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嵌在墙上的烛火是这牢笼唯一的光亮,却只够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牢里的囚徒依旧陷在无边黑暗里。
空气黏腻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潮气,压得人胸口发闷。铁锈味成天浓得散不去,那些惨死的尸体沉在暗处腐烂,腐臭味混着牢里的霉味,熏出一股说不出的恶心。
没日没夜的漆黑,活着的人每隔几天就会被拖出去,再送回来的,却是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那些尸体被规序使像扔破烂一样随手扔进牢里,这一桩桩一件件,正一点点磨碎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在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疯掉不过是迟早的事。
更绝望的是,那些疯了的人,会比正常人更早被拖出去,提前赴死。
突然,咔嚓一声脆响,锁扣开了。这声音在死寂的地牢里炸开,格外刺耳,紧接着是一连串铁链拖曳在地的摩擦声,一人被规序使粗暴地拽了进来。他裸露在外的皮肉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暗红浓稠的鲜血从创口不断往外渗,在地上拖出一连刺目的血痕。
为首的规序使啧啧称奇:“都伤成这样了,还没死掉,真够命硬。”
“不过是一条贱命,有什么可称奇的?”另一位规序使轻蔑道。
为首的规序使不置可否,拖着奄奄一息的男子来到牢房前,抬脚就将他揣进牢里,反手锁上了牢门。
他皱着鼻子往旁边扇了扇风,一脸嫌恶:“这地方的味儿跟阴沟似的,臭死了。要不是上面的要人,我半步都不想踏进来,多待一秒都嫌晦气!”
“谁不是!不过奉命行事罢了。”
两人大笑着扬长而去,一点光亮从敞开的地牢门口透了进去,与地牢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却是牢里的囚徒们触不到的存在。
两位规序使走上前,毫无留情地关上牢门,扣上锁扣,将这点微光彻底隔绝在外。
刚才那两个规序使的出现,没在地牢里激起半点水花,这里照旧是一片死气沉沉。
在这座活地狱里,死亡本就是家常便饭。逃又逃不出去,还被那不知死亡何时降临的恐惧支配着,与其这般备受煎熬,倒不如干脆放弃挣扎。于是,牢里的人慢慢就没了求生的念头,一个个变得麻木不仁,就那么浑浑噩噩地,静待死亡的降临。
方才被扔进牢里,趴在地上、气息奄奄的男人倏地睁开双眼,一双红眸似坠了星光,在暗色里异常明亮。
他全身上下没一处是好的,旧伤未愈新伤又添,伤口早已溃烂不堪。换作是旁人,恐怕早就命归西天了,可他还顽强地活着。他扯了扯嘴角,满是血痕的双手撑在地上,欲将身体撑起来。
等他颤巍巍地半支起来,好不容易拖着残破的身体靠墙坐稳,疼得脸色惨白无比。还没等缓上口气,喉咙里猛地涌上熟悉的铁锈味,一口血喷了出来,落在地上的血团裹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他头抵着墙,双眼紧闭,死压着声音,根本不敢大口喘气,冷汗不住从额角滚落,顾不上歇息。他左手在地上有规律地摸索着,直到碰到一块松动的地砖,才悄然松了一口气。
体内残存的黑气还在啃噬他的理智,视线一阵模糊。他硬撑着打起精神,掀开地砖,砖下藏有几珠枯掉的草药。
这是他趁那人不注意,从台子上偷偷顺来的残药。单一种草药发挥不出想要的效果,凑齐需要的草药,他要花上不少时间,并非每一次被带出去,都有他需要的残药。
他把里面枯败的残药取出来,费力地抬手塞进嘴里,囫囵着干咽了下去。
残药入喉,划过一阵粗糙的涩感,紧接着一丝微弱的灵力从灵府内漫开,稍稍缓解了浑身的痛楚,尽管效果微乎其微。
他闭眼靠墙缓了缓,指尖掐出一则传音,迅速将近几日探知的消息附上去,随后松手,传音便悄无声息地消散,无人察觉。
他在心底默默祈祷:可一定要安好,他可不想因此连累了她……
这座炼狱的每一个的人,不过是那人手下的牺牲品……
*
这场灾难不知从何而起,有个叫荀其坞的人,在一处偏僻地界亲手造了座囚牢,打那以后,他就不断从外头抓人回来做实验。
不管是修士、器妖,还是孩童,只要身上有灵力,全都会被他无情掳走。
数不清的人惨死在他疯狂的实验下,最后都被随手丢进了乱葬岗。
就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日子,一个穿粗麻布衣的女子,无意间闯进了这片乱葬岗。一眼瞧见堆得像小山似的尸体,她当即失声尖叫,身子吓得止不住发抖。她只想赶紧逃离这恐怖的地方,往后一退,脚后跟却绊到了什么东西,猛地摔在地上。
女子战战兢兢地低头一瞧,竟是一截还没腐烂的人手骨,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恐惧到了极点,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拔腿就要跑。
“救救……我。”
一道微弱的声音,却清清楚楚钻进了她耳朵里。不知怎的,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女子满脸惊愕,手紧紧攥在胸口抖个不停,慌忙四下张望。就在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准备再次拔腿狂奔时,那微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这次她确定没听错,咽了口唾沫,颤着嗓子喊:“谁?是谁在说话?”
“救……”
她慌乱环顾四周,发现声音是从死人堆里传出来的。她吓得差点跌坐在地,奇怪的是,她没再想跑了。
“救救我……”
那道微弱的嗓音仍在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女子吞了口唾沫,壮着胆子迈开步子,朝发出声音的死人堆靠近。
越靠近死人堆,那道微弱的声音也愈发清晰。女子确认发出响动的具体位置,抖着手一层一层地拨拉垒在上边的尸体。
阴风股股刮来,冷汗不断从额角渗出。她不知挖了多久,手都磨蹭出血来,终于在一堆尸骨下找到了那位求救的人——是一位小男孩。
男孩整个身子都埋在尸骨下,唯独头以一个极其不舒适的姿态朝外挂着。遍体鳞伤的身躯,渗出的血上绕着缕缕黑气。
女子无暇思考那些黑气是什么,满脑子只想尽快将他弄出来。他身上遍布的创口,让她无从下手。
男孩似是知晓她的顾虑,吃力地半睁开眼,奄奄一息道:“姐姐……我不怕……痛……”
闻言,女子不再犹豫,先使劲把压在他身上的尸体往旁边推开一条细缝,尽量避开他的伤口,小心地将手按在他肩膀上,缓缓把他的身子往外拖。
往外拖的时候,她清楚感觉到血正从他肩头不住地往外淌。男孩却紧闭着双眼,愣是一声不吭。
就算勉强推开一道窄缝,男孩的身子还是死死卡在里头。眼看都抽出半截了,她虽担心男孩会疼得挺不住,可放着不管就是死路一条,干脆放手一搏。
女子一咬牙,双手攥紧了劲,不再瞻前顾后,卯足力气把男孩往外拽。就在他身子彻底脱离死人堆的瞬间,阻力突然消失,两人猛地向后跌坐在地。
男孩痛得闷哼一声,再也撑不住,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女子心里一慌,慌忙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气息,她顿时松了一口气。
经这么一摔,反倒把她混沌的脑子摔清醒了几分。她才惊觉,自己竟有那么大的胆子,敢从死人堆里把人刨出来。
她晃了晃发沉的脑袋,按了按狂跳的胸口,伸手轻轻抱起昏过去的孩子,朝外走去。
在女子悉心的照料下,小男孩从鬼门关里捡回了一条命来。
男孩一醒来,立马就想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女子只叫他好好养伤,从手中拿出一道传音,歉意道:“这是你的东西吗?抱歉,我不是有意看到上面的内容的……”
这道传音,是从男孩身上掉出来的。传音铺一落地,上面记载的内容便凌空浮现,字句清晰。
上面用简短的几句话道明了荀其坞惨绝人寰的实验,希望捡到这则传音的人能够助他一臂之力,不愿意也无妨。愿意的话,请用其上记载的方式传音。
女子看完,只觉难以置信,世上居然有如此恶毒之人。
她本就不是什么英勇无畏的人,只是天底下最平凡的普通人,甚至说得上胆小懦弱。
她一生都能用“不幸”两字概括,刚出生没多久,父母就得了病早早走了。是一位没半点血缘的老妇人把她一手带大,她把老妇人当成亲奶奶,打小就乖巧懂事,主动揽下重活,从不叫苦喊累,就是性子偏软了点。看着奶奶的背越来越佝偻,她一心想快点长大,好照顾奶奶。
好不容易熬到及笄,终于有能力照顾奶奶了,可奶奶也因病走了。
奇怪的是,她并没崩溃大哭,反而异常冷静地把世上最后一位亲近之人埋葬。
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个无情无义的人,最亲近的人离去,她连一滴泪都不肯掉。
直到晚上做好饭,她下意识探出头喊奶奶吃饭。屋外黑漆漆的,灯火照亮的一隅,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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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有奶奶躺在摇椅上的熟悉身影——奶奶没事做的时候,总爱躺在摇椅歇息。她怔怔地望着那处看了好久,一抹湿润划过脸颊,她才惊觉自己哭了,眼泪顷刻间如洪水决堤,怎么也止不住。
太想奶奶了,她就去奶奶的坟前看她,有时还抱着冰冷的墓碑睡上一晚。有天晚上走得太晚,天黑看不清路,她脚一滑,一阵天旋地转后,竟直接滚进了乱葬岗。现在想来,她佩服自己当时的胆大,居然敢从死人堆里挖出那个气息奄奄的男孩。
看到那则传音时,她感到心惊胆战的同时,心底却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她想帮传音背后之人。她虽能修炼,可灵府自诞生之初就有残缺,一辈子顶多修到金丹境,再也没法往前迈一步。
这些都是奶奶生前告诉她的。奶奶说自己也曾修过仙,后来发生了些变故,导致她灵府损毁,才成了普通人。之后她便寻了这处偏远之地落脚,只想平平淡淡度过余生。
如若抉择帮忙,她和那位连面都未见过的陌生人从此便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不用想也知道要的敌人有多么强悍,甚至可能因此塔上自己的性命。
她咬着唇,双手攥紧了衣角。她清楚自己本事有限,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
奶奶曾说:“有些事不会突然降临到你头上,无论是福是祸,一个“缘”字罢了。选择面对,亦或者逃避,本就没有对错之分,顺从自己的心走就好。”
哪怕再微乎其微,她也想拼尽全力试一试。绞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她最终鼓起勇气道:“如果不介意我太弱的话,我想帮你们。”
男孩瞪大眼睛,一脸愕然地看着女子手上的那道传音,这并非他的东西,可它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别人当成是他的,也没什么错。
结合她方才说的话,不用猜,他也清楚她口中指的是何事。
那座地牢,囚着数不胜数的人。他算不幸中的万幸,在那人毫无人性地实验下,始终残存着一口气从牢里被扔去乱葬岗,上苍似不愿他就此死去,派一人来救了他。
他再清楚不过那座令人压抑、窒息的牢笼,也想尽一份力帮牢里被困的人逃出生天。
男孩目光落在那道微微闪烁的传音上,随后仰头望向女子,眼神里满是坚毅:“姐姐,这不是我的东西,但我和你一样,也想出份力。”
于是,蓊蓊郁郁的林海间,搭起了一间简陋却稳固的茅草屋。
期间,女子从男孩口中得知那是一座怎样惨无人理的炼狱,更加坚定了想要帮助他的心。
女子和男孩按照上面说的方法送出传音,道明他们愿意帮他,并问需要他们做些什么。可过了很久很久,她没在收到传音,心灰意冷之际,熟悉的传音如及时雨般落到了她手中。
要求很简单,只需他们记下他每一次传来的地牢的布局。可以的话,按他给的方法,幻化出一个束起红色长发、正常成年男性体型的人。这个幻术对修为低的人有一定损伤,每隔三个月做一次,顺道留意下一个墨发,墨绿眼眸,手拿青竹玉扇的人。如若碰到,可将一切告知与他,他一定会倾囊相助。
“姐姐,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群青。”
一则熟悉的传音落到了群青手中,她轻轻握住传音,抬眸看向对面的随春生和莫泽他们:“你们要找的人,便在那座地牢里。”
一直以来跟他们传音之人,正是刻舟寻。
随春生脸上划过一丝愕然,垂眸掩去了眼底渐起的冰寒。
终于知晓真相的众人,一时间沉默不语,神色皆沉重万分。
絮因忍不住,当即拍案而起,愤恨不已怒骂道:“世间既有如此禽兽不如之人!等我抓到荀其坞,一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恐怕在场的每一位人,皆不会轻易放过荀其坞。
当务之急,是要将被困住之人营救出来。
随春生目光落在群青手中那道传音上,结合之前她尾随他们的行径,率先开口:“需要我们以身入局,救出他们?”
就算她不需要,随春生也定会前去。
群青闻言目光微动,这些年,她统共就收到了两道传音,两道传音合在一起,地牢的布局就清清楚楚了,不过,还差最后一处地势,便能凑齐整座地牢的全貌。
她攥紧了手里的传音,这最后一道传音,一定是补齐整座地牢的关键。
她心里清楚自己本事不够,仅凭自己根本救不出刻舟寻和其他人,必须借助外力才行,随即一字一句道:“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