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其他小说 > 九届至尊 > 第1015章 父亲的欣慰
    万邦来朝的钟声在暮色中渐次沉寂。


    龙庭总部的灯火却并未随之黯淡,反而愈发明亮起来。驿馆区的廊道间,仍有外使三三两两驻足交谈,回味白日盛典的每一处细节;政务殿的值房里,玉简传送阵法的灵光闪烁如星,彻夜不息;就连山门前负责值守的巡山弟子,腰杆都比平日挺得更直——那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然而在龙庭总部西北角,一片相对僻静的院落中,却仿佛与这场喧嚣隔绝。


    这里没有往来穿梭的信使,没有堆积如山的贺表,甚至连照明都只用了几盏寻常的石灯,昏黄的光晕在冬夜寒风中微微摇曳,像是不愿惊扰此间的静谧。


    院门上方,悬着一方不起眼的木匾。


    没有鎏金纹饰,没有阵法加持,只是寻常的紫檀木料,被岁月和无数次擦拭磨出了温润的包浆。


    匾上只刻着两个字:


    龙栖。


    这是秦战天的居所。


    从龙庭还是铁鳞原上一座简陋要塞时起,这方木匾便跟着他。后来龙庭三迁其址,从要塞到山城,从山城到如今巍峨连绵的总部建筑群,秦战天什么都肯换,唯独这方木匾,始终悬在他居所的门楣上。


    有人说副盟主太过简朴,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理应住进更宽敞的殿宇。


    秦战天从不解释。


    今夜,万邦来朝的余温尚未散尽,龙栖院仍如往常般静默。


    院中那株老梅已逾百年树龄,枝干虬曲如龙,此刻正值花季,满树素白的花朵在月色下静静绽放,冷香幽远。梅树下是一张石案,两方石凳,案上一壶酒,两只杯。


    秦战天独坐石凳,杯中酒已斟满,却久久未饮。


    他在等一个人。


    夜色渐深。


    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


    秦战天没有抬头,只是将另一只空杯斟满。


    秦龙走进院中。


    他没有穿白日那身玄色朝服,只着一袭寻常青衫,腰间悬着那枚化作墨色龙纹坠饰的破军枪。


    父子二人,一月如钩,老梅疏影。


    秦龙在石案另一侧落座。


    秦战天抬手,将斟满的酒杯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母亲酿的。”他说,“埋在地下那年,你刚出生。”


    秦龙端起酒杯。


    酒液晶莹,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


    他浅浅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并不辛辣,反而有一种极柔和、极绵长的暖意,从喉间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不是灵酒,没有任何增益修为的功效。只是一坛寻常的梅子酒,以凡人之法酿造,再以凡人之法封存。


    秦龙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母亲……酿的?”


    秦战天望着杯中酒液,眼神悠远:


    “那年初春,老宅后山的梅树第一次开花。你母亲怀着七个月的身孕,非要去摘梅子酿酒。我拦不住。”


    他嘴角牵起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


    “她说,等孩子出生,满月时要请族老们喝一杯。混沌龙族多少年没有新生儿了,这是大事,不能寒酸。”


    “我说,族老们什么好酒没喝过,你这手艺,别让人笑话。”


    “她说,笑话就笑话。我酿的酒,我儿子满月,爱喝不喝。”


    秦龙沉默。


    他从未见过母亲。


    母亲去世时,他尚在襁褓。关于母亲的一切,都是父亲断断续续告诉他的——她的容貌、她的声音、她的脾气,她如何在逃亡的路上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们父子二人的命。


    那些记忆不属于他。


    他只拥有父亲的叙述。


    而父亲的叙述,总是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此刻,秦战天没有停。


    他望着杯中酒,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坛酒,到底没等到你的满月。”


    “你母亲走后,我把酒坛埋在老宅后山的梅树下。每年清明,去给她扫墓时,都想去挖出来喝一杯,又舍不得。”


    “后来老宅被屠龙者烧了,后山的梅树也毁了。我回去找过,以为那坛酒也毁了。”


    “没想到它还活着。”


    秦战天抬起头,看着秦龙:


    “一个月前,工造殿的人在清理屠龙者宝库时,在角落里发现一个旧木箱。箱子里没有灵石,没有法宝,只有这坛酒,和一方包着你的胎发的手帕。”


    他顿了顿:


    “手帕上绣着你的名字。”


    “是她的字。”


    秦龙没有说话。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间时,他闭了闭眼。


    “母亲的名字,”他说,“您从未告诉过我。”


    秦战天沉默良久。


    “她叫秦素素。”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素净的素,素朴的素。”


    “她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说太寡淡。她喜欢花,喜欢热闹,喜欢一切鲜艳的颜色。”


    “嫁给我那天,穿的是大红嫁衣,绣着金线的凤凰。混沌龙族势微多年,族中连件像样的贺礼都凑不出。她说不要紧,有这件嫁衣就够了。”


    “嫁衣后来也烧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逃亡的路上,当引火物,煮了一锅热粥。”


    “那天夜里很冷,你烧得厉害,没有粥喂你,你扛不过去。”


    秦战天的声音平稳,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但握杯的手指,指节泛白。


    秦龙将父亲的酒杯斟满。


    他没有追问“后来呢”。


    因为他知道后来的事。


    母亲用自己的命,换了父亲带着他逃出包围圈。


    她甚至没有等到那锅粥煮开。


    很多很多年,秦龙以为父亲早已从那场噩梦中走出来。


    龙庭初建时,父亲是所有人中最沉稳的那根定海神针。铁鳞原之战前夕,父亲亲自巡视每一道防线,与王浩推演阵法至深夜,脸上不见丝毫慌乱。万骷山捷报传来时,父亲也只是微微颔首,说了一句“知道了”,便继续处理手头的公务。


    秦龙曾以为,那是历经沧桑后的从容。


    此刻他才明白——


    那不是从容。


    是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在心底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深渊里。


    今夜,父亲只是将那深渊,掀开了一角。


    风过庭院,老梅枝头几片素白的花瓣无声飘落,落在石案上,落进酒液中,泛起极轻极轻的涟漪。


    秦龙望着那片在酒面上打转的花瓣:


    “母亲葬在哪里?”


    秦战天摇头:


    “没有坟。”


    “那夜太乱了。她断气时,追兵还在三里外。我只能……只能抱着你,一直跑,一直跑。”


    “等终于甩开追兵,天已经亮了。”


    “我回头,看不见昨夜那间破庙,也看不见来时的路。”


    “茫茫雪原,全是白的。”


    “我甚至分不清……分不清哪个方向是来路。”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只是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尾音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秦龙没有再问。


    他只是静静坐着,陪父亲喝完那壶酒。


    月色渐移,梅影渐斜。


    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王浩。


    他在院门外停住,没有踏入,只是低声道:


    “盟主,副盟主。万象天慕渊真人遣人送来一份密函,标注‘紧急’。政务殿不敢擅启。”


    秦龙看向父亲。


    秦战天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放下酒杯:


    “去吧。”


    他顿了顿:


    “明天,带轻语来陪我吃顿饭。”


    秦龙起身:


    “好。”


    他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仍独坐梅树下,背对着月光,看不清神情。


    那坛母亲酿的梅子酒,已去了大半。


    酒坛旁,那方包着胎发的手帕静静躺着。


    月色下,隐约可见手帕一角,用褪色的红线绣着两个极小的字。


    秦素。


    秦龙收回目光,转身,步入夜色。


    王浩跟在他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秦龙没有回头:


    “什么事?”


    王浩犹豫了一下:


    “慕渊真人的密函……提到了天界之门的最新动向。”


    秦龙脚步不停:


    “说。”


    “天界之门开启时间可能提前。据万象天从天界渠道获得的消息,天枢古城的空间节点近期出现异常波动,疑似与天界内部的某种势力博弈有关。具体原因不明,但慕渊真人建议……”


    他顿了顿:


    “建议龙庭做好随时启程的准备。”


    秦龙微微颔首:


    “知道了。”


    王浩等了等,不见下文,忍不住道:


    “盟主,您……还好吗?”


    秦龙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月色下,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王浩。”


    “属下在。”


    “你母亲……还在吗?”


    王浩一愣。


    他低下头,声音平静:


    “不在了。”


    “我十二岁那年,村里闹饥荒。母亲把最后半碗粥留给我,自己饿死了。”


    “我亲眼看着她闭眼。”


    秦龙沉默。


    良久,他说:


    “比我强。”


    “我连母亲闭眼的样子,都没见过。”


    王浩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龙没有再开口。


    他迈步,走入政务殿值房的灯火中。


    那一夜,龙庭总部的灯火彻夜通明。


    秦龙在王浩的陪同下,与慕渊真人密谈至寅时。密函中提到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复杂:天界之门的不稳定并非偶然,而是天界数个势力间暗流涌动的征兆。屠龙者总殿的势力在这些博弈中扮演着什么角色,目前尚不明朗。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留给龙庭在玄界从容布局的时间,不多了。


    寅时三刻,密谈结束。


    秦龙没有回寝殿,而是独自登上龙庭总部后方最高的山峰,在那块惯坐的青石上,一直坐到东方既白。


    他没有想任何具体的事务。


    没有想天界之门,没有想屠龙者总殿,没有想龙庭接下来的布局。


    他只是坐着,看星辰渐隐,看云海渐明,看朝阳跃出天际,将万丈金光洒向这片他守护的土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山下,龙庭总部在晨光中苏醒。


    驿馆区的炊烟升起,政务殿的传送阵法又开始闪烁,巡山弟子换过一班岗,山门前那株千年古松下,早起清扫落叶的杂役弟子正挥动扫帚。


    一切如常。


    秦龙缓缓起身。


    他望向龙栖院的方向,那里,父亲应当也醒了。


    他想,今晚再去陪父亲喝一杯。


    那坛母亲留下的梅子酒,还剩下小半坛。


    秦龙迈步,走下山峰。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无论他走多远,那座小院、那株老梅、那坛越来越浅的酒,都会在那里等着他。


    那是他来时的路。


    也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迷失的方向。


    万邦来朝的喧嚣,在三日后彻底平息。


    最后一支外使团——万象天的五十艘银色飞梭——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升空,驶向来时的虚空航道。慕渊真人临行前,与秦龙单独会晤了一炷香的时间。内容无人知晓,只知真人离去时,神色比来时更加凝重。


    生命神殿的青木神使多留了一日。他将那株“长生”树仔细检查了一遍,又施了一道生命神殿秘传的“生生不息咒”,确保这株远嫁他乡的世界之木后裔能在玄界的土地上茁壮成长。


    临别时,这位龙皇境六重天的神使对秦龙说了一句话:


    “秦盟主,老朽活了三千七百年,见过无数天骄。”


    “他们中有些人,如流星,璀璨一时,转瞬即逝。”


    “有些人,如恒星,万古长明。”


    他顿了顿:


    “您是后者。”


    秦龙平静回视:


    “多谢神使吉言。”


    青木神使微微一笑,不再言语,转身踏入生命神殿那艘通体翠绿的飞舟。


    飞舟升空,渐行渐远,最终化为天际一个绿点,隐入云海。


    秦龙站在山门前,目送那绿点消失。


    王浩立在他身后,轻声道:


    “盟主,神使的话……”


    “当不得真。”秦龙道,“三千七百年,他见过的人太多。龙庭如今正是如日中天时,他说几句好话,不亏。”


    王浩若有所思。


    秦龙转身:


    “星月宫宫主还在吗?”


    “还在。她自朝贺那日后便一直留在驿馆,深居简出,不见外客。只遣人传过一句话……”


    “什么话?”


    王浩神色古怪:


    “她说,她在等盟主找她。”


    秦龙脚步一顿。


    片刻,他道:


    “安排一下。今日午后,我亲自拜访。”


    午后。


    驿馆区,摘星阁。


    这是驿馆区规格最高的独栋院落,原是为万象天慕渊真人准备的。真人离去后,星月宫宫主便迁入此处。


    秦龙踏入摘星阁时,那位神秘的白衣宫主正独坐庭中,对着一局残棋。


    她没有抬头:


    “来了。”


    秦龙在她对面落座。


    “宫主等我,所为何事?”


    星月宫宫主落下白子一枚:


    “等你问我。”


    “问什么?”


    “问你想问的。”


    秦龙沉默片刻:


    “宫主那日说,‘遇混沌真龙,当避其锋芒,或附其尾翼’。”


    “是。”


    “这‘祖训’,从何而来?”


    星月宫宫主终于抬起头。


    那双倒映着星海的眼眸,静静注视着秦龙:


    “从开派祖师而来。”


    “祖师是何人?”


    星月宫宫主没有直接回答。


    她落下最后一枚白子,棋局已定。


    “祖师的名讳,早已湮灭在岁月中。”她说,“只知她曾在天界修行,因故下界,开创星月宫,留下三句祖训。”


    她顿了顿:


    “第一句,遇混沌真龙,当避其锋芒,或附其尾翼。”


    “第二句,天地有劫,星月当隐。”


    “第三句……”


    她停住。


    秦龙看着她。


    星月宫宫主将那枚握了许久的白子,轻轻放回棋篓:


    “第三句,时机未到,不可说。”


    秦龙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那局已成定势的残棋,淡淡道:


    “宫主所说的‘劫’,与屠龙者总殿有关?”


    星月宫宫主微微摇头:


    “屠龙者总殿,不过是劫数中极小的一部分。”


    “真正的劫,在天界。”


    她站起身,背对着秦龙:


    “秦盟主,你很快要去天界了。”


    “那里没有龙庭,没有父亲,没有生死相托的兄弟。”


    “只有比赤煞强大十倍、百倍的敌人,以及比敌人更可怕的东西。”


    “你知道是什么吗?”


    秦龙没有回答。


    星月宫宫主的声音很轻:


    “是诱惑。”


    “长生不老的诱惑,一步登天的诱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诱惑。”


    “天界有太多人,曾经也是下界的英雄、圣贤、救世主。”


    “他们来到天界,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也看到了自己的渺小。”


    “然后,他们中的很多人,慢慢变成了自己曾经最痛恨的人。”


    她转身,与秦龙对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盟主,你呢?”


    “你会在天界变成什么样的人?”


    庭中风止。


    秦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母亲葬在玄界。”


    “没有坟,没有碑,甚至没有人知道她埋在哪里。”


    “但她酿的酒,我还留着。”


    “她绣的手帕,我还留着。”


    “她给我取的名字,我还用着。”


    他起身:


    “无论在天界走多远,这些都是我回来的理由。”


    “只要这些还在,我就不会变。”


    他看向星月宫宫主:


    “多谢宫主点拨。”


    “他日从天界归来,再请宫主饮一杯家母酿的梅子酒。”


    他转身,离开摘星阁。


    身后,星月宫宫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无言。


    良久。


    她轻声自语:


    “素素……这就是你拼死护下的那个孩子吗。”


    风拂过庭中,卷起几片落叶。


    她没有再说下去。


    当夜,星月宫宫主悄然离去。


    没有告别,没有留言,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何时离开的。


    只有摘星阁庭中那局残棋,白子大胜,黑子满盘皆输。


    以及,棋篓旁多了一枚泛着淡淡银光的玉简。


    玉简中,只有一道极其隐秘的空间坐标,以及两个字:


    天界。


    秦战天是在万邦来朝后的第七日,才真正闲下来的。


    在此之前,他是龙庭最忙碌的人之一。


    万邦来朝的接待事务虽由政务殿总揽,但涉及三大宗门、万象天、生命神殿等顶级势力的高层会晤,仍需他这位德高望重的老龙皇出面周旋。慕渊真人、青木神使、冷青锋、星月宫宫主……这些人的接待规格、会谈议程、盟约条款,每一桩每一件,秦战天都亲自过目。


    外人只道副盟主精力过人,年逾三百仍不逊青壮。


    只有贴身侍奉的老仆知道,那些日子,秦战天每日只能睡不足两个时辰,案头参茶换了一壶又一壶,续命的丹药就搁在手边,却常常忙到忘了服用。


    直到最后一位外使离去,秦战天才终于允许自己歇下来。


    这一歇,便歇出了病。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症候,只是积劳之后的一场风寒。


    以秦战天龙皇境的修为,风寒原本是近不得身的。但连日不眠不休,气血两虚,竟让这微末小恙钻了空子。


    王浩急得嘴上又起了燎泡,亲自去丹殿请了三枚地阶上品的“驱寒护心丹”送来。秦战天笑着收下,转头便压在枕下,一枚也没吃。


    他说:“躺两天就好了。丹药金贵,留给后辈们用。”


    王浩劝不动,只能每日早晚来龙栖院请安,顺便将案头堆积的文书拣不那么劳神的挑出来,念给秦战天听。


    秦战天半靠在榻上,听着王浩念那一篇篇关于各势力后续交涉、复兴基金第二期发放方案、龙庭新规在各分舵落实情况的汇报,不时点头,偶尔插话问一两处细节。


    老仆在门外守着,看着这一幕,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他侍奉秦战天四十三年了。


    四十三年,他亲眼看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混沌龙族末裔,如何在一次次希望与绝望的交替中,从青年步入中年,从中年渐生华发。


    他也亲眼看着那个襁褓中的婴孩,如何在父亲的背上、在颠沛流离的逃亡路上、在无数个缺衣少食的寒夜里,一点点长成少年,长成青年,长成如今让整个玄界俯首的王者。


    四十三年。


    老仆以为,他已经看尽了这对父子的悲欢。


    直到这一日黄昏。


    秦龙来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深夜才至,而是在日落时分便踏入龙栖院。


    手中拎着一尾刚从龙庭后山药池捞起的青鲤,一篮带着泥土清香的春笋,还有一小坛——老仆认得那坛子——正是前些日子从屠龙者宝库中寻回的那坛梅子酒。


    “父亲。”秦龙站在榻前,“今晚我下厨。”


    秦战天看着他。


    看着儿子挽起衣袖,拎着那尾犹在摆尾的青鲤,转身走向院角那间久未开火的小厨房。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王浩和守在一旁的老仆同时别过脸去。


    “好。”秦战天说,“我等着。”


    龙栖院的小厨房,已有二十三年没有开过火。


    上一次用这灶台的,是秦战天自己。


    那年秦龙七岁,刚失去母亲不久,又因颠沛流离落下病根,整日恹恹的,吃什么都提不起胃口。秦战天不会做饭,硬着头皮去附近的村落求一位老妇人教他熬粥。


    他学了三日,熬糊了七锅米,才终于熬出一碗像样的白粥。


    那碗粥,秦龙喝完了。


    喝完后,七岁的孩子抬起头,用还带着病气的沙哑声音说:


    “爹,好喝。”


    秦战天记得,他那天转过身后,对着墙角站了很久。


    后来龙庭渐成规模,膳堂有了专司伙食的弟子,秦战天便再没下过厨。


    那间小厨房也便闲置下来,锅灶积了灰,柴火生了潮,就连挂在墙上的那把旧菜刀,都锈出了斑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此刻,秦龙正在拿把旧菜刀。


    磨刀石是新的——老仆方才跑了两座坊市才买到,双手捧着送进厨房时,秦龙只说了声“放着”,便没有再抬头。


    他磨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下,都带着极认真的力道。


    王浩站在厨房门口,几次想进去帮忙,又生生止住脚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秦龙。


    不是运筹帷幄的盟主,不是战无不胜的王者。


    只是一个想在父亲病中,亲手为他做一顿饭的儿子。


    夕阳渐渐沉入山峦。


    厨房里亮起灯火。


    秦龙将青鲤去鳞、剖腹、洗净,在鱼身两侧各划三刀,抹上薄盐,塞入姜片。


    春笋剥去褐壳,切成滚刀块,焯水去涩。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做这些时,动作称不上娴熟。


    甚至有些笨拙。


    鱼身划刀的深浅不一,春笋切得大小参差,就连烧火时添柴的时机,都掌握得不大好,几度将火苗压得奄奄一息。


    但他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唤人帮忙。


    只是低着头,一点一点,将那些生涩的步骤做完。


    一个时辰后。


    三菜一汤,摆在龙栖院正堂的矮几上。


    清蒸青鲤,油焖春笋,素炒时蔬,还有一碗蛋花汤。


    那坛梅子酒也已启封,分盛两杯。


    秦战天披衣坐起,在矮几旁落座。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秦龙看着父亲。


    秦战天细细咀嚼,咽下。


    然后,他说:


    “咸了。”


    秦龙没说话。


    秦战天又夹了一筷春笋:


    “也咸了。”


    秦龙依旧沉默。


    秦战天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浅浅饮了一口梅子酒。


    “但很好。”


    他说。


    声音很轻。


    轻到坐在对面的秦龙几乎听不清。


    秦龙低下头,拿起自己的筷子。


    他夹了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确实咸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将碟中的菜、碗中的饭,全部吃完了。


    秦战天也吃完了。


    父子二人,谁也没有剩一粒米。


    饭后,秦龙起身收拾碗筷。


    秦战天没有拦他,只是靠在榻上,静静看着儿子略显笨拙地将碗碟摞起,端回厨房。


    暮色已深。


    老仆和王浩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出院外,将这片夜色留给了这对父子。


    秦龙从厨房出来时,秦战天仍靠在榻上,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那株百年老梅在月色下静静绽放,素白的花朵缀满枝头,如覆薄雪。


    “你母亲刚嫁过来那年,”秦战天轻声说,“也在这院里种了一株梅。”


    “她说,混沌龙族的族徽是龙,太凶了。院子里该种些柔和的花木,冲冲煞气。”


    “她种了三株:一株梅,一株海棠,一株桂。”


    “桂花开得最早,那年秋天就满院飘香。海棠第二年春也开了。只有梅,迟迟不见动静。”


    “她急得很,天天去浇水,跟梅树说话,说你要是再不开花,我就把你挖出来,换一株会开的。”


    秦战天嘴角牵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梅树大概是听懂了。第三年冬,一夜之间,满树花苞。”


    “她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我在树下站了半宿,非说这是她种出来的第一树花。”


    “后来……”


    他顿住。


    后来,那三株花木,都在逃亡的路上,被追兵的铁蹄踏成齑粉。


    秦龙在榻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秦战天沉默良久。


    然后,他从枕下取出一样东西,递向秦龙。


    那是一枚龙鳞。


    约莫婴儿掌心大小,色泽黯哑,边缘有数道细密的裂痕,像被无数次抚摸、无数次摩挲过。


    龙鳞中央,依稀可见一道极浅极浅的纹路——那是尚未长成的幼龙,才会有的稚嫩鳞纹。


    “这是你褪下的第一片龙鳞。”秦战天的声音很轻,“你出生第七日,第一次蜕皮。你母亲用锦帕包好,说要留作纪念。”


    “后来……”


    他顿了顿:


    “后来那片锦帕随她去了。只有这片龙鳞,我一直着着。”


    秦龙接过龙鳞。


    它比他想象中更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边缘那些裂痕,不是岁月侵蚀。


    是无数次被握在掌心、被指腹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


    秦龙将龙鳞握在掌心。


    “父亲。”他说。


    “嗯。”


    “这些年……辛苦您了。”


    秦战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那株梅。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依旧坚毅,只是眼角眉梢,多了几分秦龙从未见过的倦意。


    良久。


    秦战天轻声说:


    “不辛苦。”


    “你母亲走的时候,托我照顾好你。”


    “我怕照顾不好。”


    “你小时候体弱,动不动就发烧。有一年冬天,烧了三天三夜不退,村里的郎中都说没救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不信。”


    “我背着你,走了三百里山路,去求一位隐居的老药师。”


    “老药师说,救可以,要拿我的半条命换。”


    秦战天的声音平静:


    “我说,换。”


    秦龙握着龙鳞的手,指节泛白。


    “后来呢?”


    “后来你烧退了。”秦战天道,“老药师没收我的命。他说,难得见一个当爹的这么不要命,就当积德了。”


    他顿了顿:


    “那是你母亲走后,我第一次哭。”


    “背着你往回走时,走着走着,就哭了。”


    “怕你看见,把你从背上换到胸前,低着头,不让你看我的脸。”


    “你那时候才三岁,什么都不懂。看我哭了,就伸手给我擦眼泪。”


    “擦完了,你说,爹不哭,我长大了保护爹。”


    秦战天望向秦龙:


    “如今,你长大了。”


    他笑了笑:


    “你真的……保护爹了。”


    秦龙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将那片龙鳞,紧紧握在掌心。


    窗外,月色如水。


    梅香幽远。


    这一夜,秦战天说了很多。


    他说起混沌龙族昔日的荣光——万龙齐飞,鳞甲蔽日,连天界的使者途经玄界时,都要降阶以礼。


    他说起龙族势微后的凋零——族人离散,传承断绝,连曾经的祖地都被屠龙者占据,改造成了囤积物资的仓库。


    他说起秦龙的母亲——她如何从一个不问世事的小家族女儿,因一场意外与秦战天相识,如何在明知他身份危险、随时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嫁给他。


    “你母亲嫁给我那天,族中只剩十七个族人。”秦战天道,“连像样的宴席都摆不起。”


    “你母亲说,不要紧,有你,有我就够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装着满天星星。”


    秦战天顿了顿:


    “后来那些星星,一颗一颗,都灭了。”


    秦龙沉默地听着。


    他没有追问母亲遇害的细节。


    那些细节,他七岁时就问过。


    父亲当时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我们父子的命。”


    七岁的秦龙不懂。


    三十岁的秦龙懂了。


    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女子,用她全部的、毫无保留的爱,为他铺就了生的路。


    而他唯一能回报的,是带着父亲给她的这份爱,好好地活下去。


    活成她期望的样子。


    “龙儿。”秦战天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


    秦龙抬头:


    “父亲。”


    秦战天望着他:


    “你是不是快要去天界了?”


    秦龙沉默片刻:


    “是。”


    秦战天没有问他为什么,也没有问他何时走。


    他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秦龙看着父亲。


    秦战天的目光平静:


    “混沌龙族的复兴,不只是恢复祖地的荣光。”


    “是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我们、欺压我们、追杀我们的人,亲眼看到——混沌龙族没有亡。”


    “是让那些在逃亡路上死去、没能等到这一天的族人,在九泉之下,能闭眼。”


    他顿了顿:


    “这些,爹做不到。”


    “你可以。”


    秦龙垂眸:


    “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秦战天道,“你母亲酿的酒,还有小半坛,埋在龙栖院的梅树下。”


    “等你从天界回来,我们再开坛,一起喝完。”


    秦龙:


    “好。”


    秦战天没有再说什么。


    他靠回榻上,缓缓闭上眼。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霜白的鬓发上,落在那张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上。


    他睡着了。


    秦龙没有离开。


    他静静坐在榻边,守着父亲。


    窗外,老梅无声绽放,素白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洒落一地清辉。


    秦龙低头,看着掌心那片龙鳞。


    鳞片边缘那些细密的裂痕,在月色下清晰可见。


    他将龙鳞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


    守夜的弟子远远望着龙栖院那盏彻夜未熄的灯火,隐约看见院中那道玄色身影,一直坐到东方既白。


    次日清晨。


    秦龙从龙栖院走出时,神色如常。


    王浩早已候在院门外,见他出来,快步迎上:


    “盟主,天界之门那边又有新消息……”


    秦龙脚步不停:


    “说。”


    王浩一边跟着他往政务殿走,一边快速汇报。


    秦龙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话问一两句细节。


    晨曦落在他身上,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王浩汇报完,偷偷打量了他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觉得今日的盟主,与昨日、与前日、与万邦来朝时,似乎有一点点不同。


    不是修为的精进,不是气质的蜕变。


    是那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更深沉的东西。


    像是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来时的路。


    也像是迷途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看清了前行的方向。


    王浩低下头,没有再想。


    他只是跟在秦龙身后,一步一步,走向政务殿。


    走向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公务、永远做不完的决策、永远在路上的下一场征战。


    这就是龙庭的日常。


    是秦龙登临玄界之巅后的,寻常一日。


    也是秦战天作为父亲,第一次真正放下心来的,寻常一日。


    这一日,龙栖院那株百年老梅,落尽了最后一树繁花。


    老仆将满地素白的花瓣细细扫起,装入一只青瓷坛中,埋在梅树下,与那坛尚未启封的梅子酒为邻。


    他做这些时,秦战天就坐在廊下看着。


    阳光落在他苍老的脸上,将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映得格外分明。


    但他的眼睛很亮。


    像四十三年前,那个抱着刚出生的婴孩、笨拙地学着换尿布的青年一样亮。


    “素素。”他轻声说。


    “咱们的儿子,长大了。”


    风拂过庭院,梅枝轻摇。


    仿佛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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