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庭总部的春天,在一场细雨后彻底苏醒了。
山门前的千年古松抽出了新绿的松针,后山的桃林一夜之间绽开满树粉白,就连无字碑旁那株名为“长生”的世界之木,也在某个清晨悄然拔高了一截,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玄界千百年来最平静的一个春天。
屠龙者的阴霾散尽,龙庭的秩序正在向每一个角落延伸。玄界复兴基金的补偿发放到了第八万户,无字碑下每日仍有远道而来的幸存者焚香祭拜,但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仇恨与悲痛,正在被时间与正义缓缓抚平。
然而对某些人来说,春天带来的不只是平静。
还有离别。
青玄宗的传讯飞剑,是在三月初七的清晨抵达龙庭总部的。
那是一柄通体素白的玉剑,剑身铭刻着青玄宗独有的莲纹,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微光。它穿过龙庭总部层层防御阵法,径直落入摘星阁——叶轻语暂居的院落。
彼时叶轻语正对镜梳妆。
她来龙庭已有数月。自万邦来朝前夕抵达,便一直住在摘星阁,以“协助整理天阶功法残篇”为由,日日前去藏经阁,与那些残破的古卷为伴。
没有人问她何时回青玄宗。
她自己也从不提起。
直到那柄传讯飞剑破窗而入,静静悬浮在她面前。
叶轻语看着那柄熟悉的玉剑,手中的玉梳微微一顿。
然后,她放下梳子,轻轻握住剑身。
剑身微颤,一道温和而苍老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
“轻语吾徒,见信如晤。”
“龙庭之事,为师已尽知。秦龙此人,确是玄界千年难遇之奇才,你与他相交,为师并无异议。”
“然青玄宗不可无主。你离宗数月,诸事虽有长老代劳,终非长久之计。宗门上下,皆盼你早日归来。”
“另有一事:天界之门开启在即,万象天已向青玄宗发来正式邀约。此乃我宗千载难逢之机,望你斟酌定夺。”
“无论你如何选择,为师皆支持。”
“唯愿你——莫负本心。”
声音消散,玉剑化作点点灵光,融入叶轻语掌心。
叶轻语静坐镜前,望着铜镜中那张清丽依旧的面容,久久无言。
窗外,春光明媚,鸟鸣啾啾。
她的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有一枚温润的玉佩,贴肉收藏。
玉佩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两个极小的字,以她自己的血,一笔一划刻成。
那是她藏在心底很久很久,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的两个字。
三月初九。
龙庭总部,藏经阁第七层。
叶轻语正将最后一卷誊录完毕的《焚天诀》残篇放入玉盒。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今日怎么有空来?”
秦龙走到她身侧,看着那满满一案的玉盒、古籍、残页:
“忙完了?”
叶轻语点头:
“差不多了。《焚天诀》残篇整理完毕,《千幻无相诀》的净化版也已抄录存档。另外还有十七部地阶上品功法的校对,褚老说可以再等等,不急。”
她转过身,看着秦龙:
“找我有事?”
秦龙看着她。
数月不见,她清瘦了些许。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此刻更显单薄。但那双眼睛依旧是记忆中的清澈明亮,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青玄宗的传讯,”他说,“我收到了。”
叶轻语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是。师父催我回去。”
秦龙沉默片刻:
“你什么时候走?”
叶轻语看着他:
“你想我什么时候走?”
秦龙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那里,后山的桃林正开得烂漫。
“龙庭的事,已经忙得差不多了。”他说,“天界之门开启在即,我也快走了。”
叶轻语静静听着。
“你如果回去,”他顿了顿,“可能……再见就难了。”
叶轻语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秦龙,看着他那张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出的情绪。
很久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见到他时,是在青玄宗的云海之巅。
那时候他刚从下界飞升不久,站在云海边,仰望万象天接引使者的飞舟。眼中有着下界修士特有的拘谨和锐气,还有一丝不肯低头的倔强。
她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个人,会走得很远。
后来,他果然走得很远。
从龙王到龙皇,从无名小卒到玄界之主。他用一场又一场硬仗,用赤煞、黑煞、白煞的人头,用铁鳞原的鲜血和万骷山的硝烟,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而她,一直在他身后。
看着他战斗,看着他受伤,看着他一次次从绝境中站起来,走向更高的地方。
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看下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直到那一日,铁鳞原之战前夕,她站在龙庭偏殿外,等他归来。
那时候她忽然明白——
她不想只在他身后了。
她想站在他身边。
秦龙等不到她的回答,转过头看她。
叶轻语迎上他的目光:
“秦龙。”
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秦龙看着她。
叶轻语从怀中取出那枚贴身收藏的玉佩,摊开掌心。
玉佩上,两个血色的小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秦龙”。
秦龙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久久未动。
叶轻语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铁鳞原之战前,我在偏殿外等你回来。”
“那一夜,我站了很久。想你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死,可能会……”
她顿了顿:
“可能会回不来。”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在我心里,你早就不只是盟友、不只是朋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你第一次来青玄宗,站在云海之巅仰望飞舟的时候。”
“也许是后来,一次次听说你的战绩,一次次为你担心的时候。”
“也许是更早,早到我还没意识到的时候。”
她抬起眼,直视秦龙:
“这枚玉佩,是我用自己的血刻的。”
“刻的是你的名字。”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
“后来想,万一你在铁鳞原回不来,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我刻了它。”
“你回来了,我就有机会告诉你。”
“你若回不来……”
她没有说下去。
秦龙看着她。
看着她掌心的玉佩,看着她清瘦的面容,看着她那双依旧清澈、却比从前多了太多东西的眼眸。
良久。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那只摊开的手。
连同玉佩一起,握在掌心。
“叶轻语。”他说。
叶轻语看着他。
“铁鳞原之战前,”他说,“我破关而出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你。”
“那时候我在想,如果回不来,最遗憾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
“最遗憾的,是有些话,一直没说。”
叶轻语的眼眶,微微泛红。
秦龙握紧她的手:
“现在说,还来得及吗?”
叶轻语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移到了西。
她轻声说:
“来得及。”
当夜,龙栖院。
秦战天坐在梅树下,面前的石案上摆着两坛酒。一坛是那坛尚未喝完的梅子酒,一坛是新的——龙庭膳房自酿的桃花酿,说是今年春天的头一茬,最是清冽。
他对面坐着褚千秋。
两位老人对饮,没有外人。
褚千秋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眯起眼:
“好酒。比万象天的玉露酿也不差。”
秦战天笑了笑:
“褚老过誉了。膳房的小辈们瞎琢磨的,能入口就行。”
褚千秋放下酒杯,看向对面那株老梅:
“战天兄,今晚请老夫来,应该不只是喝酒吧?”
秦战天沉默片刻:
“褚老慧眼。”
他顿了顿:
“龙儿和叶姑娘的事,您知道了吗?”
褚千秋点头:
“知道。藏经阁那丫头,今日下午回去时,眼眶红红的,但嘴角一直带着笑。老夫活了两千多年,这点事还是看得出来的。”
秦战天笑了笑,那笑意里有着为人父者特有的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怅惘:
“叶姑娘是个好孩子。青玄宗嫡传,天资出众,品性也好。龙儿能遇到她,是他的福气。”
褚千秋看着他:
“战天兄似乎……有心事?”
秦战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褚老,”他说,“您说,素素……会喜欢她吗?”
褚千秋一怔。
秦战天望着那株老梅,声音很轻:
“素素走的时候,龙儿才几个月大。她没能看着他长大,没能看着他娶妻生子,没能看着……”
他顿了顿:
“我常想,如果素素还在,会是什么样。”
“她会喜欢轻语吗?会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吗?会悄悄教她怎么管住龙儿吗?”
褚千秋沉默。
良久,他说:
“会。”
秦战天看着他。
褚千秋的目光落在老梅上,落在那满树繁花落尽后、只剩下虬曲枝干的梅树上:
“素素那丫头,老夫见过一面。”
秦战天一怔。
褚千秋的眼中,有着悠远的追忆: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你们逃亡路过万象天势力范围,老夫正好在那附近办事。远远见过她一面——抱着孩子,跟在战天兄身后,走得很慢,但一步也没有落下。”
“那时候老夫就想,这女子,看着柔弱,骨头里却藏着钢。”
他看向秦战天:
“这样的女子,一定会喜欢叶轻语那样的孩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因为她们是一样的人。”
秦战天沉默。
许久。
他端起酒杯,对着夜空,遥遥一举:
“素素,你听见了吗?”
“咱们的儿子,有心上人了。”
夜风拂过,老梅枝头轻轻摇曳。
仿佛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一声。
叶轻语正式卸任青玄宗宗主之位的消息,是三日后传遍玄界的。
与她一同传开的,还有另一条消息:
青玄宗新任宗主,由原大长老云真子上任。而叶轻语,将以“青玄宗太上长老”的身份,常驻龙庭总部,协助龙庭之主秦龙处理各项事务。
消息一出,玄界哗然。
青玄宗,三大宗门之一,传承万年,底蕴深不可测。其宗主之位,向来是玄界最有权势的位置之一。叶轻语年纪轻轻便继任此位,本就被视为青玄宗历代最年轻的宗主之一,前途不可限量。
如今,她却放弃了这一切,选择常驻龙庭。
这意味着什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不解,也有人酸溜溜地说些“以色侍人”之类的闲话。
但更多的人,是沉默。
因为他们知道,叶轻语做出的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放弃了青玄宗的权柄,放弃了三大宗门宗主的尊荣,放弃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只为了留在一个人身边。
那个人叫秦龙。
玄界之主。
也是她的心上人。
消息传到龙庭总部时,赵虎正在战殿演武场上操练新兵。
他愣了足足三息,然后扔下手中的重斧,撒腿就往政务殿跑。
“王浩!王浩你出来!”
王浩被他从一堆文书中拽出来时,满脸无奈:
“什么事值得你这么急?”
赵虎喘着粗气:
“叶姑娘!叶姑娘她……她不当青玄宗宗主了!”
王浩一怔,随即缓缓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我知道。”
赵虎瞪大眼:“你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王浩整了整被他拽歪的衣领:
“昨日下午,盟主亲自告诉我的。”
赵虎更急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告诉我?”
王浩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
“虎子,你有没有想过,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赵虎一愣。
“叶姑娘当不当宗主,留不留龙庭,那是她和盟主之间的事。”王浩道,“咱们这些做兄弟的,祝福就是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赵虎挠了挠头,半晌,忽然咧嘴笑了:
“你说得对!管她当不当宗主,反正以后都是咱们龙庭的人了!”
他转身就跑:
“我去让膳房准备酒菜!今晚要好好庆祝!”
王浩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扬起。
他回到政务殿,继续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
但那一整天,他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摘星阁。
叶轻语收拾着行装。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来龙庭时本就轻装简行,几件换洗衣物,几卷随身携带的典籍,一柄从不离身的长剑。
还有那枚刻着“秦龙”二字的玉佩。
她将那枚玉佩重新贴肉收好,压在胸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进来吧。”
秦龙推门而入。
他看着那间已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看着那扇敞开的窗,看着窗外那株刚刚抽出新叶的海棠。
“都收拾好了?”
叶轻语点头:
“本来也没什么。”
秦龙沉默片刻:
“青玄宗那边……”
“已经安排好了。”叶轻语道,“云真子师叔资历深、威望高,由他继任宗主,宗门上下都会服气。我这个太上长老,只是个虚衔,不用管具体事务,偶尔回去看看就行。”
她转过身,看着秦龙:
“所以,我现在是无官一身轻了。”
秦龙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芒里。她的眼睛依旧是记忆中的清澈明亮,只是此刻,那清澈中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的东西。
“龙庭没有什么太上长老的虚衔。”他说,“你想做什么,自己选。”
叶轻语想了想:
“藏经阁那边还有几部天阶功法需要整理,我可以继续做。”
“还有呢?”
叶轻语看着他:
“你希望我做什么?”
秦龙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叶轻语看着那只手,微微一愣。
秦龙的手掌宽厚而温暖,指腹有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此刻,那只手正摊开在她面前,静静地等待着。
她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秦龙握住她的手:
“什么都不用做。”
“陪着我,就好。”
叶轻语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很久很久。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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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庭总部,膳堂。
赵虎真的张罗了一桌酒席。他亲自去后山猎了一头龙皇境初期的铁脊龙猪,又去膳房搬了三坛桃花酿,把战殿几个相熟的将领全拉来了。
王浩被他拽来,满脸无奈:“虎子,你这阵仗也太大了吧?”
赵虎振振有词:“大什么大?叶姑娘以后就是咱们龙庭的人了,不热闹热闹怎么行?”
阿蛮也被他拽来了。她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时不时会扫向叶轻语,眼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好奇。
秦战天也被请来了。他坐在主位旁边,看着这热闹的一幕,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秦龙和叶轻语并肩坐在主位。
这是叶轻语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龙庭核心层的聚会上。
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王浩的沉稳、赵虎的热烈、阿蛮的沉默、秦战天的温和——她心中的那一点点紧张,渐渐被一种温暖的、踏实的感觉取代。
这些人,以后就是她的家人了。
酒过三巡,赵虎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道:
“叶姑娘!不,以后得叫嫂子了!”
叶轻语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扬起:
“叫什么都行。”
赵虎一拍大腿:
“嫂子大气!来,我敬嫂子一杯!”
他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叶轻语也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王浩在一旁笑道:
“虎子,你悠着点。嫂子可不像你,酒量浅。”
赵虎瞪眼:“谁说的?嫂子一看就是能喝的人!来来来,再来一杯!”
秦龙看着他:
“虎子,你是不是想今晚睡演武场?”
赵虎一缩脖子,讪讪笑道:“不敢不敢,盟主息怒……”
众人哄笑。
笑声中,叶轻语悄悄握紧了秦龙的手。
秦龙转头看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将脸贴在他肩上。
那动作极轻极轻。
但她眼中的笑意,比窗外的春光还要明亮。
夜深了。
宴席散尽,众人各自散去。
秦龙送叶轻语回摘星阁。
月色如水,洒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
摘星阁到了。
叶轻语在门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秦龙:
“就送到这儿吧。”
秦龙点头:
“早点休息。”
叶轻语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触。
那触感极轻极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出。
但秦龙感觉到了。
他微微一愣。
叶轻语已退后一步,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晚安。”
她转身,推门而入。
门扉合拢前,她又回过头:
“明天见。”
门关上了。
秦龙站在月色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良久。
他唇角微微扬起。
那笑意极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在月光下,那双混沌色的眼眸中,有某种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东西,正在悄悄苏醒。
那是很久以前,他在母亲酿的梅子酒中尝到过的味道。
很暖。
很甜。
很远。
叶轻语在龙庭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她依旧每日去藏经阁,与那些残破的古卷为伴。只是偶尔,秦龙会来找她,两人并肩坐在藏经阁的窗前,看窗外云卷云舒,看后山花开花落。
她也会去战殿看赵虎操练新兵,去政务殿看王浩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去龙栖院陪秦战天喝一壶茶,听他说起那些陈年旧事。
有一次,她在无字碑前站了很久。
碑阴处,四十七万三千八百二十一个名字,在阳光下静静排列。
她的手,轻轻抚过那些冰冷的名字。
最后,停留在一个她找了很久很久的名字上。
“叶长青”。
那是她的曾祖父。
青玄宗上一任太上长老,死于屠龙者之手,至今已九十三年。
叶轻语从未见过他。
但她听师父说过,曾祖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辈子不爱说话,只爱钻研剑法。他创出的那套“长青剑诀”,至今还是青玄宗的不传之秘。
他死的时候,叶轻语的祖父才刚刚出生。
他没能看着儿子长大,没能看着孙子娶妻,没能看着曾孙女来到这个世界。
他只有一座无碑的坟,和一套流传至今的剑诀。
如今,他的名字,终于被刻在了这里。
与四十七万三千八百二十一个名字一起,被后人铭记。
叶轻语在无字碑前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她转身,望向龙庭总部巍峨的殿宇,望向那些灯火通明的楼阁,望向那个正从远处走来的熟悉身影。
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不只是因为秦龙。
还因为这座碑,因为这些名字,因为这正在被重建的、更好的世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她曾祖父用命换来的。
也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
她要替他们,好好看着。
四月初八。
龙庭总部,镇渊殿。
秦龙正在批阅最后一批文书。天界之门开启在即,他必须在离开前,将所有事务安排妥当。
叶轻语坐在他对面,也在翻看着什么。
那是一部从天界流落下来的古籍,记载着天界各方势力的基本情况。褚千秋说,这是万象天的“内部资料”,一般不外传,但秦龙即将前往天界,破例让他抄录一份。
叶轻语看得很认真。
时不时,她会抬起头,问秦龙一些问题:
“这个‘焚天殿’的势力范围,在哪个区域?”
“‘星辰海’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标注‘极度危险’?”
“‘屠龙者总殿’的详细位置,为什么没有记载?”
秦龙一一作答。
他知道,叶轻语在为他做准备。
为那个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旅程做准备。
“你不用这么急。”他说,“这些东西,我可以慢慢看。”
叶轻语摇头:
“你处理政务已经很累了,这些琐事,我来做。”
她顿了顿:
“以后,这些事都交给我。”
秦龙看着她。
她低着头,正认真地在玉简上做着标记。一缕发丝从耳畔滑落,垂在她眼前,她也不去管,只是偶尔吹一口气,将那缕发丝吹开。
秦龙伸出手,轻轻将那缕发丝别到她耳后。
叶轻语微微一怔,抬起头。
秦龙看着她:
“好。”
叶轻语唇角微扬,继续低头做她的标记。
窗外,阳光正好。
春深了。
四月十五。
龙庭总部后山,桃林。
桃花的盛期已经过了,满树的花瓣正在悄然凋零。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粉布,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淡淡的香气。
秦龙和叶轻语并肩走在桃林中。
这是叶轻语提议的。她说,来了龙庭这么久,还没好好看过这里的春天。
秦龙便陪她来了。
两人走得很慢,谁也不说话。
只是静静地走,静静地看那些正在凋零的花瓣,静静地听风拂过树梢的声音。
走到桃林深处,叶轻语忽然停下脚步。
秦龙看着她。
她站在一棵老桃树下,仰头望着满树即将落尽的花朵。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秦龙。”她说。
秦龙走到她身边:
“嗯。”
叶轻语转过身,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去天界?”
秦龙沉默片刻:
“快了。可能就这一两个月。”
叶轻语点头:
“我跟你一起去。”
秦龙微微一怔。
叶轻语看着他:
“褚老说,天界之门开启后,进入者会被随机传送到不同区域。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有自保之力。龙皇境一重天,虽然不算强,但加上青玄宗的剑法和藏经阁那些典籍,保命应该够了。”
“而且,我可以帮你查资料、收集情报、处理杂务。就像现在这样。”
她顿了顿:
“你不需要我战斗。”
“但你需要我在身边。”
秦龙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坚定的眼眸。
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面容。
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角。
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叶轻语靠在他胸口,闭上眼。
桃林深处,花瓣仍在无声飘落。
落在他俩肩头,落在来时的路上,落在这即将结束的春天里。
“好。”秦龙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一起去。”
那一夜,秦龙独自登上龙庭总部后方最高的山峰。
那块惯坐的青石上,他静静坐了许久。
山下的龙庭总部灯火通明,九大殿的轮廓在夜色中巍然矗立。更远处,无字碑旁那株“长生”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曳,洒落一地银辉。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望向更远的虚空。
那里,天界之门正在缓缓开启。
那里,有更强大的敌人,更广阔的世界,更未知的命运。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母亲走了,父亲老了,兄弟们正在成长。
还有她。
那个愿意放下一切,陪他走向未知的她。
秦龙缓缓起身。
他望向夜空,那里,星辰璀璨。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第一次飞升玄界时,站在飞升池边仰望星空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他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个模糊的、甚至不知能否实现的愿望。
如今愿望实现了。
但他知道,这远非终点。
他转身,走下山峰。
身后,龙庭总部的灯火,依旧通明。
那些灯火里,有人在等他。
那是他的家。
无论走多远,都会回去的家。
摘星阁。
叶轻语还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借着月光,继续翻看那部关于天界势力的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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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秦龙推门而入,走到她身侧,看着她手边那一摞厚厚的笔记。
“还不睡?”
叶轻语摇摇头:
“想把这部书看完。天界那边情况复杂,多了解一点,就多一分把握。”
秦龙在她身侧坐下。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看着那些画得一丝不苟的地图,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那是熬夜太久留下的痕迹。
“明天再看。”他说,“今晚先睡。”
叶轻语看着他:
“你陪我?”
秦龙沉默片刻:
“好。”
叶轻语唇角微扬。
她将手中的古籍合上,放回案头。然后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秦龙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叶轻语侧过身,看着他:
“你不睡?”
秦龙摇头:
“我看着你睡。”
叶轻语看着他,眼中有着柔软的光:
“那你不许走。”
秦龙点头:
“不走。”
叶轻语闭上眼。
月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头渐渐舒展。
秦龙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轻轻抿起的唇角,看着她下意识地朝他这边蜷缩的身子。
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将她额前的一缕发丝轻轻拨开。
叶轻语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唇角似乎扬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秦龙收回手,继续静静看着她。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移。
夜色渐深。
龙庭总部的灯火,一盏一盏,悄然熄灭。
只有摘星阁的这一盏,彻夜未熄。
那是有人在守着。
守着这个终于放下一切、安心入睡的女子。
守着这个愿意陪他走向未知、生死相依的道侣。
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比春天还要温暖的——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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