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天热了。
我妈搬进了拆迁安置的新房。
三室一厅,朝南,采光很好。
她在阳台上养了一排花。
绿萝、栀子、茉莉。
每天早上浇水的时候,她会哼歌。
她以前从来不哼歌。
客厅里挂了一幅照片。
是我和她的合影。
去年冬天拍的。
她穿着新买的羽绒服,大红色的,很好看。
她笑得很开心。
那件羽绒服两千八。
以前她连两百八的都不舍得买。
她现在舍得了。
腰椎的手术也做了。
微创,恢复得很好。
医生说以后不会再疼了。
她做了三十年的饭、洗了三十年的衣服、弯了三十年的腰。
终于可以直起来了。
周末的时候,我回家吃饭。
她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
全是我爱吃的。
“妈,你少做点。别累着。”
“不累。”
她笑着坐下来。
“给自己人做饭,不累。”
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
是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她看了两秒。
按掉了。
“谁啊?”
“你爸。”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
“换号码了。每次换一个。”
“他说什么?”
“上次接过一个。他说后悔了。”
她夹了一块排骨到我碗里。
“我说我不接受后悔。”
她看着我。
“有些事,不是后悔就能抹平的。”
我点头。
窗外有风吹进来。
栀子花的香味。
很淡。
很好闻。
我妈吃着饭,忽然说了一句话。
“三十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笑了。
“没想到五十三岁,人生重新开始了。”
我看着她。
她的头发还是白了一半。
但眼睛是亮的。
比我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亮。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我妈看了一眼。
“帮我拉黑了吧。”
我拿过手机。
拉黑。
然后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