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都市小说 > 狐堕春山 > 46. 卷土重来
    四天前,苍云宗青竹峰内。


    天色渐沉,折竹处理完宗门事务,摇着一柄青竹玉扇,正巧路过莫泽的庭院。他念着有段时日没见着自家徒弟了,今日路过,正好可以顺势去探望一番。


    莫泽的院子冷冷清清,只栽着几株翠竹点缀其间,满院透着一股清寂。不似随春生的院落,种满了海棠,一年四季皆是满园春色。


    见院门紧闭,折竹抬手叩了叩,等了半晌,院内却毫无动静。他不由得面露疑惑:不在院中?难道还在忙执令堂的事务?


    念头刚落,便被折竹否决了,不对啊,他方才路过执令堂顺道看了一眼,没瞧见徒儿的身影。


    都这个时辰了,他会去哪?


    带着疑惑,折竹又转去了随春生的庭院。


    随春生的庭院也异常的安静,唯能听见满院棠花被风拂动的沙沙声,折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


    他猛地推开随春生的院门,神识迅速搜寻了院内一圈,一点活人气息都无。


    折竹收起折扇,啪地一声脆响,在静谧空旷的院内显得格外清晰。他将神识覆盖整座青竹峰,果然不出所料,偌大的一座山峰,只剩他一人。


    他无奈扶额叹息,也不知这两小崽子又跑哪去了?!两个小没良心的,走之前连一声招呼都不打。


    做师父的真是操碎了心,他当即甩出两道传音,内容很简单——


    哪去了?!


    折竹退出随春生的庭院,关好院门迈步离去。


    他原本打算回自己的院落,在中途却突然调转方向,转向望舒峰。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皓月当空,银辉铺满天地,风无凉意,吹拂在身,唯有舒爽。


    往望舒峰去的路,要穿过内门的一条僻静小径。折竹提着两壶佳酿,步履悠然地走在道上,满心惬意。


    前方迎面走来一名男弟子,见了他连忙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折长老。”


    “嗯。”折竹笑眯眯地应了一声。


    两人错身而过的刹那,折竹脸上的笑意倏然敛去。他转过身,眯眼打量了那弟子片刻,手中的折扇毫无征兆地脱手疾射而出,直取对方心口。


    噗哧——


    折扇精准无误地击中男弟子的心口处,溅出的却不是鲜红的血,而是缕缕翻涌的黑气。


    原来这根本不是真人,是由黑气凝化而成的傀儡。傀儡一碎,黑气便如潮水般四散逸散,一枚黑羽从氤氲的黑气里晃晃悠悠地坠落在地。


    折竹伸手接住旋飞回来的折扇,折扇甫一入手,便化作点点灵光消散无踪。他屈指一勾,地上的黑羽便自动飞入掌心。


    两指捻起黑羽轻轻转动,清冷的月光倾泻进他的眼底,却半点也照不亮眸底的凝重。他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呢喃:“欲念神……”


    就在这时,一道传音倏然落在他面前,字句凝于虚空,清晰浮现。


    折竹快速扫过传音内容,瞳孔骤然一缩,指节猛地收紧,攥住了掌心的黑羽,眉心紧锁。


    下一秒,酒壶哐当一声砸落在地,折竹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这一夜,夜风愈发狂烈,棕云殿内早已聚齐了各峰长老,宗主端坐于殿首高位。殿中地面铺满了萦绕着黑气的黑羽,殿内众人皆是面色沉凝,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望着满地乌沉沉的羽片,有长老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发颤:“什么时候开始的……”


    折竹指节攥得发白,死死捏着扇柄,心头一片冰凉:看这数量,恐怕早在许久之前,它们便已暗中渗透。


    此事一出,众人才惊觉一件细思极恐的事——


    欲念神恐要复活,不,亦或者它自始至终就根本未曾死去!它欲要卷土重来,再次覆灭整个玄灵大陆!


    鸿蒙之初,天地一片混沌,玄灵大陆的雏形尚未显现。亿万年光阴弹指而过,混沌间才渐渐孕育出大陆的轮廓,起初不过是一片了无生机的枯寂之地。又过了万年岁月,一缕缕灵力降临世间,如春雨润土般浸透大地,方才孕育出万千生灵。


    生灵繁衍,人族崛起,足迹渐次遍布玄灵大陆的山川河海。而有生灵便有七情六欲,欲念神便由此而生——它是人心底各种欲望和情绪的聚合体,几乎与天地同寿,拥有着睥睨众生的力量。


    起先,欲念神并未拥有意识,直到七千年前,一道天雷骤然降临,范围覆盖整个玄灵大陆。


    整座大陆因此发生骤变,原本愈发枯竭的灵力,瞬间焕发生机;修士的灵力被剥夺了攻击性,器妖由此诞生。


    而“欲”也开始产生属于它的意识,自欲念神诞生意识起,它将情绪从体内剥离出去,与飘逸在空中的灵力结合,形成绪兽,为祸世间。


    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便是欲念神一手策划。它以无上神力放大众生心底的恨意,待恨意炽烈到至极,再将其扭曲为滔天欲念,驱策仙魔两界自相残杀。那一战惨烈至极,伏尸遍野,血流成河,无数大能都陨落在这场浩劫之中。


    若非漫随上神力挽狂澜,以一己之力独战欲念神,这场乱战造成的伤亡,恐怕还要惨重百倍。


    也正是这一战,洗清了魔界背负上达千年的污名。


    黑气是欲念神身上之物,与魔气极为相似,若不仔细分辨,极易将二者混淆。


    二者同呈墨色,同能吞噬灵力,可最大的区别在于:黑气能蛊惑人心,操控众生的欲望,而魔气不能。


    欲念神能以黑气炼制傀儡,悄无声息地替换真人,而且被替换之后,旁人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


    望着满地缠裹着黑气的黑羽,折竹的思绪瞬间飘回千年前那场惨烈的浩劫。


    千年前,欲念神还未被世人察觉,再加上世人对魔界的恨意早已根深蒂固,一场无声的阴谋便在四大宗门里悄然蔓延。不少弟子被偷偷换成了黑气凝成的傀儡,这些傀儡行动举止与常人无异,任谁都看不出半点破绽,而操控它们一举一动的,便是藏在体内的黑羽。


    在凡间游历的漫随上神察觉了异样,并发现了欲念神的阴谋。可她没有直接戳破真相——世人对魔界的仇视刻入骨髓,仅凭三言两语,根本不可能让人信服。


    于是漫随以身入局,一步步引导世人发现异常,花了百年时间,最终查清了这桩惊天阴谋。


    傀儡被击碎的刹那,尽数化作缕缕黑气四下飞散,只余下满地黑羽,其上缭绕的黑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闷得人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待众人循着黑羽上的黑气寻到那些被替换的弟子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头皮发麻——尸体层层叠叠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冲天的黑气翻涌不息,血肉早被啃噬得一干二净,唯有白森森的骸骨,在黑气笼罩中泛着瘆人的冷光,也见到了漫随刚向世人揭露的欲念神。


    欲念神周身黑气翻涌,虽以黑气凝出人形,却无半分五官轮廓。它姿态散漫地踞坐在白骨堆砌的高丘上。


    阴谋败露,它却半点不见慌张,反倒漫不经心地嗤笑出声:“一群蠢货,花费了上千年时间才发觉我。”


    “嗬嗬嗬……”阴恻恻的笑声从它空荡荡的喉间溢出,“若非你们那个什么神窥见了世界的一隅,恐怕这世间就算覆灭,你们这群蠢货到死都不知道缘由,只会傻乎乎地把账算在魔族头上。”


    “不过……”它话锋徒然一转,语气阴鸷刺骨,“现在知道也无事,都给我带着真相,乖乖入入土吧!”


    话音未落,它掌心便腾起一团浓郁黑气,径直冲上云霄,那些心性不坚之辈瞬间被黑心操控,疯魔般暴起发难。一场浩劫,就此拉开了帷幕。


    这场浩劫被后人称作仙魔大战,之所以得此名号,是因战场上尽是被操控的仙门修士与魔族族人,他们疯了似的自相残杀。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会被欲念神强行操控着爬起来继续屠戮,直到血流殆尽,彻底断气为止。


    万幸的是,这场永无止境的杀戮,最终以世人亲眼见证欲念神的陨落而戛然而止。


    而这来之不易的盛世太平,也正是为了警醒后人——如今的安宁,皆是用昔日的血与泪换来的。


    可千年之后,那曾搅乱世间的黑羽,竟然再次现世。


    此刻殿内地上躺着的每一枚黑羽,皆是被置换的弟子。


    欲念神早在神不知鬼不觉间渗透了苍云宗,恐怕其他宗门也难以幸免,不知那些宗门,是否察觉到了异样?


    夜风呼呼卷来,殿内烛火被风吹折了腰,旋即熄灭,黑暗瞬间吞噬了整座大殿。


    一片黑暗寂静中,一道清冷的声音轻轻响起:“你是不是有刻舟寻的消息了?”


    折竹猛地攥紧扇柄,脸上露出惊愕,看向一旁身姿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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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色未变的江南:“你……怎会知道?”


    江南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地笑意,抬手轻推了一把他的肩膀:“安心去吧,这里还有我们。”


    折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直混乱的思绪逐渐明晰起来。他突然笑了,轻声道了一声“谢谢”,随即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


    “所以说,这黑羽是欲念神的?”随春生隔空指着黑羽,开口道,“你们此番来到这里也是由它指引的?”


    以茅草房前的石桌为中心,几人或站或坐着。


    花音宗比苍云宗先一步察觉出不对劲,赫然发现宗门里好些弟子,早就被黑气凝成的傀儡掉了包。


    长老们当即下令,火速挑出修为适配的弟子,循着黑羽上的黑气去追查。


    来得及的话,还能救下尚未失去性命之人。


    玉溪几人手中的黑羽是多支黑羽融合而成的。单支黑羽根本没法用来追踪,得用特殊法子把多支融在一起才行。最后把满地黑羽全融了,也才凑出两支。


    每一支融合后的黑羽,上面缠的黑气都比原先浓得多,也凶险得多。要是不用特制结界隔离开,但凡碰到一点,立马就会被操控。


    “嗯。”黑羽被特制的结界笼罩着,透明的结界在阳光照射下泛着涟漪。玉溪收回黑羽,神情陷入沉思。


    出发前,他恰巧瞥见长老们肃然的神色,听见他们说——


    “欲念神恐要卷土重来,不管它千年前究竟死没死。关乎世间安危,必须尽快将此事告知其余宗门。”


    “就算它没死成,千年前它伤的这般重,现在没动手掀起浩劫,又拿弟子做养料,定是在养伤。得趁早找出欲念神藏身之处,将它扼杀在摇篮里。不然,玄灵大陆又将迎来一场灾难,这次可没有神能救我们了……”


    玉溪未曾经历过千年前的仙魔大战,如今太平盛世里,他虽也见过不少血腥场面,却难以想象出伏尸百万、血染千里的浩劫景象。不过,他听得出长老们语气间的沉重。


    “所以,”少女清脆的声音把他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你们才碎了他们的结界?”


    既是黑气将他们引到这里的,随春生的视线扫过此刻正在茅草房内的那些孩童:这些小孩与黑气之间有着怎样的关联?


    不止她一人持有这般疑惑,其余人也同样有。


    “对!”唯独大大咧咧的絮因没察觉到气氛不对,抢先开口,“当时我们就纳闷,被替换的弟子怎么会藏在这么个破烂的茅草屋里……嘶!昼师姐你干嘛掐我?!”


    絮因疼得一呲牙,连忙捂住被昼清夏掐到的胳膊。


    一旁的昼清夏狠狠瞪了他一眼。


    絮因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轻咳一声,声音顿时小了半截,才接着说道:“不过,黑气就停在这里不动了,我们就想着先破了结界去探探情况,万一这茅草屋只是个障眼法,底下藏着个地下室呢!”


    他会这么想也实属正常,以往但凡牵扯到人员失踪的案子,最后多半都是在地下室里寻到的。


    “哪成想,”絮因绕了绕头,一脸不好意思,“刚碎了结界,就冲出来不少小孩,一出来就对着我们大喊大叫,直接把我们都给搞懵了,然后你们就冒了出来。”


    昼清夏揉了揉额角,简直不知该如何吐槽自己师弟。性子……“不拘小节”是好事,可如此“不拘小节”就不太合适了。她现在只想给自家师弟一拳头,让他昏过去,彻底闭上嘴巴。


    桃音瞧着絮因这憨乎乎的模样,忍不住掩唇偷笑。


    絮因的器妖方清更是当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眼神里写满了“当初我到底是瞎了哪只眼,才会选他结契?”


    见众人突然陷入沉默,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絮因,还一脸茫然地开口:“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昼清夏忍无可忍:“闭嘴吧你!”


    絮因当即便要反驳:“我为什么要闭嘴!”


    一道清灵的嗓音却先行传了过来,“关于这个疑问,我可以来作答。”群青已经安抚好屋里的孩子们,正迈步向他们走来。


    唯独絮因还一脸懵圈,小声嘀咕:“什么疑问?”


    此话落入众人耳中:“……”


    “噗。”有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方清当即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