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青攸是被痛醒的,猛地睁开眼,入目皆是一片漆黑,酸臭的腐烂味。
不待他搞清楚自身处境,一阵尖利的响动自不远处传来,刺目的光猛地入眼,刺得他不得不闭目躲开。
紧接着便是锁扣解锁的声响,一股大力将他粗鲁地拽出来。
雪青攸没有反抗,抬眸悄声打量起四周。
他是从铁笼里被拽出来的,墙壁全是污垢,缝隙里渗出肮脏的污水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雪青攸眉眼沉了下去,侧眸一扫。这里不仅关有他一人,笼里还关押着不少人,粗略一看,还都是器妖。
在发觉自己是被痛醒的,他便知道自己没死,还被拐到了陌生之地。
他垂眸藏起眼底的暗沉,回想起青落立在雪巅边,无声对他说了什么。
当时绝望溢满他的心底,无暇顾其他,此刻回想起来。他嘴唇无声蠕动,应该是——
你不会死。
不会死?
的确,他现在确实还活着。
常人脖颈挨了一刀,怎会还活着?忆起当时她什么都清楚的模样,他突然灵光一闪,恐怕跟他九尾狐的身份脱不了干系。
头顶猛然袭来剧痛,将雪青攸从深思中扯了回来。
拽他出铁笼的粗汉,粗糙的大手狠狠揪着他的狐耳,骂骂咧咧地吼:“快走!磨磨唧唧的,买你的主顾还等着要人呢!”
狐耳一向敏感,被这么蛮力一拽,雪青攸疼得浑身一颤,冷汗直冒,却仍旧没有反抗,宛如活死人般,任由他拽着自己的狐耳,碎发下藏着他阴沉至极的眼神。
买,要人。
仅几个字眼,雪青攸便能拼凑出眼下处境。
无论何种器妖,虽然皆珍稀。可在这个世道,暗地里那些没有契主的器妖,一直如畜牲般被人捕猎,沦为供人取乐消遣的玩物。
之前他一直被雪天残禁足在宅院里,没有命令,半步都不能踏出,因此雪青攸对外界所知甚少。
雪天残从不让他碰任何书籍,只准他识字。那点识字的时光,是他唯一能和青落待得久些的时候,大多的时候,青落都在陪着雪天残。
雪天残不让他碰书,他就拼了命地想尽一切办法,靠自己去琢磨所有事。
没有契主的器妖会被人捕猎的事,是他偶然偷听到的。这个世道果然远不如表面那么光鲜亮丽。
而如今,这份厄运,终究是轮到了他头上。
粗汉将他粗暴地拽出地牢,交给管事的婆婆。
婆婆一袭华衣,脸上施了胭脂黛粉,却仍旧遮不住衰老的面容,身上的香气浓郁到,闻之皆想纷纷远离。
这位婆婆常年管着大大小小的事务,练就了一双眼神锐利、满是威压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上下扫了他全身,宛如打量一件不值钱的货物,嫌恶道:“全是血。”
她用帕子隔着他染血的脏衣,拽住雪青攸瘦弱的肩膀,一把将他推进屋里:“进去,把你那身脏衣换了,可别脏了主顾的眼!”
雪青攸被猛地推进屋,没稳住身形,踉跄几步摔倒在地,手霎时擦破皮,渗出血珠,在冰凉的地板上蹭出一道血痕。
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疼,雪青攸却面不改色,兀自站起身来,扫视周围一圈,墙上全是奢华的衣服,无窗,俨然是个全封闭的房间,只有一盏明灯供照明,且有结界笼罩着。
知道逃不掉,雪青攸随便扯了件干净的外袍套上,确认盖住了原本的血衣,便推门走了出去。
管事的婆婆见他动作麻利,不像其他器妖那般闹腾,心情好上不少,斜睨了他一眼,便带着他去主顾那边。
主顾在上等客房,连门都镶金边。婆婆带他入门前,抬手敲了敲,得了准许,才领着他进去,恭敬地交给了买他的主顾。
主顾是个油光满面、挺着肥硕肚子的中年男人。
男人身边聚集着如云的女人,怀中拥着个容貌昳丽的女子,张嘴叼住另一边女子送来的葡萄,一脸享受。
男人见他买来的八尾狐送到了,抬手挥散身边的美色,起身前摸了一把其中一人的脸,浑浊的眼珠黏腻餍足,直勾勾锁着对方:“美人,下次再来找你。”
女子只娇声一笑,声音勾人摄魄:“好。”
雪青攸立在原地,冷冷瞧着眼前一幕,不发一言。
直到中年男子将他带上奢华的马车,跟他结了契。
雪青攸始终一言不发,不反抗,宛若行尸走肉。
中年男人受不了,直接一脚踹他身上,破口大骂道:“真是畜牲,要不是你爷爷我,你还呆在阴沟里,哪还见得了阳光?!”
男人忽然想到什么,咧嘴一笑:“真是不知好歹的货色,我让你尝尝什么叫做生不如……”
话还未落,只听得一声噗呲,血液迸溅,中年男人瞪大浑浊的眼珠,满脸不可置信,身子一歪,人头坠地,咕噜噜滚到口吐鲜血、早已倒地,了无生息的雪青攸身边。
马车仍在徐徐前行,马车上设了屏障,任何响动,外面皆听不见,因此外面的护卫,没人发现他们的主子已经死了。
本该死去的雪青攸却从血泊里爬了起来,抬手拭去嘴边血迹,眼神冰冷。他回头去看身后的尾巴,果然只剩七条了。
他毫不在意地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光球。
光球散发着柔软的浅光,内里的灵力干净又纯粹。这是青落特意留给他的保命符,也是他身上最后一样带着青落痕迹的东西。
当时他问为什么要给他,他虽厌恶雪天残,但雪天残的住宅异常安全,用不着担心性命之忧。
青落笑着说:“你总有一天会离开我们,总要给你留个保命的法子……”
似乎还说了什么,但雪青攸想不起来了。
他缓缓握紧光球,反正都不重要了。
光球落地爆炸的瞬间,雪青攸迅捷地逃出马车,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此地。
突然失了归处,雪青攸心底空落落的,不知道该何处何从,便开始在世间漫无目的地流浪。
饿了便去摘树上的野果吃,运气不错还能在河里抓到肥美的鱼烤来吃。
他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虽然烤得鱼外表不错,却难以下咽。
再难吃的,他也会拼命咽下去。有灵力傍身,吃一顿,能坚持不久,同时还要躲避被那些称作猎器者的人狩猎。
猎器者便是暗地里捕猎无主的器妖,拿去贩卖,供富人取乐消遣。
这天,雪青攸又一次从猎器者眼皮子底下侥幸逃离。
此刻正在河边清理伤口,他将肩膀上的箭矢用力拨出,痛得他冷汗直冒,却一声都没吭。
身上还是之前那件血衣,他有拿去洗过,可惜血早已浸染,早就洗不干净了。
雪青攸没太多要求,能穿就行。
可现在衣服早已破烂不堪,露胳膊露腿的,身上遍布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伤疤,旧伤未愈,新伤又添,有些早已溃烂发浓。
河边的风裹着湿气,吹在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雪青攸却任由冷风扑面,将箭伤处理好,徒手挖掉溃烂的伤口,敷上止血的草药,便枯坐在河边发起呆来。
他无神的眸子望向欲沉的天际,他现在的修为根本打不过任何人,总有一天,他会被猎器者抓到,再一次沦为供人消遣的玩物。
现在尚可以依靠外界的灵力修炼。可一旦到了金丹,修为便止步了,他不想跟任何人结契,也不想就此死去。
他空洞的眸底燃起熊熊烈火,那是翻涌不息的杀意。
他要回去杀了雪天残。
不跟人结契,他就无法变强,亦无法杀雪天残。
不过,雪青攸眼底的怒火渐渐熄灭,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他要寻一处庇护所,躲避猎器者的猎杀,死了便什么都做不了,如何活下去才是目前当务之急。
“漫随上神在一处地界,为没有归处的器妖设了庇护所,名叫器妖山,那里是整个玄灵大陆最安全的地方。”
这句话猛然从脑海中飘过。
这是他从喧闹的市集路过时,偶然听得的。
器妖山?
雪青攸死寂的眸光泛起点点涟漪,光听名字,便知其意。
或许可以暂时视为一个不错的归处。
但雪青攸未曾露出丁点喜悦,他不知道器妖山所在,怎么找到器妖山还是个问题。
就在他决定涉险再混入市集打探消息时,一个冰凉的物什轻轻蹭过他的脸颊。
雪青攸一瞬间警觉,猛地看过去。
天不知什么时候黑了下来,于一片夜色中,一个形似花瓣的东西在他跟前晃荡。
花瓣周身漫出点点的青色灵光,灵光尽数朝着雪青攸涌去。凡是灵光落下的地方,伤口皆奇迹般痊愈了。
除了被伤得太深、溃烂不堪的治愈不了,小伤全愈合了,不曾留痕。
雪青攸见这般情景,怔愣了一下,收了警惕,伸出手摊开,那花瓣便落在他手心,又绕着他指尖转了一圈,突然花瓣尖锐的那一边指向一个方向,似乎在示意他看去。
雪青攸不明所以,却还是将目光投过去。
因着天色暗沉,他看不清远处有什么。
不过……
他方才想着怎么才能去器妖山,下一瞬,这个散发着青色灵力的花瓣便漂浮在眼前,以及此刻它一直指向的方位。
雪青攸起身,试探着往它指的方向走了几步,竟见那花瓣轻轻一跳,倏地朝前飞掠出去,只飞出一寸远便停住,像是在等他跟上。
他好像知道了。
寒冷的夜色下,一狐一花瓣便这样上路了。
器妖山,位于修真界一处僻远之地。
等雪青攸跟着花瓣的指引,跋山涉水来到器妖山时,已然到了万物复苏的季节。
繁花坠满枝头,枯枝生出新芽。
郁郁绿林间,一座青山屹立其中。
雪青攸恍然一瞬,那便是器妖山?而那片指路的花瓣,在他抵达器妖山便自发消散了。
他缓步走近,发觉有一结界笼罩在外,抬手欲触碰,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雪青攸愣然,结界不拦他?
他原本以为此境设有结界,是用来拦人的,传言是给无归处器妖的庇护所,却仍要获得那人的允许才准进入,不过说得好听罢了。
居然……不是吗?
雪青攸迈步踏了进去,回头看了眼那无色的结界,那它的作用是什么?
山底有个入口,雪青攸走了进去。
洞内人头攒动,他粗略一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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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些瞧着约莫两百岁左右的器妖。
器妖三百岁方成年,两百多岁的年纪,相当于凡间孩童的九、十岁,身形也跟他们无甚差别。
器群中央,立在两道高挑的身影,分别是一男一女,男的头上顶着一对黄色的耳朵,正被一群器妖缠着。
旁侧是一位一袭青衫的女子,她正蹲着,一个器妖乖巧地站在她跟前,任由她查看。
雪青攸蹙了蹙眉,不知这两人是谁,但很显然不属于这里,从他们异于此处的着装,便能知晓一二。
这么想着,雪青攸撤回视线,正打算迈步离去时,甫一抬眼,便跟不知何时朝他这边望来的青衣女子对视个正着。
风从洞口涌了进来,扑在身上,他瞳孔微不可查地一颤。
女子瞳色浅淡,宛如晶莹剔透的琉璃,眼神疏离淡漠,见他看来,没什么反应,缓缓移开视线,转回头,继续手边的事。
雪青攸也无什么反应,只是稍微被她的那双眼睛惊了下,好安静的眸子。
他只看了一眼,郁躁的心竟然意外地宁静下来。
雪青攸来器妖山,怕不幸遇到猎器者,几乎是没日没夜地赶路,早已身心俱疲。既然目的已成,他索性便不再多想,转身往器妖山别处走去。
“怎么了?”
忘无忌见漫随朝洞口看去,也随之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往另一边去了,依稀能从破烂的衣间,窥见不少伤口。不用猜也知道是刚到器妖山的器妖。
忘无忌瞬间便明白漫随看过去的缘由,问道:“带上他?”
“嗯。”漫随将手边的器妖交给忘无忌,起身往男孩离去的方向走去。
漫随常游历世间,见过不少腌脏之事,其中包括猎器者狩猎无主器妖之事。
自知晓此事后,她便亲自动手查出并绞杀各种贩卖器妖的窝点。近几年,因她的追杀,猎器者没之前猖狂,只敢在背地里行事。
器妖山便因此而生,笼罩着整座器妖山的结界,除她,没结契的器妖和被她准许的人外,其余人皆不能入内。
结界也不是没被有心之人强攻过,可惜皆以失败告终,还被反噬,更甚者,直接暴毙而亡。久而久之,便没人再敢来侵犯。
漫随担心那些没有归处的器妖找不到器妖山,便钻研出一种特殊的术法,散于天地之间,当他们想来器妖山去寻不到路时,一片青色的花瓣便会显现,给他们引路,顺便治疗他们身上不是很严重的伤,保证他们不会在中途死去。
大多数无归处的器妖,在凡间吃过不少苦,受过不少伤害。她便会在每月中旬、月末前往器妖山一次,寻找那些带伤的器妖,领回自己的住宅救治,确认他们休养好后,再将他们送回器妖山。
这时候正好是这月的中旬。
漫随绕过藤蔓遮掩的洞口,在洞穴最里边,找到了那个刚来到器妖山的男孩时,他已经靠着穴壁睡着了,想来是累极了。
她放缓脚步走过去,修仙之人的五感向来比寻常人敏锐,更别提神了。
她一眼便看清了他身上大大小小、发脓溃烂的伤口,并未有太大情绪显露。
漫随站在他身旁,没了动作。良久,她抬手一勾,用灵力将他轻托了起来,随后送入自己怀中。
漫随伸手抱住他,确认他不曾醒来,便瞬移回忘无忌的身边。
忘无忌察觉身侧传来动静,知道是她回来了,边说边侧首看去:“我这边弄好了,现在就……”
他的话猛然止住,目光轻飘飘落在漫随怀里,那里正抱着一个男孩。
漫随等了半晌,没听见他后半句话,便扬首看他,不明所以:“怎么了?”
忘无忌扯唇笑了笑:“给我抱吧,弄脏了你的衣服可不好。”
漫随后撤一步,轻巧避开他伸过来的手:“我的衣服已经脏了,脏一个就行了。”
忘无忌的手僵在半空,只迟滞了一两秒,便又伸了过去:“再脏一个也不是不行。”
他的姿态不容她拒绝,直接将男孩近乎是抢得抱了过去。
漫随愣愣地眨了眨眼,从中意识到了什么,来了句:“你喜欢抱小孩?”
忘无忌差点呛到,咬牙切齿道:“我不喜欢。”
“那你……”
“我不想让你抱他。”
雪青攸:……
其实在漫随走到他身侧时,他便醒了,不过一直在装睡而已。
“?”
漫随懵了,脸上罕见地露出茫然。
忘无忌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她会是这种神色,轻轻将此事揭过:“不理解便算了,我们该走了。”
既然他都这般说了,漫随索性不再多问,点了点头,将此次要带回去的器妖都拢到身边,指尖青色灵光乍现,布下传送阵。
在光芒亮起的瞬间,忘无忌稍稍侧头看向漫随的眸子,那双眸子素来让人看不出情绪,能看见的,唯有一片平静。
他垂睫掩去眼底的落寞,他多希望她能追问他一下,一下就好。
可他明知她不会追问,却兀自怀有不该有的期待。
最后这份期待,只会如琉璃坠地,碎得稀巴烂。
他最清楚不过了,不是吗?
法阵启动,青色光芒明亮,渐次吞噬了他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