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生存指南
第71章 你,堂堂重生!
你觉得你死了。
相当珍爱生命的你主动选择死亡,理由当然不会太过复杂,纯粹是因为你在那个场景下没有逃脱的余地了,与其变成被变态跟踪狂圈养的生物,还不如早早重开比较合适。所以你现在的心情相当平静,即不激动也没有多少感伤,很平静地就接受了这场死亡。
你觉得你要重生了。
你早就已经想好你要选择怎样的未来了。
“祝贺你,你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依然是那个声音,依然是同样的话语。你都听腻了。
确定那个声音不会再说点什么了,你想你该开口了。保险起见,你得问问:“我依然能够转生,是吗?”
“是的,我的孩子。是的。”
你并没有那种松一口气的感觉,想的只是同样的事情到底还要再发生多少遍才能结束。
“那就把我的选项全都丢出来吧——我想,应该还是那些选择吧?”
咒回或柯学或小野狗,那个声音从来都只给了你这几个选项而已。这次你不需要思考就能给出答案了。
“我去《文豪野犬》的世界。”你冷笑一声,“既然是我从没开启过的人生,这次你总该给我一点靠谱的祝福了吧?我有要求,这回我不想只当一个普通人——请给我靠谱的、好用的、不鸡肋的金手指。”
对于你挑三拣四还乱提要求的态度,那个声音似乎并不恼怒。祂只是有点困惑。
“不再尝试柯学世界了吗?我记得你说过,你很不甘心。”他顿了顿,“你不再想要证明自己了吗?”
“不。我不想。”
你很果断。
“我知道的,绯山佳纯的人生已经变成一个死档了,无论我怎么做,那家伙依然会抓住我,我活下去的概率微乎其微——会发生这种事全都怪你改变了柯学世界的设置。如果你决定让柯学世界一切照旧,那么我永远不会再选择在这个世界转生。但我姑且还是问你一下,你会把柯学世界的设置调整回我最初周目的状态吗?”
“对不起。不会。”
“我就知道。”
所以你压根就没有给予期待。
你深呼吸了一口气,让不存在的肩膀沉沉垂下。你的崭新人生近在眼前,烦恼、痛楚和一团乱麻也即将化作现实,想想真是让人苦恼。
你催着那个声音:“那就快点送上你的祝福吧,听完我就准备上路了。”
那个声音当然是沉吟了片刻,缓缓说:“你将成为异能者,这次你的人生从十三岁开始。”
“理所应当。如果你再让我当个零岁诞生的普通人,我会想尽一切办法给你添堵的。”
“你会有忠实的伙伴们。”
“你这句话说得就好像在此之前我的人生中完全没有出现在什么靠谱的好朋友一样。”
……好像真的没出现过。悲。
“你会处在一个危机四伏的环境……”
你赶紧打断他:“这算什么祝福!我的人生已经苦难满满了,能不能不要再乱加设定啊!”
“……但是。”那个声音接着说下去,“你一定能有能力越过一切障碍。”
“嘁——”
这话实在是太天花乱坠了,与其在你已然死去的现在说给你听,还不如直接印在《二十一世纪最振奋人心的心灵鸡汤》里呢。反正你是一点都不爱听。
所以你真的不听了,懒得和那个声音多说,更加不会感谢祂的祝福,直接钻进光球里。
接下来的流程一如既往——都重生了这么多次了,你就是再怎么迟钝也该熟悉了,更加没有赘述的必要。
总之,当你恢复神智时,最先感觉到的是阴冷的沉重感。
你似乎是被埋住了,有什么冷冰冰又有点硬邦邦的东西压在了你的肩膀上,让你呼吸不畅,差点害你的死亡PTSD再度触发。
用力挪开压在身上的东西,你试着坐起身,这才发现那个压住你的东西是尸体的臂膀。一对浑身是血的青年男女紧紧抱着你,将你护在他们的身下。
你猜他们是你的父母,此刻的动作也一定是出于父母对女儿的保护欲。你同样猜想,他们的守护并没能成功,否则你不会有办法占据这个身体。
但你还活着,这就是好事一件。想要活下去的话,从现在你就该行动起来了。
这里一定是横滨,可现在算是什么情况呢?
抬头,你看到的是阴沉的天空,地上被尚未完全干透的血液覆盖,看起来黏黏腻腻的。无论是向左还是向右看,目之所及只有尸体,死亡环绕着你。
战争尚未结束?帮派之间发生了大规模血斗?还是其他什么事件?你试着从脑海中挖掘到对应的事件,可惜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到什么,干脆不想了。
低头,看看自己。
你的衣服破了,毛衣上到处都是弹孔。不过你身上毫发无损,真是太好了。
摸摸自己的口袋,再摸摸父母的口袋。钱包没有找到,钥匙摸到了一串,可惜不知道能有什么用。除此之外,你只发现了一张医保卡。
你的医保卡。
不知道怎么的,这张医保卡被烧融得只剩下了一半,从剩下半张照片倒是可以看出这副面孔和你之前的样子一模一样。你松了口气。
要是换张脸,你保不齐会觉得不习惯呢。
而你的名字依然叫做“夏栖”——是“夏栖”,而不是“佳纯”了,看来你用不着再去改名,也不用担心在警局的马路前被车撞飞这种倒霉事情了。只是姓氏部分被烧焦了,辨不清字样。
没关系,就算没有姓氏,你也能好好活下去的。
同样被烧焦的还有出生年份只剩下月和日尚且清晰。你的出生日期是……12月15日。
这一点也和之前一样呢。
熟悉的元素太多了,姑且够你松一口气。
好……为了活下去而奔波吧!
下定决心的你说干就干,立刻把腿从尸体堆里抽了出来,倒霉地弄掉了一只鞋子。而这只天杀的帆布鞋估计是在和你作对,好巧不巧偏偏卡死在了某人的臂膀里,无论是用蛮力还是巧劲都弄不出来。
没办法了。听到远处街道传来枪声的你果断放弃了鞋子救援计划,一脚高一脚低地跑进小巷。一群穿着黑西装的男人闯进死尸遍布的广场,每个人都看起来凶神恶煞,你怀疑他们是港口Mafia的成员。
和港口Mafia撞上,生存率绝对会降低的!
你想也不想,赶紧躲进了垃圾桶里,直到杂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你才战战兢兢地把垃圾桶盖抬起了一毫米。
嗯……看起来确实没有港口mafia的成员在了。
恰是在这么想着的当口,一个穿着沙色西装的男人忽然掠过你的视野。
他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不停俯身去看地上的那些尸体,还去探他们的鼻息。从缝隙之间窥见到的视野太局限了,你只能看到他走来走去的动静,却完全看不清他的脸。当他转身过来朝向你时,你也只觉得好害怕,赶紧合拢了垃圾桶。
“喂,你在干嘛?别磨蹭了!”听到远处传来了怒骂声,“你是港口Mafia最底层的成员,就该好好听话才是。不许自作主张!”
这句不怀好意的训斥应该是说给沙色西服听的,不过他并未回应,只是加快了脚步。周遭只余下寂静,你等待了一会儿,重新探出头来。
真该庆幸你不是打地鼠机里的地鼠,否则这慢吞吞过分谨慎的动作一定会被敲脑袋。你钻出垃圾桶,天就快黑了,你得快点回到正轨才行。
但在此刻的横滨,究竟什么才能算是“正轨”呢?
不论将视线安置在何处,横滨街头都是一片破败。尸体倒是不怎么常见,可血迹到处都是,空荡荡地诉说着曾有人在此倒下的事实。商店也被杂乱,货架洗劫一空,这里简直像是一片法外之地。光是走在这里,你就觉得心慌。
你搓搓手臂。临近傍晚,风开始冷起来了。
没事的。你安慰自己,只要能找到那个地方,你就能安全了。
满心惦记着生路的你心不在焉,就连坍塌的滑梯都能把你绊个结结实实。你艰难地站起来,军队的车又轰隆隆地开过,你只能窝囊地再次耷拉脑袋,生怕被发现踪迹。
好不容易熬过这阵动静,重新起身。路牌指引着前方的警署,但那里只剩下一个炸烂的空洞。
在这场不知名的战争中,就连军警也伤亡惨重。而你本来是想要找他们求助的。
……没事。没事。
你要找到那里,找到武装侦探社,然后你就能活下去了。
和主角团待在一起还能活不下去吗?那可就太滑稽了……啊不对。
上一回你就是跟着主角团一起行动的,还成了毛利小五郎的下属。可你不还是死了吗?看来“主角团定律”不是百分之百可以实现的。
但不跟着主角团又能怎么办,单打独斗?看看横滨现在的惨状,你没有自信,实在不觉得只靠自己一人能够好好地活下去。
这些相悖的拉扯感很快磨空了你的精力,你盲目地向前。
你明明知道自己的目标,却不清楚终点在何方。你只能走啊走,从傍晚行至深夜,而后再到破晓。尽头在哪儿?你想不到答案。但你看到大海了。
到了这个时候,你已经感觉不到饥饿感了,这份空荡荡的匮乏感早就填满了你的四肢。你几乎无法迈步,大脑也难以思考。你还在向前走吗?你到底走到了什么地方?你也不知道了。
似乎是一脚踩空,你向下跌去,滚落斜坡,不规整的台阶撞在你的骨头上,可你连痛感都麻木了。你任由身体无力地停下,意识几乎要抽离。
你晕过去了。
偶尔会有喋喋不休的话语钻进耳朵里。
“她是谁?”
“不认识。”
“嘁……本来在这儿就活不下去了,现在居然还要多一个人来抢我们生存的机会。”
“是啊。她还是去死吧。”
“把她丢进海里好了。”
事实上,并没有人真的把你丢进海里,可能是絮絮叨叨说你累赘的人懒得动手,任由你倒在这里慢慢去死。
又听到了话语,是年幼的声音。
“她死了吗?”
“快了。”
“哥哥,我们现在需要伙伴吧?别人都死了……”
“……嗯。”
然后你就听不见了。
可能过了很久,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流进你的喉咙里,是甜味的。你根本没力气睁开眼了,却还是忍不住砸吧嘴,还想要更多。
几乎把这东西吃完了,你才意识到这是被热水融化的巧克力,其实被冲得很稀,可还是好美味。
糖分振奋了你,你终于得以张开双眼,窥探周遭的一切。
在这昏暗的铁皮屋里,野狗一样的少年窝在角落看着你。
你有种预感,要是你轻举妄动,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小夏的奇妙历险之横滨站[垂耳兔头]
自我感觉文野篇写得比柯学篇好看一点嘿嘿嘿,这一篇的妹也不再是倒霉憋屈版的小夏啦!
第72章 你,城市探索
少年就坐在角落里,因消瘦而微微凹陷的双眼警惕地盯着你,阴沉得近乎可怕。从这双空洞的眼睛中,你根本不可能找到任何少年人特有的的神采,只剩下一层微妙的凶光浮在他的眼眸上,警惕而尖锐。
抛开这点不友善的元素,不管怎么看,他都和现在的你差不多年纪——也就是说,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说不定比你还要更小一点,毕竟他的个子看起来不是很高,人又瘦弱,一身破旧的黑色衣服几乎要和屋内的阴影融在一起,可你分明看到他的衣摆在谨慎地翕动着,仿佛是某种拥有生命的存在。
你看得够多了,所以你想,你已经能够猜出他的身份了。
松了一口气吗?好像也不至于。
眼下最明显的事实是,你没能抽中武装侦探社这张好牌,但落到了他的面前,应该也不赖吧?
这么想着,你一下子就安心了,咧开嘴,朝少年友好地笑了笑。可他看起来炸毛得更厉害了,对你警戒到了极点,你洗好装作没看到。
“你好。”
总得以礼貌的问好作为开场才行。
“是你救了我吗?谢谢。我叫夏栖。”
你用手沾了沾碗里剩下的一点巧克力水,在地上写下自己名字。
“你呢,叫什么?”
少年依然以过分生分的目光看你,一言不发。
不过,就算他保持沉默,你也知道他的名字是芥川龙之介,更加清楚那个像北美负鼠幼崽那样扒在他背上的小姑娘是他的妹妹芥川银——刚才的询问只是走个过场罢了,以免之后一不小心说出他的名字反倒激起他的更多警戒心。
随即而来的是无言的沉默。就这么警惕地沉默了片刻,芥川终于愿意说点什么了。
“救你于危机之中的人,并非在下。”
文绉绉的语调与这间破烂的铁皮房子真是不搭。
“是舍妹说服了在下,所以你现在才来到了这里。”
藏在他背后的芥川银怯怯地探出小脑袋,只看了你一眼就缩回去了,藏在眼底的警惕和他哥哥如出一辙,简直就像是在说,她可不是出于百分之百的善心才救下你的。
“唔……好。”
原来在昏迷期间听到的窃窃私语,有一部分是芥川兄妹的对话。
虽然你完全忘记他们说了些什么,但你打心底感谢他们没有做出把你丢进大海的决定——不然你现在又要回到城市上空等待转生了。
仔细想想,真是恨不得立刻跪下来给芥川兄妹磕个无比感激的头了。
不过这种事可以先放到一边,你得先了解一下现状才行。
“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么说着的你四下望了望,能看到的只有铁皮围住的家徒四壁,还有破旧浴帘做成的大门,光是这些元素就已经让你觉得很不妙了。你忽然后悔问芥川这个问题了,仿佛一无所知就能逃避现实了。
可他已经出声了:“此处是擂钵街。”
好嘛。你心死了一半。
但你还是有点不甘心。
“擂钵街。”你忍不住追问,“是那个,位于横滨临海的擂钵街?”
“正是。”
“呈半圆形凹陷下去的擂钵街?”
“没错。”
“变成了贫民窟的……那个擂钵街?”
芥川看起来不太高兴:“为何同样的问题要重复这么多遍?”
“……”
当然是因为你不想接受这个现实啊!
为了消化现状,你不得不站起身来,绕着铁皮房子走了整整十圈,还是觉得郁闷的心情盘踞在胸腔里,怎么也逃不出去。
怎么会……怎么会……
怎么会越活越糟糕了啊!
在咒回世界的时候,你虽然不幸转生成了禅院家的小孩,但好歹是御三家的嫡女,吃穿不愁还有点小天赋;到了柯学世界,口袋空空只能打工固然糟糕,可东大高材生的身份也算得上未来可期,就算你后来被跟踪狂盯上陷入人生死档,起码你的背景还是很不错的。
结果到了文野世界,一来就成了孤儿不说,还辗转流落到了贫民窟……人生不该是一路往上高歌猛进才对嘛,你怎么越转生越倒霉!
你在心里把那个声音骂了一百遍,懊恼着没有从祂那里讨到更好的彩头。下次你一定会注意的——当然,你更希望这个“下次”别再发生。你真的有点厌倦这种无限重开的人生了。
绕到第十二圈,你多少能够接受眼下的现实了,最后再无奈地叹一口气,你重新回到芥川的面前,认命般坐下,说出一句“我明白了”。
“有件事希望两位可以帮我。”你自救的心依然强烈,“请问,两位知道武装侦探社在哪里吗?”
芥川的脸瞬间阴沉了下去——明明他现在还不是和武侦针锋相对的港口mafia呢,会摆出这副态度真怪——沉声说:“你为什么要去哪里?”
他的态度把你吓了一大跳,还好你马上就想到合适的托词了。
“我有亲戚在武装侦探社工作。”你的谎话信手拈来,“我父母都死了,除了去找那个亲戚,我无处可去了。”
你以为这番卖惨多少能够唤醒芥川的同情,可他还是冷冰冰地看着你,没有半点动容。
他的目的很坚定:“在下不是为了发散善心才救你的。作为那碗巧克力水的代价,你必须予以回报。”
听起来怪吓人的。你打了个哆嗦,但也下定了决心:“需要我怎么帮忙?你就说吧!”
其实,在你失去意识期间听到的只言片语,就足够拼凑出芥川的意图了——他的伙伴们被地上的战争波及,尽数不幸身亡。眼下他和银已经弹尽粮绝了,如果今晚再不去街头搜刮,他们也会死在这里。
两人行动,安全率和成功率都太低了。他们需要更多的人手。贫民窟的其他恶徒不值得相信,比起他们,跌落在擂钵街、看起来好像拥有过吃饱穿暖的好日子的你更加靠谱一点。
所以,今晚你们要离开贫民窟,去战争尚未停歇的横滨城区碰碰运气。
“你们真的一点食物都没有了吗?”走出擂钵街时,你的肚子忽然饿得难受,“一丁点也没有?”
“没有了。银把她的最后半块巧克力融进热水里喂给你了。”
“啊……”你忽然感觉好罪恶,“总之,谢谢你们把我强制开机了。”
芥川努力掩饰着自己的茫然,状若漫不经意:“‘强制开机’?”
哦,是了,贫民窟的孩子肯定是接触不到电脑的,也无处得知强制开机这个概念。
你赶紧说了句“没什么”,想把这个话题掀过去。估计是成功了,芥川确实不再说什么了,但表情怎么看都很不高兴的样子。
你们抵达地上。远处传来机车疾驰而过的声音。你猜想是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重力使正在赶路。
踏过一片血迹,从几近坍塌的商场穿过去。横滨死气沉沉,根本不像是你印象中那个惬意的海滨城市。你下意识想要去寻找港未来21的摩天轮,但天空被黑夜包裹,你什么也找不到,只能注视着伙伴们的背影。
打头阵的自然是芥川,他的异能罗生门能够将衣摆化作尖锐的实体,现在当然也可以撑起危险的断壁残垣,让妹妹银可以安全通过。你则负责断后,必须留意是否有人在跟踪你们。
这是很重要的工作,也是相当麻烦的差事,好在这足够成为你此刻东张西望的最佳理由,谁也不会发现你只是在收集情报。
就你看到的而言,横滨确实陷入了不妙的境地之中。但引发了这场混乱的原因你还一无所知,更不妙的是你也毫无头绪。
不怪你脑子不灵光。
从物理角度来说,现年十三岁的你上一次看《文豪野犬》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这二十年等于一个禅院夏栖加一个绯山夏栖和三个绯山佳纯。要是真能对文野世界了如指掌,你相信你根本不必沦落到重生这么多回的倒霉境地。
对于现状,你已经吐槽够了,还是别再多抱怨了。你加快脚步,跟上芥川和银的脚步,行至一处寂静的小巷时,才终于逮到了询问的机会。
“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压低了声,“……打仗了?”
芥川回头看你,困惑地拧起不存在的眉毛:“你,对现状一无所知吗?”
你有点脸红:“我、我今天撞到脑袋了,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所以才向你请教呀!”
听着你这话,芥川忽然松了口气,露出一副释然的表情——他终于明白了,原来你先前在铁皮屋里原地打转不是出于什么诡异的原因,纯粹只是因为脑子坏了。
所以,他也会坦然地告诉你:“是的,现在是‘战争’没错。”
你咽了口唾沫:“具体是为了什么而展开的战争?”
“听说是为了争夺某个异能者留下来的五千万财产,关东所有的Mafia都陷入了乱斗……有人说,这是一场‘龙头战争’。”
“……”
很好,现在你也可以释怀了。
嗯,居然是龙头战争呢。
就是那个死了好多人的龙头战争,直接让港口mafia以最小代价扩张了势力的龙头战争,多年后又直接导致涩泽龙彦再次卷土重来引发巨大危机的那个龙头战争——要是你没记错的话,同样由涩泽龙彦导致的死苹果事件就发生在六年后,那时候你十九岁,刚好又是你即将活到成年之前临门一脚的重大磨难。
……这是在玩你吧?肯定是在玩你没错吧!
哪有人能倒霉成这样啊!
要不是正走在街头,你真的又要忍不住开始打转了,但在危机四伏的街上胡乱游走未免太过危险,你只能强忍住这种冲动,只暗暗攥紧了拳头,对着空气猛锤了好几拳。芥川则是冷眼看着你的诡异行动。
自从你说你的脑袋有问题(哎等等你的原话才不是这样呢!)之后,他已经觉得你做出什么都不奇怪了,当然不会质疑或是制止你的行动,只会在你逐渐落下脚步的时候,不快地催你快点跟上。到了这种时候,就算你再怎么不高兴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灰溜溜地耷拉脑袋跟上了。
途径两场枪战,从一堆脖颈上纹着黑龙、大概是来自千叶的mafia尸体中淌过,远离海岸线的街区相对而言稍稍太平一点。
你们最先找到了住宅区内的连锁牛丼店,可惜这家小店早就被席卷一空,冰箱里空空荡荡,就连餐桌上的红姜和七味粉都被全部拿走了,搜刮的价值完全为零。
你有点失望,胃也不合时宜地拧起来。银看起来也和你一样惨兮兮的,唯独只有芥川保持着那副没感情的冰冷面孔,一言不发地钻进隔壁的便利店。
比起连锁牛丼店,便利店的情况稍稍好一点,货架上还剩着一点东西——可惜真的只有一点点而已,多数是不能果腹的口香糖,还有摆在停电冰柜里、不确定会不会已经变质的功能饮料。
对于长途跋涉的这份艰辛来说,这实在不是充足的回报。
看来又要空手而归了。
银的肚子拧出一声酸涩的叫声。她揪了揪芥川的袖子,很小声地说了句“哥哥”。芥川不吭声,只是默默地搬开货架,想从后方再找到点什么,可惜依旧没有收获。
没办法了,他只能先把口香糖拿给银。
“等吃到没有味道了,就吞下去吧。”他说,“嚼久一点。”
“好,我知道的。”
你忍不住插嘴:“把口香糖吞进肚子里会消化不良的。”
芥川用那双凹下去的眼睛看着你:“但要是肚子里只有口香糖的话,就不会消化不良了。”
“……”
说得好有道理,你竟然没办法反驳。
在店面没找到什么东西,你们转战仓库。这里还有几瓶汽水,也是不错的收获。可惜固体食物半点都没见到,肯定是被先来的人抢走了。
芥川把汽水揣进衣兜里,催你快跟上。
“赶在天亮之前,我们得去其他地方看看。”
“唔,好……不过,先等一等。”你推开早就搜刮过的员工休息室的门,“如果是便利店的话,一般会把那东西设置在……”
你果断地移开休息室的衣架,抠开地上的缝隙。
“……这里。”
衣架下方是一个隐藏式的下沉防潮箱,地震应急包还有储备粮食就放在里面,满满当当地塞进了半米宽半米长的箱子里。
感谢你之前在便利店辛勤打工的期间认真阅读了《米花町地区8-12连锁便利店遭遇各种意外情况时的标准作业程序》,也要感谢这份SOP的第一章就是《遭遇地震、海啸、台风等自然灾害时的应急指南》,否则你今天真的就要两手空空地回去了。
把防潮箱里的东西洗劫一空,拿走所有的绷带碘酒和饼干罐头,你们每个人的口袋都装的鼓鼓囊囊,手里几乎塞满了东西,嘴里还不甘心地叼着两瓶维生素。
临近凌晨,街头的战斗终于稍稍平息了一些——mafia们也是要睡觉的——对你们来说当然是大好事一桩。
你们像老鼠一样,咬着走在前方的同伙的尾巴快步穿过马路,顺着来时的路小跑到海边,在贫民窟的破烂房子之间穿梭而过,躲开那些沉睡着的饥饿者的目光,他们不是共同生存的伙伴,仅仅只是和你们栖息在同一片土地上的竞争者罢了。
终于回到芥川家的小铁皮房子(如果这里真能被称做时“家”的话),你总算能松一口气了,累到只想要躺在地上好好休息一下,不过脏兮兮满是灰尘的泥地一下子劝退了你,你决定还是靠着铁皮墙壁站一会儿吧。
盘点今天的收获。感谢你今天的机灵,芥川兄妹得到了比预料中更多的干粮,还都是挺好吃的罐头和饼干。绷带与消毒用品也拿到了不少,最棒的当属救生斧,小小一个却很锋利,就算是瘦弱的银,把斧头拿在手里也能像模像样地挥舞几下,看来以后这就是她的武器了。
作为这堆收获的最大功臣,你想你有资格稍稍享用这份战利品,犒劳一下自己饿到难受的胃。所以你理所应当地加入了芥川家的晚餐之中——或是早餐?你也说不好了。
应急罐头没有拉环,简直是最糟糕的设计。好在有芥川帮忙用罗生门砍开了罐头,没想到他的异能居然是实用主义派的,你眼红了。
而芥川还以为你惊叹的是他的异能,在某几个瞬间还因此有些扭扭捏捏起来了,好在没有被你发现。
你狼吞虎咽,一口气就吃完了罐头里的每颗黄桃,就连糖水也全部喝干净了。接下来开始啃压缩饼干,把结实的质地啃得咔咔响。
“所以。”把嘴完全塞满的你口齿不清,“武装侦探社的地址在哪儿?”
芥川没有吱声,就像是没有听到你的问话那样,依旧慢悠悠吃着罐装蘑菇。真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和你卖关子。
你当然不高兴,然而不敢怒更不敢言,只能耐心地等待他吃完最后一颗蘑菇,放下罐头的动作同样慢悠悠。
“武装侦探社的地址……”他终于开口了,“……在下并不知晓。”
你:?
“其实,在下根本没听说过什么‘武装侦探社’。”
你:???
你敢怒了,你敢言了——你一下子暴起了!
“那你之前答应我的事情算什么!”
芥川也得替自己辩解:“在下从来没说过在下会告诉你武装侦探社的地址。”
其实他说的没错。
仔细想想,对于你的请求,芥川根本没有给过正面的答复,从头到尾都只是让你偿还那半块巧克力的恩情而已,是你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一定知道武装侦探社的事情。
也就是说,你一厢情愿了。
但你才不要承认这种事嘞!所以你现在恼羞成怒了!
“你——!你——!”你气到上蹿下跳,“不许给我卡bug!”
芥川很茫然:“‘卡bug’?”
你更恼了:“是你不懂的词汇啦!算了当我没说!”
但恼怒显然是没用的,无能狂怒更派不上用场。在气呼呼地吃完压缩饼干之后,你就强迫自己收拾好心情了。
然后就该分析现状了。
“你觉得这里的其他人知道武装侦探社吗?”你问芥川。
“在下不建议你去招惹贫民窟的其他人。”他说,“这里也存在着派系和阶级。”
“那你是什么派系的?”
“在下和舍妹只是相依为命的兄妹,不属于任何势力。”
“好吧……那你介意我加入吗?”
其实,你还是很想找到武装侦探社。但在此之前,你需要有个容身之所。
在社会规则与法治体系全部崩溃的此刻的横滨,你已经没有办法通过正常的渠道保证自己生命安全了。既然如此,跟着芥川才是生存率最高的活法——他是独身活在贫民窟的强大的异能者,未来他也将顺利地活到二十岁。
最重要的是,人家是主角。无论如何,你都得抱住这条大腿才行。
对于你的自荐,芥川对此没有意见。
尽管在他眼里,你是脑袋子出了点问题(仅指物理层面,绝非人身攻击)、时不时会摆出懊恼表情、看起来似乎比他和妹妹还要惨一点的同龄人,对于你今天的出色表现,他确实无法否认。
更重要的是,他的确需要伙伴。
当然,他是在稍微想了想之后才点头的。
在那之后,他终于舍得告诉你他的名字。原来你们当真是同一年出生的同龄人,不过他生在春天,而你要等到年末才能吹灭十四岁的生日蜡烛——前提是到时候能有蜡烛给你吹。
银则是比你小两岁,大概同是女孩子的缘故,你们很快就混到了能在一个睡袋里做梦的程度。她让你想起真希,所以你的脊背会隐隐发痛。
就此,你在擂钵街扎根了。
你是绝对不希望将这种活法称之为“扎根”的。非要说的话,你最多只是像风滚草一样,恰好被龙头战争这阵风吹进了贫民窟的低谷之中,总有一天,会有另一阵风将你吹向武装侦探社的,到时候你就安全了。
到时候……
到时候,芥川兄妹怎么办呢?
你想,你必须思索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
看得不高兴可以留负分骂我两句就可以,我会全额退款,但拜托不要随便举报我,被举报且突然被上价值这种事真的挺让人痛苦的
讲道理写这本文收到的差评真的很多我心态已经挺崩的了,就连我自己觉得很满意的章节也会被说“这是屎吗”说实话我还挺受打击的,但因为现在存稿马上就要写完了所以我还会更新下去,并且第70章跟踪犯的剧情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的柯学世界也不是结束了就结束了,还会有完整的收尾的真的我写出来的东西不是只为了恶心大家一下而已
第73章 你,挣扎求生
投靠武装侦探社之后,芥川兄妹该何去何从?
你正在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你是个没良心的混蛋,那你会做出的选择就很简单了,当然是痛快地把芥川兄妹留在贫民窟,独自开启新生活。说不定这是最适合你的正道。
但问题就在这里。你从来都不是一个没良心的混蛋——或是说,你有良心,但大概没有很多。在这种微妙的前提下,你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也就是说,你八成会带着芥川兄妹一起过上好日子。
过上好日子,然后呢?
然后会发生什么,你就不知道了。因为真到了这一步,就意味着这个世界的剧情线狠狠被你改变了,但就你经历过的来说,改变剧情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你也会因此无法预见未来的剧情,生存难度陡然增加。
再说了,你不觉得你能够改变任何事,你只是无力的存在。即便你当真能够让某人的命运转向,未来也总会想到办法,重新按照既定的路线前进,就像是某些人无法避免的死亡。
换言之,你,毫无自信。
好在现在不是一定要思考这件事的时候。对你来说,武装侦探社还只是个分外遥远的概念,根本没到触手可及的程度,在龙头战争的阴影中苟且偷生的你暂时也没办法去更远的地方寻找或打探武侦的所在地。
说真的,现在光是想要苟且偷生,对你而言已经是够麻烦的事情了。
你抬起头,眼前乱糟糟一片。
擂钵街的的天空被杂乱的电线包裹,但这些缠绕的线缆中没有电流淌过。横滨的大部分地区都断电了,食物和水的供应都岌岌可危,只有冲突和战斗连绵不断。
身处战争固然倒霉,好在一直以来都没有任何势力对擂钵街下手。
不下手的理由,当然不是顾忌这里的弱者——他们没有这么善良,纯粹只是因为贫民窟无利可图。那些狂热的战争狂魔只想找到五千万遗产,对穷人的事情根本不感兴趣。住在这里的你,似乎又成为灯下的一团黑影了
白天,你通常和芥川兄妹们躲在铁皮房子里,睡觉或是发呆,要么从芥川的书箱里摸一本很深奥的哲学书看。
能赚到这么悠闲的时间,当然因为贫民窟的恶徒们知道芥川是异能者。他们赐给了他“不吠的狂犬”这一称号,自然不会来招惹你们。况且,他们更在乎白天滚落擂钵街的尸体。
那些尸体通常是在冲突中身亡的Mafia成员,被懒得处理尸体的同僚推下来。贫民窟的大家会像蚂蚁一样扑上来,最先摸空他的口袋,再扒掉他的衣服。后来尸体也会消失,至于是消失在了何处,你从来都没敢去想。
“我们不去发死人财吗?”你问芥川,说着说着就把看不懂的黑格尔丢到一边去了。
芥川拾起被你乱放的书,重新摆进箱子里:“那是没有价值的工作,给人带来的心理慰藉大于实际收获。在下只想将时间用在有价值的事情上。”
你瞄了一眼他手里的书皮:“比如读《万叶集》?”
他没搭理你,你也不吱声了,抄起地上的两个十斤哑铃(你上周从健身房里偷拿出来的),咬牙切齿地举过头顶,顺便旁观小银挥舞她喜欢的那把救生斧,你们三人各自忙碌却又互不打扰,倒也不错。
到了夜里,就该好好忙活了。你们的行动方式依然保持着之前的模式,芥川打头阵,你负责收尾。你们的目标也没有变化,依然是便利店的防震应急物资。果然鲜少有人知道物资的所在地,你们几乎每次都能收获满满。
于是绷带酒精攒了一大堆,救生斧几乎可以堆成小山。拿去和擂钵街的其他人换,拿回了一大堆巧克力棒。芥川看起来很开心——他高兴的时候会显得神采飞扬的。你这才知道,在贫民窟的货币不全是金钱,还有巧克力棒。
越攒越多的巧克力让你想起了某个晚上,一个晕乎乎的酒鬼邻居问你换酒精,交换物是一个七成新的剑玉玩具,在你的一番辩论之下又追加了一盒橡皮筋,总算是交易完成。
其实你对剑玉玩具没那么感兴趣,只是觉得枯燥的生活中需要多点乐子;橡皮筋倒是切切实实地派上了用场,在你用橡皮筋帮银扎头发的时候,她叫嚷了好几回“太痛啦太痛啦”,嫌你下手太重,后来再也不让你碰她的头发了。有点小小悲伤。
说回酒鬼邻居。就在你们的交易完成后的不多久,他就突然去世了,听说是把酒精当烧酒喝下肚了。真是独属于擂钵街的疯狂。
龙头战争接着又持续了近两个月。你并不知道最后是以何事拉上了战争的帷幕,总之死亡和冲突陡然减少了,明面上的军警和暗地里的港口Mafia重新接管这座成实的秩序。
于是,混乱的阴云彻底赶走,破碎的玻璃重新修好,临海的中心城区建造起漆黑的数座大楼,漂亮到在贫民区最低处的你也能看到。
战争平息当然是大好事一桩,但对你和芥川兄妹来说,好像又没有那么好。最直观的一件事就是,你们轻松简单甚至有点愉快的地震储备粮寻找计划彻底结束了。
拜托,法律和公序良俗已经回到横滨,现在早就不是你们这群小老鼠沿街寻食的时候了。
食物越吃越少,你愁得直掉头发——也可能是因为营养不良才导致了脱发。芥川看起来一点也不急,他说他有活下去的办法。
“什么办法?”
你追问了好久,他却对你卖关子,非说要耐到食物耗尽之后才会将办法付诸实际。向小银打探,也没能问到什么,只能从表情中看出这估计不是什么愉快的差事,否则她不会皱起鼻子耷拉面孔,一副不高兴的表情。
你的好奇心不需要泛滥太久,很快就到了食物见底的时候。这一天芥川兄妹的表情全都显得很阴沉,只有你还有点乐呵呵的,直到芥川带着你们走出擂钵街的时候你还心怀一丁点期待。
结果迎面而来的是横滨市立垃圾处理厂。
……笑不出来了!虽然你本来也没在笑就是了!
你痛苦地攥紧了拳头,为刚才自己的期待感到好愚蠢又好羞耻。
拜托,都流落到贫民窟了,还能奢求轻松简单维持生计的你绝对是过去二十年过多了好日子吧!太蠢了!
芥川默默戴上口罩,又用三角巾把脸包的更加严实。即便如此,叹息声还是从布料的缝隙间钻出来了。
“走吧。”他说。
那就上吧,上到眼前连绵的垃圾山上。
那些在居民的家里或某间漂亮的店铺里严格分类好的垃圾,在这里全都混在一起。既然垃圾的归宿最后注定是拢成一团焚烧处理,那么被严苛执行的垃圾分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也许就是贪图那种“至少我做了点什么”的嘴硬吧。
你们来得算晚了,已有不少人开始在这里“淘金”。他们说不定已经找到了不少好东西,毕竟这种行为本质上和龙头战争期间瓜分掉落尸体的性质是一样的,先到先得。
你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纪录片,其中有个片段专门讲述了非洲某第三世界国家的大部分民众以捡垃圾谋生的现状。就和这里一样,最有价值的东西属于最快赶来的人。
那时候,你心想非洲的人民要靠捡垃圾才能活下去真的好可怜,当然你现在的想法也一样,只是同情的主体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变成了“擂钵街的夏栖要靠捡垃圾才能活下去真的好可怜”……
……你这人果然是越活越糟糕了,谁能想到你在不久之前还是禅院家不太幸福但吃穿不愁的大小姐!
你们沉默地干活,沉默地汗如雨下。你泄愤似的把没用的东西丢得好远。芥川看你喘息不停的胸膛,想了想才问你,是不是第一次来捡垃圾。
“别别别!”你一下子跳起来,“别说我们是在捡垃圾!”
“可现在我们确实是在……”
你赶紧打断她:“不是捡垃圾,绝对不是!我们这是……是在对资源的回收及再生开发事业做出微不足道但很卓越的贡献!”
芥川不明白你此刻无聊的尊严,也不觉得“微不足道”真的能同时和“卓越”搭配在一起。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他肯定也不会否定你,只是把一包只剩一天就到赏味期限的完好乌冬面塞进你的背包里,低头继续干活了。
但说句真心话,干这种事是真的不会得到快乐的,就算你在垃圾山的最顶上发现了一只帆布鞋——款式尺寸和左右都和你丢掉的那只一模一样,说不定就是你的那只鞋——你也完全不会冒出“好耶找到宝啦!”的振奋念头。你只是在想,该怎么把它拿下来。
伸手是够不到的,你已经比划过了,就算踮起脚尖也没用。看来你势必要爬上顶峰才行了。
你悻悻地垂下手。
似乎是在同时,有一丝微妙的力量牵连在了你的指尖上,在你感到违和之前,手中已多出了沉重的实感。
帆布鞋来到了你的手中。
是的。
立在垃圾山的最顶端、距离你的指尖足有两三米高的帆布鞋,就这么不经意间来到了你的手中。
原本你以为是发生了一场小型地震,或是其他在垃圾堆里挖掘的什么人撬动了整座小山,所以才让帆布鞋滚下来的,但事实并非如此。现在既没发生地震,你也没感觉到任何的震动,鞋子更加不是轱辘轱辘滚到你的手上,而是像被牵扯着拽到了你的手中,而你根本就还没念飞来咒呢。
也就是说……
你的脑袋疯狂打转,开始怀疑自己是万磁王转世——但由于鞋子没有磁性且这里不是《X战警》的世界观,你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万磁王转世论”不成立,那就只能是……你的异能终于冒出头来了?
明明是大好事一桩,不知道为什么你却没有感觉到多么窃喜,内心冒出的第一个想法也是,你的能力怎么来得这么晚。
好在总算是来了,那个声音并没有唬你。你迫不及待,想要再次尝试。
刚才究竟是怎么成功的,你也不太明白,但那种感觉很像是曾经拥有术式的你使用咒力牵动固定模块那样,想象着自己的手延伸得无限的长,足以抓住眼前的物体,然后……
……然后,一块破抹布就来到了你的手上。脏兮兮的,你赶紧丢掉。
看来你的异能确实觉醒了,性质和之前的术式差不多,只是没有了咒力的加持,变得更加像是纯粹的念动力了。
对你来说,只要证明异能存在就足够了。你可不想再做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还好还好,谁也没有发现你正在进行着小小的异能实验,你也赶紧回到了资源的回收及再生开发事业之中,可惜这是个付出了努力也不一定能有足够收获的差事。
似乎也没有忙碌多久,太阳就沉入海平面之下了。你看着逐渐暗下的天色,还是觉得这里的时间走得好快。
在米花町,一天可比三天还要漫长呢,哪像是在这里度过的日子,一眨眼就到头了。
你和芥川兄妹盘腿坐在附近的绿化带里,开始盘点今日份的收获。
银挖到了一个断腿的美少女手办,听说贫民窟里有个热爱动漫的男人,说不定能用这个在他那儿换到点好东西。另外还有一条干净的、连包装都还没拆的围巾,在冬天到来之前能当毛毯用。
但为什么要把完整的东西丢出来呢?你真搞不懂那些有钱人的想法。
芥川则收获寥寥,除了乌冬面之外没什么好东西。你觉得你也是一样,惦记着异能这件事的你最终只找到了京都藤花堂的马口铁糕点盒,里头沉甸甸,多多少少装了点什么吧,希望别是寓意多子多福的和果子,那会让你想起在禅院家的母亲的。
好消息是,你的期待没有落空,里面确实不是带着微妙寓意的和果子。
更棒的是,装在马口铁盒子里的,是一整袋白糖——粒粒分明完全没有受潮的、结晶通透像钻石的、满满一大包用双手都兜不住的,白砂糖。
你暗自失落,为自己没能找到固体食物而感到沮丧,丝毫没有发现芥川兄妹已经呆到说不出话了,两双眼睛全都黏在这包白糖上,肯定连大脑都宕机了。
回过神,银一下子扑过来,搂住你的脖子,说你太厉害了。芥川依然惊喜到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睛盯着你猛看。突然就被这么热情地对待,你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怎么了吗?”你都要不安起来了。
“谢谢你!谢谢你找到了白砂糖!”银把脸贴在你的颈窝里,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太好啦!太好啦!”
你更懵了:“只是白砂糖而已啊……这东西都没办法填饱肚子。”
到了这会儿,芥川总算出声了。
“你不知道,糖是擂钵街最稀缺的东西。”
对于贫民窟的住民来说,填饱肚子是必须满足的底层需求,在此之上才是对好味的追求。甜味足够宽慰贫瘠的舌头,任何甜食都是擂钵街趋之若鹜的宝物。
也就是说,你们快要成为擂钵街的富豪了——有这袋白砂糖,你们一定能换到一切想要的东西!
当然了,在此之前,作为这份宝物的拥有者,你们总得率先品尝才行。
你对白砂糖没什么强烈的执念,但芥川和小银看起来一脸虔诚。他们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纸,在掌心里倒上一点,不多,只薄薄的一层,然后要强压下激动的心,这才把白砂糖全部倒进嘴里。
如果用奢侈的吃法——比如你现在这样——会选择将白砂糖咬得咔咔响,一口气吞进肚子里。芥川兄妹是舍不得这样的,他们会耐心地含着这几粒糖,直到彻底融化,还要继续品味舌头上残存的甜意,估计连这点甜蜜的记忆都要反复品味才行。
真是……令人难过的现状呢。
你看着芥川又往银的手里倒了一点糖,自己却不再吃了,终于忍不住说:“未来,你们会吃到一切想吃的东西,做一切想做的事情的。”
因为他们终将脱离这个贫穷到连脊髓都在尖叫着“活下去”的地方。
银抬起头看你,明亮的眼睛映着月光。“不该是‘我们’吗?”她天真地说,“我们会吃到更多糖的,因为夏栖你总能找到很多好东西。”
你笑了:“嗯。是‘我们’。”
把珍贵的白糖收好,你们走回家,途中不要忘记绕道去海里洗澡,把臭烘烘的自己变成海腥味的自己。可惜近海没有鱼群,否则你们今晚还能加餐。
最近天气干燥,在海边坐上一会儿,身上就干了。衣服上结满盐巴,一摆弄都咔啦咔啦往下掉盐。你有点想哭——被自己惨哭了。
其实你知道的,芥川自己也不太乐意去捡垃圾,可现状就是如此。要是不捡垃圾的话,你们就得靠小偷小摸过日子,但现在的横滨还在重建中,就算伸出你们的小黑手,大概也摸不到什么好东西。
果然,贫穷还是太讨厌了。
现状让你一阵烦躁,连带着不停靠近又远去的潮汐也让你觉得好讨厌,真恨不得让潮汐退回到深海,
这么想着,你的异能又开始奏响了,只不过没能推开潮汐,反倒是抓起了一团海水。你吓得赶紧放空大脑,浮起的海水却悠悠然飘来,砸在你的脸上,把你好不容易吹干的上衣又濡湿了。
芥川兄妹盯着你,有点惊讶,更多的是困惑。
“刚才是什么?”芥川问你。
“呃——”你挠挠头,“是意外?”
银把你湿漉漉的头发捋到耳后:“夏栖和哥哥一样,是吗?”
“唔——”你说不好,“算是吧?”
反正你肯定不如芥川厉害就是了,这一点是当下唯一可以肯定的。
至于以后怎样……你暂且不考虑这个问题。但你心怀期待。
芥川没吭声,但看起来很像是想要说点什么的样子。你等到发梢被吹干了,才终于见到他的双唇微微翕动。
“在下一直不知道你是异能者。”他说。
你不确定让他纠结的是什么,只能耸耸肩膀:“没事啦,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以后还要向你讨教呢。”
确切地说,你知道自己会是异能者——毕竟你转生之前就得到这个金手指了。稍稍无知的部分,是异能的具体能力和展露时机,好在现在这点无知也已经被弥补上了。
再说了,你和芥川兄妹只是相依为命、却相识不久的伙伴,对彼此知之甚少也是很正常的事。正如你到现在也搞不明白,为什么芥川龙之介要以那股文绉绉的语调说话。
身上都干透了,你们也该回去了。大海与月光被抛在身后,你们步入昏暗的凹洞之中。
很忽然的,芥川叫住你:“夏栖。”
你停住脚步:“嗯?”
“你的姓氏是什么?”
奇怪的询问。你有些不自在。
“为什么现在问我?”你用问题回答了他的问题,“这种问题应该在你第一天认识我的时候问。”
他告诉你:“在下现在才意识到,在下从不知道你的全名。”
从一开始,你就说你叫夏栖——你只说你叫夏栖。因为那时的你和现在的你,都不知道你属于哪个姓氏。
你已经不是禅院夏栖了,那个家的故事伴随着你和直哉的死去终结。你也不是绯山,那个姓氏里刻着痛苦的回忆。
或许,在这个世界诞生的这个你本该拥有一个崭新的身份,只是这个身份伴随着父母的死亡消失了。
所以你说:“我忘记了。”
这不是假话。
“我说过的,我忘记了很多事。”
虽然你还记得。
你记得活着的所有事,也没有忘却死去的记忆。只是……
“没关系的,你就叫我夏栖吧。”
现在的你,大概就只能是“夏栖”而已吧。
第74章 你,一场大雨
今天的求生探索结束了。你踩着芥川兄妹的脚印,跟他们一起回到破旧的擂钵街的铁皮房子里,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珍贵的白糖藏好。
关于这袋白糖,最大的用途肯定是要拿来和贫民窟的其他邻居们交易才行——光是自己享用,未免太过奢侈。
可要是被大家知道了你们藏着白糖这种好东西,总感觉事情多少会麻烦起来,所以你们谁都不能暴露这种好事。
在擂钵街待了也有段时间了,你依然觉得自己还不够了解这里的生存法则,既然如此,白糖的去向也不该由你拿定主意。作为白糖第一发现人的你很自觉地把这份重责交给了芥川。这大概就是他当晚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觉、反反复复钻出睡袋确认白糖安全的最重要原因吧。
按理说,第二天你们就得开始了不得的白糖交易了,偏偏天公不作美,隔日开始就下起了大暴雨,雨点噼里啪啦从积雨云的中心落下,在洼地的擂钵街砸出洪亮的回音。真讨厌。
对于擂钵街的住民来说,谋生是不论晴雨都要挣扎去做的事情。可要是一场雨猛烈到砸在身上都像是天上在下小石头,那还是躲在家里咒骂老天爷比较合适一点。
再说了,在雨水过分充盈的日子里,自家还有需要麻烦的事情呢。
这是你来到擂钵街后遇到的第一场大雨——在此之前的羽田,都是只能将地面薄薄浇湿一层的小雨而已,柔和得根本算不上什么。
像这种竭尽全力将雨点泼洒在房顶上的暴雨,完全将你们彻底变成了架子鼓的鼓框里的住民,铁皮房子又会把噪音扩张到无限大,整天都是咚隆当啷,吵得人不可安生,你们连说话都得扯着嗓子才能让彼此听到了。
但要是和漏进家里的雨水一比,雨天的噪音又不算是什么了。
外头下着大暴雨,被狂风卷飞的浴帘毫不留情地把大雨吹进屋内,天花板的铁皮接缝又是淅淅沥沥滴水不停,让本该干燥安全的室内也下期下雨。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过了午后,地面上攒起的水便会自说自话地顺着外头的泥地流淌进家里,彻底把这个破烂的小铁皮屋变成湿度百分百的湿地王国——甚至在物种的丰富程度上也可以和湿地媲美,因为甲虫和爬虫还有小飞虫们全都跑到房梁上躲水了。
一地的水,实在无处下脚。你紧挨着芥川,让银坐在你的腿上,三个人就这么委屈吧啦地坐在这个家唯一的小方桌上,以此逃离地下的积水。而这实在是……太像抱团取暖的可怜小老鼠了。
更可怜的是,你不得不举起一个水桶摆在头上,不然从天花板的洞里漏进来的雨水很快就会把你的脑袋弄湿的。身处在一个湿度百分百的环境已经很倒霉了,你可不要让自己也变成试毒百分百的模样。
当然了,这个家的天花板才不会只破了一个洞,所以要举起来的也不知一个水桶而已。
实不相瞒,你们真的已经找出所有能够用来接水的东西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家里总还是会在你们谁都没有料想到的时候出现微妙且崭新的滴答声,起初你还会殷勤地想办法堵住漏洞,久而久之,你已经不想关心哪个漏洞还没被接住了。
生存环境过分恶劣,生活也无聊到极致。到了这种时候,别说看书了,你们几乎连话都不怎么说,安静得像是三尊雕像。
你最先耐不住寂寞,忍不住出声了,问兄妹俩,以前遇到这么大雨的时候,他们是怎么度过的。
“以前……雨好像没有这么大过。”银向芥川投去目光,“对吧,哥哥?”
芥川没说话,只是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但你觉得,比今日更大的雨一定是有的。银觉得这样的大雨从未落下,或许是因为兄长为她挡去了风雨吧。说真的,这才像是一个长兄该有的样子嘛。
你怨念满满地想着,却不确定这份怨念究竟流向了何人。既然如此,就别再多想了吧。
换个话题。
“这个家有好多需要修缮的地方。比如像是加固一下天花板、再换个正经的门之类的。”风把充当大门的浴帘吹到了你的脸上,你气恼地推开,“拿浴帘当大门还是太不像话了。你不觉得这样特别不安全吗?”
芥川点点头,拿起地上接雨水的空瓶子:“嗯,你说得是。”然后把里面的水喝光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等你回过神来,芥川早就把空瓶子放回原地了,动作快到好像根本无事发生。
你瞳孔地震:“啊啊啊啊啊啊讲点卫生芥川君!”
直接饮用雨水什么的……这实在是太原始太荒野求生太不加修饰了,简直就是百分之百的蛮荒没错了!
对你这副惊掉下巴的表情,当事人芥川似乎无法理解。他本来都不准备搭理你了,可你扭曲的面孔实在是太扎眼,还近在咫尺,让他不得不为自己说点什么了:“雨水是干净的。”
“……我知道!”
“在任何时候,水都是最重要的资源。”
“……这我也知道!”
道理你全懂,可水是从房顶流下来的,你真的不觉得铁皮屋的屋顶干净啊!
你的大脑瞬间被一大堆传染病的恐惧填满,看着芥川都觉得他的脸色显得更差了,但你也确实没办法干涉他的自由选择。于是你暗自发誓,你是绝对不会喝雨水的!
纯粹只是为了让自己别再想着雨水的事情,你赶紧把话题扯回去了。
“总之,等雨停了,我们想办法把家修一下吧。”
事后再回想起来,你这话当真有点一语成谶了——横滨的雨连续下了好久好久,几乎每天都是可怕的降水量。你怀疑海平面会不会因此而上升几毫米。
整天都是咚咚咚,落在房顶上的雨从早敲到晚,地面也没有干的时候。你和银睡在桌子上,芥川躲进书箱里安眠,有天晚上你不小心从桌子的边缘滚了下来,砸得满身泥水,好倒霉。人人都躲在屋子里,白糖交易迟迟没办法提上正轨,这也很倒霉。
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大概是,你们并不住在擂钵街的最凹陷处。整个贫民窟的积水都顺着重力流淌到了那儿,无处挥发地攒在哪里,估计有些倒霉人家的房子完全变成亚特兰蒂斯了。这种事多少让你有点心慌,不过你也并不多么忧虑那些人的安危,毕竟你们之间又不是真正笙磬同音的友好邻里,你光是要保证自己的生活质量就很不容易了。
在食物即将见底时,芥川拿出了他珍藏的巧克力棒——没错,就是在擂钵街被当做货币用以交易的巧克力棒。
“哥哥以前说,想要攒到三百根巧克力棒。”小银无聊地和你说。
“哦?”你挺意外的,“为什么,难道是有一定想要换到的东西吗?价值三百根巧克力棒未免有点太贵了吧?”
银摇摇头:“不知道。哥哥没和我说过。”
“这样啊……”
你看着攥在手心里的两张包装纸和手里捏着的第三根巧克力棒,为芥川龙之介的“三百大业”倒退了百分之一的进度而感到罪恶。
“但我果然还是很想知道芥川君想要用三百根巧克力棒换到什么东西——奶油蛋糕这类的?”
“不对不对。”银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奶油蛋糕在这里有价无市,要是真的出现了,绝对不是三百根巧克力棒可以搞定的。”
“这样吗?我学到了。”
擂钵街生存小贴士又增加了!
“既然是这样,小银觉得他想换什么东西呢?”
“很难得一见的书吗?”
“有可能。但什么书能值这么多钱,禁书吗?”
银眨眨眼:“夏栖,禁书是什么。”
“啊哈哈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激起的好奇心可不是这么容易就可以熄灭的。银缠着你问个不停,害得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至于芥川,他被你们这毫不掩饰的当面悄悄话搞得心烦,脸都拉成三倍长了。
“不是为了换得什么东西。”他说,“只是在下想试着实现这个目标而已……”
他的声音一点一点轻了下去,似乎是底气溜走了。
“有了三百根巧克力棒,就会很有种超级富豪的感觉了。”
“超级富豪”,这种词实在太不像是芥川这张文绉绉的嘴里会吐出的天真字眼。你愣了愣,然后笑起来。
“什么嘛,超级富豪才不只是三百根巧克力棒而已哦!”你笑着去搂他,把小银也一起拉进怀里,“但既然是你的愿望,我一定会帮你的!只要能把那袋白糖分出去,我们就会成为巧克力棒富豪啦!”
话虽如此,在雨停息之前,白糖交易注定无法好好开展。可什么时候才不下雨呢?谁也不知道。
没有天气预报的日子真是太难受了!
你灌下一大口雨水——没错,在纯净水全部喝光的当下,你也终于折腰了——懊恼着这个家里没台电视也没部手机,感觉自己完全变成了与世隔绝的原始人,连明日的天气都没办法知晓。
但就算是原始人,也有能够预测天气的办法吧?
你开始努力挖掘脑海中的知识,还真酒就让你想到了一点法子。
你信誓旦旦地对芥川兄妹说:“听说,要是风从西方吹过来,就意味着未来会是好天气。反之则是坏天气!”
这么说着的你从衬衫下摆撕掉一块,掷向门外,风把碎布头吹得乱七八糟,东南西北都去了一趟。
嗯。看来这一招是失败了。
你不那么确信、但还是硬着头皮道:“还、还可以看云!如果天上有一层白色卷曲且非常高的云,好天气就不远啦!”
你们仰头,天空黑压压,云层像是连成了一片,根本看不到尽头。
嗯,看来坏天气要持续很久了。
事实证明,盘踞在横滨上空的这朵恼人的积雨云连续下了大半个月的雨,你几乎因此进化出两栖生物的腮。原本漂亮且粒粒分明的白砂糖也因为空气中过多的水分而有些凝在一起了,虽然味道不变,但多少折损了一些价值。那时候你们谁也不确定雨什么时候才会停,芥川龙之介便说,现在就得进行白糖交易了。
“我会先去找住在擂钵街最边上的老陀螺。”他说,“以前和当地的□□对抗的时候,我被他请去当过保镖。他应该是会给出最好价格的人。”
你瞄了一眼被雨丝覆盖的天空:“现在就去吗?”
芥川本来想点头的,但头顶上咚隆咚隆的水滴声稍稍劝退了他。“不是现在。”他说,“等雨稍微小一点。”
一般来说,“等雨小一点”这种话绝对是难以实现的flag没错,和“战争结束就回家结婚”隶属于同一个等级的诅咒。不想扫兴的你实在没好意思把这番flag论告诉芥川,只能在暗地里替他捏了把汗。
不知道是flag论终于失效,还是芥川运气良好,过了一个钟头,雨势当真减弱了一点,至少砸在身上不会再痛得让人想要嗷嗷叫了,于是白糖头子(这称呼听起来很有种游走在违法边缘的感觉)芥川龙之介也该出发了。真该庆幸早先找到的地震应急包里有雨衣,否则连一把好伞都凑不出来的芥川就只能淋雨上路了。
芥川坚持独自前往,你也不知道理由为何,反正能少和其他人打交道也是好事一件。你干脆就和小银守家,坐在桌子上玩剑玉。
这种讲究手眼配合的游戏,银特别擅长。确切地说,她真的很擅长控制身体,行动也总是轻巧而敏捷,难怪日后会成为港口Mafia出色的暗杀者了。
日后……你的日后该是怎么样的呢?你又开始思考这种虚无缥缈的问题了,明明你再怎么想也琢磨不到答案的。
琢磨着琢磨着,剑玉上的小球便已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则的运动轨迹滑行到了突出的尖刺上,与其说是落下来的,倒更加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小球放了上去。
银一下子叫起来。
“作弊啦!这是作弊!”她很有原则感地把小球挪到一边去,“不能用异能啊,夏栖!”
“哦……抱歉抱歉。”
你赶紧笑笑。刚才的念动力完全是无意使用的,接下来的游戏时间就该好好地动用真本事才行了。
换言之,一百发百不中,折腾了好久还没能把小球戳进尖刺里。想偷偷用一下异能,还要被小银监督着,实在是太可怜了。
当你正准备进行第一百零一次尝试,浴帘被掀起来了。芥川龙之介淌着水走进来,雨衣下鼓鼓囊囊的。银一下子失去了对剑玉的所有兴趣,跳下桌子去找哥哥。
“你还好吧?”
她先把芥川上上下下看了个遍,迫不及待地钻进他的雨衣里。
“换到什么了?我想看!”
芥川难得地勾了勾嘴角,轻轻推开妹妹好奇的脑袋,这才脱下雨衣。他的左手捏着半罐全脂奶粉,右手里拿了一大包压缩饼干和几根巧克力棒,笔记本和铅笔夹在裤腰里,就连脖子上都挂着编织袋。打开看看……
“是土豆!”你和小银一起欢呼起来。
甚至是个头很大长得也漂亮的红皮土豆,这绝对是擂钵街最难得一见的美食没错啦!
没想到用半袋白糖就能换来这么多东西,你暗自下定决心——未来要成为白糖猎手才行了!
至于剩下半袋白糖什么时候拿去交易,这件事还要再等一等。芥川的想法是,起码要再等几个星期,待到大家最惦记白糖的时候,就是糖最值钱的时刻了。
“对了。”
芥川忽然变得有点扭扭捏捏,挠着一头黑发,用余光看你。你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只是觉得他犹犹豫豫的实在奇怪,只好主动问:“怎么了?”
听到这句催促般的问话,他依然迟疑了一下,但终于向你伸出手,拿在手中的是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还有削得很漂亮的HB铅笔。
“给你。”他说。
好突然。你忍不住笑起来:“礼物吗?”
再过几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了,作为生日礼物也不是不行。
芥川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是你应得的。”
他的意思大概是,你帮忙找到了白糖,所以理应收下这场交易中最值当的战利品。
彼时的你并不知道,在贫民窟,纸笔的价值远超任何物品,这份任意书写的自由足以超脱贫穷的禁锢。但无论你知道与否,你也不会收下芥川的礼物的。
“我没什么想写的哟,也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你冲他笑笑,“谁让我的思想总是这么贫瘠嘛。”
芥川的眼睛睁大了十个像素点,看起来有点意外:“是吗?”
“是哦,所以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可以用来当阅读笔记之类的?”
“……好。”
随后雨又下了一周,这一整周里你们都在用压缩饼干沾奶粉吃——由你发明的前所未有的奢侈吃法!
土豆则是高高挂在横梁上,倒不是舍不得吃,而是眼下实在没条件吃。
生土豆涩嘴,吃了会浑身不适,可下雨天家里到处都是水,根本没办法生火,你们只能一边惦记着土豆粉糯的美味,一边盼着这场旷日持久的大雨可以早日停歇。
但就在你们在艳阳的天空下打开编织袋时,看到的却是……
“为什么变绿了?”银很茫然。
“发芽了吗?”芥川拿着土豆端详。
而你无比绝望:“没得吃了啊啊啊!”
芥川兄妹困惑地看着你,似乎并不理解你的哀嚎从何而来——因为他们真的吃过发芽的土豆。
“把芽挖掉便无妨了。”这么说着的芥川龙之介真的掏出小刀来了,吓得你赶紧按住他的手。
“不行不行万万不可!”
你说话的调性都变得像是芥川了。
你慌慌张张的样子让芥川很不解,以防万一他还是收起了刀。
“当真无妨。”他很认真地看着你,“在下与舍妹向来如此。”
“向来如此也不能一直这样啊!你不知道吗,吃发芽的土豆会死的!”
“知道。但不吃也无法苟活。”
你急了:“我是不知道芥川你对未来抱有怎样的期望啦,反正我是绝对不想死的——更加不想为了一颗发芽的土豆死!”
你波澜壮阔(并不)的你的一生居然要用一颗发芽土豆当做句点?太丢人了,绝对不行!
话虽如此,你之前几个周目的死法也没好到哪里去的就是了。
但现在是现在,可不是回忆过去失败的时候!
你赶紧把芥川兄妹手里的土豆统统收回来,又把编织袋用麻绳卡得死死的,说什么都不让他们吃。小银看起来好失望,芥川也拿你没办法,想了想,提出了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
“把土豆交换给别人。”他一脸认真的,“这样,就没有损失了。”
……好损的招式!
不过,在贫民窟,这么做其实也很正常,毕竟发芽的土豆依然是美味。你怕死没错,但总有人不怕死,那些人可不在意土豆变成了什么样,也无所谓食物中毒,只要能吃上难得的美味,就算饱受折磨也是值得的。
这么想并不能减轻你的道德桎梏,你还是觉得这么做挺不好的。
“不行不行!”你的内心非常坚定,“没人可以吃这点发芽的土豆。它的最终归宿只能是……”
你往屋外一指。
“……泥地里!”
银失落地窝回屋子一角,芥川冰冷的脸上也露出了一点少见的失落。
“夏栖,一定要丢掉土豆吗?”
“我没说丢掉啊。”你把土豆袋子放到地上,“既然土豆发芽了,干脆借这个机会,统统种进地里不就好了吗?”
在擂钵街种地的人也不少,想来不会太过困难。但必须承认,想要在这片小小的土地上实现自给自足,确实是有点痴心妄想了。
总而言之……
星露谷物语(横滨擂钵街限定超级无敌缺钱版),启动!
第75章 你,横滨老乡
对于你这稍稍有点奇思妙想的念头,芥川兄妹齐齐沉默了。他们思考了几分钟,好在谁也没有提出异议。
一袋吃了就不妙的发芽土豆种进地里,能在不久之后变成好几袋崭新的新鲜土豆,未来还能继续重复“播种-等待-收获-再次播种”的好事,大概没有比这更妙的了,他们当然不会有一件了。
再说了,在擂钵街种地,也不是什么很难实现的事情。譬如离你们三个棚子开外的那个独眼老太,她就在午后种了爬藤的南瓜,平素各种作物的种子也经常流通与贫民窟的市场之中。这一切都足够证明,你们的星露谷物语(横滨限定超级无敌缺钱版)具有顺利启动的可能性。
既然如此,说干就干!
芥川家的铁皮屋紧凑地挤在其他几栋破烂房子中间,分外渺小又格外孤零零,能找到的空地也就只有和隔壁房子中间的一人宽夹缝。这里看着确实阳光不多,好在也不是完全晒不到太阳。能找到这块好地,你已经很高兴啦。
种地的第一步是松土,就算对田园生活知之甚少的你也知道这种事。但芥川家必然是没有锄头或是铲子的,就算你从芥川龙之介的书箱里翻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也绝不会找到趁手的工具。
就在你纠结着是不是该用小银的救生斧进行一系列掘地求生时,你选定的菜地已经被翻好了。
“在下稍稍使用了一下异能。”站在地里的芥川微微抿着唇,像是在等待你的回应,“尚可?”
“很可!非常可!太感谢你了!”
没想到罗生门居然还能用来犁地!杀戮异能的农业技能树被点亮啦好耶!
你丝毫没有冒出将兰博基尼当农用拖拉机挥霍的罪恶感——虽然兰博基尼真的会制造农用拖拉机——乐呵呵地准备进行下一步,一抬头,才发现银已经开始种土豆了,拿着一整颗土豆就往泥地里塞,吓得你都快跳到房顶上了。
“不可以不可以!”你的(并不存在的)农人之魂开始熊熊燃烧了,“土豆不能整颗埋下去啦!”
银想不明白,一脸茫然:“为什么?”
“唔——具体的原理我忘记了,反正土豆每个凹下去的坑都可以发芽,切开后分别种植的话就可以变成多颗植株。但要是一整个种到地里,就只会有一个芽发育长大了。会很亏的,收成也会随之降低。”
“诶?”银还是很茫然,把下巴搁在你的肩上,“所以到底是什么原理呢?”
“我真的不清楚嘛,不过我没骗你哦。”
“嗯。我知道夏栖不会骗人的。”
于是,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切块的土豆齐整地埋进菜地里,再给菜地的出入口弄个不太像样的围栏,希望能够借此拦住坏心思的家伙们。
你们运气不错,在这一整袋发芽的土豆里摸出了三颗完好的——最重要无毒的土豆,当晚就丢进开水里煮着吃了,美妙的滋味让你们愈发期待秋收季节的到来。
当然了,农作绝不是等待即可的。你们要勤快地浇水、勤快地杀虫,要为了两小袋化肥的报酬去帮种南瓜的老太捡她田地里的石头,忙碌到天黑之后才有空闲时间去收拾自家的田地。
嗯,眼下的生活果然很有一种星露谷的美,仿佛已经来到了农场春天第一日,区别是你没有那么明显的精力槽,也没有那么大的农场,且猛猛干到倒头昏迷芥川也不会送你去诊所的,因为你们压根没这种闲钱。
而且,不像游戏中的风调雨顺,很快你们就遇到了……
……自那场暴雨过后最为漫长的干燥夏日。
如果你们把电视调到农业频道,就会得知,这是继而是被本世纪关东地区最大降雨量以来的二十一世纪关东地区最长时间的晴朗期,烈日将土地晒得干涸开裂,农民们纷纷叫苦不迭,但至少镜头还会聚焦到他们辛苦的脸上,而谁也不会关心贫民窟的你们的小小绿地正在干涸。
你们的土豆苗快死了。
你真的不想表现得过分悲观,但这就是事实没错。看着好不容易抽出一个手掌高的绿苗可怜兮兮地缩起,你真的有点不忍心。
不只是土豆而已,擂钵街的人也快撑不下去了。
贫民窟少有的几个水龙头从前天开始就断断续续地不出水,大概是市政府在进行水力控制吧。没办法,大家只能跑去地上的公园饮水处喝水。但估计是不想被穷鬼们占便宜,从今天早上起,附近几个饮水处也断水了。想要摄入水分,要么去到更远的饮水处碰运气,要么……
“老陀螺告诉在下,今晚他们要去偷超市的仓库,为了保证行动成功,需要异能者协助帮忙。”芥川对你说,“报酬是二十根巧克力棒,还有足量的饮用水。”
“哦——”你明白了,了然地点点头,“意思是芥川你今晚不在家对吧。放心,我会保护好小银的!”
你冲他竖起大拇指,难得的靠谱模样。
芥川表情微妙:“银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哦……”你眨眨眼,其实没听明白,索性说,“那好吧,我也专心保护自己好了。”
芥川终于意识到你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只能把话挑明了。
“在下的意思是,你要与在下同去。”
“你说我呀?”你忍不住抬手指指自己,“叫上我是需要做什么吗?”
“虽未明说,但对方开出的报酬是双人份的。”
“好吧,我明白了。”
非要说的话,你肯定是不愿意加入偷盗行动中的,可既然芥川都来找你了,你肯定就失去了全部拒绝的理由。
况且,这想来应该也不会是什么过分麻烦的差事,你没有异议,干脆地答应了。
到了深夜,和老陀螺会和。
他算得上是擂钵街众多势力中的小头目之一,这次行动倒是没有浩浩荡荡地带上太多人,只带了三两个年轻男人和瘦小的你与芥川,走在路上倒像是带着弟弟妹妹出去玩的哥哥们,谁也没有投来疑心。
沿着海岸线一直往前,与停在海湾的冰川丸擦肩而过。将红砖仓库甩在背后,超市亮起的灯牌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这个时间,超市已经关门了,周围的居民区也已经睡下,是最合适的下手时机。
老陀螺早已事先踩点,按照计划好的路线绕到后门的员工通道。芥川切开门锁,你用念动力控制着监控摄像头的方向,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潜入。
步入仓库内部,要做的事情也还是一样,留意着所有摄像头的动向,及时用念动力操控镜头的捕捉范围。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老是在你耳边响起,让你忍不住侧目,可一旦分心,念动力就会飘到不知何处去。你可不想闯祸。
不过……
不过,你可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变成犯罪事业的协助者。
比这还糟的是,“为什么我不能加入他们的行动”的这一念头比“我正在做不道德的事情”还要更加强烈。
你默默叹气,眼前的摄像头正拼了命地要转过来,真烦人。
“干脆切碎吧。”芥川在你耳边嘀咕,“会更轻松的。”
“那样太野蛮了,就不是‘完美盗窃’了哟。”
芥川不吱声。他对完美犯罪没有执念,相比之下达成目标才更重要。
忙活了大半个钟头,老陀螺他们终于把想要的东西装到了平板车上,你们小心翼翼地退出仓库。
就和来时一样,一路上你还要继续操控着摄像头的拍摄范围,芥川则是用罗生门扛起装满货物的平板车,你们俩要等回到擂钵街之后才能松懈。
不得不说,老陀螺果然是个不错的人,给了你们不麻烦的差事,报酬也高,捧着整整五大瓶水回去的时候,你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的差事了。道德感彻底抛之脑后——一如既往,活下去才最重要嘛!
你有了水,意味着土豆苗也能喝水了。可是一大瓶水倒进田里,才只能把一小块地浇透。可要是让你喝掉这瓶水,你能喝的很爽快了。
嘶……投入和回报太不成正比了。
你整夜辗转难眠,思考了很久,做出了决定。
“我要制造水!”
你信誓旦旦地发表宣言!
但是全家沉默。
沉默着沉默着,银钻进你的睡袋,伸手摸你额头。“发烧了吗?”她很担心你。
芥川的反应就更直接一点。他放下了手里的笔,对你蹙了蹙眉头:“你没睡醒?”
你当然很痛苦:“你们兄妹俩可不可以不要轮流来打击我……”
再说了,制造水什么的,才不是痴人说梦呢!
你又不是没上过化学课,当然知道水是由氢和氧着两种元素组成的,理论上只要使用氢气和氧气再进行燃烧就可以了。搞点火对你来说当然是信手拈来的小事,接下来只要搞到纯粹的氢气和纯粹的氧气就好了——哈哈这两种东西在擂钵街真是信手拈来啊……才怪呢!
你的拉瓦锡养成计划看来是失败了。但是无妨。
你发出两声自信的窃笑,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
“让我们用物理的手段创造水吧!”
……?
芥川兄妹,茫然地看着你。
不怪他们的反应失礼,因为就在刚才,你在贫民窟发表了一句了不得的宣言,表示将要用物理的手段创造水。
听起来很厉害,对吧?
好像要做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了,是吧?
看来诺贝尔奖终于要降临擂钵街了,是不是?
但其实你只是想要搞点蒸馏水罢了,就是这么简单。
一旦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一切神秘的或是牛逼轰轰的氛围好像就全部消失了,你也瞬间从充满雄心壮志的大创造家变成了荒野求生的贝尔格里尔斯,好在芥川兄妹对蒸馏水这种东西一知半解,到了这会儿还能以一种很敬佩的目光看着你,多少能让你觉得自己的尊严得到了最大化的尊重。
既然下定决心了,这就开干吧。不管怎么说,蒸馏都是一项需要成果与时间呈正比的行动。
你们去海边打了好几饼水,架起炉灶。常用的那个小铁锅用来装冷粥了,而你们要等到晚上才会把这点粥喝掉——喝得太早你们就会饿得很早,这是万万不可的。
没办法,干脆拿空罐头当锅子,装满水放到火堆上,再用前不久捡来的塑料布架在上方,压一块小石头在边上。
“然后,凝结的水蒸气就会顺着小石头压下去的弧度滴进这个杯子里了。”你骄傲地向他们展示你完工的蒸馏水装置,“这就是将海水转化成淡水的最简单的办法——虽然另外还需要很多的柴火就是了,但总比老是出去偷水轻松多了吧?要不是横滨市内不允许贩卖私盐,蒸发出来的盐分也能拿出去赚钱呢。现在就只能留着自己吃了。”
感谢荒野求生节目,否则你也不一定能想到蒸馏海水的。
而芥川兄妹就更加想不到了,毕竟贫民窟里也没人会用这一招——可能有,但这么好的妙招肯定不会随意告诉旁人。他们盯着滴滴答答越攒越多的水,看了好久才终于舍得抬头。
“在此之前,在下确实知道水会发散成蒸汽。”芥川嘀咕着,“却完全没想过要将挥发的蒸汽凝成水分。”
“没事,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毕竟天天看文学书的芥川龙之介是可以是文豪野犬,也可以是偏科野犬,但绝对没办法成为理科野犬。
下次努力找一点物理课本给他看吧。
蒸馏水大法大获全胜,可惜就是收获量略少,一整天下来也只能攒出一瓶水而已。你舍不得让土豆受苦,也觉得几乎完全纯净的蒸馏水像脑袋空空的草包,根本没办法滋养土地,干脆留着自己喝了,咬咬牙把省下的饮用水统统倒进地里。
一如既往,土地如同无边际的海绵,瞬间吸收了所有水分,被太阳一晒就重新变得干涸。真是贪得无厌。
有蒸馏水的加持,再加上偶尔去帮老陀螺偷东西,你们倒不算太过缺水,只是雨水迟迟不来,实在让人厌烦。
去海边打水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的你说:“其实,我还有一种靠海水摄取水分的办法。”
这也是你从荒野求生的节目里学到的——多看看这类型的节目还是很有用的嘛,早知道以前就该多泡在电视节目里了。
芥川兄妹的眼睛都亮起来了:“是什么?”
你想了想,艰难地别过头去:“……那个办法太恶心了,等我们连一丁点水都得不到的时候我再说给你们听吧。”
“哦……好。”银眨眨眼,“既然是这样,你就不该说的。”
“诶?为什么?”
“因为夏栖你把我的期待全都调起来了。”
你一下子笑起来:“什么嘛。都怪我吗?”
“嗯。都怪夏栖!”
“不要这样啦,我会伤心的!”
你说着,踹起恰好拂过小腿的潮汐,把海水踢到银的脸上。她尖叫着逃开,也把沙子丢你身上。芥川赶紧往旁边走了两步,实在是不想加入你们无聊的战斗之中。
值得庆幸的是,你的“另一种办法”并没有真的实现。
就在几天之后,姗姗来迟的积雨云终于飘到了横滨,阴沉沉地压满天空。风也倏地冷下来了,裹挟着一股浓重的雨水气息。你总觉得会听见雷鸣声,可一切都是静悄悄的,连狂风也安静。天顶忽然爆发一声巨响,大雨这才落下,一下子砸坏了你们前不久修好的屋顶,你们又要开始想办法堵住家里的漏水点,但这件事还是等等再做吧。
在过去那连绵的雨季日子里,你简直厌死了雨水,心想着最好搬去降水量少得可怜的撒哈拉沙漠,可真当晴日反复流连在横滨,你又觉得烦躁了。倒不是真有那么喜欢下雨,这份烦躁纯粹只是对于土豆的忧虑。但现在完全不用担心了,你大可以自在地冲进雨里,还要拉着小银一起。
“你知道那部电影吗?”你问她。
银摇头:“我没看过什么电影。”其实她不太喜欢雨,可还是跟着你一起来了。
“我是想说《雨中曲》啦。顾名思义,有个桥段就是主角在雨里唱歌。”
现在你也很想在雨中唱歌,不过《雨中曲》只唱了两句就完全想不起后面的歌词了。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并不影响你心情好到踏着积水跳舞。你向芥川伸手,想要拉他一起过来,他用罗生门向你表示出了百分百的拒绝。那也没办法啦。
一直闹到浑身上下都淋湿了才钻回屋里,明明大可以在家中闹腾的,毕竟外面下大雨,家里下小雨,本质上没有区别。
那天晚上,你们又奢侈地吃了一点剩下的白糖。天又潮又干的,结块的白糖都有点发黄了,尽管不影响美味,可多少折损了点价值。
得尽快把剩下的白糖交易出去了。芥川一本正经说。
很像是明白了你们的急切之心,在雨停后不久,果然有个男人偷偷摸摸敲响了芥川家的门——考虑到芥川家本质上并没有一扇真正的门,所以他的“敲门”只是拍了拍浴帘而已。听到后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便立刻探头进来了,一开口就问,还有没有剩余的白糖。
“听说白糖在你们这儿,对不对?”他已经忍不住要咽唾沫了,哆哆嗦嗦的手伸进口袋里,“我还有一点钱和巧克力棒,够换一点吗?拜托了,我都忘记糖的味道了。”
他看起来好可怜,不过也没有那么可怜,衣衫褴褛的模样和擂钵街的每个人都一样,和你也相似。一想到这里,你泛滥的善心倏地收拢了好多。你偷偷去看芥川,想让他做出决定——反正白糖交易都是他在处理,在贫民窟住得够久的他也知道白糖该值怎样的价格,你才不要瞎掺和。
果然,芥川说:“这不够。”
男人八成也料想到了会是这种结果,对他的拒绝没有气急败坏也不觉得惊讶,只是咬了咬牙,没有纠结太久便说:“我用别的东西和你们换!”
他似乎做出了很艰难的决定,因为他的脸一下子沮丧地瘪了下去,站都站不住了,扑通一下坐到地上,一副艰难的表情。
“我有个临时的工作可以让给你们,是在游轮上当勤杂工。工期一周,包吃包住,很不错吧?报酬嘛,低得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毕竟这工作是转了好几手才来到我这儿的,油水都被抽干净了。可就算是这样,也是很好的工作了——能过上七天安稳且吃饱的日子呢!”
你留意到芥川犹豫了,可能是那句“报酬低得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在作祟。换做是你,你也会迟疑,毕竟你可不想去打白工。
但整整七天安稳的日子,在此期间说不定还能再实现妙手空空的小技能,那就相当不错了。
你们三双眼睛对上,同时做出了决定。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当然是男人兴高采烈地带着白糖走了,而你们则将在三天后的大栈桥码头登上开往长崎的山茶花号游轮,在海上飘荡整整七天——两全其美的世界达成了!
“所以。”游轮的领班以困惑的目光打量你们三个人,“建夫不来了,你们仨是顶替他的帮工?”
你脸不红心不跳:“嗯。确切地说,是我们两人。”你指指自己和芥川,“不放心我们的妹妹独自在家,所以把她也带过来了。请放心,她不会捣乱的。”
领班还是一副警惕面孔:“你们俩多大了?”
距离十四岁生日还有好几个月的你想也不想地说:“十六岁!”
其实你本来想说自己十八岁的,但四岁的年龄差实在太夸张了,你没信心能掩饰过去,干脆把谎言捏小一点,这样也一定更中听一些。
领班依旧将信将疑,完全不觉得你和芥川是十六岁的大孩子。要是船上不缺帮工,他真的会把你们赶回去的。
还好,“要是”仅仅只是“要是”。
你们顺利地上船了。
作者有话说:
俺不中嘞,我养的猫就叫土豆,写这章的时候倒是没什么感觉,修文的时候每每看到“土豆”两个字就想到自己的猫了[裂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