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等等我”
三梵宫停摆,引发的震动如海啸般席卷主城。
洛恩在最后时刻发出的指令,成了皇室残余力量垂死挣扎的号角。
尽管国王已死,接到命令的军队依然忠实执行,不惜一切代价抓捕周驭与萧洇。
两个顶级腺体,一个拥有恐怖的信息素攻击力,一个拥有神迹般的治愈力。
在接下来注定全面分崩的混乱中,谁能同时掌控这两张王牌,谁就掌握了最快问鼎新秩序王座的捷径。
追兵穷追不舍。
周驭带着昏迷的萧洇,拖着严重透支的身体,在无数猎手围堵中展开逃生。
在看似无路可走的绝境中,生机遵循着宿命般的因果,围绕着周驭与萧洇悄然降临。
苏家,卓家,以及已被大换血的钱家等等,那些萧洇帮助过,抑或是深受萧洇影响的人,在这最黑暗的时刻,隐秘而坚定地在不同关卡协助两人逃生。
深夜,从钱家掌控的主城港口,周驭带着萧洇低调登上一艘货轮撤离主城。
在即将进入公海的安全海域,周驭又带着萧洇转移到一艘早已等候在此的中型游艇上。
这艘游艇经过特殊改装,拥有更快的速度和充足的能源储备,足以支撑他们抵达与帝国一海之隔的某个小国港口。
然而登上游轮没多久,武装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由远及近,穿透雨幕和海浪声,三艘舰艇,对游艇呈包围之势。
被精准定位了。
因为萧洇脚踝上,那只精致的宝石脚环。
那是他周驭曾亲手埋下的隐患,后来被执戮和洛恩利用,成了他们掌控萧洇的追踪器。
钥匙此时已不知所踪。
上船后,周驭便一直试图用蛮力破坏这只定位环,一直到登上转移的游艇,他才在一遍遍努力下,终于用机械手暴力破坏其结构。
但已然迟了,脚环被破坏的瞬间,发送了精准坐标。
追兵显然已经分析出周驭的信息素耗尽,处于最虚弱的状态。
扩音器里传来劝降的喊话,威逼利诱,意图再明显不过。
活捉,掌控,然后利用。
黑夜下的公海,浪涛如山。
周驭抱着萧洇冲进游艇内部,找到那只为应对极端情况准备的紧急逃生密舱。
舱体由高强度复合材料制成,内部有独立的氧气循环系统,但空间狭小仅够一人,氧气储量也十分有限。
周驭毫不犹豫将萧洇放入舱内。
指腹留恋地抚过妻子的脸颊,最后,将一个温柔滚烫的吻,印在那光洁的额头上。
舱门闭合。
周驭掏出那支在洛恩研究所顺走的,含有高浓度SX级腺体素的强化剂,直接从胸口注入。
随之用手铐将自己的机械手腕,与密舱外部一个坚固的拉环锁死。
最后启动密舱的紧急脱离程序。
密舱如同一枚被投入怒海的银色胶囊,瞬间被黑暗与波涛包裹,连带着束缚在密舱外的Alpha身躯。
公海之下波涛汹涌,看不见的暗流从四面八方撕扯抛掷着这个脆弱的组合,沉沉浮浮中将其卷向不知名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剧烈的撞击再次传来,这次不同,是坚硬的,停滞的触感。
然后是无边的寂静与黑暗。
月光清冷地高悬在墨色的天幕上。
海浪拍打着粗糙的黑色礁石,月光下一下下冲击着一张伤痕累累的脸。
周驭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剧痛先从四肢百骸传来,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缀着繁星的夜空。
下一秒,记忆的碎片轰然回流进空白恍惚的大脑。
萧洇?!
周驭眼眶一跳,猛地翻身坐起,动作牵动全身伤口,尤其是右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他浑然不觉,立刻扭头看去。
就在他身旁,那只逃生舱卡在两块巨大礁石之间,舱体表面布满刮擦和凹痕,但结构看起来基本完好。
周驭呼吸瞬间变得又急又颤。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几个小时?一天?
密舱内的氧气是有限的!
咔嗒一声轻响,机械手以蛮力反拧,生生挣断了已然变形的手铐。
周驭拖着那条剧痛的右腿,连滚爬地扑到密舱前。
按照事前设置的密码,拧动锁盘。
呯,舱门缓缓弹开一条缝隙。
周驭猛地拉开门。
一种沉闷的,氧气耗尽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周驭迅速探身进去,将里面的人小心翼翼地拽出。
月光洒落在萧洇沉静的面庞上。
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失了血色,胸前已无法察觉到起伏。
他软软地倚在周驭臂弯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可却让周驭感到几乎抱不住。
身体感觉不到任何活着的暖意与生气。
那种灭顶的,仿佛要摧毁一切理智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周驭。
他迅速将萧洇放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礁石上,跪在萧洇身侧,双手交叠。
每一次按压都倾注了全部的希望。
“醒过来求你”他喃喃着,嘴唇不可抑制地颤抖。
萧洇没有反应。
他俯身捏住萧洇的下颌,深吸一口气,对上那冰冷的唇。
一遍,又一遍。
“不可能不会的”Alpha一边持续着急救动作,一边神经质般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礁石,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流逝。
萧洇依旧静静地躺着,面容安详得如同沉睡。
绝望铺天盖地,冲破了Alpha最后的心理防线。
滚烫的液体从他猩红的眼眶中涌出,一滴滴砸落在萧洇胸前。
他开始哽咽,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不不”
Alpha继续按压,继续渡气,但动作渐渐失去了章法,只剩下一种濒临崩溃的执拗。
愧疚,自责,悔恨。
渐渐地,Alpha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眼泪还在无意识地流淌,眼神已空洞死灰得映不出月光。
不知又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永恒。
周驭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再次将萧洇抱起,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对方身体。
然后,他一瘸一拐地,朝着前方那片寂静而茂盛的山林走去。
嘴里木然地,反复地喃喃着:“等等我等等我”
走进树林深处,他找到一片相对干燥的空地,轻轻地将萧洇放下。
在萧洇旁边跪下,Alpha静静凝望着自己的妻子,最后凄然一笑,手臂用力擦去眼泪,转身开始徒手刨挖地面。
泥土,碎石,草根,一切阻碍都被他徒手掀开。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机械地重复着挖掘的动作。
嘴里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都还没来得及对你好”
“老婆你后悔嫁给我吗嫁给我这种废物”
“你等等我等等我”
“我马上追上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超过一米深,足以容纳两个人的土坑出现在月影下。
Alpha喘息着,他俯身,将爱人再次抱进怀里,抱了许久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入坑底,以最舒适的姿势躺好。
接着,周驭自己也在萧洇身边躺了下来,紧紧挨着。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那把短刀,将刀尖悬在了自己脖颈侧面的动脉上方。
有风穿过林叶的呜咽声,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破碎声。
恍惚间,似乎还有遥远缥缈的声音,像是萧洇在温柔地呼唤他
周驭
周驭嘴角缓慢地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放松的,解脱的,甚至带着一丝幸福意味的笑容。
去追萧洇了。
再也不分开了。
“周驭”
在刀尖落下之前,一道微弱的,无比熟悉真实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
虚弱艰难,但清晰无比。
周驭刺下的动作僵在半空,瞬间连呼吸都忘了。
他极其缓慢地扭过头,恐惧那只是一个幻听。
然后,他看见,近在咫尺的眼前,萧洇也微微侧着脸。
那双美丽的眼睛此刻半睁着,目光虚弱而恍惚,却真真切切地与他对视着。
周驭依旧还维持着那个可笑的,刀悬颈侧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怔怔地凝望着那双眼睛。
“周驭”
萧洇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
他看清了周驭正在做的动作,眼底升起恨铁不成钢的怒与痛心。
“你个混蛋”
“我那么努力救你”
“那么希望你活下去”
“你居然想死”
Alpha濒死的灵魂,在这一声声微弱的斥责中,恢复了生机。
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往下掉。
他终于确定,他的妻子醒了,活过来了。
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无法思考,身躯猛地一个翻身,将脸深深埋进萧洇的颈窝。
这个击穿帝国最森严堡垒,一夜屠杀几百名贵族的Alpha,此刻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童,毫无形象地,放声地,号啕大哭起来。
萧洇没有力气推开周驭。
他能感受到压在喂,于小衍自己身上的沉重身躯在颤抖,听到那哭声,感觉到颈窝处滚烫的湿意,他吃力地抬起一只手,轻按在周驭头发上,任由这头伤痕累累,仿佛比他还脆弱的野兽,贴着自己,汲取着安全感。
过了很久周驭才抬起头,脸上又是眼泪又是泥土,狼狈得一塌糊涂。
他看着萧洇,忽然又笑了起来。
又哭又笑,像个大傻子。
他小心翼翼将萧洇背到背上,准备寻找一片更适宜的地方让萧洇休息
萧洇趴在周驭宽阔的后背上,脑袋无力地搁在他坚实的肩窝里。
周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告诉萧洇,洛恩死了,那些欺负过他的老家伙也都死了。
他们逃出了主城,远离帝国。
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萧洇只是很虚弱地“嗯”一声作为回应。
周驭渐渐感觉不对劲。
背上的人气息太微弱了,身体也软得过分。
“萧洇?”他轻声唤道。
“周驭。”萧洇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明显的痛苦,“我头很难受,需要睡一会儿”
周驭心脏一紧,立刻停下脚步,轻柔地将萧洇从背上放下,让他倚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干。
萧洇的脑袋沉重地垂着,几乎支不起来,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越发苍白。
周驭半跪在他面前,心急如焚地查看他身上头上是否有伤。
萧洇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安抚他:“别担心,ZX级身躯只要有一口气都能自愈”
周驭内心的不安依然在急速攀升。
他知道ZX级的自愈能力逆天,但萧洇是被强行从沉眠中唤醒的。
大脑复杂精密,ZX级自愈力真的能万无一失地修复大脑神经损伤吗?
会不会留下什么可怕的后遗症?
周驭再次将萧洇抱起,这次是公主抱的姿势,让萧洇的脸颊靠在自己胸膛,最大程度减少颠簸。
树林内有一些人为设下的简陋捕兽陷阱。
这说明这座岛上是有人居住的。
周驭脚下不停,开始寻找人烟。
月光如水,温柔地洒落。
萧洇卸下所有重负,在爱人怀中再次闭上眼睛,沉入一片安稳的黑暗中。
第162章 “我是你老公啊!”……
凭着逐渐恢复的五感,周驭抱着萧洇在茂密的山林中前行。
终于穿过最后一片茂盛的草植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山林尽头,地势豁然开朗。
晨光从海平面那端漫上来,一片依山傍水的村落安静地卧在缓坡上。
百多户泥瓦搭建的房屋错落有致,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或青苔。
几缕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晨风中飘散成薄纱。
更远处,是大片被分割得整整齐齐的田地,嫩绿的作物在微风中泛起涟漪。
隐约能听见鸡鸣犬吠,还有水车转动的吱呀声。
入目所及,简直像一卷展开的田园画卷。
周驭站在一处高坡上观察了片刻,对这座岛有了大致了解。
半边是原始的,人迹罕至的茂密山林,一半是被人类驯服,充满烟火气息的田园。
数百户人家就这样嵌在这片山海之间,自成一界,与世隔绝。
落后,但安逸。
村落规模比他预想的要大,房屋布局松散,邻里之间有足够的间隔。
大部分人家还静悄悄的,只有几户勤快的人家已经起身劳作。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户独门独院的人家。
那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更重要的是院里只有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正慢吞吞地打扫院子。
周驭深吸一口气,抱着萧洇朝那户人家走去。
老夫妻俩正弯腰拾掇院里的杂物,一抬头,被眼前突然出现的高大身影吓了一跳。
周驭此刻的模样实在凄惨,脸上有多处擦伤和瘀青,全身沾满泥土,右腿明显使不上力,走路时一瘸一拐。怀里抱着的人面色苍白,银白的长发凌乱地垂落。
“打扰了。”周驭开口,声音因疲惫和缺水而沙哑。他刻意放低姿态,微微弓着背,让自己的体型看起来没那么强的压迫感,“我和我妻子在海上遇到了风暴,船沉了,我们被浪卷到这里,侥幸活了下来。”
他顿了顿,看着老夫妻脸上的惊诧逐渐转为同情,继续将柔弱可怜的模样做足:“我妻子受伤昏迷能不能让我们暂时在这里安置几日,养好伤我们就离开。”
顿了顿,他又补充:“我一定想办法报答。”
老夫妻俩心软了。
老汉转身推开偏屋的门:“这屋以前是我儿子住的,他唉,你们先住着吧,钱不钱的,等你们好了再说。”
那房间不大,陈设简单,木板床,旧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个简陋的木柜。
周驭小心翼翼地将萧洇放在床上。
老太很快端来一盆温水和干净的布巾,还有一套浆洗得发白但整洁的粗布衣服。
“给你媳妇擦擦,换身干净衣裳。”老太温和地说,“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
周驭道了谢,关上门。
他动作轻柔地为萧洇擦洗,换上衣服。
完成这一切,他坐在床沿,握着萧洇冰凉的手,轻轻抵在自己胸口。
“以后你在哪我在哪”他低声说,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再也不分开。”
周驭走出偏屋时,老太已经做好早饭,几张厚实的、脸盆大小的烙饼,一锅热气腾腾的野菜稀饭,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这对饥肠辘辘的人来说,胜过任何山珍海味。
周驭狼吞虎咽。
他一手抓饼,一手端碗,五张烙饼一锅稀饭,在短短十分钟内被他消灭得干干净净。
他的食量着实吓到了老夫妻俩。
老太担心地看着他:“孩子,你你还好吧。”
正常人这么吃得被撑死。
“没事。”周驭抹了把嘴,真诚地道谢,“谢谢,真的很久没吃过这么踏实的一顿饭了。”
他看得出这老夫妻俩是心地善良的人。
形势所迫,在萧洇恢复前,他只能厚着脸皮在这蹭吃蹭喝。
吃饱喝足,周驭舀起院子里水缸里的冷水,兜头浇,水流冲走身上泥污与疲惫。
老汉翻箱倒柜,只找出一条旧床单。
周驭接过床单往身上一裹,露出精壮的上半身,肌肉线条分明,但布满伤痕。
聊天中,周驭从老夫妻俩口中对这岛有更深的了解。
两百多年前,村民的先人,一群Beta,被战乱迫害,带着物资乘船逃亡,结果在海上遇到了大雾,稀里糊涂飘了不知多久,最后发现了这座岛,从此就扎根在这里。
这岛位置怪,周围有暗流,常年有雾,外界很难发现这里。
几代人下来,慢慢就建成了现在这样。
大家种田养牲口,织布打铁,需要什么,自己种自己做。
从老太口中,周驭得知重要信息,这座岛全是Beta。
他们只从祖辈那里听闻过Alpha和Omega,但没人见过,几代下来,甚至都觉得那只是传说。
什么腺体等级,信息素压迫。
听着怪玄乎的。
周驭附和老太的话,说自己也没见过Alpha和Beta,在外和妻子深受战乱之苦。
老夫妻俩信了。
乱世里逃亡的可怜人,总能轻易博得淳朴之人的恻隐之心。
“你们就安心住着。”老汉道,“等你媳妇醒了,你腿养好了,再想以后的事。”
吃饱喝足,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的周驭回到偏屋。
萧洇还在沉睡,脸色看上去好了很多。
周驭躺上床,侧过身,小心翼翼地挨着萧洇,将脸轻轻埋进萧洇的颈窝。
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断开。
不到两分钟,周驭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但SX级的本能,依然让周驭大脑深处保持着某种警戒。
当怀里的人微微动了一下时,他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
彼时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从木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泥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萧洇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
然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起初是惺忪的,恍惚的。
萧洇的目光茫然地落在上方简陋的房梁上,似乎在努力理解自己身在何处。
周驭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他按捺不住激动,整个人凑过去,脸几乎贴到萧洇眼前。
“老婆你终于醒了!”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饿不饿?渴不渴?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萧洇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一侧这张放大的脸上。
盯着这张脸,瞳孔深处的恍惚一点点褪去,随之骤然紧缩。
萧洇猛地从床上坐起,身体本能而疾速地向床内侧退去,瞬间与周驭拉开距离。
背脊抵上土墙,身体绷紧,像一只受惊后进入战斗状态的猫,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床边的男人。
周驭懵了。
脸上的狂喜一点点凝固。
他看着萧洇的眼睛,昨夜还温柔地望着自己,此刻只有全然的陌生和戒备。
“萧洇?”周驭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了?你不认识我了?”
萧洇紧盯着周驭的脸,眉头越皱越紧,突然抬手用力按住太阳穴。
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胀痛,无数碎片记忆在脑海中闪过,其中还有一张脸。
那是眼前这个男人的脸。
半晌,萧洇放下手。
他抬起眼,看向周驭,眼底的戒备并没有丝毫松动,嘴唇微启,吐出三个字:“你是谁?”
周驭倒吸一口凉气,近乎悲怆的喊声脱口而出:“我是你老公啊!”
萧洇的眉头皱得更紧,试图从大脑里搜找点什么,但最后无果,只能继续一脸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人。
周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记得昨夜萧洇短暂醒来时还能认出他。
理论上,ZX级腺体的自愈能力足以修复一切伤病,脑部损伤理应包含在内。
但他又想到,萧洇算是从沉眠中强行醒来的。
鬼知道那种沉眠是什么原理,对萧洇大脑到底造成了什么影响。
探究原因不急于这一刻,当务之急,是让萧洇重新信任他。
周驭还没来得及再开口,萧洇已经迅速下床。
他赤着脚踩在地上,绕过周驭,径直朝门外走去。
萧洇一边向前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环境。
周驭连忙跟上。
他不敢跟得太近,保持着一个既能随时保护,又不会让萧洇感到压迫的安全距离。
萧洇快,他就快,萧洇慢,他就慢。
同时简洁而迅速地向前面的萧洇讲述他们的过去。
他告诉萧洇,他们是夫妻,从一个很糟糕的地方逃出来,被追兵在海上围截,最后跳海。
昨晚醒来时,两人已在这座岛上。
萧洇的脚步始终没有停。
他一边走,一边用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一片片静谧美好的田园光景,让他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懈许多。
沿路的村民看到他们,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主要是看萧洇,那一头银白长发和精致得不似凡人的容貌,实在太过醒目。
当然,也有不少人偷偷打量跟在后面的周驭,个子很高,体格非常壮,裹着床单的样子虽然滑稽,但裸露的上半身肌□□态,看上去能一拳打死一头牛,一看就不好惹。
萧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至少相信了一件事,他和身后那个Alpha的确都是这里的‘不速之客’,因为两人皮肤和这里因劳作风吹而皮肤粗糙的村民明显不同。
萧洇的脚步最终停在了岛屿边缘。
眼前是一望无垠的大海,夕阳正在沉入海平面。
真的是一座岛。
萧洇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身后的男人。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审视。
见萧洇一直盯着自己,周驭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萧洇,你想起来了吗?”
萧洇抿了抿唇,摇头。
“没关系!”周驭立刻说,“我把咱俩的事详细跟你说,你的体质特别,肯定能恢复记忆,你现在只要知道,我是你老公,你可以完全信任我。”
“证据。”萧洇打断他,声音清冷,但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敌意。
周驭一愣:“什么?”
“你说你是我丈夫。”萧洇平静地看着他,“有什么证据?”
周驭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在主城,他还能拿出照片这种直接性证据,但在这里
“你怀着我的孩子。”周驭灵光一闪,语气无比肯定。
萧洇怔住了。
他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
“你可以仔细感受我的信息素。”周驭往前走了一步,见萧洇眉头微蹙,立刻停在两米外,“我的信息素对你的孕体有安抚作用,你应该能感受到的。”
失忆并未让萧洇失去常识。
他能感觉到,这个Alpha的信息素,正如一张温暖而坚实的网,轻轻包裹住他。
身体也的确因此得到了某种安抚之力。
萧洇脸色复杂,声音平和了些:“除了这个孩子,还有其他办法证明吗?”
周驭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为难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否则以萧洇那刻在骨子里的警觉性,怕是连孩子都要怀疑是被他强迫怀上的。
周驭绞尽脑汁,最后只能想到一个最私密,也不知道能不能作为证据的证据。
“你那里有一颗小红痣。”周驭挠了挠鼻尖,“就下下面,这种事如果不是关系亲密的人,是不会知道的。”
萧洇低头看了眼,眼神里满是困惑。
显然没搞清楚这个Alpha说的“下面”是哪里。
周驭只好走近。
萧洇的身体瞬间绷紧,但这次他没有后退,只是警惕地盯着对方。
周驭走到萧洇身旁,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出更具体的位置。
萧洇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猛地退后两步,像看一个无耻的流氓一样瞪着周驭,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周驭感觉自己无辜极了:“没办法,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能这样证明。”
萧洇沉默了足足十几秒,海风吹起他银白的长发。
最后,他终于平静开口:“我需要时间消化你说的这些信息。”
“好。”周驭立刻用力点头,“不急,你慢慢想。”
这时,一阵咕噜声响起。
萧洇手下意识按在肚子上,表情有些难为情。
周驭连忙说:“先回去吃点东西,那对老夫妻人很好,提前给你煮好了饭。”
萧洇轻轻点了下头。
转身刚要走,周驭叫住了他。
周驭上前,背对着萧洇蹲下身:“上来吧老婆,我背你回去,这里离那家还有一段距离,你连鞋都没穿。”
萧洇退后了两步,脸色不自然地摇头:“不用。”
拒绝的礼貌而疏离,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不愿给人添麻烦的独立。
周驭没有坚持,他知道失忆不会改变萧洇的性格。
过分的热情在萧洇看来就是越界,反而会让他反感。
周驭三两步又到萧洇跟前,利落地把自己脚上那双不合脚的鞋脱了下来,蹲下身。
“你穿。”周驭轻声道。
萧洇此刻赤脚踩在地上,脚底四周沾满了泥沙和细小的草屑,有几处还被碎石子硌出了印子。
周驭握住一截细白的脚踝,动作很轻。
先用指腹轻轻掸去脚底的脏污,然后拿起那双鞋穿上。
鞋是老夫妻给的,周驭穿太小,脚后跟都露在外面,他都当拖鞋趿拉。
但穿在萧洇脚上刚好,后跟能妥帖地包裹住。
萧洇猝不及防,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周驭宽阔的肩膀上,以保持身体平衡。
他低头,看着这个蹲在自己面前,认真为自己穿鞋的男人。
夕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Alpha英俊锋利的侧脸,此刻专注得近乎虔诚。
有种温暖熟悉的东西,从萧洇胸口缓缓涌出。
源源不断的直觉告诉萧洇,这个Alpha和自己之间,一定有着某种非比寻常的,深刻的联结。
周驭为萧洇穿好鞋,抬起头。
四目相对。
夕阳沉入海平面的最后一刻,漫天云霞散成烈火。
那火光映在萧洇清澈的眼眸里,也映在周驭仰望的脸上。
“你说我叫萧洇”萧洇微微移开视线,脸色有些不自然,“那你叫什么名字?”
Alpha锋利的眉眼间,顷刻间漫开温柔的笑,轻声道:“周驭。”——
作者有话说:让受尽苦难的小情侣暂时远离尘嚣,只为自己而活,甜甜蜜蜜,没羞没臊的过一段安逸幸福的田园小日子。
大概三五章吧,之后回到主线。
第163章 他发现自己变懒了。……
作为借住的回报,周驭决定先把老夫妻俩的柴棚填满。
他身上那些伤,早在贴着萧洇酣睡整日后,通过汲取ZX级信息素,恢复得七七八八。
趁萧洇在屋里安静用餐的工夫,周驭径直上山。
他连斧头都懒得拿,看准几棵早已枯死却依旧粗壮挺立的树干,活动一下那只机械右臂。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山林间回荡。
没多久,他左臂揽住一棵,右肩扛起另一棵的树干。
拖着这两棵数米长的枯树,脚下的泥土都微微下陷,但稳稳迈开步子朝山下走去。
一路从山林拖回村口,再穿过大半个村子回到小院,这幅景象着实惊掉沿途所有人的下巴。
村民看着那个高大英俊,却气场凛冽的外来人,像拖两捆稻草般,轻松写意地行走,眼睛瞪得溜圆。
回到小院,周驭跟老夫妻借了把斧头。
他甚至不需要木墩,单手握斧,另一只手扶稳,手臂起落间,肩背肌肉线条偾张起伏,斧刃寒光一闪,精准地劈入木纹缝隙。
不到半个时辰,原本空荡的柴棚已被劈好的木柴摞得满满当当,足够老夫妻安稳烧上好几个月。
老人搓着手,又是感激又是不安,连连道谢。
周驭只是抹了把额角的汗,淡淡道:“顺手的事。”
他想起萧洇刚吃的野菜稀饭和糙饼子,于是再次独自进山。
这一次,带回了更大的惊喜。
村口都骚动起来。
周驭肩扛着一头体型极其硕大的黑毛野猪,那野猪少说也有六七百斤,浑身鬃毛如钢针。
有人认出那是山林里那头野猪王。
这头野猪在岛上恶名昭彰,皮糙肉厚,性情凶猛狡猾,几次围猎都让它逃脱,还伤了好几个村民,毁了不少庄稼,是村里一大祸患。
如今,这令他们束手无策的凶兽,竟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这个外来人扛了回来。
人群嗡地围拢过来。
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既害怕又好奇地偷看那巨大的野兽。
“兄弟,这这是你打死的?”一村民声音发颤地问,“你怎么做到的啊?”
周驭将野猪轰然卸在地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表情平淡,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嗯,碰上了,就顺手打死了。”
实则是他的SX级信息素瞬秒。
当然他没必要说实话。
人群再次寂静,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
外面世界的人,都这么可怕吗?
周驭对周围的反应浑不在意,除了这头大家伙,他手里还拎着几只肥硕的野兔和山鸡。
他只知道,老婆有新鲜肉吃了,还能给老夫妻家还人情。
接下来几天,周驭所在的小院成了村里最热闹的“集市”之一。
他用野猪肉跟村民们换来各种所需,带着泥土芬芳的土豆萝卜,翠绿的野菜,野蘑菇,鸡蛋等等,以及颜色素净的棉布。
甚至还有一小罐珍贵的野蜂蜜。
他换东西并不斤斤计较,往往村民拿来一小篮鸡蛋或几把青菜,他就割下好大一块肉递过去,面对不好意思的村民,他只随口道:“放着也吃不完,坏了可惜。”
这种大方和随和,渐渐冲淡了他那身惊人实力带来的隔阂感。
萧洇将这一切都默默看在眼里。
起初,他对周驭是生分的,客气而疏离。
尽管周驭声称他们是彼此深爱的夫妻,腹中的孩子就是证明,但空白的记忆让他始终无法共鸣。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观察,观察周驭这个男人,观察这座与世隔绝的岛屿,以及岛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淳朴村民。
周驭对他无微不至,吃穿用度几乎一手包办。
最新鲜的野味,最嫩的菜心,煮得香软的米饭,连他盖的被褥都蓬松温暖。
这种无微不至,几乎到了密不透风的程度,却奇妙地并不让他感到窒息,只是有些别扭。
然而,观察得越久,心底某种潜意识就越发清晰。
在所有他接触到的人里,周驭是唯一让他感到可靠可信的存在。
渐渐地,萧洇开始在岛上频繁走动。
沿着海岸线行走,观察潮汐,绕着山林边缘,观察植被。
同时观察村民如何耕作渔猎编织,在脑海中默默绘制这座岛屿的生息图谱。
萧洇气质清冷沉静,那头银发又着实夺目,在海岛阳光下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
村里的孩子们被他吸引。
孩子们从未见过长得如此好看的大人,偷偷叫他“仙子”。
家里大人会叮嘱,千万别惹那位银发的先生不高兴,他家汉子可是能徒手打死七百斤野猪的猛人。
孩子们一开始远远看着,有些怕。
但很快发现,这位“仙子”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不怎么笑,但眼神并不凶。
有孩子大着胆子问他话,他会用清透干净的嗓音耐心回答,措辞礼貌得体。
渐渐地,孩子们胆子大了,敢凑近些。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脆生生地问萧洇:“外面的人都像哥哥这样好看吗?”
萧洇不知如何回答,只露出一个为难的苦笑,这时另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紧接着又问:“怎么才能长得跟七百哥一样强壮呢?我也想打大野猪!”
七百哥,指的自然就是周驭。
从他打下那头七百斤野猪王之后,村民就习惯性这么叫他。
周驭干脆就认了,说自己就叫周七百。
萧洇被这童言稚语逗笑,想了想,说:“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孩子们哄笑起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默契地称这位儒雅温和的漂亮哥哥为,小萧先生。
*
周驭决定盖一座属于他和萧洇的屋子。
地址都选好了,就在离村落不远,但视野开阔僻静的一处向阳坡地。
村长知道,主动带着几个手艺不错的村民过来帮忙。
在他们眼里,周驭解决了野猪祸患,于岛上村民是有大恩的,理应帮衬一把。
周驭也没客气,他只想跟老婆快点住进新房子。
房子盖到一半,周驭又进了趟山,回来时肩头赫然扛着一大两小三头野猪。
村民们目瞪口呆。
野猪王一家就这么被包圆了。
周驭面不改色地将三头野猪卸下,留下最好的部分,再分给帮忙盖房的村民,剩余交给村民,让他拿去分给其他村民。
其实他是懒得搞什么人情往来的,但心里清楚,村民敬他,自然更敬他的妻子。
他的这些“热情大方”所换来的回报,会间接成为萧洇在这座岛上的便利。
这份厚礼再次让村里沸腾。
村里的猎户小队当晚就提着一坛自酿的果酒上门,言辞恳切,几乎是要跪求周驭加入,带领他们。
周驭干脆地拒绝。
要是让猎户们知道他只要往山林里一站,释放信息素,方圆多少米内鸟兽皆失去行动力,那恐怕真要被当成山神供起来了。
他只想守着萧洇过清静日子。
开挂式的捕猎本事,让周驭的物资储备和交换资本空前雄厚。
除了食物,还换得了带着草木清香的皂荚,润肤的脂膏,素雅但质地细腻的陶碗陶罐,打磨得光滑的小小铜镜
他还特意打听谁家有旧书,不拘什么内容,只要不是孩子启蒙的册子,他都愿意用肉换。
他知道萧洇喜欢看书。
村里小孩也会拿些新奇漂亮的小玩意儿,找周驭换肉试试。家里老人手编的灯笼,海边捡来的贝壳穿成的风铃,甚至是一束开得正好的野花。
周驭往往来者不拒。
他猎物太多,自家根本吃不完,又懒得像村民那样花大量时间腌制熏烤做成肉干储存。
他只想让萧洇顿顿吃上最新鲜的。
在他眼里,那座广袤的山林,基本就是座随用随取的肉仓。
当然,还有那片深蓝海域。
附近海域极深,鱼群多在深海,唯有特定季节洄游至浅海时才能有所收获。
平日村民想捕鱼,需划着小船冒险驶向危险的远海,每年都有人因此一去不回。
周驭借一艘小渔船独自出海。
他将船划到离岛一公里多外的海面,直接使用屠杀型信息素。
顷刻间,信息素所及之处,上下及周遭近千米范围内所有碳基活物,全部死绝。
片刻之后,海面上开始浮起大大小小的白色鱼肚。
各种海鱼,鱿鱼,甚至还有两只倒霉的海龟。
密密麻麻,随波晃动,场面蔚为壮观。
周驭利落地抄起大渔网开始打捞,专挑肉质肥美,体型较大的鱼,一网一网地往上拉。
很快,小船就被各种海货堆得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但海面上还漂浮着许多。
他直接调转船头返航,反正用不了两天,这片海域又会被从远处游来的生物填满。
当周驭拖着满载的小船靠岸时,再次引来轰动。
这么多,这么优质的鲜鱼,即使是村里最有经验的老渔民,在最好的季节也未必能有如此收获。
周驭依旧轻描淡写:“运气好,碰上一群。”
然后大方地将大部分鱼分给村民,只留下几条最肥美的,说要给家里老婆炖汤。
上岛不过三个月,周驭凭着一身超越常理的本事,硬生生成了这岛上首富。
傍晚,云霞舒卷,海风温柔拂过两层房屋。
屋建得结实美观,两层结构,门口还搭了个小小的凉棚,摆放着木材和藤条做成的桌椅。
萧洇坐在桌边,身上穿着宽大柔软的棉布衣衫。
海风吹过,衣袂轻轻拂动,贴服在身体上时,隐约可见小腹间微微的弧度。
桌上摆着一盘晶莹剔透,切得极薄的金枪鱼刺身,那是周驭今天下午刚从深海区捕的,旁边是一小碟用野山葵根现磨的淡绿色芥末和酱油。
还有一碗清汤,里面漂浮着几片松茸,香气扑鼻。
萧洇慢条斯理吃着,面色和心境一样平和。
这几个月,从最初的生分,到逐渐适应周驭无处不在的照顾,再到如今近乎全然的习惯。
心态的转变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他想或许是怀孕改变了激素水平,或许是这岛上宁静到近乎停滞的时光消磨了心防。
总之他发现自己变懒了。
以前周驭靠得太近说话,他会下意识微微后仰,现在周驭蹲在他身前,为他擦拭刚洗完的,湿漉漉的双脚,他都能坦然接受。
甚至有一次泡脚水凉了,他很自然地抬头对在灶边忙碌的周驭说:“水凉了。”
周驭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小跑着提来热水壶,仔细兑好温度。
直觉告诉萧洇,他应该不是那种矫情的,习惯于被人如此细致侍奉的人。
但另一种更强烈的直觉又让他觉得,他可以对这个Alpha矫情,可以心安理得,毫无道德负担地接受他所有的好。
这让他对自己的过去,和周驭的过去更加好奇。
周驭告诉他的那些,因为记忆空白,他总是无感,他现在只想自己能回忆起过去。
萧洇吃完最后一片松茸,刚放下筷子,周驭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走进屋。
“老婆,来,试试这个,好多天前就找人做了,今天才好。”
周驭抖开包袱,最上面是一件白狼毛皮斗篷。
斗篷的领口缝着一圈深灰色的猞猁颈毛,蓬松威仪,更衬得白色斗篷贵气不凡。
萧洇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又看到周驭放下的包袱里,还有厚实的鹿皮长靴,内里衬满了柔软的野兔绒毛。
还有毛茸茸的耳护,手套,护腿,以及鞣制得极软的外裤等等,一应俱全。
“周驭。”萧洇忍不住低笑了声,声音里带着无奈,“山里的野兽快被你杀光了吧?”
周驭小心翼翼地将那件白狼皮斗篷披在萧洇肩上。
雪白的兽毛衬托着萧洇清俊的容颜和银发,让他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皎洁的光晕里。
周驭看得心里一荡,满足感油然而生,他一边替萧洇系好颈下的带子,一边笑道:“哪能啊,这么大山林,就供着咱俩吃喝穿用,八百年也断绝不了。”
这话倒不是胡说,以他这种只取所需的狩猎方式,对那片山林影响微乎其微。
这也是他不与猎户组队的原因之一。
“好看。”周驭退后两步,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又拿起那对毛茸茸的耳护,小心地给萧洇戴上,心满意足道,“嗯,这个冬天不会冷了。”
夕阳余烬,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Alpha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带着点憨气的满足笑容,在暖光中显得格外真挚。
萧洇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久到周驭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有些不自在,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傻笑问:“怎么了?一直看着我?我脸上沾东西了?”
萧洇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仿佛要透过此刻这张写满关切与爱意的面孔,看清其下隐藏的所有过往。
海风轻拂,带着凉意。
披着白狼皮斗篷,萧洇只感到阵阵暖意,从皮毛渗透到心里。
“周驭,你以前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吗?”萧洇突然轻声问。
周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慌乱,痛楚,还有深深的愧疚。
萧洇看着他愣怔的样子,微微笑了笑:“周驭,我想知道,我们曾经相爱的细节。”
第164章 没有人不会爱上萧洇.……
关于两人相爱的细节,周驭自然不敢详说。
在萧洇失忆,两人毫无感情基础的前提下,他前期对萧洇做的那些事,以及后期作为丈夫的失职,哪个说出来都是巨雷。
他本能地希望萧洇欣赏他,对他有先入为主的偏爱。
于是,他告诉萧洇,是萧洇先追求他的。
“一开始,你是被我这张脸和这身板给迷住了。”
说着,一本正经,且恬不知耻地指了指自己轮廓分明的脸,又曲起手臂,展示了一下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
萧洇听得眉头微皱。
“后来嘛”周驭继续,语气变得有些感慨,“你被我无与伦比的人格魅力征服。”
注意到萧洇眼底的怀疑,Alpha眼神诚恳得无辜:“真的,你那时候的追求那叫一个狂热,当时把我吓得够呛,一度想躲着你。”
萧洇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心里那股越来越浓的违和感。
他目光落在周驭脸上。
这张脸无疑是英俊的,带着Alpha特有的强悍和棱角。
但是
“我起初是拒绝的,”周驭叹了口气,像是很苦恼,“为此我们还闹过不少矛盾,我这人吧,看着好像挺随性,其实在感情上特别纯情老实,你那攻势我根本招架不住。”
萧洇眉间越皱越深,盯着周驭看了半晌,轻声吐出疑惑:“你看着不太像嗯老实人。”
周驭立刻坐直身体,表情更加严肃:“真的,你别看我平时好像很随性,但在感情上,我特别传统。”
萧洇眯起眼睛,凑近了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周驭的脸。
看了很久,久到周驭都有些撑不住那副“纯情老实人”的面具,眼神开始飘忽。
最后,萧洇缓缓靠回椅背,慢吞吞地说:“说实话看着真的不太像。”
周驭噎住,随即摸了摸鼻子,嘿嘿干笑两声,转移话题:“那个今天的鱼汤应该炖好了,我去看看。”起身的动作甚至像落荒而逃。
萧洇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忍不住低笑了声。
即便对周驭描述的“过去”半信半疑,甚至觉得那应该是Alpha在配偶前渴望得到魅力认可的心理作祟,但内心深处,另一种感觉却日益清晰,他爱着眼前这个男人。
不是基于记忆的爱,而是一种本能的情感依赖和亲近。
看着周驭为他忙碌,他会心安,靠近时,他也不再排斥,面对其无微不至的笨拙关怀,他也会情不自禁地心头发软。
这种感情仿佛沉睡了许久,随着腹中生命的孕育,随着岛上日复一日的安稳生活,正在一点点苏醒,填满他因失忆而空荡的胸腔。
而抛开对过去的疑惑,萧洇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座岛屿。
对比他从周驭口中了解的外面世界,这里没有令人窒息的森严等级,没有资本肆无忌惮地增殖和对资源的垄断。
有的只是一片被大海温柔环抱的土地,和一群在此生息,遵循着古老而朴素法则的岛民。
宁静,自足,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萧洇常常在岛上漫步,观察着这里的一切运作方式,无论多少次,内心忍不住感慨。
这里的资源分配简单而公平,开垦出的田地按照家庭人口和劳动力分配,岛中央有一间“公仓”,每年收获季节,每家每户需拿出一定比例的粮食,干货,兽皮等存入,由几位德高望重的村□□同管理。
这些公共资源,用于应对可能出现的灾荒,或是接济突遭变故的家庭,也可作为集体活动的储备。
没有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只有由几位年长,有威望的村民组成的“村老会”,他们并非发号施令者,更像是协调者和服务者。
这里没有“成为人上人”的野心和焦虑。
评判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积累了多少私有财富或权力,而在于他是否为集体做出了贡献。
木匠因为手艺好受人尊敬,老渔民因为经验丰富指导后辈而被倚重,善于纺织的妇人也会得到大家的感谢。劳动在这里是光荣的,是连接个人与集体的纽带。
萧洇看着这一切,时常陷入沉思。
他大脑内的学识储备,以及周驭的描述,已为他在脑海中建出了外面世界,那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里财富向少数人手中集中,权力固化,底层平民苦苦挣扎,奉行着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而这座偏远的,看似落后的小岛,却在无意间构建了一个近乎乌托邦的微型社会模型。
所有的规则和努力,最终都服务于一个最朴实的目标,不让任何一个人掉队,让这个小共同体里的每一个人,都能更好地活下去,一代接一代。
即便他大脑中有丰富的现代学识储备,面对这座看上去“落后”的岛屿,也生不出一丝优越感。
外面世界的“先进”,是建立在庞大人口基数,漫长历史积累和残酷竞争淘汰之上的。
而这座岛上,只凭借着祖先上岛时那一点点可怜的物资和知识,在短短几百年里,不仅生存下来,还发展出如此和谐互助,充满韧性的社会形态。
如此继续下去,外面世界的那些智慧,迟早也会在这里诞生,只是时间长短罢了。
萧洇开始试着融入岛上的生活。
村里一个小娃娃突发高热,连续几日不退,意识模糊。
岛上的土方草药用尽了也不见好转,孩子的父母急得团团转,村里人都觉得怕是熬不过去了。
萧洇闻讯前去,带了一副汤药,汤药效果立竿见影,不到一个时辰小娃娃烧就退了。
孩子的父母拉着萧洇的手,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
萧洇只是温和地扶起他们,解释说家里恰好有从外面带上岛的珍贵药粉,掺在药汤里,这才起效。
事实上是他拔了自己两根银发,烧成灰烬掺在药汤里。
但无论如何,萧洇救了人。
这件事迅速传遍全岛,“小萧先生”不仅长得像仙子,还心地善良。
村民们看他的眼神,除了之前的友善和因周驭而生的敬畏,更多了一层发自内心的尊重。
借此契机,萧洇开始尝试运用自己脑海中那些知识储备,帮助这座小岛提升。
超越小岛生产力水平或材料限制的建议显然无用,所以所有改进都建立在岛上现有条件的基础上。
萧洇向村老会建议尝试三圃制轮作,划出休耕地恢复地力,指导村民收集海鸟粪,鱼内脏,草木灰制作更高效的混合肥料。
在阳光充足,避风的坡地,指导搭建了几座简陋的温室雏形,用于提前育苗和种植少量对温度要求高的蔬菜。
萧洇向村中大夫讲解,如何清洁伤口和包扎可以减少感染,并根据记忆,教村民如何培养青霉菌并进行粗提取。
没有实验室设备,这个过程注定漫长且极其复杂,但村民对萧洇已有天然信任。
最后在全村全力配合下,村民们亲眼目睹这位萧先生用发霉的芋头糊和盐水,木炭等等材料,做出了克制热毒的神药。
岛内湿气重,村民一旦受伤,伤口很容易造成感染,轻微感染伤口敷上捣烂的鱼腥草就能治,但一旦严重便是九死一生。
而萧洇的这副“神药”,着实解决了岛上一大麻烦。
除此之外,萧洇画了各种工具草图给木匠和铁匠。
耕作和运输工具,灌溉梯田的水车,甚至石磨根据萧洇改进后,研磨谷物都更省力,更细腻。
萧洇的智慧润物细无声地改善着岛上的生活。
村民们起初是好奇和尝试,之后随着收获增加,生活便利,感激之情日益深厚。
大家不再只是亲切地叫他“小萧先生”或“七百家的媳妇”,而是发自内心地,带着敬意称呼他,萧先生。
村长更是喜欢萧洇喜欢得不得了,他捋着花白的胡子,眼里的欣赏毫不掩饰:“七百和小萧,真是上天赐给咱们岛的福星啊。”
不久后,村老会一致通过,破例邀请萧洇加入,成为最年轻的村老。
面对赞誉,萧洇总是谦逊地摇头。
他心里清楚,自己大脑里的这些知识,没有多少是真正属于他个人的“创造”,他只是挪用了外面世界无数代人的智慧。
真正了不起的,始终是这座岛上的人。
他们仅凭最初那点微薄的“火种”,在这孤悬海外之地,不仅让文明之火延续,更在生存压力下,淬炼出了比外面世界更加温暖,坚韧,更加注重集体福祉的生存法则。
比起外界,这些看似“落后”的村民,在如何“更好地共同生活”这个命题上,或许走得更远。
萧洇的日记本越来越厚。
他记录岛上的各种变化,作物生长,村民的智慧点滴,也写下自己的观察与思考。
这座岛,不仅给了他一个安身之所,更让他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一种剥离了繁华与争斗,回归生存本质与人际温情的可能性。
周驭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注意到萧洇在村中的地位悄然变化。
起初,人们因他的武力而对萧洇客气,后来因萧洇的容貌气质而好奇。
但是现在,因萧洇实实在在的贡献而发自内心地敬重。
他看见萧洇耐心地向老农讲解轮作,蹲在地头查看幼苗,看见他和木匠们一起比画着改进工具,偶尔被一群孩子围着,讲解星辰大海的故事。
萧洇的脸上少了最初的空茫和疏离,多了沉静的专注和淡淡的,满足的笑意。
这种敬重,和周驭凭武力赢得的敬畏不同。
那是一种对智慧品德,对奉献精神的认可。
周驭发现,即便没有自己,以萧洇的头脑,心性和那份为他人着想的本能,在这座岛上也能过得风生水起,赢得属于他自己的位置和尊重。
他曾以为,卓逐苏捧星那些人,以及每一个曾想得到萧洇的人,只肤浅地爱着萧洇的皮囊,或是他的顶级腺体。
现在他才明白,肤浅的是自己。
没有人不会爱上萧洇,只是时间长短罢了。
就连已经拥有萧洇的他,爱也一天比一天更深。
同时心中那根隐秘的弦,也绷得越来越紧。
傍晚,周驭在海边找到萧洇。
萧洇站在海边,海风温柔扬起他银白的长发,夕阳余晖将他周身镀上金边。
“老婆,回家吃饭了。”周驭笑着道,“今天运气好,又弄到一条金枪鱼,特别肥。”
萧洇没有立刻回头,依然望着海天相接之处,那里暮云翻卷,色彩斑斓。
“周驭。”萧洇轻声道。
“嗯?”周驭走上前,“怎么了老婆?心情不好?”
“最近总感觉”萧洇微微蹙起眉,目光复杂,“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周驭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定定地看着萧洇迎风独立的背影。
长久以来,他一直自私想,他对萧洇千般好万般宠,用尽全力补偿,营造一个温暖安稳的窝。
或许,等萧洇将来恢复记忆,想起外面世界的纷争和险恶,也会因为眷恋眼下的宁静与幸福,而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与他厮守到老。
然而此刻,萧洇这句无意识的低语,瞬间将他从自欺欺人中唤醒。
他知道,这座岛,留不住萧洇的。
萧洇是飞鸟,心中也永远装着广袤的天空,和必须去履行的使命。
他的智慧与责任感,以及那种近乎本能的“要去做什么”的驱动力,都注定他在恢复记忆以后,不会满足于偏安一隅。
海风呼啸,卷着浪涛拍打礁石。
周驭站在原地,看着萧洇被风吹拂的背影。
许久,他苦涩地笑了下,低头看着礁石:“老婆,其实我之前告诉你的那些有些部分我说的不是实话。”
萧洇微怔,转过身。
几秒后他淡淡笑了下,轻声道:“我知道。”
周驭一愣,惊讶道:“你知道?”
萧洇轻轻点头:“我知道,你根本不是老实人。”
“”Alpha挠了挠后脑勺,“额不是这个。”——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恢复记忆
第165章 “周驭,我们结婚吧。……
雪消融,带着草木清香的风拂遍小岛。
萧洇的临产期悄然到来。
起初,萧洇很淡定。
ZX级Omega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他自信地认为生育于他而言,不会像普通人那般艰难凶险。
然而当第一波痛感袭来时,他才知道有些体验与体质强弱无关。
起初还能忍耐,之后便像对身体彻底失去了控制权。
而周驭,比萧洇更早陷入混乱。
这个曾在三梵宫杀人如麻的顶级Alpha,像被抽走了主心骨,半跪在床边,紧紧握着萧洇汗湿的手。
那只曾捏碎敌人喉骨的机械手,此刻轻柔得不可思议,却又控制不住地颤抖。
萧洇每一声压抑的喘息,都像在拧在他心头肉上。
“不生了我们不生了不要孩子了”
周驭眼泪湿得速度比他正承受痛苦的妻子还快。
他额头抵着萧洇的手背,逐渐语无伦次。
什么血脉延续,什么为人父母的喜悦。
他只要萧洇平安,只要萧洇不痛。
“混小子说什么胡话!”
被请来的,颇有经验的产婆听不下去了,又气又好笑。
这壮得跟小山似的汉子,此刻哭得比生产之人还凄惨。
她和另一位帮忙的妇人连推带搡,将这个情绪失控的“障碍物”赶出了产房。
“外头等着,别在这儿添乱!”
周驭在门口空地来回踱步,脚步恨不得将地板踏穿。
萧洇要生的消息传开了。
渐渐地,小屋外的空地上,聚拢了不少村民,他们自发地安静守候着。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
终于,在接近午夜时分,一声嘹亮有力的婴啼划破夜空。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产婆带着疲惫而欣慰的笑脸探出身:“恭喜恭喜,是个大胖小”
话还没说完,一道身影已如狂风般卷过她身边,冲入屋内。
周驭也顾不上去看被包裹起来的孩子,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床上那个面色苍白,汗湿发缕,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人身上。
他扑到床边,巨大的身躯却蜷缩着,小心翼翼地不敢压到萧洇。
他将脸深深埋进萧洇温热的颈窝,滚烫的液体瞬间浸湿了萧洇的衣衫。
此刻只有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心疼。
萧洇疲惫极了,大脑传来阵阵胀痛。
他能听到周驭压抑的哽咽,于是费力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周驭毛茸茸的,微微汗湿的后脑,轻声道:“我想睡一觉醒来,身体就恢复了。”
这时老村长笑着走进来,先是看了看襁褓中哭声渐歇,脸蛋红扑扑的婴孩,又看向萧洇,眼中满是关切:“萧先生你好好休息,外头的乡亲们我都让他们先回去了。”
他顿了顿,脸上笑意更深,“大伙儿高兴,自发送了不少东西过来,我也没拦着,都暂时放在偏屋了,有老母鸡,鸡蛋,新织的柔软小毯子,晒好的干枣桂圆都是大家的心意。”
萧洇虚弱地点点头,心底泛起暖意。
木屋二楼的主卧终于恢复了宁静。
老夫妻俩在楼下帮忙照看那粉白奶胖的小娃娃,爱不释手,仿佛是自己得了孙儿。
周驭打来温水,轻柔地为萧洇擦去汗渍,换上干爽的衣物。
最后搬来凳子,就趴在萧洇的床头,大手轻轻握着萧洇微凉的手,静静凝望着妻子沉静的睡颜。
天蒙蒙亮,周驭趴在床边,感受到握着的手指尖动了动,立刻惊醒。
他抬头,正对上萧洇缓缓睁开的眼睛。
晨光透过窗,落在萧洇脸上。
一夜安睡,萧洇脸上的苍白倦色已完全褪去,肌肤恢复了往日的润泽,眼神清明,除了长发披散略显慵懒,几乎看不出刚经历了一场分娩。
周驭望着萧洇,眼底爱意几乎溢出:“饿了吧?我去给你煮碗鱼汤面。”
说着周驭便起身。
“周驭。”
萧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却带着一种周驭熟悉的,微凉的质感。
周驭脚步顿住,疑惑地转回身。
萧洇已缓缓从床上坐起,背脊挺直。
他的目光落在周驭脸上,不再是昨夜临睡前的温柔乏力,那双恢复清明的眼眸深处,清晰地映出些许责备。
周驭心头猛地一坠,嘴唇动了动:“老婆你”
萧洇深深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那目光中的锐利并未减少。
他盯着周驭,一字一句:“如果当时,我再迟醒几秒,是不是醒来看到的就是你尸体了?”
周驭身体瞬间僵在原地。
萧洇,恢复记忆了。
一瞬间,Alpha被无地自容的感觉淹没。
不是因为萧洇此刻的责备,也不是趁萧洇失忆时那些胡编乱造。
而是他曾作为丈夫,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妻子。
记忆中那一夜交杯酒仿佛还在喉间燃烧。
那晚他曾在心中立下誓言,要不惜一切保护萧洇。
可隔日,萧洇的地狱降临。
而他全程无能为力,甚至成了需要萧洇舍命来救的“累赘”。
这种愧为丈夫的耻辱,日夜折磨着他。
周驭头颅不由自主地低垂。
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用力地抓搓着裤缝。
萧洇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步步走到周驭面前。
他的身量依旧清瘦,此刻站直了,只到周驭下巴,但周身已全然恢复独特的清冷气场。
“周驭。”萧洇的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不容置疑,“看着我的眼睛。”
周驭喉结滚动,却依旧固执地垂着眼帘。
萧洇不再多说,直接抬手,指尖坚定地捧住了周驭的脸颊,稍稍用力,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四目相对。
周驭避无可避。
萧洇清晰地看到,Alpha这双总是炽烈明亮的眼睛里,已弥漫开浓重的水汽,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愧疚,深爱,复杂激烈的情感在其中翻滚蒸腾。
最终,所有防御土崩瓦解。
周驭的嘴唇哆嗦着,哽咽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对不起萧洇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你,我我”
萧洇愣住了。
他以为周驭会为冲动殉情的事辩解道歉,却没想到,对方还被困在那份自责中。
可他从未因自己遭受的那些怪过周驭半分,他比谁都清楚局势的险恶与身不由己。
可正因心里清楚这个Alpha对自己的感情,这一刻他也更能体会到周驭心中积压的痛。
看着眼前这个哽咽到肩膀抖动的高大男人,萧洇心中那点因他那晚冲动要殉情而起的怒意,逐渐消散。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下来:“那我也应该道歉。”
周驭猛地摇头,急道:“不,这和你没有关系,是我自己”
“是我们。”萧洇打断他,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
周驭怔住。
萧洇看着他,清晰地继续说:“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被卷入风暴,一起面对绝境,最终也是我们历经生死,共克万难,然后一起活了下来。”
萧洇顿了顿,眸光温和而专注:“没有谁亏欠谁,周驭,我们是夫妻,是共生体。”
这番话狠狠撞中了Alpha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那些日夜萦绕周驭心头,令他备受折磨的愧疚感,此刻仿佛被一只温柔而有力的手,稍稍拨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一缕光。
“所以”萧洇指尖下滑,落在Alpha身前有些凌乱的衣襟上,细致地将褶皱一一捋平,“我不想你再为那些事自责,或者对我感到愧疚,这些情绪会像杂质一样,影响你爱我。”
周驭立刻道:“不!我永远爱你萧洇,我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真的真的特别喜欢你。”
爱得太满,满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不够。”萧洇再次打断他,抬眸,目光平静,却有着深海般的引力与掌控力,“我要更多,周驭。”
说着,萧洇微微凑近,气息拂在周驭唇边,字字如敲在周驭心鼓上:“我不准你的任何负面情绪,来分走哪怕一丝一毫本该专注于爱我的精力,如果你还有多余的力气为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自我折磨”
萧洇停顿,指尖轻轻点在周驭心口,语气是陈述,也像命令:
“那就全部拿出来,更爱我。”
Alpha深深凝望着眼前的妻子。
一直以来,内心所有自我构建的牢笼,在这句霸道又温柔的命令下,轰然倒塌。
泪水再次涌出,却是全然不同的滋味。
周驭猛地伸手,将眼前这个清瘦却仿佛蕴藏着无尽力量的人紧紧搂入怀中,手臂用力到微微发抖。
他将脸埋在萧洇肩头,哽咽着,一遍遍重复:“好,好好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萧洇吃了一碗周驭精心煮的,奶白浓香的鱼汤面,也向周驭问及那晚所发生的一切。
周驭没有丝毫隐瞒,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从三梵宫那场屠杀,到研究所救走萧洇
最后特别强调,自己跟苏瀛合作,通过苏瀛手里的犯罪档案,以及自己曾收集的那些资料,确认那些人的罪名。
总之全程没有滥杀一个无辜之人。
“真的,我发誓。”周驭目光无比认真,“老婆,我听你话了。”
萧洇微笑,脸色复杂地点头。
事情已经结束,他不知道那场屠杀对帝国造成了什么影响,但那些人的确都罪有应得。
聊及执戮,萧洇脸色又逐渐凝重。
周驭称执戮攻击洛恩,违背了洛恩在他大脑内设置的基础思维程序,在他与执戮的记忆共享断开前一刻,他能清楚感觉到执戮大脑像被什么东西格式化了一样,所有意识活动停止。
萧洇眉头微蹙。
意识空白不代表死亡。
如果他是周驭,那个时候他一定会回头对执戮补刀。
不过就算执戮还活着,没有周驭的腺体素定期注射,按照当前时间推算,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两人聊了很多,很久。
萧洇神情专注,眼神时而凝重,时而悠远。
最后周驭主动提起:“等船造好了,我们就出发。”
周驭说得无比自然,全然没有对即将失去岛上安宁生活的不舍。
他已有清晰认知,自己爱的从来不是这座岛屿,而是萧洇。
有萧洇在的地方,无论是风暴中心还是世外桃源,都是他的归宿。
日光明媚,海风温柔。
小娃娃粉雕玉琢,长得飞快。
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像极了萧洇,笑起来却又有周驭那种没心没肺的灿烂。
老夫妻俩简直把萧洇的孩子当成亲孙,抱在怀里就舍不得撒手。
村民们更是喜爱得紧,今天张婶送来一双虎头小鞋,明天李叔送来煮过的羊奶,各种自发朴素的关爱源源不断。
萧洇请老村长给孩子赐名。
老人受宠若惊,连着好几夜没睡好,翻来覆去想了好几个寓意吉祥又大气的名字,最后不好意思独断,将几个备选名字写在红纸上,贴在村头的公告木牌上,请全村人一起拿主意。
村民们热情高涨,讨论了两天。
最终决定就以这座小岛的名字命名,燎星。
这个名字注定承载着燎星岛燎星村所有村民的爱与祝福。
萧洇和周驭欣然接受。
萧洇身体因其特殊体质,早已恢复如初,但他配合着村民们的认知,就耐心地在家休养。
趁此机会,也开始了一项浩大而耐心的工程。
萧洇将他脑海中,那些对岛屿发展有价值的知识,分门别类、由浅入深地记录下来。
从改进的农耕,更高效的捕鱼网具设计,基础的水利原理,到简单的卫生防疫知识,甚至一些初级的力学和机械原理在工具改良上的应用
周驭也会参与进来。
他自己的知识储备并不如萧洇系统渊博,但执戮共享给他的海量记忆里,有执戮看过的大量书籍,除去那些历史艺术哲学之类,也不乏各种实用的,甚至有些超前的技术片段。
他努力回忆梳理,将那些但可能有用的东西,口述给萧洇,由萧洇判断整合,转化为切实可行的方案。
最终,厚厚一摞手稿被精心整装成册。
萧洇将它郑重地交给老村长。
其中大部分复杂内容或许现在还用不上,但等将来村民学识认知代代提升,工匠手艺更精进,慢慢就能派上用场。
老村长感激的差点跪下。
带娃的日子格外充实。
两个新手父亲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迅速进化到得心应手。
周驭常常白天就把儿子往胸前的特制布兜里一揣,像袋鼠爸爸带着小袋鼠。
或者干脆让小家伙趴在自己宽阔结实的手臂上,像托着一只软乎乎的小树袋熊,大摇大摆地去海边看造船的进度。
小燎星也不怕,在父亲稳健的臂弯里东张西望,黑亮的眼睛映着蓝天大海。
而自萧洇恢复记忆后,两人关系也火速升温,进入了真正的夫妻模式。
周驭时不时将儿子送到老夫妻那儿“寄存”,以便晚上更痛快地钻媳妇儿被窝。
萧洇在木桶里泡澡放松,周驭都能找各种理由挤进去,美其名曰“节省热水”。
最后便是水花四溅,双双酣畅淋漓。
为此,周驭特意找村里最好的木匠,定做了一只硕大无比,足够两人舒展的浴桶。
岛上的夜晚,星空格外澄澈低垂。
周驭将儿子托付妥当,拉着萧洇,带上皮毛垫子和一壶温好的果酒,爬上小屋后方的山顶。
这里视野开阔,海天相接。
两人并肩坐在星空下,聊起过往。
那些曾经斗得你死我活,险象环生的往事,如今回忆起来,竟都带上了啼笑皆非的滤镜。
聊到最后,周驭神秘兮兮地掏出一支打磨光滑的竹箫。
在萧洇讶异的目光中,他颇为骄傲地勾起唇角,随之认真地吹奏起来。
曲调简单,却也悠扬婉转,带着海风般的开阔与柔情。
这是周驭找村里一老人家学的,偷偷练了很久。
他总听村民夸他猛,壮,力气大得像山,但他私心里,不想在萧洇眼中只是一个徒有蛮力的糙汉子。
他想在萧洇面前做点风雅的事,哪怕只是吹一首简单的曲子。
萧洇忍俊不禁,最后靠在周驭坚实温暖的肩膀上,静静听着。
海风轻拂过两人发梢,世界前所未有的安宁。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夜空里,周驭放下竹箫,满眼期待地转头看向萧洇。
萧洇没有立刻评价。
他望着远处海面上碎银般的月光,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缥缈。
“周驭,我还欠你一个仪式。”
周驭一愣:“仪式?什么仪式?”
萧洇直起身,转过头。
星光月色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俊绝伦的轮廓,他注视着周驭有些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结婚仪式。”
周驭瞳仁微微收缩。
萧洇微微弯起唇,笑容在星空下美得惊心动魄:“周驭,我们结婚吧。”
周驭手中的竹箫“啪嗒”一声掉在柔软的草地上。
大脑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和眼前妻子美貌的容颜同时击中,一片空白。
紧接着,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从心底轰然升起,几乎拼尽全力才从喉间挤出一个字:“好”
第166章 “嗯,夫君。”
几个在村头玩耍的孩子,听到从村长家出来的大人们激动地议论,然后便像一群报春的麻雀,叽叽喳喳地飞遍了岛上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七百哥和萧先生要成亲啦!”
“说是在外头没办过仪式,现在要在咱们岛上补办!”
“太好了!要给萧先生坐大花轿!穿红衣裳!”
消息像风拂过麦浪,瞬间席卷了整座小岛。
每个人都喜笑颜开。
周驭和萧洇对这座岛的恩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如今听说这对恩爱伴侣竟连一个像样的婚礼都未曾有过,村民们心里既心疼,又涌起一股“必须由我们来为他们补上”的强烈责任感。
村老会为此特意召开了一次气氛热烈的会议。
平日里商讨农事渔汛都未必如此齐心的老人们,这次意见空前一致。
办,必须大办。
热热闹闹地办!
“要按咱们岛最隆重,最喜庆的规矩来!”
“燎星岛的恩人,这缔结之礼,可不能含糊!”
决议一下,全岛立刻开始为这场成亲礼做起了准备。
这种全民参与的热情,让原本打算简单筹办,彼此郑重说句“我愿意”就收场的两位当事人,感动得不知所措。
村里最德高望重的老木匠,带着几个徒弟,将村里那顶往日村民成亲时用的小轿辇,进行加固升级,更换了磨损的部件,并打磨得光滑锃亮,重新刷上喜庆的红色涂料。
有村民上山,砍回柔韧的藤条和翠竹,扎起了数十盏大大小小的红灯笼骨架。
妇人们拿出红纸红布,裁剪缝制成灯笼罩和长长的挂幅,剪出精巧的“囍”字和鸳鸯戏水图案。
没几日,从村口到周驭萧洇那座小山坡上的木屋,沿途的树枝,屋檐下,都挂起了一串串红灯笼和红色飘带。
海风吹过,红影摇曳,喜气洋洋。
村里的绣娘们为新人制作婚服。
她们围着难得显得有些局促的萧洇和周驭,拿着软尺比画,讨论着款式。
萧洇身材清瘦挺拔,做一件交领广袖的长袍会更合适,在衣襟和袖口绣上简约的流云纹,既庄重又不失飘逸。
而周驭,适合一身挺括的深红色劲装,方便他活动,领口,袖口和腰带需绣上猛虎下山的锈纹,可衬得人更英武挺拔。
两个大男人,平日一个冷静睿智,一个随性不羁,此刻被一群热情的村民围着量体裁衣,都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赧然和笨拙,只会连连道谢。
新房也被村民们自发地“改造”了。
窗户贴上了大红的“囍”字,门上挂了红绸。
几个手脚麻利的后生帮忙将屋里屋外打扫得一尘不染,甚至连小燎星的婴儿床边上,都被系上了一个小小的红布老虎玩偶。
周驭和萧洇看着大家忙进忙出,想帮忙却总是被笑着推开。
“新人就该好好歇着,等着当主角就行!”
两人最终相视一笑。
这份来自整个岛屿的,毫无保留的善意与祝福,比任何奢华的婚礼筹备都更让他们心动。
成亲这天,老天爷也格外赏脸。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阳光金灿灿地洒满海面,也洒在挂满红绸喜字的小岛上。
整座燎星岛,从清晨起就沉浸在一片欢腾的海洋里。
孩子们早早换上了最干净的衣裳,在挂满红灯笼的小路上追逐嬉笑。
大人们也都面带笑容,暂时放下手头的活计,仿佛今天是个全岛共同的节日。
成亲的流程,是村老们参照他们祖先带来的,最正统的古礼,并结合岛上实际情况敲定的。
萧洇从老村长家出发,周驭则要从新房出发,前去迎接。
村里那头最健壮温顺的老黄牛,牛角上系了红绸,胸前也戴着朵硕大的红花。
周驭穿着一身崭新的深红劲装,愈发显得肩宽腿长,英俊逼人。他同样在胸前戴着大红花,难掩激动地翻身上了牛背。
这“骑士”与“坐骑”的组合,憨厚中透着喜庆。
“接新人去咯!”
在村民和孩童们的簇拥下,这支独特的迎亲队伍热热闹闹地出发。
周驭骑在牛背上,身姿挺得笔直,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沿途不断有村民加入,队伍越来越长,欢声笑语洒了一路。
村长家里,同样是一派喜庆。
萧洇已穿戴整齐,那身红锦袍衬得他肤色如玉,银发被一丝不苟地束起,戴上简单的玉冠,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俊美与庄重。
他安静地坐在布置一新的房中,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喧闹声,一向平静的心湖也不由泛起涟漪。
有好奇的小孩子想扒着门缝偷看新人,被大人们笑着轻声撵走:“去去,一会儿就能看到啦,现在不许闹萧先生。”
周驭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村长家门口时,气氛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按照规矩略作刁难,要求周驭当众说了几句保证会对萧洇好的“誓言”,最后在众人的哄堂大笑中,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
萧洇缓缓走出。
阳光落在他身上,红衣胜火,容颜绝世,仿佛画中走出的仙人。
喧闹的人群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赞叹和祝福声。周驭看得呆了,直到旁边有人提醒他,才慌忙从牛背上跳下,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萧洇面前,伸出手,掌心竟微微有些汗湿。
萧洇抬眸,与他目光相接,心底那点紧张奇异地平复了些,将手轻轻放入他宽厚的掌心。
接下来是坐轿。
那顶被精心装饰过的红漆轿辇早已等候在一旁,八名特意挑选出来的精壮汉子作为轿夫,头上都绑着红布条,精神抖擞。
萧洇被周驭小心地送上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却隔绝不了那震天的欢声和锣鼓,那是村民们用锅碗瓢盆和自制的皮鼓敲打出的欢快节奏。
轿夫们稳稳抬起轿辇,周驭重新骑上牛,走在轿旁。
迎亲队伍变成送亲队伍,再次启程。
长长的队伍蜿蜒在挂满红灯笼的小路上,几乎全岛的男女老少都跟在后面。
孩子们跑前跑后,拍着手,用稚嫩的嗓音唱着祝福歌谣。
“七百哥,力气大,打得野猪满山跑!”
“萧先生,点子妙,种得稻米香又饱!”
“红灯笼,亮堂堂,今天一起入洞房!”
“百年好,永同心,恩恩爱爱福满堂!”
童谣简单直白,听得轿内的萧洇唇角微扬,骑牛的周驭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队伍终于抵达木屋前的小院。
这里早已布置成典礼的场所,铺着红毡,设着香案。
证婚人是德高望重的老村长,而高堂之位,则坐着当初收留周驭和萧洇的老夫妻俩。
两位老人今天也穿上了簇新的衣服,笑得合不拢嘴,眼中泛着泪花,如同嫁儿娶媳的爹娘。
“一拜天地!” 村长洪亮的声音响起。
周驭和萧洇面向门外苍茫大海与无际蓝天,郑重躬身。
是这座世外小岛救了他们,给了他们容身之所。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那对慈祥的老夫妻,深深拜下。
那份上岛时的收留和照顾,不是亲情胜似亲情。
“夫妻对拜!”
周驭和萧洇相对而立。
隔着一步的距离,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眼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以及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与坚定。
两人同时躬身,额头几乎相触,红衣交叠,仿佛两颗心也紧紧靠在了一起。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掌声,锣鼓声再次如山呼海啸般响起。
孩子们撒着彩色的野花瓣,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新人身上。
夜晚的燎星岛,并未因日落而沉寂。
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的红灯笼一盏盏亮起,将整个村落映照在一片温暖朦胧的红光之中。
村中央的空地上,盛大的婚宴早已摆开。
一张张木桌拼成长龙,上面摆满了令人目不暇接的美食,这大概是岛上多年来最丰盛的一餐。
肉类前所未有的丰盛。
周驭前两日驾船出海,以那“非常规”的方式,带回了整整三大船最新鲜肥美的海鲜。
还有山林的馈赠,圈养的牲禽,此时桌上,烤得金黄流油的野兔,炖得酥烂的鹿肉,大鹅,猪蹄,一盆盆香气扑鼻的野鸡蘑菇汤。
而得益于萧洇推广的耕作方法和肥料改良,岛上的粮食获得了大丰收。
木桶里盛着香软雪白的大米饭,蒸笼里,馒头暄软饱满,玉米金黄。
今年菜畦里的蔬菜也长得格外水灵,此刻长桌上,青菜萝卜菜心等等,清炒或是和肉大锅炖,空气中都弥漫着馋人的香气。
酒是村民自酿的果酒和米酒,清甜爽口,后劲绵长。
全村人围坐在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这是一场真正的,属于整个燎星岛的欢宴。
宴席直到月上中天才渐渐散场。
村民们帮着收拾了杯盘,将醉意微醺的周驭推向那扇贴着大红“囍”字的新房木门前,又是一阵哄笑和祝福,才三三两两,意犹未尽地各自归家。
岛上渐渐安静下来。
周驭在门口深吸了几口气,压下胸膛里那几乎要撞出来的心跳,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栓轻轻落下。
屋内的红烛燃得正旺,将满室映照得一片暖融。
红绸从梁上垂下,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桌上摆着酒和几样精致的点心,床铺是崭新的红被。
萧洇穿着那身大红礼服,安静地坐在床边。
他的头上,按照岛上最传统的成亲礼仪,被盖上一方绣着鸳鸯的红盖头。
周驭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他一步步走过去,站在萧洇身前。
周驭的目光落在那方红盖头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双手捏住盖头底端,缓缓抬起。
红绸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向上,先是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然后是淡色的唇,挺直的鼻梁。
最后,是那双在烛光映照下,仿佛盛满了星河的清澈眼眸。
萧洇的脸完全露了出来。
不知是烛光映照,还是羞赧所致,素来冷白的脸颊上染着淡淡的红晕。
这位曾经面对任何凶徒都面不改色,镇定从容的帝国肃正官,此刻却难得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着,视线低垂,一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微微交握的手。
而平日里洒脱不羁,甚至有些混不吝的顶级Alpha,此刻也纯情紧张得像个毛头小子。
他看着萧洇长睫投下的淡淡阴影,染着红晕的耳尖,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跳加速。
两个经历过生死考验,连孩子都已孕的伴侣,在此刻这独属于他们的,充满仪式感的静谧空间里,不约而同地回归了爱情最本初的羞涩与悸动。
过了好一会儿,周驭才勉强恢复平静。
他依照先前村民所教的仪式规矩,微微弯下身,双手朝萧洇恭敬作揖,声音轻柔且郑重:“夫人。”
萧洇忍不住低笑了声,沉默几秒,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声音更低:“嗯,夫君。”
这一声回应,像羽毛轻轻搔在周驭心尖。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清酒,端着酒杯走回床边,递一杯给萧洇。
萧洇接过了酒杯。
两人靠近,默契的手臂交缠,举杯至唇边。
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两人同时仰头,饮尽杯中酒
酒液微辣,滑入喉中,直达心底。
上一次的交杯酒,仓促马虎。
这一次,圆满了。
酒杯被轻轻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烛火跳跃,将满室的红映照得更加暧昧温暖。
周驭重新坐回萧洇身边,这次靠得更近。
萧洇依旧有些难为情,但并没有躲闪,只是微微偏着头,露出的脖颈线条优美,在红衣的映衬下,白得晃眼。
周驭缓缓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萧洇的脸颊。
萧洇闭上了眼睛,长睫如蝶翼般轻颤。
然后,周驭低下头,温柔地吻上了那思念已久的唇。
萧洇逐渐放松下来,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周驭的脖颈。
红烛静静地燃烧。
几个顽皮的小娃娃偷偷溜出来,贴着新房的墙根听听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动静。
还没等他们蹲稳,就被寻
来的大人发现,一个个被哭笑不得地拧着耳朵,训斥着拖走了。
“小兔崽子,你七百哥和萧先生要入洞房了,你们赶紧回家睡觉!”
“什么叫入洞房呀?听说他们会亲一夜的嘴嘴欸,真的吗?”
“还问!”
说着,猛踹小崽子屁股。
月色温柔地笼罩着这栋小屋。
很快,屋内的烛火被迫不及待地吹熄。
第167章 就像,大梦一场。
晨光透过木窗时,某Alpha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光着膀子手蹲在床边,试图修复那张可怜的,承受了它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的婚床。
床板从正中间断裂,惨不忍睹。
萧洇坚决不同意喊木匠来帮忙。
他在村民心里的形象,是冷静稳重的,绝对干不出新婚夜把床睡塌这种荒唐事。
要是让村民知道,他往后大概都没勇气出门见人了。
周驭看着自己媳妇儿一脸郁闷又强装镇定的样子,没憋住笑。
萧洇更为羞愤:“你还笑,都怪你,说了不要用那种姿势,你非得”
话说到一半,昨夜某些过于冲击的画面涌上脑海。
……他几乎失去意识。
记忆太鲜明,萧洇脸颊瞬间烧透,根本说不下去。
周驭立刻道:“冤枉啊,主要怪床不结实,害得咱俩都没尽兴。”
“你还没尽兴?”萧洇猛地抬眼,声音都变了调。
昨夜床塌之后两人甚至没停,就在那歪斜的床架上继续。
这还没尽兴?
“真没。”周驭理直气壮,眼底闪着恶劣的光,“下回去山上,那儿没人,老婆你不用忍着。”
明明他们的小屋建在山坡上,离最近的村民家也有一段距离,但萧洇昨夜依然怕被人听到声,硬是咬着唇把声音咽回去。
“你怎么这么…”萧洇脸臊的慌。
然而
第二天傍晚,在某人软磨硬泡之下,萧洇最终还是半推半就地被拐上了山。
入夜,海岛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湿度和温度都恰到好处。
两人来到一处地势平缓,视野开阔的山头,脚下草甸厚实柔软,远处星海相连,四周有萤火虫闪烁。
景色很美,但很快萧洇就无暇欣赏了。
衣物被随意丢在一旁,Omega雪白的身躯在月光下,宛如上好的羊脂玉,看的Alpha眼睛瞬间绿了。
灼热的吻落下。
萧洇起初还勉强清醒,但当Alpha开启那强势的,令人战栗的征伐时,所有克制顷刻间瓦解。
草叶的清香混合着浓烈的SX级信息素,霸道地钻入鼻尖,从皮肤渗透到血液,再冲刷过每一根神经。
“周周驭。”
萧洇双手用力抓周驭肩膀,后背,腰侧,最后无助的抓着身下柔韧的草茎。
皮肤汗湿,浮起大片红晕。
周驭居高临下地看着,眼中只有迷恋与狂热。
他听着萧洇原本清冷嗓音逐渐染上哭腔,变得支离破碎。
“周周驭你你慢”
萧洇已无法组织完整的语言,只觉得对方像头真正的野兽。
SX级Alpha本也被俗称兽系Alpha。
“叫周驭可慢不了。” 周驭语气和动作一样邪恶,“但叫老公可以,叫吧老婆,这里没别人听见。”
柔润的ZX级信息素与霸道狂烈的SX级气息激烈地交织,融合,形成一片令人失控的场域。
极致的刺激终于冲垮萧洇最后一点坚持,某个瞬间猛地仰起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泣音诱人。
这片山坡平日里猛兽出没,没有村民敢过来,此刻被两股顶级信息素牢牢笼罩。
幽暗的树丛深处,亮起一双双冒光的兽眼,虎,狼,狐狸,甚至有体型庞大的熊等等。
然而没有一头野兽敢靠近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草坡中心。
那股弥漫开的Alpha信息素,充满了警告与威慑力,如同无形的壁垒。
野兽对危险一向有着超强的敏锐,直觉告诉它们,只要敢打扰这场□□,他们就会立刻被那个强壮的人类,变成另一个人类身上一件皮毛大衣。
一双双兽眼在暗处窥伺,映照着草坡上那两道激烈…的身影。
月光勾勒出那具雪白身躯动人的曲线,Alpha强健的背肌轮廓,画面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与一种近乎暴动的美感。
季节更迭,海风吹黄了山坡上的草尖。
周驭耗费大半年建造的那艘大船,终于彻底完工了。
这是一艘融合了传统工艺与现代设计的坚固帆船。
船体线条流畅,结构扎实,足以应对远洋的风浪。
船上的生活物资,航行工具,武器储备,皆已准备齐全。
它静静地停泊在海岸边,等待着起航的时刻。
周驭和萧洇即将离开燎星岛的消息,也很快传遍了小岛。
村民们只有巨大的不舍与担忧,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已经在这里安居乐业,备受尊敬的两人,要离开这片越来越好的家园,冒险踏入那片凶险的海域。
憋不住情绪的孩子们最先红了眼眶。
那个曾经被萧洇救回性命的小娃娃,领着几个玩伴,跑到萧洇和周驭的小屋前,仰着稚嫩的小脸,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萧先生七百哥你们不要走好不好?外面的大海会吃人的,留在这里好不好。”
大人们也轮番上门,语重心长地劝说,讲述着祖辈试图探索外海,却一去不回的惨痛经历,描述着海上那可怕的,吞噬一切的大雾。
老夫妻俩更是拉着萧洇和周驭的手,老泪纵横,他们唯一的儿子,便是多年前一次出海探索中,连同船只消失在那片神秘浓雾里的。
老村长跟萧洇聊过,知道外面还有萧洇的家人伙伴,这里留不住两人,便将祖先们登岛前在海上写的日记拿出来给萧洇看。
希望其中内容,能对萧洇接下来的海上航行有帮助。
萧洇和周驭耐心地听着每一位村民的劝告,但眼中的决心从未动摇。
临行前,周驭给老夫妻俩劈了满满一棚子足够烧好几年的柴火,将他们的小院修葺得更加牢固舒适。
萧洇则在一个安静的夜晚,将那一头如月华般的银色长发剪断,烧成一小撮灰烬,装入一个干净的小瓷瓶,谎称是自己配制的药粉,郑重地交给老夫妻俩。
启航这日,几乎全岛的男女老少都送行。
小燎星被周驭用特制的背带固定在胸前,小家伙还不知道离别为何物,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岸边黑压压的人群和大船。
村民们带了送行的礼物,两大筐烙得金黄喷香,能存放许久的大饼,一袋袋晒得甜软的红薯干,果脯,各种熏制风干得恰到好处的肉类,还有耐储存的腌菜,干货。
虽然萧洇早已将船上的物资准备完善,但依然架不住村民们的热情。
“萧先生,七百哥,一定要平安啊!”
“记得记得想我们。”
“燎星乖,长大了要像你爹娘一样有本事!”
告别声此起彼伏,带着哽咽。
孩子们躲在大人的身后,偷偷抹着眼泪,在他们纯粹的世界里,自从七百哥和萧先生来了以后,村里就有吃不完的鱼肉,香喷喷的大米饭,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他们不懂什么外面的世界,只知道最喜欢的两个人要离开了。
缆绳解开,风帆在周驭的操作下缓缓升起,吃满了风。
大船开始缓缓移动。
岸边那不断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却依然聚在那里无人离去。萧洇站在船尾的甲板上,心中酸涩难言,再次抬起手,用力地挥了挥。
周驭安置好船舵,走到他身边,单臂稳稳托着胸口的小燎星。
小家伙似乎觉得船的摇晃很有趣,歪着小脑袋,乌黑的眼睛东张西望,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什么。
海岸线逐渐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之下。
岛上那一年多的温暖时光,仿佛成了一场的幻梦。
萧洇总感觉自己和周驭是穿越了时空,在某个乌托邦般的平行世界里大梦一场。
而现在,梦醒了,他必须返回属于他的,那个充满纷争与责任的现实世界。
萧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转身走向船头。
朝阳已然升高,金红色的光芒泼洒在无垠的深蓝色海面上。
大船破开平静的海面,留下一道白色尾迹。
萧洇站在船头甲板,脸庞被阳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眼神锐利而平和。
船的轻微摇晃有着催眠作用,小燎星很快在父亲怀里睡着了,小嘴还无意识地咂巴着。
周驭小心地将儿子抱进船舱里安顿好,盖好小被子,重新回到甲板上。
他走到萧洇身后,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萧洇的腰,下巴搁在萧洇肩头,慢悠悠地笑着道:“我怎么觉得,这像咱俩的海上蜜月旅行啊。”
萧洇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忍不住低笑一声。
“周驭。”
“嗯?”
“靠岸之前” 萧洇轻声道,“就是蜜月。”
第168章 浓雾是最佳的帷幕,隔……
船驶离燎星岛海域,航行数日后,海面颜色开始变得深浊。
一片因特殊海底地形和洋流交汇而形成的危险海域出现。
这便是老渔民们口中反复提及的怒涛带。
萧洇站在舵轮旁,短发被狂风吹得向后掠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眼神专注地扫过罗盘,又抬头观测天色与浪涌。
出航前,他早已结合村民提供的信息,将出发日期定在了这片海域每年相对温和的窗口期。
然而,“相对温和”于常人而言,依然是生死考验。
“左舷三十度!”
萧洇的声音冷静地穿透风声浪响,传入正在调整主帆索具的周驭耳中。
周驭赤着上身,小麦色皮肤被激溅的海水打得湿亮,肌肉随着拉拽绳索的动作精悍起伏。
他闻声毫不迟疑,粗壮的臂膀爆发出惊人力量,伴随着绞盘咯吱闷响,沉重的硬帆随之转动角度。
“稳得住吗老婆?”
周驭在风雨中吼了一嗓子,语气里却听不出紧张,反而带着点兴奋。
“你管好帆!”
萧洇头也不回,目光锐利,紧盯着前方一道接一道的涌浪。
周驭咧嘴一笑,不再多言。
凭借着SX级体魄,每一次拉扯固定,但及时稳健。
船在两人操控下,不再是被动承受风浪的木头疙瘩,反而像有了生命,在怒涛间灵活坚韧地穿梭。
小燎星被关在舱内,像只小木桶在晃动的地板滚来滚去,不知道危险,只觉得好玩,一边滚一边咯咯笑。
这场人与海的较量持续了近一日,前方海面终于显露出一片相对平缓的深蓝。
然而只过了一日,云层低垂,天际灰白。
一片浓雾靠近。
这片大雾在村民口中,是比惊涛骇浪更恐怖的存在。
一旦进入雾中便有去无回。
萧洇站在船头,静静地凝视着那片不断逼近的,死寂的灰白。
周驭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前方:“要进去?”
“嗯。”萧洇的回答没有犹豫。
他记得老村长给他看过的那本先祖日记,上面有记载雾中经历。
大雾中罗盘失灵,光影不入,还有会袭击船的巨鱼,当年五艘船被击沉两艘,最后全凭运气才得以存活。
船头笔直地,驶入了那片浓稠的灰白之中。
刹那间所有声音消失。
上下左右,前后四方失去了所有参照物,船像是漂浮在某个静止的,没有时间和空间概念的诡异维度。
绝对的寂静与绝对的混沌,足以在短时间内摧毁普通人的所有判断力,甚至理智。
萧洇闭上眼,深深呼吸。
当视觉失效,其他感官便能提升到极致。
ZX级Omega的感知能力在此刻展露无遗。
浓雾并非均匀,在随着空气中微弱的气流变化,湿度温度亦有不同。
萧洇甚至跳进海中感受。
“左偏五度。”回到船上后,萧洇给周驭下令。
周驭毫不犹豫地转动舵轮。
他不需要理解萧洇是如何判断的,他只需要执行。
无法借助风力,船只能依靠船尾加装的,简陋但有效的人力螺旋桨装置。
由周驭这个“人形发动机”驱动。
雾中并非完全死寂。
偶尔,海底深处会传来低沉悠长的鸣叫,像是巨鲸的声音,有时海面会无声地隆起巨大的,山峦般的黑影,在浓雾中隐现,也会有数条背鳍如刀的鲨鱼在雾中若隐若现,形成包围之势,甚至是比船桅还粗,布满吸盘的惨白触手,悄无声息地从船底附近的海水中探出,缓缓蠕动,似乎在试探。
每当这些海洋巨物靠近到一定距离,周驭便会释放SX级信息素警告。
往往信息素一出,巨鲸的鸣叫戛然而止,鲨群瞬间散开,巨大的章鱼触手也如同触电般缩回,搅动起一阵剧烈的暗流后,再无动静。
顶级掠食者的气息,在这片失去秩序的雾中,成了最有效的通行证。
雾中的航行,漫长而枯燥。
但小燎星不觉得。
小家伙在最初的茫然过后,很快适应了船上的摇晃,他越爬越利索,咿咿呀呀满船追着周驭和萧洇爬。
周驭有时会潜下海抓海龟上来,他把海龟擦干,放在甲板上,然后将儿子放在龟壳上。
海龟茫然地划动四肢,驮着兴奋挥舞小手的小娃娃在甲板上缓慢转圈。
当然,属于夫夫二人的私密时光,也并未因环境特殊而减少,反而因这绝对的与世隔绝,更添了几分肆无忌惮。
每当确认小燎星陷入深沉睡眠,舱门关好,周驭的眼神就会变得幽深。
甲板成了临时的爱巢。
浓雾是最佳的帷幕,隔绝了一切窥探与声音。
萧洇起初还顾及“光天化日”下,但在周驭熟练的撩拨和雾中独特氛围的催化下,很快便弃甲投降。
喘息,呻吟,猛烈碰撞的声响船体的轻微摇晃反而更加助兴。
偶尔深夜,周围的灰白会毫无征兆地向四周退去,露出一小片澄澈的海域和夜空。
海面之下,总有各种奇景。
无数发光的浮游生物随着海流缓缓摇曳,发出柔和荧光的月亮水母成群结队地漂过,更有时成群的发光鱼会突然从深海中涌起,像爆开的烟花,瞬间点亮墨黑的海水。
周驭和萧洇便会站在船边观赏。
无论见过多少夜,萧洇依然总是满脸震撼和惊喜,露出自恢复记忆以来,少有的像忘却了世俗一切的笑容。
而周驭就静静地看着萧洇脸上欢喜的神色,然后内心无与伦比的满足。
第五十六天,又一个清晨来临时,萧洇看到了光。
一束微弱却真实的,金红色的阳光,劈开了前方厚重的灰白,落在船首斜桅上。
随着前行,浓雾如同退潮,天空的蔚蓝重新占领视野。
很快,船已然置身于一片阳光灿烂的辽阔海域。
萧洇惊喜之余回头望去。
身后碧空如洗,海面辽阔,哪里还有半点浓雾的影子。
仿佛那长达五十六天的迷失与奇幻经历,只是一场漫长幻觉。
萧洇怔怔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域,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不是有去无回是回不去。
那座岛能被燎星岛村民先祖发现,纯属极度偶然下的侥幸。
那片诡异的大雾,更像是一个单向的,概率极低的“过滤器”或者说“传送阵”。
进去难,出来或许完全靠运气。
数百年来,那些消失在雾中的探索者,或许并非葬身鱼腹,而是如同他们一样走了出来,却再也找不到返回的路,只能散落在广阔的外界,最终被故乡认定为“死亡”。
这座岛,以一种近乎神性的方式,保护着自己的遗世独立。
走出迷雾,又在大海上顺风航行了半日,萧洇终于看到一艘喷着黑烟,略显破旧的小型货船。
货船上的Beta船员足够好心,允许对方登船,并分享了淡水和一些新鲜果蔬。
萧洇借此机会,巧妙地从船员们七嘴八舌的闲聊中,打探着外界局势。
他用船上剩余的一些品质不错的熏肉,干果,兽皮与船员换了一小沓皱巴巴但通用的当地现金。
在货船在一个简陋繁忙的港口靠岸时,萧洇和周驭抱着小燎星,带着简单的行李上了岸。
港口城市脏乱喧嚣,建筑低矮杂乱,街道拥挤。
这里距离帝国南部边境尚有数百公里,是个常年处于内乱中,被毒|枭和黑|帮渗透架空的小国。
天色已晚,港口区更是鱼龙混杂。
周驭先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二手衣物店,为全家三口迅速置办了符合当地风格的,不起眼的行头。
他继续将小燎星兜在胸前的背带里,拉上夹克拉链,只让小家伙从领口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乔装后的两人气质收敛了许多,混入人群不再扎眼。
他们谨慎地穿过喧嚣杂乱,充斥着可疑交易和警惕目光的港口集市,叫了一辆吱呀作响的三轮车。
三轮车最终停在城市相对“中心”的地带。
这里有零星几栋超过五层的楼房,街上偶尔驶过漆面斑驳的汽车,能看到几家招牌闪烁的餐厅。
他们选择了一家靠近街角,空无一客的小饭馆。
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萧洇点了两份简单的热食,又要了一碗嫩滑的蛋羹给小燎星。
热食很快端上。
萧洇提议:“今晚先找个地方住下,这里入夜后太乱,天亮我们再离开。”
周驭点头,几口将碗里吃的扒拉干净,然后拿起小勺,舀起温热的蛋羹,吹凉,送到儿子嘴边。
小燎星张开嘴,吃得津津有味,嘴角沾上一点蛋屑。
萧洇看着这一幕,眼神柔和下来,一路紧绷的神经缓和不少。
周驭正要将又一勺蛋羹喂给儿子,神情骤然一变。
他甚至没有回头,抓着小勺的左手快如闪电般向身侧空气猛地一抓。
一枚寸许长注射针弹,被他那只银灰色的机械手掌,稳稳死死地钳在了指间。
针尖处散发出浓到刺鼻的强效麻醉剂气味。
“小心!”
几乎在下一瞬间,萧洇厉声低喝。
SX级五感全开的Alpha反应神速,右手一把抓起坐在小餐椅上的儿子,像拎起一只轻巧的包裹,随之身体向窗旁的墙后旋身躲避。
萧洇则利落抬脚,猛地踹在面前的木质餐桌边缘。
砰!
连人带椅向后滑出半米有余。
就在他们脱离原位的刹那,咻咻!连续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数枚与之前一样的麻醉针弹,精准地钉在了周驭原先所坐的椅背,萧洇面前的桌面,以及他们两人之间空出来的地板上。
空荡的小饭馆里,瞬间杀气弥漫。
萧洇稳住身形,单膝微屈。
周驭将儿子紧紧护在怀中,背靠墙壁,机械手捏爆那枚被他徒手拦截的针弹。
隔着一扇窗,周驭和萧洇看向彼此,脸上都带着同样的惊疑与凝重。
麻醉针。
对方不是要他们的命,而是要活捉。
这是否意味着他们身份已经暴露。
可是,怎么可能?
他们踏上陆地不久,上岸后就迅速更换了符合当地风格的衣物,一路低调至此,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
可在这片远离帝国,混乱贫瘠的陌生国度,对方却能在如此短的时间确定他们的身份并精准锁定。
一个不安的猜测倏然窜入萧洇的脑海。
他手指下意识抚上自己脖间的项圈。
这只项圈已经禁锢在萧洇脖颈一年多,在燎星岛上,周驭用尽各种办法试图解开它,但这东西材质特殊,构造精密复杂,内部更嵌有触发式死亡机关,稍有不慎便会致命。
岛上条件简陋,缺乏精细的工具和设备,最终只能作罢。
他们原本将希望寄托于回帝国后,用更先进的科技手段破解。
此刻,这枚项圈冰凉坚硬的触感,让萧洇浑身发冷。
难道,这里面一直都有定位器?
定位功能或许不如曾经那只宝石脚环强大稳定,在燎星岛那片被诡异迷雾笼罩,仿佛与世隔绝的海域时,它很可能因为某种干扰或距离过远而失效。
但是,当他们驶出那片迷雾,重新回到正常的世界
萧洇的心脏猛地一沉。
或许从离开迷雾的那一刻起,对方就已经重新捕捉到了他的精确位置。
看到萧洇手上动作,周驭便也有所猜测。
他锁定街道对面那家看起来同样冷清的餐厅。
刚才的麻醉针弹,就是从那个方向射来的,只相距一个街道。
没有任何犹豫,庞大的SX级信息素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大范围,无差别的压迫型信息素,狠狠砸向以周驭为中心,半径一公里内的所有区域。
如果不是顾忌到街上还有不明所以的路人,他只想立刻释放屠杀信息素,将隐藏在对面的袭击者瞬间抹杀。
窗外街道上,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叫卖的小贩,甚至蹲在墙角闲聊的混混,齐刷刷地软倒在地,痛苦到面容扭曲。
“周驭别去!”萧洇厉声喝止想要翻窗出去的周驭,阻止他去对面补刀,“他们知道你的信息素能力,肯定预料过这种局面,必有后手,带上孩子我们立刻走,不要浪费时间!”
萧洇的冷静分析令周驭沸腾的杀意瞬间收住。
周驭一手拎起刚被他放在地上的儿子。
萧洇也已迅速起身。
两人快步走出餐厅。
刚上街道,萧洇的身体猛然一僵。
脖颈上的项圈,毫无征兆地发出一阵短促而诡异的“滋滋”电流声。
“萧洇!”周驭脸色骤变。
“呃啊!!”
一道肉眼可见的电光猛然从项圈中迸发。
强大的电流瞬间贯穿了萧洇的全身。
第169章 他没死?
周驭目眦欲裂,冲向萧洇。
理智之余,将孩子疾速低扔在地,随之一把接住萧洇倒下的身体。
小燎星掉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咚”的一声。
随之爆发出嘹亮的嚎哭声。
周驭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儿子。
萧洇脸色惨白,额头青筋暴起,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萧洇!”周驭目眦欲裂,一只手徒劳地去扒那只该死的项圈,另一只手慌乱地想按住萧洇抽搐的身体。
那点电流强度对SX级肉|体来说如同挠痒,但对萧洇而言,无异于酷刑。
电击持续了大约五六秒,戛然而止。
萧洇的身体猛地一松,瘫软在周驭怀里。
他半睁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全身肌肉僵硬麻痹,只有睫毛在痛苦地颤动。
周驭大手颤抖地抚摸着萧洇汗湿的脸颊。
这时,两名高阶Alpha踉踉跄跄地从街边阴影中走出,两人脸色,嘴唇毫无血色,脖颈后的腺体位置,衣物已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一小片,腺体甚至可能已经破裂。
但他们硬生生扛住SX级信息素威压,挺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步走到了距离周驭不足十米的地方。
其中一人右手向前伸出,指间捏着一枚感应戒指。
他每走一步都在吐血,但依然死死盯着周驭,用尽力气嘶吼道:“立刻收起你的信息素,否则我将启动萧洇项圈内的击杀装置!”
周驭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枚戒指上。
那枚该死的,项圈控制器改造的戒指。
他敏锐地嗅到,这两名高阶Alpha身上弥漫着高浓度SX级腺体素气息。
和当初洛恩注射的强化剂一模一样。
对方居然牺牲两名高阶Alpha来要挟他!
在萧洇遭受电击倒下的瞬间,形势已急转直下。
那名手持戒指的Alpha颤抖着,却死死举着那枚要命的戒指,充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驭,手指虚按在戒面上,仿佛随时都会按下去。
另一名Alpha也喘息艰难。
他趁着周驭被戒指威慑住,强忍着腺体破裂的痛苦,拖着伤重的身体快速走向前,将那还趴在地上嚎哭的孩子,像拎货物一般从地上一把抓起。
另一只手握着枪,冰冷的枪口直接抵在了孩子脑袋上。
“收起信息素!立刻!”拿到孩子作为筹码的Alpha同样嘶吼道。
周驭只死死盯着那枚戒指。
那枚戒指的感应启动,绝对比他的屠杀信息素释放更快。
几秒后,SX级压迫信息素如同潮水退去。
街道上的路人陆续恢复行动能力,他们惊恐地尖叫着,连滚带爬,瞬间作鸟兽散。
很快,街道两侧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数辆车疾驰而来,一个急刹横停在路中央,堵死了所有去路。
车门砰然打开,乌泱泱跳下来二三十名全副武装,气息剽悍的Alpha,迅速散开,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黑洞洞的枪口齐齐指向中心的周驭和萧洇。
为首的车辆上,走下两人。
一中年Alpha身材微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料子华贵的深紫色丝绒礼服,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的精明与阴险。
周驭一眼认出,帝国公爵,弥然。
当初那场血流成河的三梵宫夜宴,这位公爵因为某些私事恰好缺席,反而成了漏网之鱼。
另一人,周驭更是熟悉到骨子里,黑渊监狱长,罗渊。
此刻罗渊面无表情站在弥然身后侧,俨然是洛恩死后,认了新主。
弥然目光扫过周驭,萧洇,又掠过被枪指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孩,嘴角勾起胜券在握的冷笑。
他没有废话,朝罗渊微微抬了抬下巴。
罗渊会意,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从那名几乎快要站立不住的持戒Alpha手中,接过了那枚感应戒指,另一名下属则上前,从伤重Alpha手中接过仍在嚎哭的小燎星,枪口依旧没有离开孩子的脑袋。
那两名注射了强化剂,完成了致命威胁任务的高阶Alpha,此刻似乎终于耗尽最后一丝生命力,在任务交接完成的瞬间,眼神涣散,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在地上。
弥然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好整以暇地向前踱了两步,停在距离周驭约五米远的地方。
他看着周驭,如同欣赏一个即将掌控在手的大杀器:“别紧张,我只是想以一种安全的方式,与你合作。”
说着,他目光示意了一下罗渊。
罗渊立刻取出一只通体漆黑,比萧洇颈上项圈更为粗壮厚重的金属项圈。
那项圈看上去简直不像是给人戴的,更像是用来束缚控制某种凶暴猛兽的。
罗渊手腕一抬,将这沉重的项圈“哐当”一声,扔在了周驭身前空地上。
“把它戴上。”弥然的声音一本正经道,“我以弥然家族的名义向你保证,只要戴上它,你和萧洇,以及你们的孩子,立刻就会成为我弥然公爵府最尊贵的客人,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周驭眼角余光一直锁定着罗渊手中那枚致命的感应戒指,那比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以及被枪抵着的儿子,都更加重要。
只要解决掉那枚戒指,以他现在对屠杀信息素精准到几百米范围的控制力,他有把握在两秒内,杀光现场除妻儿外的所有人
“周驭,我给你三十秒时间考虑。”弥然淡定地笑着,内心只觉一切尽在掌握中。
三梵宫一夜,周驭为了救萧洇,杀得尸山血海。
这件事在帝国早已不是秘密。
在弥然看来,萧洇和这个孩子,就是周驭最致命的软肋,是比他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存在。
只要拿捏住他们,就不怕这头凶兽不就范。
自从三梵宫被血洗后,曾经的反叛组织覆帆,借着那次混乱和洛恩统治时期积累的民怨,迅速壮大,如今其影响力和军事实力已隐隐能与皇室分庭抗礼。
帝国境内多个大区更是出现了事实上的武装割据,皇室权威一落千丈,号令难出主城。
在这种混乱的局势下,谁能得到眼前这个拥有SX级腺体,战斗力堪称人形兵器的顶级Alpha的助力,谁就拥有了重新掌控整个帝国的最大筹码。
为此,冒再大的风险,付出再大的代价,在弥然看来都值得。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小燎星惊吓过度,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在回荡。
周驭一只手缓缓向那只漆黑项圈伸去。
“不准戴,他在骗你。”
萧洇声音虽还虚弱,但身体知觉基本恢复,他一把按住周驭伸向项圈的那只手。
弥然再次开口:“萧先生你多虑了,实则只要周驭戴着这只项圈,我们便是同盟,荣华富贵可共享。”
萧洇没有理会弥然,认真对周驭道:“一旦你也被控制,我的下场会比当初落洛恩手里还要不堪,周驭,听我的,立刻释放信息素。”
弥然脸色微变,声音陡然拔高:“萧洇你不要命了吗?控制器的启动,可比周驭的信息素更快,子弹打穿你儿子脑袋,也只需不到一秒钟!”
他立刻转向周驭,严声道,“周驭你想清楚了!你要眼睁睁看着你妻儿死在你面前吗,最后就算你杀了我们报仇,他们也活不过来!”
周驭没有说话。
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黑发凌乱地耷拉在他高耸的眉骨上,阴影覆盖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幽深不见底的眼睛。
没人知道,在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的几十秒里,周驭的脑海深处,一个冰冷平静的声音,正在向他阐述着接下来的行动,以及需要他如何的配合。
几百米外,一栋不起眼的高楼,某个黑暗的窗口后面,一支狙击枪已经稳稳架起。
十字准星牢牢锁定了下方街道上,罗渊那穿着黑色制服的后背。
因为角度原因,加上被身体部分遮挡,枪无法直接瞄准捏着戒指的那根手指。
狙击手的选择是罗渊的右肩后侧关节处。
击碎肩关节,能最大程度地让他持戒的右手瞬间失力,比大头或心脏,更能避免他条件反射地收紧手指触发机关。
周驭单手,缓缓拿起了地上那只冰冷沉重的黑色项圈。
他低下头,用只有紧贴着他的萧洇才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
“儿子交给你。”
萧洇身体一震,眼中瞬间闪过惊疑,但长期的默契和对周驭无条件的信任,让他立刻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他极轻地“嗯”了一声,宽大衣袖下的手腕极细微地一抖,那柄在岛上由周驭亲手为他打磨,薄如蝉翼却锋利无比的细刃,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他的掌心,被他紧紧握住。
周驭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弥然,声音沙哑地开口,仿佛做出了艰难而痛苦的决定:
“你,说话算话?”
弥然眼中爆发出惊喜与得逞的光芒,他强压下心头的狂喜:“当然,我弥然向来说一不二!”
只要这头凶兽戴上项圈,他就拥有了帝国最锋利的刀。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自己凭借这份力量,扫平一切障碍,登上权力顶峰的景象。
周驭不再看他,转而低头,作势要将那沉重的项圈往自己脖颈上套去。
他的动作很慢,现场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弥然,罗渊,还是那些持枪包围的Alpha们,都被他这决定性的动作牢牢吸引。
就是现在!
呯!
一声极具穿透力的枪响,从后方远处的高楼传来。
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精准地钻入了罗渊的右肩胛骨下方。
噗!
血花迸溅!
罗渊整条右臂连同肩膀,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狠狠砸中,瞬间失去所有知觉!
而在枪响一瞬,周驭已同步冲向罗渊。
在他身形暴起的同一刹那,一直被他半护在怀中的萧洇也瞬间了然,握着细刃的手腕以一个极其隐蔽而刁钻的角度猛地一甩。
那名用枪抵着小燎星脑袋的Alpha,持枪手背被精准刺穿。
Alpha惨叫一声,手枪脱手。
从枪响,到周驭暴起,再到萧洇飞刃,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周驭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顾忌,彻底消失。
这一次不再是范围压制,而是高效到极致的死亡收割。
屠杀型信息素瞬间席卷过半径两百米内的每一寸空间。
无视衣物,掩体,甚至肌肉骨骼的阻挡,直接作用于范围内所有目标的神经系统,进行最彻底的破坏与抹杀。
那些持枪包围的Alpha们,脸上的惊愕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化为恐惧,眼睛便猛地瞪大到极限。
鲜血从他们的眼睛,鼻孔,耳朵,嘴角涌出,随之齐刷刷倒地再无声息。
一切发生太快,弥然还未从那声莫名枪响中搞清楚状况,便是七窍流血。
肥胖的身躯向后轰然倒下,砸起一片尘土。
萧洇及时接住了从Alpha手中掉落的小燎星。
迅速退开几步,将儿子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不让他看到这血腥的一幕。
周驭信息素特意放过了罗渊,彼时机械手如同铁钳般掐住罗渊的脖子,轻松地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双脚离地。
罗渊因为失血和疼痛而脸色惨白。
“当初折磨老子”周驭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只蝼蚁,冷笑道,“折磨得很爽,是吧?”
罗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脸上没有恐惧,眼底反而浮起一丝扭曲快意:“折磨过SX级Alpha死也算值了”
周驭一点点收紧机械指,罗渊的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脸色迅速由白转紫,眼球再次凸出。
“陛下”Alpha眼眸逐渐失焦,低喃着吐出最后一点声音,“属下尽力了”
咔嚓!
一声清脆的颈骨断裂声响起。
罗渊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软绵绵地歪向一侧,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
周驭面无表情,随手一扔,像丢垃圾一样,将罗渊的尸体扔在了弥然那肥胖的尸体上。
在他们周围,是横七竖八,死状凄惨的二三十具武装Alpha的尸体。
周驭捡起掉落在地的那枚感应戒指,机械指直接将其捏成一块废金属片。
刚才还剑拔弩张,杀机四伏的街道,转眼间寂静无比。
屠杀型信息素的恐怖与高效,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萧洇抱着小燎星,快步走到周驭身旁,脸色依旧凝重,快速扫视了一圈这堪称惨烈的现场,低声问出疑惑:“刚才那一枪是”
萧洇话未说完,就见周驭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满地的尸体,锐利地盯着前方。
萧洇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栋墙面斑驳的矮楼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当看清那张脸时,萧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死?
萧洇猛地转头看向周驭:“刚才那枪是他?”
“嗯。”
周驭盯着那个逐渐走近的身影,脸色阴森,眼底杀意弥漫。
同时大脑正在高速消化着共享到的记忆。
这个家伙,这一年来居然加入了覆帆?!
艹!
执戮面无表情站定,目光深深望向萧洇,又扫过萧洇怀里那个粉白漂亮的孩子,目光复杂的微垂片刻,又缓缓抬眸。
“即便你用如此厌恶的眼神看着我,我依然想说”执戮目光温和的对上萧洇冰冷的视线,“洇,我很想念你,非常的,想念。”
第170章 “我听萧洇的。”
周驭目光死死锁在执戮身上。
他清晰地记得那晚,执戮在攻击洛恩后,意识活动彻底停滞,那在他看来与活死人无异。
没想到还能恢复。
而在执戮的记忆洪流中,周驭也看到了发展到这一步的因果。
那晚之后,执戮被弥然回收送至基地,他们提取尽了已死洛恩的腺体素,注入执戮的腺体。
洛恩是执戮的造物主,他的信息素是操控执戮的根源,也是唤醒复制体的关键。
弥然妄图像洛恩一样成为执戮的新造物主,却未料到执戮早已觉醒强烈的自我意识。
苏醒的执戮甚至没有给弥然任何反应时间,信息素精准地瘫痪了基地内所有人员,然后掐着瘫软在地的弥然的脖子,用毫无波澜的语气,问清了当前的日期,局势,以及萧洇的下落。
随后,他像丢弃垃圾一样扔开弥然,面无表情地离开了暗流汹涌的主城。
再之后,是漫长到偏执的寻找。
执戮搜寻着任何可能与萧洇有关的蛛丝马迹,最后甚至主动接触了正与皇室军队激烈对抗的覆帆组织。
周驭“看到”执戮协助覆帆,在两场战争中取得胜利,以此作为投名状成功加入覆帆。
然而从那些共享的记忆中,周驭感受不到执戮对覆帆理念有丝毫认同,对佩穹老五那些“同伴”更没有任何感情。
执戮做这一切的逻辑十分简单,加入一个萧洇曾经效力,并且将来很可能回归的组织,是找到萧洇概率最高的途径。
获得覆帆的信任,能在他找到萧洇后,为自己增加一层“同伴”的保护色,让萧洇更容易接受他。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是做好事还是做坏事,是拯救生命还是导致死亡,对执戮而言都没什么区别,他只关乎效用。
这一刻,周驭不知是懊悔那夜没有对执戮补刀,以致其还有机会出现在他和萧洇跟前,还是庆幸当初没补刀,使得刚才才有机会借助执戮的辅助和萧洇摆脱困境。
在执戮想再走近几步时,周驭向前一步,挡在萧洇身前,声音冷硬:“站住。”
执戮的脚步应声停顿。
他并没有看周驭,视线越过周驭的肩膀,依旧牢牢凝视在萧洇身上。
萧洇抱着刚刚停止哭泣的小燎星,身体清晰地,毫不犹豫地向周驭身侧靠近了半步。
他迎向执戮的目光,目光清冷。
“洇” 执戮再次温声开口,“让我为你解开项圈。”
萧洇脸色没有丝毫变化,清冷依旧。
周驭直接朝执戮伸出手,“钥匙给我。”
他知道执戮拿到了洛恩生前秘密藏匿的那把项圈实体钥匙,这把感应密钥配合上复杂手法,就能解开萧洇的项圈。
执戮沉默地凝视着周驭伸出的手,又看了看目光始终冷淡的萧洇。
几秒钟的静默,他最终没有再试图靠近,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枚感应片状钥匙。
他手指轻轻一扬。
周驭精准抓住。
他不再看执戮,立刻转身,面对萧洇时,脸上的冷硬瞬间被温柔取代:“来老婆。”
萧洇嗯了一声,配合地仰起脖颈。
周驭将那片冰凉的感应钥匙贴上去。
滴,一声轻微的电子音响起,项圈内部似乎有什么机关被激活。
随之周驭集中精神,回忆着从执戮记忆中知悉的那套解锁手法,在项圈表面几个细微的凸起或凹陷处,按照特定的顺序和力度按压推动。
咔。
在周驭完成最后一个动作后,这只戴在萧洇脖颈上一年多的项圈,终于被取了下来。
周驭双手握住项圈断裂的两端,手臂肌肉猛地绷紧,从断开的接口处将其拧变形,随之猛地扬手,将项圈掷向街角远处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沟。
做完这一切,周驭目光重新落在萧洇的脖颈上,眼神瞬间软了下来。
他伸出手,指腹轻柔地抚过那圈红痕。
萧洇微微笑了下,轻声道:“一会儿就好了。”
执戮沉默地看着周驭与萧洇之间默契的温情,两人的每一丝表情变化,都像慢镜头般在他眼中放大定格。
他知道,萧洇不会因为自己带来钥匙而有半分感激。
因为这项圈最初就是他给萧洇戴上的,弥然等人能追踪至此。根源也在他这里。
然而比起这些认知,此刻更让执戮感受前所未有无力的,是从周驭那里共享而来的记忆。
关于燎星岛的那一年。
阳光海风,木屋炊烟,打猎耕种。
全岛欢庆的成亲礼,一家三口的温馨日常,以及山坡上星空下,浓雾中甲板上,那一场场炽热温柔的缠绵等等
那些画面鲜活生动,充斥着执戮的大脑。
他跋涉寻找,筹谋一切,求而不得的东西,过去一年多里,周驭无时无刻不在拥有。
可这又凭什么。
这个粗野暴力的Alpha,凭什么能够光明正大地享有萧洇的陪伴,信任和温柔,身体与灵魂都融入萧洇。
远处传来急促的引擎声。
几辆经过改装,外形低调的越野车疾驰而来,刹停在街口。
车门打开,早早得到执戮消息的佩穹带着阿锐等数名覆帆成员,风尘仆仆地跳下车,快步朝这边走来。
佩穹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萧洇。
她大步迈开,无视了旁边气氛怪异的执戮和周驭,直接张开手臂,用力地拥抱住了萧洇。
“太好了!太好了萧萧!” 佩穹声音激动,用力拍着萧洇的后背,一向冷静果断的覆帆骨干,此刻眼圈微微泛红,“大伙儿都在等你,你可算回来了!”
“嗯。” 萧洇回抱住佩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身体里那股沉睡许久的力量缓缓苏醒,好像一个离群太久的战士,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阵营。
灵魂与身体,终于归位了。
为安全起见,众人迅速转移到城内一个更为隐蔽的地方。
时隔一年多,萧洇和佩穹再次深入交流。
两人都有太多信息需要同步。
佩穹告诉执戮,自三梵宫那场震惊帝国的血腥之夜后,皇室迅速分裂内斗,覆帆抓住时机,在多个区域发动攻势,如今已实际控制了帝国近三分之一的疆域,与皇室军队形成对峙拉锯局面。
此外,还有大大小小的地方军阀,贵族私兵,甚至是一些趁乱崛起的极端团体割据一方。
帝国已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分裂与动荡。
最后,佩穹提及执戮的加入。
在一年前的一场苦战中,执戮出现,以一人之力扭转了战局,然后提出了加入覆帆。
后来在几次关键行动中,执戮的信息素战斗力的确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拥有SX级腺体的执戮,是任何一方势力都梦寐以求的助力。
昨日之敌成今日之友,在当前混乱的局势下并非孤例。
覆帆评估过执戮的价值与危险性,是深思熟虑后决定接纳他。
佩穹坦承,她始终看不透执戮。
这个复制体寡言少语,仿佛没有正常人类的情感波动。
她无法像当初信任周驭那样信任执戮,但她无法否认执戮这一年多来对覆帆实实在在的贡献。
佩穹话说得很含蓄。
她知道执戮一定对萧洇做过不可原谅的事,而周驭对执戮也一定恨之入骨。
如果这段恩怨不能及时调和,最后很有可能演变成覆帆内斗。
这在当前紧迫的局势下,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
然而很快,佩穹便发现她低估了萧洇的格局。
“一切以当前斗争的需要为首要考虑,我的私人恩怨,不会影响覆帆的决策和行动。”
萧洇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无波,没有一丝一毫牺牲小我的悲壮,也没有被迫妥协的复杂情绪。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佩穹微微一怔。
萧洇声音依然平稳:“这一年多覆帆一定有很多牺牲,凄惨壮烈或默默无闻,而我至少还活着,我的家人也还活着,我甚至有机会看到我们理想实现的那一天。”
他抬起眼,看向佩穹,目光清澈而坚定,甚至有种冷酷的理性:“相比逝去的同伴,我曾经的经历不值一提,敌人投诚本就再寻常不过,如果我连这点都看不开,还要劳烦你来特意开解,那我还谈什么理想,配得上什么信念。”
萧洇的一番平述,彻底浇灭了佩穹心中所有的担忧,她忽然更深刻地意识到,萧洇内心远比她以为的更加强大与通透。
萧洇和佩穹交谈时,周驭一直双臂抱胸,斜倚在里间的门框边,沉默地听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佩穹询问周驭的看法和态度。
周驭只是懒懒地掀起眼皮,没什么情绪地回答:“我听萧洇的。”
这话简短,却足够有分量。
这个答案也在佩穹的意料之中。
她很清楚,无论是周驭还是执戮,他们对覆帆本身恐怕都没有多少发自内心的认同感。
但这两个心思各异,情感一致的顶级Alpha,都自愿对萧洇交出了自我。
她现在对周驭和执戮的放心,完全来源于他了解萧洇的智慧,魄力以及对大局的掌控力。
密谈结束后,众人需要立刻转移,前往覆帆在帝国北域的一个重要据点。
车队在夜色中疾驰。
小燎星跟佩穹和周驭一辆车。
佩穹对粉雕玉琢的小燎星喜欢得不得了,按照曾经跟萧洇的约定,她已自动代入小燎星干妈的角色。
佩穹坐在后座,捏着孩子软乎乎的脸蛋,嘴里哄着他叫干妈。
周驭则一言不发地开着车,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辆车。
那辆车里,坐着萧洇和执戮。
在出发前,萧洇告诉周驭,有些话他需要单独和执戮说清楚。
一次性解决,避免以后麻烦。
周驭当时很通情达理地点头,但在看着萧洇走向执戮的车,拉开驾驶座门时,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信任萧洇,但这种信任无法抵消本能的占有欲和对执戮的仇恨。
前后车行驶,周驭一直跟近前车,所以一路上与执戮记忆共享的特殊连接始终存在。
周驭大脑几乎实时接收着执戮当下的视觉和听觉。
而执戮,已通过那微妙的连接,知道了上车前萧洇对周驭说的话。
萧洇上车,甚至主动掌控方向盘,他就已经猜到萧洇要对自己说什么。
他逐渐意识到,自己这一年多来经营的“同伴”身份,所能争取到的,只是让萧洇暂时放弃除掉他的念头而已。
可即便看得透彻,依然无法抑制那份汹涌的渴望。
“洇,你做任何选择,总能清醒理性地权衡一切价值。”执戮先萧洇一步开口,声音认真,“我想我若只作为一件工具,对你而言一定具有价值。”
说完,他空出一只手,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密封严实的透明小泡沫盒。
盒内用柔软的海绵嵌固着一支十毫升容量的棕色玻璃药剂瓶。
瓶内有半量不明液体。
萧洇的余光瞥了眼那东西,声音漠然:“什么意思?”
执戮抬眸看向萧洇,目光带着献祭般的认真:“这是我的腺体神经液,只要提取你的一毫升腺体素,与它混合,然后再注射回我的腺体完成这个过程,洇,我的身体底层指令将对你完全开放,你就能像洛恩曾经操控我那样,成为我新的造物主。”
他顿了顿,继续用温和的语气说:“完成之后,你只需要对我下达几条核心指令,比如,禁止伤害你的丈夫和孩子,必须绝对忠于覆帆组织及其目标,那么你所担心的,关于我身上可能存在的一切危险性和不确定性,都将被彻底消除。”
执戮将手中的泡沫盒递向前,像把自己的命运和尊严化作实体拱手献出:“你不需要把我当作一个人类来看待,可以随意差遣我去做任何事,无论是危险的任务,还是琐碎的杂务,可以命令我照顾你,甚至,照顾你的丈夫和孩子,在你丈夫因任务暂时离开你身边时,你也可以将我视为他的等身玩偶,命令我代替他帮你解决生理需求,以及”
“执戮。”萧洇冷漠地打断了他,声音平静而疏离,“你刚才说我行事最会权衡,没错,那么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权衡之后的结果。”
执戮身体僵了一瞬,沉默而凝神听着。
萧洇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结果就是,我不希望我的丈夫,我的婚姻,因为你而产生任何不愉快的情绪,因为,你不值得。”
不值得。
执戮深深地闭了闭双眼,身体向后靠进驾驶座的椅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只是”他的声音低哑下去,目光黯然,“只是缺少时间证明,证明我可以比他做得更好”
“你做得再好”萧洇语气依旧平淡,“也只是成为更好的你自己,与我无关。”
这话带着斩钉截铁的终结意味。
执戮忽然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泡沫盒,打开,取出里面的棕色药剂瓶。
拇指顶开橡胶塞,将瓶身缓缓伸出车窗外。
夜风呼啸。
瓶内液体随着车速带来的气流,被一点点倾倒出来,化作稀碎的水滴,飞散在冰冷的夜空中。
其实,在“看到”周驭和萧洇在岛上那一年的点点滴滴时,他就已经隐隐明白。
萧洇不会爱他,根本无关乎他过去做了什么。
原因只有一个。
萧洇钟爱周驭一人。
仅此而已。
萧洇没有理会执戮倒掉神经液的动作,只是平静而冷漠地,将自己该说的话全部说完。
最后,他告诉执戮,回到据点后,他会正式向上面申请,未来避免与执戮共同行动,甚至最好不在同一区域活动。
“我理性,不代表我没有感情。”萧洇淡淡道,“和一个我打从心底里憎恶的人一起行动,只会影响任务的成功率,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和应对预案。
如果执戮因为他今日的彻底拒绝,未来做出任何危害覆帆,或者危害周驭和孩子的行为,他会毫不犹豫地将执戮视为叛徒,进行清除。
临近帝国北域边境,地貌开始变得荒凉。
该说的全部说完,萧洇踩下刹车。
他推开车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向后方周驭所在的那辆车。
在萧洇坐进车里后,周驭嘴角几乎压不住。
萧洇和执戮的那些对话,他知晓的一清二楚。
周驭什么也没问,只是将先前在那城里买的一袋儿零食,转身扔给萧洇:“饿了吧老婆,吃点。”
萧洇撕开一袋夹心饼干,起身喂给前座的周驭两块,提醒道:“天太黑,开车别走神,累了换我。”
周驭张嘴咬住,声音含糊不清但相当愉悦:“好嘞老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