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邦来朝的钟声在暮色中渐次沉寂。
龙庭总部的灯火却并未随之黯淡,反而愈发明亮起来。驿馆区的廊道间,仍有外使三三两两驻足交谈,回味白日盛典的每一处细节;政务殿的值房里,玉简传送阵法的灵光闪烁如星,彻夜不息;就连山门前负责值守的巡山弟子,腰杆都比平日挺得更直——那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然而在龙庭总部西北角,一片相对僻静的院落中,却仿佛与这场喧嚣隔绝。
这里没有往来穿梭的信使,没有堆积如山的贺表,甚至连照明都只用了几盏寻常的石灯,昏黄的光晕在冬夜寒风中微微摇曳,像是不愿惊扰此间的静谧。
院门上方,悬着一方不起眼的木匾。
没有鎏金纹饰,没有阵法加持,只是寻常的紫檀木料,被岁月和无数次擦拭磨出了温润的包浆。
匾上只刻着两个字:
龙栖。
这是秦战天的居所。
从龙庭还是铁鳞原上一座简陋要塞时起,这方木匾便跟着他。后来龙庭三迁其址,从要塞到山城,从山城到如今巍峨连绵的总部建筑群,秦战天什么都肯换,唯独这方木匾,始终悬在他居所的门楣上。
有人说副盟主太过简朴,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理应住进更宽敞的殿宇。
秦战天从不解释。
今夜,万邦来朝的余温尚未散尽,龙栖院仍如往常般静默。
院中那株老梅已逾百年树龄,枝干虬曲如龙,此刻正值花季,满树素白的花朵在月色下静静绽放,冷香幽远。梅树下是一张石案,两方石凳,案上一壶酒,两只杯。
秦战天独坐石凳,杯中酒已斟满,却久久未饮。
他在等一个人。
夜色渐深。
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
秦战天没有抬头,只是将另一只空杯斟满。
秦龙走进院中。
他没有穿白日那身玄色朝服,只着一袭寻常青衫,腰间悬着那枚化作墨色龙纹坠饰的破军枪。
父子二人,一月如钩,老梅疏影。
秦龙在石案另一侧落座。
秦战天抬手,将斟满的酒杯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母亲酿的。”他说,“埋在地下那年,你刚出生。”
秦龙端起酒杯。
酒液晶莹,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
他浅浅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并不辛辣,反而有一种极柔和、极绵长的暖意,从喉间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不是灵酒,没有任何增益修为的功效。只是一坛寻常的梅子酒,以凡人之法酿造,再以凡人之法封存。
秦龙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母亲……酿的?”
秦战天望着杯中酒液,眼神悠远:
“那年初春,老宅后山的梅树第一次开花。你母亲怀着七个月的身孕,非要去摘梅子酿酒。我拦不住。”
他嘴角牵起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
“她说,等孩子出生,满月时要请族老们喝一杯。混沌龙族多少年没有新生儿了,这是大事,不能寒酸。”
“我说,族老们什么好酒没喝过,你这手艺,别让人笑话。”
“她说,笑话就笑话。我酿的酒,我儿子满月,爱喝不喝。”
秦龙沉默。
他从未见过母亲。
母亲去世时,他尚在襁褓。关于母亲的一切,都是父亲断断续续告诉他的——她的容貌、她的声音、她的脾气,她如何在逃亡的路上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们父子二人的命。
那些记忆不属于他。
他只拥有父亲的叙述。
而父亲的叙述,总是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此刻,秦战天没有停。
他望着杯中酒,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坛酒,到底没等到你的满月。”
“你母亲走后,我把酒坛埋在老宅后山的梅树下。每年清明,去给她扫墓时,都想去挖出来喝一杯,又舍不得。”
“后来老宅被屠龙者烧了,后山的梅树也毁了。我回去找过,以为那坛酒也毁了。”
“没想到它还活着。”
秦战天抬起头,看着秦龙:
“一个月前,工造殿的人在清理屠龙者宝库时,在角落里发现一个旧木箱。箱子里没有灵石,没有法宝,只有这坛酒,和一方包着你的胎发的手帕。”
他顿了顿:
“手帕上绣着你的名字。”
“是她的字。”
秦龙没有说话。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间时,他闭了闭眼。
“母亲的名字,”他说,“您从未告诉过我。”
秦战天沉默良久。
“她叫秦素素。”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素净的素,素朴的素。”
“她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说太寡淡。她喜欢花,喜欢热闹,喜欢一切鲜艳的颜色。”
“嫁给我那天,穿的是大红嫁衣,绣着金线的凤凰。混沌龙族势微多年,族中连件像样的贺礼都凑不出。她说不要紧,有这件嫁衣就够了。”
“嫁衣后来也烧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逃亡的路上,当引火物,煮了一锅热粥。”
“那天夜里很冷,你烧得厉害,没有粥喂你,你扛不过去。”
秦战天的声音平稳,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但握杯的手指,指节泛白。
秦龙将父亲的酒杯斟满。
他没有追问“后来呢”。
因为他知道后来的事。
母亲用自己的命,换了父亲带着他逃出包围圈。
她甚至没有等到那锅粥煮开。
很多很多年,秦龙以为父亲早已从那场噩梦中走出来。
龙庭初建时,父亲是所有人中最沉稳的那根定海神针。铁鳞原之战前夕,父亲亲自巡视每一道防线,与王浩推演阵法至深夜,脸上不见丝毫慌乱。万骷山捷报传来时,父亲也只是微微颔首,说了一句“知道了”,便继续处理手头的公务。
秦龙曾以为,那是历经沧桑后的从容。
此刻他才明白——
那不是从容。
是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在心底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深渊里。
今夜,父亲只是将那深渊,掀开了一角。
风过庭院,老梅枝头几片素白的花瓣无声飘落,落在石案上,落进酒液中,泛起极轻极轻的涟漪。
秦龙望着那片在酒面上打转的花瓣:
“母亲葬在哪里?”
秦战天摇头:
“没有坟。”
“那夜太乱了。她断气时,追兵还在三里外。我只能……只能抱着你,一直跑,一直跑。”
“等终于甩开追兵,天已经亮了。”
“我回头,看不见昨夜那间破庙,也看不见来时的路。”
“茫茫雪原,全是白的。”
“我甚至分不清……分不清哪个方向是来路。”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只是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尾音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秦龙没有再问。
他只是静静坐着,陪父亲喝完那壶酒。
月色渐移,梅影渐斜。
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王浩。
他在院门外停住,没有踏入,只是低声道:
“盟主,副盟主。万象天慕渊真人遣人送来一份密函,标注‘紧急’。政务殿不敢擅启。”
秦龙看向父亲。
秦战天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放下酒杯:
“去吧。”
他顿了顿:
“明天,带轻语来陪我吃顿饭。”
秦龙起身:
“好。”
他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仍独坐梅树下,背对着月光,看不清神情。
那坛母亲酿的梅子酒,已去了大半。
酒坛旁,那方包着胎发的手帕静静躺着。
月色下,隐约可见手帕一角,用褪色的红线绣着两个极小的字。
秦素。
秦龙收回目光,转身,步入夜色。
王浩跟在他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秦龙没有回头:
“什么事?”
王浩犹豫了一下:
“慕渊真人的密函……提到了天界之门的最新动向。”
秦龙脚步不停:
“说。”
“天界之门开启时间可能提前。据万象天从天界渠道获得的消息,天枢古城的空间节点近期出现异常波动,疑似与天界内部的某种势力博弈有关。具体原因不明,但慕渊真人建议……”
他顿了顿:
“建议龙庭做好随时启程的准备。”
秦龙微微颔首:
“知道了。”
王浩等了等,不见下文,忍不住道:
“盟主,您……还好吗?”
秦龙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月色下,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王浩。”
“属下在。”
“你母亲……还在吗?”
王浩一愣。
他低下头,声音平静:
“不在了。”
“我十二岁那年,村里闹饥荒。母亲把最后半碗粥留给我,自己饿死了。”
“我亲眼看着她闭眼。”
秦龙沉默。
良久,他说:
“比我强。”
“我连母亲闭眼的样子,都没见过。”
王浩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龙没有再开口。
他迈步,走入政务殿值房的灯火中。
那一夜,龙庭总部的灯火彻夜通明。
秦龙在王浩的陪同下,与慕渊真人密谈至寅时。密函中提到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复杂:天界之门的不稳定并非偶然,而是天界数个势力间暗流涌动的征兆。屠龙者总殿的势力在这些博弈中扮演着什么角色,目前尚不明朗。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留给龙庭在玄界从容布局的时间,不多了。
寅时三刻,密谈结束。
秦龙没有回寝殿,而是独自登上龙庭总部后方最高的山峰,在那块惯坐的青石上,一直坐到东方既白。
他没有想任何具体的事务。
没有想天界之门,没有想屠龙者总殿,没有想龙庭接下来的布局。
他只是坐着,看星辰渐隐,看云海渐明,看朝阳跃出天际,将万丈金光洒向这片他守护的土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山下,龙庭总部在晨光中苏醒。
驿馆区的炊烟升起,政务殿的传送阵法又开始闪烁,巡山弟子换过一班岗,山门前那株千年古松下,早起清扫落叶的杂役弟子正挥动扫帚。
一切如常。
秦龙缓缓起身。
他望向龙栖院的方向,那里,父亲应当也醒了。
他想,今晚再去陪父亲喝一杯。
那坛母亲留下的梅子酒,还剩下小半坛。
秦龙迈步,走下山峰。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无论他走多远,那座小院、那株老梅、那坛越来越浅的酒,都会在那里等着他。
那是他来时的路。
也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迷失的方向。
万邦来朝的喧嚣,在三日后彻底平息。
最后一支外使团——万象天的五十艘银色飞梭——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升空,驶向来时的虚空航道。慕渊真人临行前,与秦龙单独会晤了一炷香的时间。内容无人知晓,只知真人离去时,神色比来时更加凝重。
生命神殿的青木神使多留了一日。他将那株“长生”树仔细检查了一遍,又施了一道生命神殿秘传的“生生不息咒”,确保这株远嫁他乡的世界之木后裔能在玄界的土地上茁壮成长。
临别时,这位龙皇境六重天的神使对秦龙说了一句话:
“秦盟主,老朽活了三千七百年,见过无数天骄。”
“他们中有些人,如流星,璀璨一时,转瞬即逝。”
“有些人,如恒星,万古长明。”
他顿了顿:
“您是后者。”
秦龙平静回视:
“多谢神使吉言。”
青木神使微微一笑,不再言语,转身踏入生命神殿那艘通体翠绿的飞舟。
飞舟升空,渐行渐远,最终化为天际一个绿点,隐入云海。
秦龙站在山门前,目送那绿点消失。
王浩立在他身后,轻声道:
“盟主,神使的话……”
“当不得真。”秦龙道,“三千七百年,他见过的人太多。龙庭如今正是如日中天时,他说几句好话,不亏。”
王浩若有所思。
秦龙转身:
“星月宫宫主还在吗?”
“还在。她自朝贺那日后便一直留在驿馆,深居简出,不见外客。只遣人传过一句话……”
“什么话?”
王浩神色古怪:
“她说,她在等盟主找她。”
秦龙脚步一顿。
片刻,他道:
“安排一下。今日午后,我亲自拜访。”
午后。
驿馆区,摘星阁。
这是驿馆区规格最高的独栋院落,原是为万象天慕渊真人准备的。真人离去后,星月宫宫主便迁入此处。
秦龙踏入摘星阁时,那位神秘的白衣宫主正独坐庭中,对着一局残棋。
她没有抬头:
“来了。”
秦龙在她对面落座。
“宫主等我,所为何事?”
星月宫宫主落下白子一枚:
“等你问我。”
“问什么?”
“问你想问的。”
秦龙沉默片刻:
“宫主那日说,‘遇混沌真龙,当避其锋芒,或附其尾翼’。”
“是。”
“这‘祖训’,从何而来?”
星月宫宫主终于抬起头。
那双倒映着星海的眼眸,静静注视着秦龙:
“从开派祖师而来。”
“祖师是何人?”
星月宫宫主没有直接回答。
她落下最后一枚白子,棋局已定。
“祖师的名讳,早已湮灭在岁月中。”她说,“只知她曾在天界修行,因故下界,开创星月宫,留下三句祖训。”
她顿了顿:
“第一句,遇混沌真龙,当避其锋芒,或附其尾翼。”
“第二句,天地有劫,星月当隐。”
“第三句……”
她停住。
秦龙看着她。
星月宫宫主将那枚握了许久的白子,轻轻放回棋篓:
“第三句,时机未到,不可说。”
秦龙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那局已成定势的残棋,淡淡道:
“宫主所说的‘劫’,与屠龙者总殿有关?”
星月宫宫主微微摇头:
“屠龙者总殿,不过是劫数中极小的一部分。”
“真正的劫,在天界。”
她站起身,背对着秦龙:
“秦盟主,你很快要去天界了。”
“那里没有龙庭,没有父亲,没有生死相托的兄弟。”
“只有比赤煞强大十倍、百倍的敌人,以及比敌人更可怕的东西。”
“你知道是什么吗?”
秦龙没有回答。
星月宫宫主的声音很轻:
“是诱惑。”
“长生不老的诱惑,一步登天的诱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诱惑。”
“天界有太多人,曾经也是下界的英雄、圣贤、救世主。”
“他们来到天界,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也看到了自己的渺小。”
“然后,他们中的很多人,慢慢变成了自己曾经最痛恨的人。”
她转身,与秦龙对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盟主,你呢?”
“你会在天界变成什么样的人?”
庭中风止。
秦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母亲葬在玄界。”
“没有坟,没有碑,甚至没有人知道她埋在哪里。”
“但她酿的酒,我还留着。”
“她绣的手帕,我还留着。”
“她给我取的名字,我还用着。”
他起身:
“无论在天界走多远,这些都是我回来的理由。”
“只要这些还在,我就不会变。”
他看向星月宫宫主:
“多谢宫主点拨。”
“他日从天界归来,再请宫主饮一杯家母酿的梅子酒。”
他转身,离开摘星阁。
身后,星月宫宫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无言。
良久。
她轻声自语:
“素素……这就是你拼死护下的那个孩子吗。”
风拂过庭中,卷起几片落叶。
她没有再说下去。
当夜,星月宫宫主悄然离去。
没有告别,没有留言,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何时离开的。
只有摘星阁庭中那局残棋,白子大胜,黑子满盘皆输。
以及,棋篓旁多了一枚泛着淡淡银光的玉简。
玉简中,只有一道极其隐秘的空间坐标,以及两个字:
天界。
秦战天是在万邦来朝后的第七日,才真正闲下来的。
在此之前,他是龙庭最忙碌的人之一。
万邦来朝的接待事务虽由政务殿总揽,但涉及三大宗门、万象天、生命神殿等顶级势力的高层会晤,仍需他这位德高望重的老龙皇出面周旋。慕渊真人、青木神使、冷青锋、星月宫宫主……这些人的接待规格、会谈议程、盟约条款,每一桩每一件,秦战天都亲自过目。
外人只道副盟主精力过人,年逾三百仍不逊青壮。
只有贴身侍奉的老仆知道,那些日子,秦战天每日只能睡不足两个时辰,案头参茶换了一壶又一壶,续命的丹药就搁在手边,却常常忙到忘了服用。
直到最后一位外使离去,秦战天才终于允许自己歇下来。
这一歇,便歇出了病。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症候,只是积劳之后的一场风寒。
以秦战天龙皇境的修为,风寒原本是近不得身的。但连日不眠不休,气血两虚,竟让这微末小恙钻了空子。
王浩急得嘴上又起了燎泡,亲自去丹殿请了三枚地阶上品的“驱寒护心丹”送来。秦战天笑着收下,转头便压在枕下,一枚也没吃。
他说:“躺两天就好了。丹药金贵,留给后辈们用。”
王浩劝不动,只能每日早晚来龙栖院请安,顺便将案头堆积的文书拣不那么劳神的挑出来,念给秦战天听。
秦战天半靠在榻上,听着王浩念那一篇篇关于各势力后续交涉、复兴基金第二期发放方案、龙庭新规在各分舵落实情况的汇报,不时点头,偶尔插话问一两处细节。
老仆在门外守着,看着这一幕,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他侍奉秦战天四十三年了。
四十三年,他亲眼看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混沌龙族末裔,如何在一次次希望与绝望的交替中,从青年步入中年,从中年渐生华发。
他也亲眼看着那个襁褓中的婴孩,如何在父亲的背上、在颠沛流离的逃亡路上、在无数个缺衣少食的寒夜里,一点点长成少年,长成青年,长成如今让整个玄界俯首的王者。
四十三年。
老仆以为,他已经看尽了这对父子的悲欢。
直到这一日黄昏。
秦龙来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深夜才至,而是在日落时分便踏入龙栖院。
手中拎着一尾刚从龙庭后山药池捞起的青鲤,一篮带着泥土清香的春笋,还有一小坛——老仆认得那坛子——正是前些日子从屠龙者宝库中寻回的那坛梅子酒。
“父亲。”秦龙站在榻前,“今晚我下厨。”
秦战天看着他。
看着儿子挽起衣袖,拎着那尾犹在摆尾的青鲤,转身走向院角那间久未开火的小厨房。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王浩和守在一旁的老仆同时别过脸去。
“好。”秦战天说,“我等着。”
龙栖院的小厨房,已有二十三年没有开过火。
上一次用这灶台的,是秦战天自己。
那年秦龙七岁,刚失去母亲不久,又因颠沛流离落下病根,整日恹恹的,吃什么都提不起胃口。秦战天不会做饭,硬着头皮去附近的村落求一位老妇人教他熬粥。
他学了三日,熬糊了七锅米,才终于熬出一碗像样的白粥。
那碗粥,秦龙喝完了。
喝完后,七岁的孩子抬起头,用还带着病气的沙哑声音说:
“爹,好喝。”
秦战天记得,他那天转过身后,对着墙角站了很久。
后来龙庭渐成规模,膳堂有了专司伙食的弟子,秦战天便再没下过厨。
那间小厨房也便闲置下来,锅灶积了灰,柴火生了潮,就连挂在墙上的那把旧菜刀,都锈出了斑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此刻,秦龙正在拿把旧菜刀。
磨刀石是新的——老仆方才跑了两座坊市才买到,双手捧着送进厨房时,秦龙只说了声“放着”,便没有再抬头。
他磨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下,都带着极认真的力道。
王浩站在厨房门口,几次想进去帮忙,又生生止住脚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秦龙。
不是运筹帷幄的盟主,不是战无不胜的王者。
只是一个想在父亲病中,亲手为他做一顿饭的儿子。
夕阳渐渐沉入山峦。
厨房里亮起灯火。
秦龙将青鲤去鳞、剖腹、洗净,在鱼身两侧各划三刀,抹上薄盐,塞入姜片。
春笋剥去褐壳,切成滚刀块,焯水去涩。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做这些时,动作称不上娴熟。
甚至有些笨拙。
鱼身划刀的深浅不一,春笋切得大小参差,就连烧火时添柴的时机,都掌握得不大好,几度将火苗压得奄奄一息。
但他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唤人帮忙。
只是低着头,一点一点,将那些生涩的步骤做完。
一个时辰后。
三菜一汤,摆在龙栖院正堂的矮几上。
清蒸青鲤,油焖春笋,素炒时蔬,还有一碗蛋花汤。
那坛梅子酒也已启封,分盛两杯。
秦战天披衣坐起,在矮几旁落座。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秦龙看着父亲。
秦战天细细咀嚼,咽下。
然后,他说:
“咸了。”
秦龙没说话。
秦战天又夹了一筷春笋:
“也咸了。”
秦龙依旧沉默。
秦战天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浅浅饮了一口梅子酒。
“但很好。”
他说。
声音很轻。
轻到坐在对面的秦龙几乎听不清。
秦龙低下头,拿起自己的筷子。
他夹了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确实咸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将碟中的菜、碗中的饭,全部吃完了。
秦战天也吃完了。
父子二人,谁也没有剩一粒米。
饭后,秦龙起身收拾碗筷。
秦战天没有拦他,只是靠在榻上,静静看着儿子略显笨拙地将碗碟摞起,端回厨房。
暮色已深。
老仆和王浩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出院外,将这片夜色留给了这对父子。
秦龙从厨房出来时,秦战天仍靠在榻上,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那株百年老梅在月色下静静绽放,素白的花朵缀满枝头,如覆薄雪。
“你母亲刚嫁过来那年,”秦战天轻声说,“也在这院里种了一株梅。”
“她说,混沌龙族的族徽是龙,太凶了。院子里该种些柔和的花木,冲冲煞气。”
“她种了三株:一株梅,一株海棠,一株桂。”
“桂花开得最早,那年秋天就满院飘香。海棠第二年春也开了。只有梅,迟迟不见动静。”
“她急得很,天天去浇水,跟梅树说话,说你要是再不开花,我就把你挖出来,换一株会开的。”
秦战天嘴角牵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梅树大概是听懂了。第三年冬,一夜之间,满树花苞。”
“她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我在树下站了半宿,非说这是她种出来的第一树花。”
“后来……”
他顿住。
后来,那三株花木,都在逃亡的路上,被追兵的铁蹄踏成齑粉。
秦龙在榻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秦战天沉默良久。
然后,他从枕下取出一样东西,递向秦龙。
那是一枚龙鳞。
约莫婴儿掌心大小,色泽黯哑,边缘有数道细密的裂痕,像被无数次抚摸、无数次摩挲过。
龙鳞中央,依稀可见一道极浅极浅的纹路——那是尚未长成的幼龙,才会有的稚嫩鳞纹。
“这是你褪下的第一片龙鳞。”秦战天的声音很轻,“你出生第七日,第一次蜕皮。你母亲用锦帕包好,说要留作纪念。”
“后来……”
他顿了顿:
“后来那片锦帕随她去了。只有这片龙鳞,我一直着着。”
秦龙接过龙鳞。
它比他想象中更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边缘那些裂痕,不是岁月侵蚀。
是无数次被握在掌心、被指腹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
秦龙将龙鳞握在掌心。
“父亲。”他说。
“嗯。”
“这些年……辛苦您了。”
秦战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那株梅。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依旧坚毅,只是眼角眉梢,多了几分秦龙从未见过的倦意。
良久。
秦战天轻声说:
“不辛苦。”
“你母亲走的时候,托我照顾好你。”
“我怕照顾不好。”
“你小时候体弱,动不动就发烧。有一年冬天,烧了三天三夜不退,村里的郎中都说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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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着你,走了三百里山路,去求一位隐居的老药师。”
“老药师说,救可以,要拿我的半条命换。”
秦战天的声音平静:
“我说,换。”
秦龙握着龙鳞的手,指节泛白。
“后来呢?”
“后来你烧退了。”秦战天道,“老药师没收我的命。他说,难得见一个当爹的这么不要命,就当积德了。”
他顿了顿:
“那是你母亲走后,我第一次哭。”
“背着你往回走时,走着走着,就哭了。”
“怕你看见,把你从背上换到胸前,低着头,不让你看我的脸。”
“你那时候才三岁,什么都不懂。看我哭了,就伸手给我擦眼泪。”
“擦完了,你说,爹不哭,我长大了保护爹。”
秦战天望向秦龙:
“如今,你长大了。”
他笑了笑:
“你真的……保护爹了。”
秦龙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将那片龙鳞,紧紧握在掌心。
窗外,月色如水。
梅香幽远。
这一夜,秦战天说了很多。
他说起混沌龙族昔日的荣光——万龙齐飞,鳞甲蔽日,连天界的使者途经玄界时,都要降阶以礼。
他说起龙族势微后的凋零——族人离散,传承断绝,连曾经的祖地都被屠龙者占据,改造成了囤积物资的仓库。
他说起秦龙的母亲——她如何从一个不问世事的小家族女儿,因一场意外与秦战天相识,如何在明知他身份危险、随时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嫁给他。
“你母亲嫁给我那天,族中只剩十七个族人。”秦战天道,“连像样的宴席都摆不起。”
“你母亲说,不要紧,有你,有我就够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装着满天星星。”
秦战天顿了顿:
“后来那些星星,一颗一颗,都灭了。”
秦龙沉默地听着。
他没有追问母亲遇害的细节。
那些细节,他七岁时就问过。
父亲当时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我们父子的命。”
七岁的秦龙不懂。
三十岁的秦龙懂了。
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女子,用她全部的、毫无保留的爱,为他铺就了生的路。
而他唯一能回报的,是带着父亲给她的这份爱,好好地活下去。
活成她期望的样子。
“龙儿。”秦战天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
秦龙抬头:
“父亲。”
秦战天望着他:
“你是不是快要去天界了?”
秦龙沉默片刻:
“是。”
秦战天没有问他为什么,也没有问他何时走。
他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
秦龙看着父亲。
秦战天的目光平静:
“混沌龙族的复兴,不只是恢复祖地的荣光。”
“是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我们、欺压我们、追杀我们的人,亲眼看到——混沌龙族没有亡。”
“是让那些在逃亡路上死去、没能等到这一天的族人,在九泉之下,能闭眼。”
他顿了顿:
“这些,爹做不到。”
“你可以。”
秦龙垂眸:
“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秦战天道,“你母亲酿的酒,还有小半坛,埋在龙栖院的梅树下。”
“等你从天界回来,我们再开坛,一起喝完。”
秦龙:
“好。”
秦战天没有再说什么。
他靠回榻上,缓缓闭上眼。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霜白的鬓发上,落在那张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上。
他睡着了。
秦龙没有离开。
他静静坐在榻边,守着父亲。
窗外,老梅无声绽放,素白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洒落一地清辉。
秦龙低头,看着掌心那片龙鳞。
鳞片边缘那些细密的裂痕,在月色下清晰可见。
他将龙鳞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
守夜的弟子远远望着龙栖院那盏彻夜未熄的灯火,隐约看见院中那道玄色身影,一直坐到东方既白。
次日清晨。
秦龙从龙栖院走出时,神色如常。
王浩早已候在院门外,见他出来,快步迎上:
“盟主,天界之门那边又有新消息……”
秦龙脚步不停:
“说。”
王浩一边跟着他往政务殿走,一边快速汇报。
秦龙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话问一两句细节。
晨曦落在他身上,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王浩汇报完,偷偷打量了他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觉得今日的盟主,与昨日、与前日、与万邦来朝时,似乎有一点点不同。
不是修为的精进,不是气质的蜕变。
是那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更深沉的东西。
像是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来时的路。
也像是迷途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看清了前行的方向。
王浩低下头,没有再想。
他只是跟在秦龙身后,一步一步,走向政务殿。
走向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公务、永远做不完的决策、永远在路上的下一场征战。
这就是龙庭的日常。
是秦龙登临玄界之巅后的,寻常一日。
也是秦战天作为父亲,第一次真正放下心来的,寻常一日。
这一日,龙栖院那株百年老梅,落尽了最后一树繁花。
老仆将满地素白的花瓣细细扫起,装入一只青瓷坛中,埋在梅树下,与那坛尚未启封的梅子酒为邻。
他做这些时,秦战天就坐在廊下看着。
阳光落在他苍老的脸上,将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映得格外分明。
但他的眼睛很亮。
像四十三年前,那个抱着刚出生的婴孩、笨拙地学着换尿布的青年一样亮。
“素素。”他轻声说。
“咱们的儿子,长大了。”
风拂过庭院,梅枝轻摇。
仿佛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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