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t！”
何越盯着监视器，反复看了三遍回放。十秒，二十秒。就在周讯快要站不住时，他终于抬手：“过。”
片场爆发出压抑后的喘息与零落掌声。何越起身，拍了拍周讯的肩膀：“辛苦了，演得入木三分。”转身时，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要的就是这种濒临极限的真实战栗，而周讯，从未让他失望。
三天后，何越在剪辑房啃盒饭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宁皓。
“老何！听出来没，我这背景音！”宁皓的声音亢奋得有点失真，背景是嘈杂的音乐和人声，“大学生电影节，哥们拿最佳导演了！刚领完奖，镀金的！沉甸甸！”
何越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恭喜。实至名归。”
“嗐，也就那么回事。”宁皓语气忽然低了几度，“你说这帮学生评委……含金量差点意思。啥时候咱们也能去欧洲三大节遛遛弯？老外认这个。”
他话题转得飞快：“哎对了，你猜我今儿碰见谁了？高媛媛！跟冯小钢导演在一块儿聊天呢，看着挺熟络。坊间传那新戏《夜宴》选角，有戏……”
宁皓喋喋不休，从电影节八卦说到港圈秘闻，又跳回某个女星的婚变传闻。
何越听着，眉头渐渐皱起。电话那头背景音里，除了庆典音乐，似乎还有……隐约的商场广播？以及宁皓时不时压低嗓音的“小声点”。
“宁皓，”何越打断他，“你在哪儿呢？”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两秒。
“就……颁奖现场啊，庆功宴，热闹着呢！”宁皓声音提高八度，背景适时传来一阵夸张的哄笑。
何越懂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画面：穿着礼服躲进商场消防通道的宁皓，一手捂着话筒，一边警惕地东张西望，生怕被前来“抓人”的妻子邢艾娜逮个正着——那姐们最烦他应酬喝酒。
“行，那你接着热闹。”何越憋着笑，“替我向艾娜姐问好。”
“别别别！你提她干嘛……喂？喂？信号怎么突然不好了……我先挂了啊！”电话仓促挂断。
何越摇摇头，继续扒拉盒饭。这圈子，镁光灯下是奖项与野心，转身可能就是一场鸡飞狗跳的寻常躲藏。挺真实。
《画皮》拍摄渐入佳境时，一条消息像水渍般在业内小范围洇开：吴雨森执导，投资号称六亿的史诗巨制《赤壁》，低调开机了。没有盛大发布会，没有媒体探班，静悄悄得反常。
午饭时间，中影集团派驻在《画皮》剧组协调资源的负责人老陈，凑到何越身边。
“听说了么？《赤壁》那边，有点不对劲。”老陈压低声音，“我那老同学在组里当财务副监，跟我倒苦水。说这项目，账已经花海了去了。”
何越没接话，只是抬眼看他。
“光是前期筹备，场景搭建、武器仿制、服装设计……几个亿就跟扔水里似的，连个响都没听见。
现在骑虎难下啊。”老陈摇头，“开机是开了，可谁都心里发毛。沉没成本太高，停是停不下来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拍，指望上映能回点血。这就叫资本裹挟，刹不住车。”
何越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语气平淡：“老陈，咱们组的盒饭，今天肉给少了。”
老陈一愣，随即讪讪一笑：“明白，明白。不说了，吃饭吃饭。”
有些浑水，知道它深就够了，没必要亲自下去蹚。
何越望向窗外，《画皮》片场井然有序。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小成本”剧组，能按着心意精雕细琢，竟有种奢侈的幸福。
胡哥粘上灰绿色的鳞片头套，脸上画着伤痕与污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彻底“扮丑”，饰演《画皮》里那个痴情又可悲的蜥蜴精小易。
“忘掉你是李逍遥，”何越站在他身后，“你现在是个卑微的妖，爱而不得，狼狈逃窜。我要看到你的恐惧和挣扎，不是帅气。”
胡哥点头。
开拍后，他凭借扎实的古装打底，在威亚上翻滚腾挪，被“道士”追杀的戏份完成得干净利落。
但何越要的不仅是利落。一条拍完，何越上前，亲自调整胡哥逃跑中一个踉跄的姿态：“这里，再狼狈一点，肩膀垮下去，别想着找镜头。”
另一边，周讯抽空飞回京城，出席了电影《明明》的首映礼。
红毯上，媒体长枪短炮围着她，问题却大多拐向《画皮》。
“和何越导演合作愉快吗？”
周讯笑得眉眼弯弯：“何导是个特别懂演员的导演，剧组氛围像上学时的兴趣小组，轻松但有追求。” 轻描淡写几句话，次日便登上娱乐版——“周讯盛赞《画皮》剧组，与导演何越合作默契”。无心插柳，宣传效果已然达成。
何越刷着新闻，又看到另一条推送：范与赵在某奖项投票上票数紧咬，双方粉丝已隔空论战数日。
他划过去，对旁边的副导演调侃：“看看，咱们组里演员忙着突破扮丑，外面热闹的都是这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黄小明的戏份集中在后期。
他饰演的王生，在经历妻子是“妖”、爱妾亦是“妖”的连环打击后，应是个崩溃颓唐的失败者。
但何越在监视器里看到的，总有些不对。黄小明走路时背脊会不自觉挺得太直，面对镜头时下颌线会习惯性绷出一个好看的角度。
“停。”何越叫了暂停，走到黄小明面前，“小明，你在‘演’颓废，但你的身体记忆还在‘演’帅哥。王生现在不是将领了，他是个信念崩塌的男人。试试，肩膀往里缩一点，看人的眼神别那么聚焦，涣散一点。”
黄小明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导演，我再找找感觉。” 他走到角落，反复练习着何越说的姿态，那份虚心与专注，让周遭工作人员都安静了几分。
片场一角忽然传来一阵温和的笑语。
柳亦菲的母亲来探班了。她看着女儿作为制片人，有条不紊地与各个部门沟通，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
“阿姨，您放心，亦菲在这里做得非常出色。”何越上前打招呼。
柳母拉着何越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满是笑意：“放心，放心。看到亦菲这么开心，我就放心了。小何啊，你也得多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工作。”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不远处竖着耳朵的柳亦菲听清，“我这女儿，有时候工作起来就忘我，你得多管管她……反正，早晚是一家人嘛。”
“妈！”柳亦菲脸颊飞红，嗔怪地跺脚，眼神瞟向何越，却潋滟着甜蜜的光。
“妈说想吃点清淡的。”柳亦菲走近，声音压得低，眼睛里晃着一点歉意的光。
何越点头，很自然地接过柳母随身的小包：“附近有家杭帮菜，汤煲得不错。”
饭桌上多是柳母在说话，问些剧组琐事，气候饮食。柳亦菲偶尔答几句，筷子在碗里拨得慢。何越坐在对面，看见桌布下她脚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鞋尖，又迅速缩回去。她耳根有点红。
吃完饭送她们回房。电梯里柳母笑着说：“亦菲这两天就陪我住吧，好些话没聊完呢。”
“应该的。”何越答得妥帖，目光掠过柳亦菲垂下的睫毛。
房门关上后，走廊静得只剩中央空调的低鸣。何越在门口站了会儿，才转身走向自己那间。
刷卡，进门，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暖黄照亮半边空床。
他松了松领口，忽然觉得房间太大。
……
周讯是中午到的，裹着件米白色开衫，坐下时先叹了口气。
“我那片子，”她揉着太阳穴，“预售不太好看。五一档……怕是挤不过了。”
旁边正在对词的演员们都静下来。有人小声问：“不是说着要保护国产片档期吗？”
“保护？”周讯苦笑，还没接话，中影过来协调事务的老陈正好进门，听见这句摇了摇头。
何越递了瓶水过去：“陈老师，到底什么情况？”
老陈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才压低声音：“没法子。那边抗议得太厉害，说我们排片歧视进口片。上面……妥协了。”他报了三部大片的名字，最后一个是《蜘蛛侠3》。“全空降五一档。我们国产片这头，现在除了宁皓那部《疯狂赛车》，其他基本算陪跑了。”
片场一时没人说话。远处道具组敲敲打打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成本差太多了。”演配角的年轻演员嘟囔，“人家一部制作费够我们拍五部。”
“不止钱的问题。”周讯轻声道，“是观众习惯被养刁了。以后……怕是越来越难。”
何越没接话，目光落在手里剧本的某一页。那上面“佩容”两个字是柳亦菲的字迹，清秀里带点倔强的斜度。
五一假期，剧组放三天。
何越和柳亦菲偷偷溜出去看电影。她戴了口罩和鸭舌帽，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影院走廊里扯着他袖子：“看哪部？”
“都看。”何越买了两个厅的票。
《蜘蛛侠3》的场子坐得满满当当。特效场面出来时，全场低呼。何越侧头看柳亦菲，她专注地盯着银幕，但放在扶手上的手悄悄伸过来，勾住他的小指。
第二场是《疯狂赛车》。
上座率竟也有七成。
宁皓那种草根的、呛着尘土味儿的幽默，依然让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散场时听见有人议论：“还是这个乐得实在，外国大片看多了都一个味儿。”
灯光亮起，柳亦菲轻声说：“排片没减呢。”
“嗯。”何越看着滚动字幕上“出品人：何越”那行小字，“成本低，回本压力小。院线也乐意留着——总不能全是外国片。”
但他心里清楚：这大概是国产片最后一片喘息地。往后，档期格局真要变了。
票房数据是隔天中午出来的。
何越正在房车上休息，手机震个不停。微信群炸了：《蜘蛛侠3》首日破1500万，创纪录；下面紧跟着一条——“《疯狂赛车》首日1200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盯着那数字看了好几秒，才慢慢靠回椅背。窗外横店的假山假水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塑料感的亮，但他忽然觉得这一切真实得烫手。
电话响了，是宁皓，嗓子哑得不像话：“越哥……我们顶住了！”
“顶住了。”何越重复一遍，嘴角终于弯起来。
媒体通稿下午就满天飞：“进口片围剿下国产独苗杀出血路”“小成本喜剧的逆袭”。有篇分析写得直白：“《疯狂赛车》投资不足三千万，按此趋势总票房有望冲击三亿。扣除各方分成，投资回报率仍可超300%。何越又一次押对了宝。”
他没转发，只截了图，发给柳亦菲。她回了个小猫蹦跳的表情。
盈利过亿是稳了。但何越关掉手机时想，下一部呢？下下部呢？这仗只会越来越难打。
五月中旬，《画皮》拍了过半。
赵丽影处理完其他通告进组那天，是个薄阴天。片场忙碌如常，威亚吊着白衣的“小唯”在空中翻飞，导演喊卡的声音穿过一片人造的雾气。
何越刚拍完一场情绪爆发的戏，额头还有汗。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时，他瞥见监视器后方的休息区。
柳亦菲坐在遮阳伞下，手里拿着剧组日程表，却没在看。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侧，微微蹙眉。旁边小桌上摆着半盒水果沙拉，吃了几口的样子。
“柳制片，”有场务经过开玩笑，“今天餐车有红烧肉，不去尝尝？”
“不了。”她笑笑，声音轻，“得控制一下。”
何越远远看着，想起前天晚上她偷偷上秤后那声小小的哀叹。其实看不出来，但她总说镜头苛刻。他把毛巾扔回给助理，心里盘算晚上要不要拉她去散步——得找个她拒绝不了的借口。
正想着，片场入口处有些细微骚动。何越没太在意，可能是探班的媒体或粉丝。
柳亦菲似乎有些困，掩口打了个小呵欠，眼睛刚眯起——
忽然一双手从她身后伸来，温柔又猝不及防地蒙住了她的眼睛。
她惊得一颤，手里日程表滑落在地。
那双手的触感很陌生，皮肤细腻，带着淡淡的柑橘香。耳边传来压低的笑声，清亮亮的，是个女声：
“猜猜我是谁？”
柳亦菲僵在原地。远处何越若有所觉，转过头来。
遮阳伞投下的阴影里，只能看见那双蒙住她眼睛的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绳结处坠着颗小小的、澄黄的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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