你礼物——且还要说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时,你会不可思议地眨眨眼。


    “您什么时候转职当阿拉丁了?”你嘀咕着,迅速切入正题,“我想要什么都能给我吗,哪怕是一大捆钞票,或者是金银珠宝?”


    “所以织田你想要的就是钱没错了?”


    “我就是举个夸张的例子而已,不是说非要钱不可——我现在已经没那么缺钱了。”


    转正之后就能收到定期的工资了,不算太多,和当年在港口Mafia和酒厂的时候完全不能比,不过吃穿肯定是不用担心了,存款也一定会逐渐增多的。


    肯定是你说着“我不缺钱”时的表情太过认真,鲁迅轻笑了两声。


    “想要钱的话,我也是可以给你的,但那必须是你曾经见过的一沓钱才可以。”他告诉你,“也就是说,我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只要你能够切实地把它描述出来、并且它是的的确确存在于你记忆里的东西才行。胡编乱造可不行,那样的东西我给不到你。”


    “这样啊……”


    听起来倒是还挺奇妙的,但你多少还是有点存疑,也想不好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你花了点时间思考,而后才说:“我想要一个琉璃的八音盒,是喷泉的造型,拧一下会开始播放德彪西的《月光》。大概……这么高、这么宽。”


    在你抬手比划大小的时候,鲁迅正了然地点着头,耐心地听你说完,这才把手伸进长衫的衣袖里。


    就很像在变魔术,从窄小的衣袖里居然掏出了比拳头还大的东西。仔细看看,正是你的八音盒——在前几天被你不幸摔碎的同款。


    果然很奇妙。


    你以为你会“哇偶”一声,或者是至少表现得稍微惊讶一点,但你好像真的没有那么震惊,总感觉会发生这种事也是理所应当的,毕竟掏出礼物的鲁迅本人早就预告过这个惊喜了,也难怪现在你俩会沉默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稍稍沉寂了一会儿,鲁迅说:“不来声谢谢吗?”


    “哦!抱歉抱歉,非常谢谢您!”你诚惶诚恐地接过,“是您的异能在帮忙,没错吧?”


    你的反应不算让人满意,不过他还是会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没错?”


    到了这一刻,你总算有点激动起来了,发丝几乎都要兴奋地翘起来。


    “那您的异能叫「狂人日记」还是「朝花夕拾」还是「呐喊」?”


    他的眉梢好像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织田小姐,你在调查熊猫至于,是不是还抽空对我进行了一些了解?”


    “嗯——”你沉吟的语调保持在一种微妙的敷衍状态,不算肯定也绝不是否认,就这么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说,“只能说是,缘分使然?”


    其实你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你随口一说的缘分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管怎么说,鲁迅本人没怎么纠结这个问题,你干脆也不纠结了,用力拧了一下八音盒,熟悉的乐声流淌出来。


    “居然能用!”现在你是真的有点小小惊叹了,“要是我描述得不那么详细,你还能把它创造出来吗?”


    “可以的,就是得多费点劲。本质上,你的回忆准确无误,我就能造出你记忆里的东西。”


    “所以,创造它的蓝本是我的记忆,是吗?你看到了我的记忆?


    “记忆是谁都看不到的。”他笑得畅快,“我可不会读心。”


    “是吗?那能造出我记忆中的某人吗?”


    “复活人类是绝对不行的。我的异能无法实现这种效果,而且你不觉得这很不道德吗?”


    “……我想也是。”


    果然是很奇妙的异能呢,即不“狂人日记”也不“呐喊”,看来一定是“朝花夕拾”没有错。


    你感觉自己洞悉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点起脑袋的幅度都变得稍稍夸张了一点。转眼货舱的舱门已然合拢,该轮到乘客登机了。


    鲁迅向你微微颔首,并不多说道别的话语,只说“有缘再见”。但相隔重洋的距离,好像不是以你与他之间的缘分就能解决的问题,再见的机会一定渺茫无期。你不确定该说些什么才好,用力点点头,握住他的手,说了一些很认真的道别话语。


    而后,看着他登机,不久后飞机起飞。今日午后的天气很好,等落地故土,就该是傍晚了吧。


    你目送着飞机的尾翼消失在天边,这才搭地铁回侦探社。路遇街头卖艺的小提琴家,其实完全听不出她拉得到底如何,你还是往琴盒里放了一张钞票——因为今天你的心情还挺不错。


    当你推开侦探社大门的时候,轻快的心情瞬间翻了个倍。


    “欢迎加入侦探社!”


    礼花和欢呼声一起迎面拍过来,你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墙上的横幅和下方的超大草莓蛋糕,侦探社的大家早就聚在这里等你回来了,看来迎新活动也是早有预谋,难怪上午在你问“有没有人陪我一起去送鲁迅先生”的时候没人搭理你,原来是在悄悄准备这份惊喜。


    你当然很高兴,毕竟你一直以为早先作为实习生入职的自己肯定是不会再收获什么热切的欢迎的,没想到还能被礼花呲一脸,这礼物绝对比失而复得的八音盒还要好上很多——绝没有在暗示八音盒还不够好的意思。


    “那时候织田带妹妹走进侦探社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挖走整整三颗草莓的江户川乱步笑眯眯地如是说,“这孩子未来一定会成为我们的同伴。”


    织田作用叉子扶住马上就要倒下的三层蛋糕:“可乱步先生你那时候并没有戴上眼镜,应该没法做出这样的推理吧?而且,夏栖不是我妹妹。”


    乱步可不在乎这一套:“你们俩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简化成兄妹才是最好的理解方式。”


    名侦探的心思一向是最难动摇的,织田作也就不说什么了。同样,你也笑着沉默。


    谁也不知道,你曾经站在武装侦探社的大门前,踟蹰不定,觉得这里并不属于你,摇摆不定的天平最后压向了“朋友”。


    也还没有人知道,你过去是港口Mafia的一员。尚未有任何危机撮合彼此合作,立足在白日与黑夜的这两股势力如今仍是两相生厌。


    一步踏错的死亡,然后一切都逆转了。你奔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如果你的人生注定要这么跌宕起伏的话,那么……


    “站在那里做什么?快走啦。”与谢野晶子催促着你,“难得社长请客吃饭,这事可不能磨蹭。”


    你回过神来:“嗯,我来啦。”


    那么,你一定不会再耽于过去的痛楚或依恋,也不会再忧虑未来的危机了。


    你要无比认真地活在这一秒钟。


    赶紧追上他们,一起去吃晚饭吧!


    晚饭当然要选在横滨最有名的宝月楼,就像桌上绝对会出现一大盆最经典的麻婆豆腐那样不容抗拒。吃完饭也要理所应当地去街对面唱卡拉OK,唱到延期两次才舍得离开。织田作之助开车捎你回家,你在车上还忍不住哼《粉雪》。


    “呀——这绝对是我这几年来最高兴的一天了!”


    你甚至能这么说。


    和今天类似的上一次,还得追溯到和港口Mafia的大家一起去赏樱花的那天呢。那可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要是能喝酒的话今晚肯定要喝醉才爽快啊——”


    织田作适时地给你浇了瓢凉水:“你还未成年。”


    “嗯,嗯,我知道,所以我才添上了‘要是’。我很严谨吧?”


    “还行。”


    “你蛮好可以顺着我的话夸我两句的。”


    “是吗?我明白了。”


    肯定是受到了这句话的影响,在你下车关门的时候,织田作唐突地来了一句:“夏栖你这车门关得真严实啊果然很严谨。”


    “……现在用不着夸我啦!”你气得跳起来,“听起来就像是在故意折腾我!”


    他“嘟噜”一声锁上车门:“我没有这个意思。”


    “就是你有时候总会无意间做出这种添堵的事才让人觉得有点讨厌啦。”


    你觉得你也该给他添点堵才好。


    “你的报告写完了吗?”你上楼的时候故意说。


    织田作步履不停:“前天终于补完了。”


    “哼——那不用我帮忙了?”


    “不用……啊,还是有需要你帮忙的事情的。”


    “你先说说看,我答不答应另谈。”


    织田作好像笑了一声,也不说什么扫兴的话,只是让你在家门口等一等,而后拿了一摞纸出来。


    “请帮我校对一下吧。”他说。


    拿在手中的是,他的小说。


    在成为织田夏栖之前,如果要你说一说对织田作之助此人的印象,你给出的回答多半会是“意难平”,而最觉得遗憾的,除却死亡的结局之外,还有他怎么也没能实现的小说家的梦想了吧。


    现在你是织田夏栖。你十八岁,织田作二十五,越过了曾经在二十三岁时降临的死亡。如今的他是收养了十五个小屁孩(不含你)的大家长,是武装侦探社的成员,从他立志拿起笔杆的那天开始,大抵已经过了十年。


    在这些日子里,他一直在写小说,你是知道的。你不止一次地看到他的笔在灶台旁边动个不停,有时候他突然会停下工作,很可能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点子。


    而现在,他终于写出了属于他的作品。


    一种难以言说的战栗感瞬间攫住了你,你差点连呼吸都忘记了,回过神来,脸颊早已激动到涨得温热,心脏也跳得轻快。你好高兴,一定比写下小说的织田作还要更加高兴。


    “真的,你写完小说了?”你瞪着一双绿眼睛,“不是看我今天已经很开心了还要故意逗我开心吧?”


    “当然不。如果我真是这么打算的话,就该在你上周刚刚结束熊猫调查的那一天就和你说这事的。”


    “唔——说得也是!”


    毕竟最近的你只有在那天勉强算得上心情低落。


    既然是正经事情,那你当然要正经对待,这就迫不及待开始翻阅起来了。织田作一下子变得有点不太自在,揣在外套口袋里拳头也往下坠了坠。


    “其实你不需要看得太认真,也用不着给我任何评价。”他说,“拜托你帮忙,纯粹是我已经把这些内容看了太多遍,担心已经发现不了语病和错字了,才想请你帮忙的。”


    你夸张地点点脑袋,整个人都跟着晃荡起来了:“我懂,我懂,你就算不这么说,我肯定也会帮你的。哦对了,这部小说要去投文学奖吗?”


    你说着,晃了晃手中的稿纸,哗啦哗啦的声响落在晚风里。


    以前你和织田作在电视上看到了某个文学奖的成立新闻,不知不觉,今年已经运营到了第四届。虽然你丝毫不关注前几届的获奖者是谁,也完全没看过他们的小说,但你很有信心地觉得,织田作绝无可能比不过他们。


    正好,前不久新闻里还提到了该奖项开始新一年征稿的消息,你更觉得织田作的作品是在为文学奖做准备了。


    但织田作却摆了摆手。


    “我暂时没有投奖的意向。只是随便写着玩的。”他说,“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是别拿给专业作家们看比较好。”


    “是吗?那好吧。”


    看来织田作鼓不起勇气呢,但你完全能谅解。


    依然兴头上,你又问:“拿去分享给侦探社和长屋的大家一起看可以吗?”


    “嗯……”他迟疑着别开目光,不置可否,说,“我暂时只有把这份拙作给你看的勇气。”


    这话简直和直白的拒绝没差嘛。幸好你一点也没觉得挫败,反而大笑起来——毫不留情的。


    “什么嘛,织田作你突然变成胆小鬼了!”你用力地挥着手中的稿纸,企图将织田作之助落在里头的胆量统统抖出来,“得加把劲才行呀,织田君!”


    织田作被你咄咄逼人的架势扰得已经想逃了:“总之,方便的时候帮我校对以下就好。哪怕只是给我一个人看的拙作,错字连篇难免会让人心烦。”


    “嗯,嗯,我明白,我明白。”


    嘴上这么应着的你,从此刻就已经开始盘算起要偷偷把织田作的小说拿去投文学奖了。以你对他的信心,相信就算没能拔得头筹,至少也可以捞个小奖,就此作为新人作家出道吧。


    这可不是盲目的自信,就算是在校对的过程中,你的信心自始至终一点都没滑落过。


    织田作自称这是胡乱写的作品,确实不算是过分的自谦。你承认,这本小说的不同章节总有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感觉,读起来却莫名的有趣,大概是因为他的文字在直白中透着一点天然的诙谐。至于略显杂乱的接续,虽然看到最后才会发现完全是没有必要的设计,但好在还没有糟糕到会让人想要吐槽的地步。


    剧情脉络嘛,也相当简单,说的是某个笨手笨脚的男人为了谋生决定成为自由经营的杀手,结果惹到了真正的杀手组织而不得不东躲西藏的故事。


    读完最后一个句点,你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这本小说的最大优点居然是把杀手们的日常描绘得活灵活现,优秀到肯定会让读者发出“这作者以前肯定当过杀手吧!”的感叹。


    好巧,名为织田作之助的男人,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职业杀手。


    为了证明自己的想法没错,你偷偷地把手稿拿给上月加入侦探社的谷崎润一郎和直美看——对不起了织田君!向兄妹俩递上手稿时的你在心里向织田作道歉。


    而他们也给出了和你一样的评价。


    “所以说。”你巧妙地隐去谷崎兄妹的的评价,只说,“要是未来这本小说面世了,你就不担心被人扒出自己曾经是职业杀手的过往吗?”


    织田作看起来不那么意外,不过额前的发丝还是颤了颤:“社长把我以前的事情和你说了吗?”


    哎呀,露馅了。


    还从来没人和你说过他以前的事情呢。


    你左顾右盼,开始打哈哈:“差不多是这样没错吧……你一点也不担心。”


    “没事的。”他显得很坦然,“我把以前的事情藏得很好。”


    “呼——那就安心了。”


    “不过,你啊……”


    织田作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下了,垂眸看着你,目光微妙。你被他盯得心虚,居然忍不住开始牙齿打架了。


    “怎么?”


    他稍稍迟疑了一下,不过还是说了:“有时候我在想,你以前会不会也是杀手。”


    奇妙的猜想。


    你一下子笑起来:“为什么?”


    “你的体术出奇得好,做事也很有技巧。”


    “我天赋异禀嘛。还有吗?”


    “异能力泛用性很强,而且你的能力正在越变越强。”


    譬如昨天,你用异能轻松地把织田作的二手丰田花冠抬到两米高,成功救出了三只被困在底盘的小猫——去年的你的念动力还搬不动这种以吨计数的物品呢。


    啊,对了,顺便一提,这几只小猫咪已经被送去给长屋的小萝卜头们养了。


    “这主要是因为我很努力地在精进我自己。还有呢?”


    “嘛。以前你为了目的而把‘杀人’放在第一位。”他顿了顿,“但你现在好像不这样了。”


    “是啊。”


    主要还是因为最近没什么非得杀人才能达成的目的啦。


    但你还是会意有所指地说:“对于这方面的变化,某人有头绪吗?”


    被你点名的某人装在没听见,你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才好了,只能无奈地耸耸肩膀。


    “过去对我来说意义不大,我也不太想要回头去看了。我现在是织田夏栖,只要铭记这一点就足够了。”


    你告诉他,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织田作没有应答,与过去有关的话题也不再提及。他一向是很听人说话的。


    上述对话发生在你们午休期间的一楼咖啡厅。当休息时间结束,该回到楼上工作的时候,你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手稿不在你的桌上,而在前来拜访的委托人的手里。他的手好不安分,居然一看到你桌上的东西就忍不住拿起来了。


    姑且算是好消息的消息是,这位委托人是社长在出版社的老朋友,他很中意织田作的故事,但希望他能以更规整一点的方式写一部完整的新作品。


    “然后,参加我们出版社明年的文学奖吧。”他说,“你的作品很有希望能够冲击新人奖。”


    你以为织田作会拒绝的——要是真这么说了,你一定要堵住他的嘴,化作他的声音,毫不犹豫地接下这等好事。


    幸好,他开口说出的并非是“不”。


    结果来年他真的写出了一本更正经的小说,也真的拿下了新人奖,奖金被侦探社的大家统统拿去吃饭唱K用了大半,还又买了个一万块的方形西瓜,切开来一看,和上次的一样,瓜瓤都是白色的。


    剩下的那点奖金不多,用来请小萝卜头们吃零食还不够,最后织田作只能自己掏钱,而你作为同僚兼小萝卜头们的统帅,理所应当地享受了两次的庆祝。


    夏日来临的时候,你被安排了新的工作,需要埋伏在黑市调查目前流通的古董仿品,一去就是大半个月,忙得根本没话说。你觉得自己都快和世事脱节了,艰难地回到侦探社,感觉人都变干巴了。侦探社里还空荡荡的只有春野一个人,更让你觉得孤单至极。


    “大家应该在楼下的咖啡厅吧,你来的时候没留意到他们吗?”


    “完全没有……”你瘫在工位上,气若游丝,“说实话我连我是怎么走回来的都想不起来了——”


    “快好好休息,你真的辛苦了。他们和新来的那位很快就会回来的。”


    你稍稍打起了一点精神:“新来的?”


    “织田先生带了个新人回来。”


    “……什么!”


    你跳起来。


    “织田作又随便乱捡小孩回来了!?”


    你愤怒,你抓狂,你暴起——一听到织田作故态复萌,你的火一下子全都冒出来了!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第100章 你,问责


    明明都答应你不再随时随地捡可怜孤儿回家了,没想到离开了才半个月,织田作就彻底忘记了和你之间的这个约定。你有百分百的理由相信,织田作马上就会落到穷得再去赌场赚钱的地步。


    因为你是绝对不会对这个出尔反尔好到让人生气的家伙进行半点实质性金钱援助了!


    春野绮罗子被你咬牙切齿的模样稍稍吓到,她一点也想不明白,刚才还瘫在桌上俨然一副死人微活状态的你,究竟是怎么在一秒钟之内气到上蹿下跳的,总之还是选择先顺毛摸了摸你。


    “深呼吸,深呼吸。”她安慰着你,“要不要吃羊羹?我去给你拿。”


    你一点吃东西的心思都没有:“都说了不能像捡小猫一样捡小孩回家了,结果这家伙根本不听我的嘛!对了,他人呢?”你四下张望,在空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寻找着大叛徒织田作的踪影,“我要好好和他说说才行!”


    “他大概也在楼下的咖啡厅吧。”


    “好,我现在就去找他!”


    你气到发出了近似摩托车运转时的轰鸣,“轰轰轰轰”地冲出门外,连电梯都无心等待,“轰轰轰轰”地直接从楼梯间的气窗跳下去,只花了两秒钟便顺利回到地面,气恼地用肩膀顶开大门,就这么相当突兀地闯进了咖啡的香气中。


    “织田作之助,你出来——现在立刻!”


    坐在吧台却被直接点了名的织田作不紧不慢地把一勺爆辣咖喱饭送进嘴里,然后才抬头看你,完全不懂你这副暴怒的模样是怎么回事。坐在卡座的谷崎兄妹和国木田也探头看你,多少被你龇牙咧嘴的模样吓到了——毕竟你一直以来的人设都是好脾气且善解人意的优质青年。


    唯一不那么惊讶的,大概也就只有坐在国木田旁边的少年了。他甚至都不稀得回头,漆黑的后脑勺略有几分陌生,看来他就是织田作捡回来的新小孩了。


    唔……原来不是三两岁的小孩啊?他看起来似乎和你同龄。


    你张牙舞爪的气势瞬间收敛了一半,但为了维持刚才来势汹汹的凶恶模样,你还是得跺着脚走进咖啡厅,故意把每一步踏得好响,以此证明你是真的相当不爽。


    直到你的脚步声迫近,少年才抬起头,向你投来目光。


    咖啡厅也是在此刻寂静下来的。你沉重的步伐在这一秒钟轻飘飘地、难以置信地落在地面上,而后仓促地往前奔去。


    你奔向少年,一下子抱住他。


    “我以为我不会再见到你了……芥川!”


    你曾数度前往擂钵街,想要找到芥川兄妹,希望他们也能成为被织田作帮助的孩子。


    如此一来,你们就能像之前一样,携手离开贫民窟的泥潭。至于该怎么说服他们才好,你一直没有想到合适的方式,况且你也从没能找到他们的踪迹。能知道的是他们确实曾在擂钵街,未知的是他们如今的去向。


    他们理所应当般偏离了你的人生轨迹,就像是命运在说,这个世界线的你们,绝对不会再成为朋友。


    所以,不算意外,芥川龙之介的脸上会露出一点茫然的神情。


    理论上,他应该要在这时候推开你,或者干脆地用罗生门把你切碎。可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没有化作实际,他只是愣愣地任由你的脸颊贴在他的肩头,连衣摆也是静静地飘动着,仿佛现状全都是不出意料之外的展开。


    是感动的重逢,你差点因此掉下几滴眼泪,还好你努力地忍住了,赶紧站起身来,不可思议地捧着芥川龙之介的脸。


    “感觉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过稍微瘦了一点吧,不会又是在整天吃巧克力棒?对了,银没和你一起来吗?”


    芥川的面孔倏地黯淡下去。


    “在下已与舍妹分别许久。”他低声喃喃着,“几年前,她被某个男人带走了,从此之后下落不明。在下一直在寻找妹妹。”


    “……诶?”


    说不好是惊讶还是遗憾,你的大脑空了一瞬,而后话语才追上来:“是鹰头帮吗?”


    在上个周目,港口Mafia的丧家犬拐走了芥川银并意图献给鹰头帮,以此换得在帮派内的席位。是你和芥川阻断了这件事的后续。


    是因为你没有再介入芥川兄妹的人生之中,所以才发生了这种事吗?


    似乎有什么情绪拧着躯干从你心底爬出来了,多半是力不能及的罪恶感。


    “并非鹰头帮,大抵是比那个小帮派更加神秘的势力吧。”


    他垂下眼眸,片刻后才重新抬起,灰色的双眼看着你。


    “很抱歉,但……请问你是?在下似乎不记得你。”


    啊。果然要说到这事了。


    该说是有点尴尬吗……好像也没有。你的心态异常平静,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心虚感。


    “我们在很久以前见过,那时候我们是朋友,你不记得我也是很正常的。”你没有丢掉礼节,握住他的手,“我叫夏栖,织田夏栖。”


    二十年的人生那么长,丢掉了一点记忆也不足为奇。芥川对你的话并无质疑,最主要的原因很可能是他下意识地无法对你产生敌意。他小声地重复着你的名字,想来肯定不会再忘记了吧。


    感谢与芥川龙之介重逢,你对织田作乱捡小孩的那点愤懑全都变成无比正面的心情了,大可以笑眯眯地把抢走的勺子还给织田作,而他本人却还处在一种不知所谓的状态,你索性学着春野绮罗子那样顺毛摸摸他,顺利地把他心里的困惑全都抹平了。


    能和芥川龙之介再次成为正经的同事,肯定是好事一桩。再一想到上一个周目的你们都走上了背对武装侦探社而行的道路,如今却又再度在这里相遇,你忍不住觉得命运是一种奇妙得不得了的事情,连带着一整个月都心情超好,完全没注意到为了矫正芥川的不妥当暴力行为方式的国木田有多么头大。


    哦对了,就算你注意到了,八成也不会放到心上的,因为你说不好芥川是不是真的适合武装侦探社。


    他做事雷厉风行,干脆又直白,会跳过必要且安全的路径,直奔结果而去。但好消息大概是,他对得到他人的认可的执念似乎减轻了不少,估计是因为他并未成为太宰的弟子吧。这绝对是好事一桩。


    而对于芥川龙之介来说,他原本并不很对武装侦探社的事情上心,但如今也不得不多多伤心了,因为乱步答应他,会替他找到妹妹的下落——当然不是义务劳动,也不需要用粗点心与洋果子去换。他设计了一张“好的哦”卡,让芥川集齐每个社员盖在上面的“好的哦”印章,然后才愿意开始进行对芥川银去向的搜查。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芥川龙之介会举着“好的哦”卡站在你面前,后背压得好低,只有脑袋和眼眸微微抬起。


    他正在以一种比被雨淋湿的小狗稍稍凶狠一点、又稍稍别扭一点、且稍稍犹豫一点的的目光看着你,憋了半天,很努力地挤出来一句:“请帮在下盖上‘好的哦’印章吧,在下什么都会为你做的。”


    而你,漫不经心地后仰身子,把办公椅的靠背压出吱呀一声,翘起的二郎腿抖个不停。以故作冷漠的目光盯着他,一言不发。


    没错,你在摆谱。


    为什么呢?因为第一个被芥川递上“好的哦”卡的对象,并非是你。


    说真的,其实你觉得自己真的没必要计较这种事的。你发誓你绝不是小心眼的小气鬼,也肯定没有在斤斤计较,可是,可是……


    ……可是为什么芥川不先来找最好说话的你来盖“好的哦”印章,甚至还把你放在了最后一个啊!


    率先为芥川盖上“好的哦”印章的是谷崎润一郎。芥川甚至都还没有拜托他,他就已经主动帮忙了。理由很简单,他希望芥川能够早日与妹妹重逢——嗯,不用想也知道是哥哥之情在共鸣呢。


    “即便杀死那个夺走你妹妹的男人也无所谓,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比妹妹更重要的正义和伦理了。”


    谷崎润一郎先生甚至给出了此等发言,听得怪叫人心惊胆战的。


    不过你倒是很希望某位禅院姓男子可以将这句话刻进心里。


    得到了谷崎润一郎的“好的哦”印章之后,怎么想你都该是下一个求助对象才对。你赶紧装作忙碌工作对世事漫不关心的样子。只用余光留意着他的动向,看他朝你的工位走来。


    然后确不知道为什么在仅有两步之遥的时候猛拐了个弯,跑去找宫泽贤治了。


    ……行吧。


    贤治年纪小也好说话,从他这里入手很正常。为了满足他的需求,芥川就这么跟着他打理了好长时间的农田,连苍白的皮肤都被晒得多了一抹健康的小麦色泽。


    找完贤治就总该来找你了,可他接着敲响了与谢野晶子的办公室大门,而她盖上“好的哦”印章的前提是芥川必须接受她四十次治愈异能,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但结果好像只被开膛破肚了四次他就彻底无法继续了,从那之后,他上班的每一秒钟全都会屏息凝神地躲在侦探社的角落里,把存在感降低到了最低谷。


    至于他最后是怎么成功应付与谢野小姐的,你是一点也不知道,且一点都不关心,谁叫他在那之后还接连去帮了织田作、国木田和乱步,一直到“好的哦”卡只余下最后一个空位时,才终于来到你的面前。


    你现在看他的表情都觉得他肯定满心都写满了不乐意,否则他为什么要把你放在最后一个。


    对于你的这份愤懑不满,芥川知道多少呢?估计不多,不过他肯定感觉到不对劲了,毕竟你扯着嘴角盯着他看了整整五分钟都没有出声,就算迟钝成了鼩鼱,也该意识到一点什么了。


    于是,在又五分钟的沉默后,芥川默默地说:“在下真的什么都会做的。”


    完全是把刚才的发言又重复了一遍嘛。


    你装作……好吧,你也不知道你现在究竟摆出了一副怎样的做派,总之你要用一声做作的冷哼作为应答。


    “知道吗,芥川君,现在我就是你的关底Boss。也就是说,无论我给予你怎样严苛的历练,都是不足为奇的,明白吗?”


    他没明白:“请问,何为‘关底Boss’?”


    不怪他无知,他只是个从来没玩过电子游戏的偏科野犬罢了。


    “意思就是最难攻克的困难。”


    你居然还有闲心给他解释。可恶,你可真是太好人了吧。


    一想到这里,你赶紧又摆起架子了,抱着手臂,故意冷冰冰地说:“想要得到我的‘好的哦’印章的话,你必须从现在开始对我保持诚实,无论我问你什么,你都要如实回答,好吗?”


    “只要这样就能给在下盖章了吗?”


    “我没这么说,但诚实是通往我这枚‘好的哦’印章的必备素养。”


    芥川的目光忽然变得分外坚定。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既然如此,那就开始吧。


    你的第一个问题当然是——


    “为什么不第一个来找我盖章?”


    嗯,这就是你最想知道的事情。


    “我难道不是一看起来就很好说话的那种人嘛,肯定随随便便就会给你盖章了呀,把我放在最后一个算是什么意思?快点坦白!”


    芥川眨了眨眼,听到这么个问题,他多少有点意外。


    说真的,他本以为你会对他进行一些脑筋急转弯的小考验,就像他给乱步买零食回来的时候乱步戏弄他的那样。


    “并无任何特别的用意。”他说。


    你一点也不满意:“你的意思是,这全都是巧合?”


    “并非巧合。”


    “那就是有意为之了!”


    “也许是吧?”他顿了顿,接着说,“如你所说,我们以前是朋友,不是吗?因此,在下相信你一定会愿意提供帮助的。在下将你视作一个安心的收尾。”


    “……”


    可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你摆起的做作的架势在真心话之下根本撑不了多久,瞬间就垮下去了,好不争气。无论是反驳还是追问,居然也全都说不出来了。你好不甘心,为此还咬牙切齿了好一会儿,可惜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话语只有短短的(且故作凶恶的)一句“给我!”。


    “把‘好的哦’卡拿给我!”


    芥川立刻递上卡片,你一把接过,从抽屉里摸出印章。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相当不爽,你故意用力地把印章敲在卡片上,动静大到一楼咖啡厅都能听见了。


    把卡还给芥川之前,你顺势向他要来了一个约定。


    “未来当我提出帮忙的请求,无论听起来多么怪异,都一定要帮我完成。”这就是你的约定。


    “了解。”


    拿到卡的芥川一如既往抿着嘴角,眼底却有藏不住的激动。再度与妹妹相见的日子,在这一刻彻底近在咫尺了。


    感谢乱步与织田作的用心调查,芥川银的去向有下落了——在被港口Mafia带走之后,如今她已是首领的秘书。


    比起所能设想到的众多结局,这似乎不赖,但也一定不好。离首领最近的这个位置,或许会很危险吧。


    “如果是港口Mafia的话,做出这种事也没什么奇怪的。”


    织田作给出了这种评价。


    他会给出这种发言,同样不值得奇怪。(这个世界线的)他一向不喜欢港口Mafia。


    芥川则是带着一种病态的狂喜,冰冷的声音颤抖着说,一定要从港口Mafia的手上夺回妹妹。


    他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丢下这番发言之后便准备朝着海滨的那四栋黑色大楼进发了。谷崎润一郎赶紧拦住他的冲动脚步,你也急忙追问他的计划。


    “计划?无需计划。”他的衣角猎猎地扑簌着,看来也已蠢蠢欲动,“杀死所有阻挡在面前的人,再杀死那个带走了银的男人。这就是计划——也是一定会实现的结果。”


    “杀人不好哦,你的行动方针会伤到在场某个人的心的。”


    你赶在动了动唇的织田作出声之前抢走了他的话语。


    “再说了,港口Mafia大楼的安保级别是很可怕的,就连下水道都有专门的保全机关,就算能够突入大楼内部,想要一路闯到首领所在的顶层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你绝对会被自动陷阱射成筛子的。”


    你和他讲道理。


    “想要尽量和平解决的方式,估计也就只有伪装成外部接洽人员混进去了——比如像是装作日用品运输员之类。不过,这么做肯定需要足够的时间,不用想也知道,你肯定没有这样的耐心。”


    “所以,在下要闯进去。”


    你怀疑他都没怎么听你说话。


    国木田摇头叹气,右手按在芥川的肩膀上,却差点被过分激动的他砍掉手指。


    “我们会想到办法带你妹妹离开那里的,但你现在一定要冷静一点,好吗?”他劝着芥川,“先回去休息一会吧。”


    芥川下意识地想说一句什么,话到了嘴边才被咽了回去。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压低脑袋,快步离开了侦探社。国木田看着他躁动不安的背影就像叹气。


    “织田,你去看看他吧。”


    其实国木田这话是对织田作之助说的,但你织田夏栖飞快地站了出来,应着“好好好”,赶紧追上了芥川龙之介的脚步。


    一看到你跟过来,他前进的速度倏地变快了好多,恨不得把你彻底甩在身后才好。


    “走这么快干什么?我又不是来劝你放弃的。”


    芥川的脚步不自然地顿了顿,怔怔地看你:“……你不想阻止在下?”


    “没错。”


    “那就是,你会帮忙吗?”


    “差不多吧。”


    反正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上演了——你们联手一起救回银,这种事早就有过了。


    芥川抿着唇,似乎有些过分激动,以至于连感谢或是应答都挤不出来了,只是费劲地点了点头。


    与突袭鹰头帮不同,港口Mafia代表着更加浓稠黏腻的黑暗,一步走错,你们将会被彻底溺死。你没有太多时间想到合适的战术,能想到的一切也只是依附着芥川的“什么都不管直接闯进去”的计划而已。


    然后,你就想到了。


    “港口Mafia会把敌方俘虏关在主楼的第十三层,只要把那群人放出来的话,肯定能制造足够多的混乱。这件事让我来做。到时候,你就乘机顺着通风管道爬到顶层,这样比较慢,也不一定能抵达四十层。或者你也可以从电梯井上去,不过危险系数绝对会成倍上升。我的建议肯定是通风管道——而且还能先让花袋黑进Mafia的系统里拿到管道图好好规划前进路线。”


    “电梯井。”


    不用想也知道,芥川肯定会做出这个选择。你是没意见啦,毕竟是你提出的建议。


    所以当芥川时不时向你投来打量的目光时,你同样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在他的视线第五次撇过来的时候,你干脆地说。


    “但我希望你不要追问我是怎么知道港口Mafia的事情的——就算我说了你大概也很难听明白所以我才建议你别问的。”


    “……好。”


    他配合地沉默着。


    那深黑色大楼越来越近了。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你曾无数次沿着这条路步入其中。


    紧张吗?倒是没有。你也不担心自己会死在这个你无比熟悉的地方。


    你肯定会活下来的。


    正如你和芥川龙之介商量好的那样,你要前往十三层释放被审讯小队关押的所有敌方对象。想要完成这一点实在不是什么嘴上说说就能轻松实现的小事,怎么想你都得顺利地混进去才对。


    “果然还是直接闯进去吧。”芥川同志给出了他一贯很骇人的发言。


    “那我还怎么帮你制造混乱?直接闯入的话,我们一进去就会自动变成最先需要处理掉的混乱了。”


    芥川的脑袋耷拉下去了:“说得也是……既然如此,该怎么才能实现你的计划?”


    “别急别急,我正在想呢。”


    话虽如此,短时间内想要思考出一个完美的计谋,多少有点困难,也难怪你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拐个港口Mafia成员从他身上抢走通行证并进入大楼”这一种方式而已。


    当然了,不是哪个成员都可以的。底层Mafia甚至连前往武器库的权限都没有,一般就只有通过低楼层的权限而已。倘若冒险开启了十三层的通道,可就不是随便一句“我走错路了”可以解释的。


    换言之,你要找个审讯小队的成员,从他的身上抢走权限卡。


    这不算麻烦,因为你的计划不是随便在路上撞运气拦下一个审讯小队——你承认你最近的运气还算不错,但这种小概率事件要是真能被你撞上,你就要烧高香了。


    你带着芥川悄然闯进了距离Mafia大楼不愿的公寓楼,三层尽头的房间是你过去在审讯小队的同僚的住所。他是难得的没有住在Mafia资产内的几个成员,对此他本人的理由是说想要拥有一个纯粹属于自己的空间,所以才全款买下了此处。


    跟着前一个住户快速走进电子大门,门上的密码锁只需要用上田山花袋特制的破译器就能打开。你关掉了屋内的电闸,把摆在玄关处的电话机捏碎。在这种一进门便触手可及的物品上绝对会放置通讯器,毕竟你以前就是这么做的。


    紧接着除掉其他你认为可能会放置通讯器的电器,等待片刻后房门就会打开。你立刻用念动力让你曾经的同僚双脚离地,芥川则迅速地用绳索将其束缚住,从口袋里很轻松地就摸到了权限卡。


    “等我完成该干的事情之后,就会回来把你放走的。别担心。”


    毕竟是上个周目的同僚,你觉得还是不能为他制造太多没必要的恐惧。


    “但要是我忘了回来或者根本没办法回来的话也没事,你缺勤太久的事情一定会传到红叶姐那里,会来找你的——也就是说,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悄悄地死在自己家里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


    他“唔唔唔”地拧着身子,挣扎着还想反抗。你聊想他也做不出什么比这更加激烈的行动了,直接将他绑在了床上,扬长而去。


    久违地踏入港口Mafia的大门,倒是没有特别感伤或是怀念的感觉,只是熟悉的一切出现在眼前,而你却站在了截然不同的立场,总难免有种微妙的心悸感。


    芥川在附近等待着你的信号,以他的急躁心情,等待的时间一定相当难熬。你对他的心情完全理解,不过还是保持着不疾不徐的步调走着,迎面走来同样穿着黑西装的Mafia成员,你对他颔了颔首,仿佛你们是早就熟识的同僚,其实这还只是你们的第一次见面而已。


    重要的是要表现得足够坦然。缩手缩脚才会成为最大的破绽。


    把权限卡印着姓名的那一面盖在掌心里,飞快地扫过门禁机,底层的第一道门禁向你敞开。你熟稔地走进电梯,让轿厢送你到十三层。


    从这里开始,你就要小心一点了。


    审讯部队人手从来不多,这里的每个人都认识彼此,甚至关系相当不错。他们不会像楼下遇到的那些Mafia,只被你坦坦荡荡的行为就骗过去。


    果然,在通往内部的门禁前,你就被安保拦下了。


    “我是情报部的早川花见。”你随便就拎出了情报部同事的身份当自己的马甲,“前来拜访尾崎红叶小姐,并调取龙头战争期间的审讯报告。”


    “尾崎干部正在与小栗干部洽谈事宜,现在无法与任何人会见。”


    小栗枫叶居然当上干部了呢。对她来说一定是最值得高兴的事情。


    你也挺高兴的——只要接下去别倒霉地和她撞上,你相信你会继续替她高兴下去。


    “是吗?”你装出一副恰到好处的茫然,“我看过尾崎小姐的日程表,现在的时间是空出来的。我和她约好了。”


    “小栗干部的拜访确实比较突然。您先入内等待吧。”


    “谢谢。”


    终于走进审讯部队的工作区域内了,这里你可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走廊尽头是办公室,要沿着左侧的通道一路走到底,才是关押着审讯对象的囚室。直接闯入的风险很大,且不是你套层马甲动用演技就能闯过去的,你不会选择正面突入。


    你要拐进对侧的通道,走进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不会上锁的储藏室。


    从很久以前你就发现了,这间储藏室与囚室之间就只有一墙之隔,有时在这里就能听到俘虏被折磨得尖叫的刺耳声响。那时候,你胡思乱想,总觉得会有人在墙上开个大洞,将这里变成肖申克监狱,靠着一腔毅力逃出去。红叶会笑着说你想太多。


    “受过刑的家伙们,连意志都已经被我们摧毁了。他们只会追求干脆的死亡,而不是活下去的未来。”


    她还这么说了。


    但是……


    如果面前出现了生路,一定不会有人对此视而不见吧,哪怕生的前提是先死一次,也一定要有人会这么选择的。


    你将双手按在墙壁上,念动力渗入钢筋与水泥的墙体,熟悉的囚室以一种无法窥见的形态清晰地出现在你的脑海之中,如同回声带来的反射,每一扇门和每一道锁都如此清晰。


    你知道的,这里的锁全部都是由管理中枢所控制的电子锁,而不是只要轻轻拨动某个锁芯就能轻松敞开的机械锁。但这不是问题,你没什么好顾忌的,直接把每一道门全都轰飞就好了。


    墙后传来一连串巨响,警报也在此刻响起。你震碎了隔着囚室的这道墙壁,一个满身是血骨头变形的出现在了你的眼前,带着分外茫然的神情,好像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现状是怎么回事。


    你看他这副傻愣愣的模样,莫名冒火。


    “快出来!”你猛拽他的手臂,“快逃!快逃!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而后囚室才开始骚动起来。警卫已经冲进去了,你听到了有人在呼叫支援。没过多久,你的手机也震了震,是芥川的短信。


    「芥川:你的行动成功了,是吗?在下看到一楼的一大半Mafia走进了楼梯间。」


    「夏夏夏夏:我觉得是的。你还是打算从大门闯进来是吗?」


    没有回复,看来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对于他的过分冲动,你要是一点怨念也没有,那肯定是假的,但你也不知道说他什么才好——而且说了也没用,干脆收起手机,拆下天花板的风扇口,轻巧地跳进通风管道内。


    比起各种通道,你最喜欢的肯定还是宽度适中、空气流畅且算得上相当坚固的通风管道。


    感谢你的辛勤付出,外头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了,你可不想再进行任何火上浇油的操作,也不那么想要正面和一大群人对上。你还是想办法和平地、悄无声息地、偷偷摸摸地离开这一层,前去支援芥川吧。


    用念动力探明管道的走向,你快速前进。


    只要在前方的分叉处左拐,就能直接连接到电梯井。到时候你说不定能够在那里与芥川会和,然后……


    ……然后,锐利冰冷的刀光从你眼前闪过。


    你很快地反应过来,立刻后退,可这道刀光还是斩断了你的一缕发梢。


    一同断裂的当然还有通风管道,你的体重压在断口上,连一秒钟都无法支撑,管道便垮了下去。你想赶在管道彻底塌陷之前躲到更深处去,那里还能承受足够多的重量,但更多繁杂的斩击确地切碎了你的每一条前路,你不得不伴随着镀锌钢板的碎片一同坠地。


    “知晓自己不行好事,所以才穿行在不见天光的通道里吗?呵呵。”


    熟悉的笑声在身后响起。


    碎裂的天花板坠落在地,扬起了一团粉尘,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无比迷蒙,但你还是看到了持枪的小队。站在队伍前方的是一高一矮两位女性。


    如果你用念动力移出眼前全部的灰尘,将会看到尾崎红叶齐肩的短发,藏在额前碎发下赤红色的眼睛注视着你,带着微妙的笑意。


    “放心,红叶姐。”小栗枫叶举起抢,愤怒地咬紧了牙,“我现在就杀了她。”


    “你和其他人一起去追缉那些逃跑的家伙吧。”


    尾崎红叶依然笑脸吟吟,将与她同高的野太刀收进刀鞘。金色夜叉恰在此刻浮现,完全与你记忆中的一样,也与尾崎红叶一样,沉静而美丽地望着你。


    “这孩子,由我来解决就好。”


    该说意外吗,可能也不那么意外。你心里其实很有数,从审讯小队的手下全身而退是相当困难的事情,会被中途阻击也是完全正常的,你做好心理准备了。


    但你不会想到,阻拦你前进的会是尾崎红叶。


    你不觉得自己是重要到必须要由干部处理的对象,也不那么想要与红叶站在对立面。你没有打败她的决心和信心。


    很可惜,现状就是如此,你不存在选择的余地。


    那就深呼吸一口气吧,挺直你的后背,将遮挡在眼前的尘土全都移开,与尾崎红叶面对面。


    小栗枫叶谨遵红叶的命令,已经带队离开,前去收拾十三层其他各处的骚乱,此刻只剩下你和红叶面对面——哦,对了,不能忘记虎视眈眈地盯着你的金色夜叉,它也是此刻此地最重要的参与者之一。而你们谁也没有采取先机,毕竟在此刻的情状之下,先动手的那一方似乎刚容易陷入僵局。眼下,还是先保持现状吧。


    是红叶的笑声打破了沉默。


    “你似乎很了解此处的构造,但妾身并不记得见过你,其他人也是一样。如果是像你这样年轻的异能者曾隶属于Mafia,妾身应当留有印象才对。”


    说着这话的她,看起来似乎比你印象中的那个形象更加凌冽一些。


    “如果是谁向你透露了Mafia的情报,现在告诉妾身还来得及。你的性命可以被赦免。”


    啊。看来红叶有一定的概率不会杀你——赦免是不可能的,这只是哄人的假话。在你眼前铺展开来的生路是,她会把你关进囚室,对你实行审讯,榨出你口中的情报。


    事到如今,你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心情平静到仿佛整颗心脏都不存在。你配合地高举双手,似是为了证明自己并不具备任何威胁。


    不仅如此,你还会很配合地说:“是的,是有人告诉了我审讯小队所在的第十三层的事情。那人是Mafia的成员。”


    “你很快就想到了谎话呢。”


    “也许是谎话吧,或者不是,评价的标准不在我的手里,而在你的心里。向我透露了情报的家伙,名字叫——”


    你伸出手,念动力在一瞬之间伸向红叶腰间的野太刀,紧紧拽住。


    “——黑井夏栖。”


    这不是谎言,确实是实话没错。毕竟,无论如何,你都舍不得向心爱的红叶姐说谎。至于她会将你的话语以怎样的角度理解……嗯,你并不很关心这件事。


    现在你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把尾崎红叶的刀夺回来。


    走廊狭窄,你料想红叶不会轻易使用大开大合的大太刀,所有的进攻大概率只会来自金色夜叉而已。


    如果对手只是红叶,倒还能尚且一搏,金色夜叉对你来说实在太过棘手——你的异能所能操控的对象是实体,没办法对非实体的夜叉进行有效的阻拦。无论你想要正面击败红叶还是找到时机溜走,你都需要一把武器进行防卫,哪怕是不趁手的大太刀。


    你的计谋才不会轻松地实现,红叶已经攥住了刀柄,施加在刀上的腕力桎梏着大太刀的移动,金色夜叉的斩击已然落下,你闪身躲过,衣摆险些被钉在地上。根本来不及站起,攻击又要落下来了。脸颊微微刺痛,肯定填上了新的伤痕,繁杂的刀光几乎要把你逼进角落里,等着将你大卸八块。


    真是的……事事不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