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前两次下山,宋秋余与章行聿都蒙着眼睛,这次倒是没有。


    甚至章行聿主动提出蒙眼,献王的人连连摆手,说相信章行聿是世子,日后他可以随意下山。


    一旁的宋秋余啧啧称奇。


    【咦,今天的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还是献王的疑心病治好了?】


    【莫非……藏着更大的阴谋诡计?】


    宋秋余的视线一一扫过同行的人,带着审视与怀疑。


    所有人都不与宋秋余对视,牵马地牵马,整装地整装,实在无事可做的就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看都不敢看我,果然心里藏着鬼!】


    一众人都听闻过宋秋余的特殊技能,他们没亲眼看过,原本是不相信的,但献王对宋秋余谨慎的态度让他们不得不信。


    没人敢得罪宋秋余,闻言全都纷纷看向宋秋余,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瞪我干什么?眼里都是杀机,演都不演了是吧!】


    众人:……


    【好好好,你们不仁,我也不义,我就是死也要帮我哥干掉几个!】


    宋秋余话音刚落,轰隆一声巨响,吓得献王亲信们心头一震,双腿发软。


    他们真没对宋秋余起杀心,这青天白日,艳阳高照的,哪来的雷鸣……


    哦不是雷声,而是山下闹出来的动静。


    同样被这鬼动静吓了一下的宋秋余:【该不会是……朝廷的人打到白巫山了?】


    声音含着惊奇与欣喜。


    宋秋余喜得尾音都是飘的,还敢说自己不是朝廷派来的?若不是朝廷的人,怎么会这般高兴!


    献王亲信们立刻将矛头对准宋秋余……


    当然不是光明正大地对准,而是暗搓搓地看他,毕竟宋秋余受天庇佑,谁敢真拿他怎么样。


    章行聿看着南蜀城的方向,语气低而沉:“是城内。”


    动静是南蜀城内发出来的。


    宋秋余好奇:【城内发生什么了,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章行聿将宋秋余托到马背之上:“先去看看情况,若城内有异,我们今日就不进去了。”


    其余人自然没意见,纷纷上了马。


    献王的亲信怀疑章行聿在搞事,宋秋余则怀疑献王这王八蛋又在闹幺蛾子。


    宋秋余明晃晃瞪了献王亲信们一眼:【衰种献王!衰种狗腿子们!】


    献王的亲信们忍气吞声,在心里暗搓搓地骂:狗屁天下第一聪明人,姓章的连弟弟都管教不好,呸!


    他们忌惮宋秋余的能力,不敢骂宋秋余,只好将火力全集中在章行聿身上。


    一行人心怀鬼胎地骑马下了山。


    还未靠近城内,便闻到刺鼻辛辣的火药味,城内浓烟滚滚,好似一团团聚集的墨色蘑菇云。


    一众人见此情形,全都惊愕地看向章行聿。


    宋秋余也不例外,他向来是有疑惑就找章行聿,问出所有人想问的:“哥,这是怎么回事?”


    章行聿瞭望着烟尘的方向:“城内有军火库,应当是军火库出事了。”


    古代不是只有冷兵器,华夏的火药先进于很多国家,尤其是大庸,军火库规模之庞大,像南蜀这种军事布防重地,库中的霹雳炮、铁火炮、火球、火箭达到数万件之多。


    章行聿推测应该是其中一个小的火药库炸了,若是大火药库出事,半座城都得夷为平地。


    宋秋余从章行聿口中听说南蜀有这么多火药,小小的脑袋大大地困惑。


    他脱口而出:“不是,南蜀有这么强的火力,居然二十年都没攻下白巫山,朝廷这都不怀疑胡中康有问题?!”


    献王的亲信们又露出吃翔的微妙表情,心道你到底是哪一边的,演都不演了是吧!


    后半句话还是他们刚跟宋秋余学的。


    在场大多都是献王的人,章行聿没有回避他们,开口为宋秋余解惑:“仁宗身体不好,深知这个位子自己坐不了太久,即便知道南蜀有异,为了朝廷安稳也不会轻易动胡中康。”


    【哦哦,原来不是不知道,而是为了大局装作不知道。】


    宋秋余听明白了,随后感叹胡中康的狗屎运。


    【仁宗身体不好,早早就去见高祖去了。小皇帝继位时还小,没办法处理政务,倒是让这老混蛋捡到便宜,在南蜀作威作福这么多年!】


    【小皇帝是一个有抱负的帝王,等他亲政,势必会尽心竭力地平南蜀之乱。】


    军火库这么多家伙什儿,宋秋余觉得剿灭献王这些叛党是分分钟的事。


    献王亲信们闻言心有戚戚,不知所往,甚至连吐槽宋秋余又不自觉站大庸朝廷的心思都没有。


    南蜀军火库里的火药威力如何,他们心里是清楚的,因为他们曾多次从胡中康手里买过这些火药兵器。


    真要打起来,他们一点胜算都没有……


    【好在我跟我哥来了,不然这帮人只能等着吃火药灰。】


    听着宋秋余自负到没边的话,献王亲信们:……谢谢你哦。


    “时辰不早了,先进城。”


    章行聿牵着马,与宋秋余率先下了山坡,其余人紧随其后。


    城内果然戒严了,他们从上次那个角门悄然进了城。城中的硝烟味更浓,飞着鹅毛雪一样的烟色灰烬,一派萧寥之象。


    宋秋余一行人脸上罩着面纱,在掩着口鼻的百姓里并不突兀。


    知道宋秋余记挂着烈风,章行聿带他先去了一趟知州府。


    献王的亲信欲言又止,城中刚发生这么大的事,此刻去知州的官邸太危险了。他们出言阻拦,章行聿轻飘飘回了一句:“只是看一眼,不会出事。”


    章行聿这样坚持去知州府,其中必定藏着猫腻。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提醒小心章行聿用计使诈。


    与提着心吊着胆的献王亲信不同,没心没肺的宋秋余芜湖一声:【看烈风去喽~~】


    献王亲信:……


    一匹马有什么好看的!而且还是烈风!!都二十多年了,这死马怎么还没入土!!!


    其中不少人跟秦信承交过手,对他的“亲儿子”烈风那真是厌之入骨,提起来牙都恨不能咬碎。


    他们不敢过多蛐蛐宋秋余,便骂烈风“红颜祸水”,骂章行聿教弟无方。


    宋秋余干正经事的时候,连上马都费劲,爬人家墙头时身手倒是很利落。


    看着撅起屁股扒拉在墙沿,探头探脑地往马厩里面看的宋秋余,献王的亲信嘴角抽搐。


    就这还敢大言不惭地说好在他跟他哥来了,不然他们这帮子人得吃火药灰?


    正吐槽着,忽然眼睛一痛……


    一旁的章行聿撩袍,施展轻功飞上墙头,飘飞的衣角划过两个盯着宋秋余屁股的亲信。


    那俩亲信捂着眼后退两步,吃痛地抬起头,正对上章行聿歉意的眼神。


    章行聿温雅有礼道:“抱歉。”


    听到动静的宋秋余回过头:“怎么了?”


    他看看章行聿,又看看墙下那俩好似得了红眼病的亲信,满头问号。


    章行聿说了一句没事,又问宋秋余:“烈风在马厩么?”


    宋秋余的注意力立刻拉回来,脖子又朝里面伸了伸:“好像没有,我看不到。”


    他边说,边蜷着腿猛地一蹬,身子惯性朝前栽了栽:“还是不行,有一根横木挡着呢。”


    章行聿锢着宋秋余朝自己这边挪了挪:“看到么?”


    宋秋余:“看到一点马屁股,不知道是不是它。”


    听着宋秋余、章行聿爬墙头上说悄悄话,压根不管自己的伤势,两个捂着眼的亲信磨了磨牙。


    就知道你们兄弟都不是啥好人!


    盯梢对象不拿他俩当回事也就算了,同伴也投来嫌弃的目光。


    他俩被同伴搡到一旁,红着眼傻愣愣站在墙下,其余人趴在宋、章左右两侧,继续执行献王派下来的盯梢任务。


    两人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顶着红肿的眼睛也翻上墙头,只不过趴的位置比较偏远,压根听不到宋秋余与章行聿的窃窃私语。


    好在宋秋余是个大喇叭,心里那点小九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嘿,烈风这个王八蛋!】


    红眼二人组支起耳朵:怎么个事?


    【我说我怎么左挪右动就是看不见它,敢情是躲着我,故意不让我看见!】


    马的嗅觉跟听觉十分敏锐,宋秋余一来,烈风应当就知道了。


    这是章行聿发现并告诉宋秋余的,他能看到马厩里的烈风,将宋秋余拉到身侧,宋秋余却看不见,那只能说明烈风在跟宋秋余藏猫猫。


    宋秋余越想越气,手指用力抠抠,抠下一块墙土,朝马厩那匹精得跟什么似的烈风掷了过去。


    【我让你躲!】


    【不识好歹的臭马!】


    马厩里的烈风轻松躲开,甩了甩马尾,让宋秋余看了自己的一只后蹄,而后优雅地收回。


    宋秋余气笑了,骂它是神经马。


    宋秋余身侧的人听不下去了,小声提醒:“宋公子,这马我们也看了,是不是该走了?”


    虽不懂何为神经,但宋秋余也够神经的,竟能跟一匹马隔空吵起来!


    见烈风这匹没良心的马安然无恙,宋秋余哼唧一声:“好吧。”


    他缩回脑袋正要走,马厩里的烈风突然扬颈嘶鸣一声。


    章行聿神色冷肃,提醒道:“有人来了。”


    第102章


    “你怎么回来了?”


    一道拉长调子的凄楚声响起。


    宋秋余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探出一点脑袋看去。


    看着马厩里那匹功勋卓著的良驹,知州府尹李铭延的面色比吃了苦瓜还要苦。


    “你不能留在我这里。”李铭延走进马厩,急声驱寒烈风:“赶紧走!”


    不等他靠近烈风,烈风便重重地喷了一下响鼻,冷冷地看着李铭延。


    李铭延被烈风睥睨的神态吓地停在原地,干巴巴说:“烈风大人,我知道像你这种神驹有灵性,我并非要赶你走,而是秦信……不是,秦将军他带兵反了!”


    烈风是秦信承的马,如今秦信承叛出朝廷,而南蜀又是郑国公的地盘,李铭延是担心他们会趁机打着挫秦信承威风的名义,杀烈风。


    “你留在此处不安全。”李铭延目视着烈风的眼睛,提着心一点点靠近它。


    “我是真心为你好,不是要害你。”李铭延滚了滚喉咙:“你切莫扬蹄……”


    他一介文人,可经不起烈风的蹄子踹。只望神驹有灵,懂得他这番苦心。


    突然一道声音响起:【秦将军真反朝廷了?】


    李铭延下意识答对:“是啊,反了!谁能想到秦将军会谋反……”


    说到一半,李铭延骤然反应过来。


    谁,谁在说话?


    其实李铭延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毕竟不张口便能“说话”的人,这世上只有一人!


    但他不敢深想,因为那人也是叛国之贼,他抓也不是,不抓更不是……


    李铭延缩在马厩横木之后,闭着眼睛,捂着耳朵,只望那人赶紧离开,他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


    哎呦!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铭延双腿蹲得又麻又痛,支撑不住地栽到地上,眼睛不由睁开了,反应过来后又赶紧合上。


    又过了几息工夫,什么动静都没再听见的李铭延支开一条眼缝。


    他瘫坐在地上,来回摆动脑袋,用那条窄窄的眼缝扫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烈风身上。


    烈风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双眼不似寻常的马匹温和,如火如炬,透着倨傲。它扬蹄,一下子挣脱了拴住它的缰绳,从李铭延身侧从容踏过,之后便消失在知州府后院。


    李铭延:……


    他怎么感觉自己被一匹马鄙夷了?


    也是,谁家知州府尹做成他这样……


    李铭延长叹一声,又抬袖擦了擦眼角的泪,或许他真的不适合为官,不如回家栽秧插苗-


    宋秋余趴在墙头,隐隐约约听见李铭延说什么带兵谋反,他心道秦将军真反朝廷了?


    不等他侧耳细听,章行聿忽然搂住他的腰,紧接着宋秋余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章行聿托到肩上。


    【欸?】


    【欸欸?】


    章行聿跃下墙,飞快前行,吓得宋秋余赶紧抱住章行聿的腰,免得自己被摔出去。


    见章行聿终于管一回宋秋余,献王亲信们既舒心又觉得解气。


    宋秋余那张嘴真是……就该管着他!


    没搞清楚状况的宋秋余,转眼被章行聿扛出半里地。


    章行聿问他:“难受么?”


    宋秋余抱着章行聿说:“有点。”


    章行聿将宋秋余放了下来,顺手给他理了理衣襟:“军火库应当是出了事,此地不宜多待,我们采买完便回去。”


    宋秋余没有异议,乖巧点头:“好。”


    说着此地不宜多待的章行聿,给宋秋余买了两根甘蔗,一袋栗子,半打罗代子。


    宋秋余咂咂嘴:【还想喝酸梅子汤,可惜没出摊。】


    城中烟雾缭绕,很多摊贩都没出来。


    亲信们:……不行你俩在这里过一夜,吃的玩的好好买一买!


    然,再生气也没用,只能忍气吞声。


    回去的路上,宋秋余剥着栗子壳,边吃边想秦信承谋反一事。


    【郑国公该不会逼着小皇帝对雍王下手,所以秦将军反了?】


    【他若是反了,那小皇帝就会暂缓对付南蜀。】


    本来心情不佳的亲信们,听到宋秋余此番言论精神为之一振。


    秦信承这一反,倒是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大庸的皇帝必定会先对付姓秦的!


    宋秋余剥出一颗一看就不好吃的栗子,随手给了身侧的人。


    那人的眼睛红通通,正是在知州府后院的墙下被章行聿伤到眼睛的其中之一,他稀里糊涂接过了那颗栗子,犹豫片刻还是放进嘴里。


    宋秋余又剥了一颗:【这颗跟刚才不一样,一看就好吃。】


    红眼男人:……合着是觉得不好吃才给我的!


    宋秋余将好看的栗子给了章行聿:“哥,你尝尝,可甜了。”


    章行聿含着浅淡的笑意接了过来,听到宋秋余问他是不是很甜,他嗯了一声。


    宋秋余丢掉栗子壳,抬袖抹了一把汗,看着毒辣的日头,热得心烦意乱。


    【这几天真是热死了,什么时候下场雨去去燥热!】


    献王的亲信们闻言都抬头望了一眼天,心里也期盼着来一场雷雨。


    随后,他们终于见识了宋秋余传得神乎其技的“言出法随”。


    一行人刚回到白巫山,就变天了。


    先是起风,风将稀薄的云吹聚在一块,遮住了日头,天色变暗。随后淡白的云渐渐变成乌黑的颜色,风越来越大,太阳彻底不见踪迹。


    【要下雨了!】


    终于感受到一点凉意的宋秋余很欣喜,闭着眼睛感受到风中含着一丝湿气,极俊的眉眼在绿林之中透着神性。


    落在宋秋余身上的目光极为复杂,既有忌惮敬畏,又有抵触跟敌意。


    宋秋余若真能跟他们一个阵营,那简直有如神助,若是不能那便是灭顶之灾!


    【希望雨下大一点,最好再来几道雷劈开金矿。】


    宋秋余在心里暗暗祈祷。


    其实他不是很想打仗,小皇帝看起来应该是一个明君,他希望挖出金矿,大家看在钱的面子上就别以卵击石了。


    虽然这种可能性不是很大……


    但宋秋余愿意相信章行聿,相信章行聿不愿百姓再受战乱的苦楚,不愿看到血流成河,浮尸百里的画面-


    看到变色的天,献王亦是十分欣喜,走出营帐想找章行聿,却看到他身侧的宋秋余。


    献王面上的笑当即有些僵,他不愿跟宋秋余过多交道,悄然折了回去。


    墨色的云越积越多,却始终听不见一声雷鸣。


    献王如热锅上的蚂蚁,在营帐内来回踱步,时不时便看一眼天色,大概是因为心焦,头疾又犯了,他忍着痛吃了几粒药。


    不多时,随宋秋余他们今日下山的亲信来回禀,将城内宋、章两人的所作所为,包括秦信承起兵谋反都如实告诉献王。


    秦信承起兵一事,献王昨日就收到了消息,因为拿不准章行聿与秦信承暗中是否通信,因此没点破这件事。


    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俱在,献王不想再等了,章行聿是真情还是假意,今夜验一验便能知晓。


    献王派人将章行聿请了过来。


    纵然心急如焚,献王面上却丝毫不显,与章行聿寒暄着提到了烈风。


    “数十载没与烈风见过了,它如今怎么样?”献王笑着追忆往事:“当年差点被它踏死。”


    章行聿没答,静静听着献王讲当年被秦信承挑下马,差点死掉的“趣事”。


    他没讲的是,若非邵巡拼死相救,献王不是被秦信承活捉,就是被烈风踏死。


    邵巡脸上那道疤,正是救献王时留下的。


    献王从烈风提到秦信承,又说起近日他谋反一事,这才问章行聿:“我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何要反?上次听秋余说了一嘴,好像是为了雍王,他俩是怎么回事?”


    章行聿言简意赅:“秦信承爱慕雍王。”


    “……”


    献王眼皮抽了抽,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寻思就算章行聿扯谎,也没必要扯这样离谱的谎言。


    这事太过离奇,他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纯血直男献王干巴巴道:“这真是没想到,他竟好龙阳。”


    对秦信承喜欢男人还是女人,献王一点兴趣都没有,绕了一圈子终于将话题转到自己最关心的金矿上。


    “我听说南蜀的军火库炸了?不知道是不是秦信承所为,若真是他派人做的,他这么一炸,倒是让我们为难了。”


    献王说的委婉,但章行聿何其聪明,自然懂他什么意思,因此主动开口道:“挖金矿一事不能再耽搁,我想今夜趁着下雨带人去绣山。”


    献王故作迟疑:“今夜会不会太匆忙?”


    章行聿说:“军火库炸了,南蜀势必会加强兵力。”


    “这倒是……”献王沉吟着,最后点头同意:“那就按鹤之你的意思来办,今夜确实是最佳的时机,就是不知会不会打雷。”


    章行聿仍旧是那句话:“看天意。”


    献王抿了抿唇,随后又笑:“好,看天意,还是望天公作美,庇佑我北晋。”


    章行聿临出营帐时,献王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秋余会随你去么?”


    章行聿勾了一点唇角,回他:“自然。”


    献王这才放心,有宋秋余在,今夜便是没有雷,也会降下几道!


    第103章


    献王派出二十多个亲信扮成采药农,随章行聿去绣山挖金矿。


    宋秋余穿着防雨的蓑衣,身后背着竹篓,只有他的竹篓空无一物,其余人的篓里都放着引雷用的东西。


    难得穿成这样,宋秋余兴奋之余还在腰间别了一把木剑,佯装自己是武侠小说里深藏功与名的侠客。


    今早与宋、章二人进城的亲信,对于宋秋余的不务正业习以为常,默默检查竹篓里的东西可有遗漏,蓑衣内袖箭的蝴蝶片有无损坏。


    其他人则在隐隐暗喜终于可以挖金脉,只有一人暗暗瞪了一眼宋秋余。


    下了白巫山,豆大的雨点便接踵砸了下来。


    乌云越压越低,雨水丰沛,天地之间好像由一道雨幕而连接,却始终不见响雷。


    众人爬上绣山时,如注的大雨连蓑衣都洇透了,在章行聿的指挥下,所有人有条不紊地在金矿上装置引雷用的铜丝,唯有宋秋余在树下躲雨。


    他也不是想偷懒,主要是章行聿说不用他帮忙,宋秋余公明正大地躲闲。


    等众人弄好引雷装置,贴身的衣服早被雨水浇得湿透,只得躲在树下等天雷。


    半刻钟后,一人忍不住问宋秋余:“宋公子,你说这雷什么时候能打下来?”


    不等宋秋余说话,人群之中便传来一声不屑的轻嗤,因为雨势太大,宋秋余并没有听见。


    宋秋余只当问话那人是在跟他闲聊,随口回了一句“快了快了”。毕竟他不是雷公,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时候打雷?


    那人听完露出喜色,告诉了身旁的人。


    身旁的人听后,又告诉其余人,很快要降雷的消息便传开了,大部分都露出轻快与喜悦。


    人会偏向对自己有利的好消息,这是天性使然。


    因此,宋秋余的随口一说起到振奋军心的作用,大家都满含期待地等待天降奇迹。


    “我记得今日是蔡将军的二七,若蔡将军在天之灵定会助我们一臂之力。望蔡将军保佑,回去我会给您多烧纸。”


    二七是指人死后的第十四天,按传统习俗要焚烧纸钱。


    蔡义和是第一个被温涛砍下头颅的死者。


    宋秋余不禁感叹时间过得真快,他竟在白巫山上待了半个多月。


    宋秋余托腮望着雨幕,发散着自己的思维:【话说温涛与邵巡去哪里了?】


    【该不会真被献王害死了吧?】


    宋秋余的心声极具穿透力,盖过滂沱雨声灌进在场所有人的耳中,众人个个心惊,不知道宋秋余怎么会知道此事。


    人群中有一人面色极其不好,咬牙时脸上的横肉颤了颤。


    一直未说话的章行聿从防雨保温的皮子里,拿出两根竹筒粽,剥下竹筒给宋秋余吃。


    爬山耗费了宋秋余不少体力,一有东西吃,人也安静下来。


    但只安静了一会儿——


    【妈耶,鲜肉的粽子,这是人吃的!】


    作为纯种的北方人,宋秋余一边嫌弃,一边往嘴里塞。


    纯种的南蜀人,对宋秋余此番话很有意见:鲜肉粽多好吃!在白巫山上也只有过年才能吃到!你个北方佬懂什么粽子!


    【这是红豆的……】宋秋余嚼嚼嚼:【有点怪,不如红枣好吃,但比肉粽好吃。】


    纯种南蜀人:红枣好吃。粽子好吃。红枣粽子,狗都不吃!!!


    【所以……】宋秋余嚼嚼嚼:【蔡义和他们下葬前,脑袋缝起来没?该不会是尸首分离下的葬吧?】


    宋秋余的话锋忽然从吃的转到人头分离的蔡义和,让人防不胜防,集体陷入短暂的沉默。


    蔡义和胞弟吸了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拔高声量道:“献王仁善,特意找了仵作为我兄长殓妆修容,让他安然下葬。”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响应恭维。


    “那歹人恶毒非常,砍蔡将军的首级时故意多砍了几刀,还将后颈的一块肉扔到别处。献王仁德良善,下令搜索全山,终于寻到所有肉身,将蔡将军安葬。”


    说献王仁德良善时,他故意加重语气,还用余光瞥了一眼宋秋余。


    宋秋余没感受到献王的良善,反而嗅到一丝不对劲。


    他问:“蔡义和的脑袋不是一刀砍下的?”


    蔡义和的尸首是李晋远验的,宋秋余只远远看了一眼尸体。


    蔡义和胞弟见宋秋余如此不尊重自己大哥,面色瞬间沉下来,却不敢朝宋秋余发难,只是冷冰冰道:“那畜生记恨我大哥,在我大哥颈上砍了好几刀。”


    宋秋余追问:“是砍了好几刀泄愤,还是一刀没砍下脑袋,所以砍了好几刀?”


    蔡义和胞弟铁青着脸,从牙缝挤出:“我大哥铁骨铮铮,被那畜生砍了好几刀才砍下脑袋!”


    宋秋余皱起眉头:【奇怪——】


    李晋远验尸的时候,宋秋余在外面偷听,他只听到李晋远说致命伤在颈上,李晋远没说上面有多道伤口。


    随后他眉头又舒展:【原来如此!】


    蔡义和胞弟瞪着宋秋余,怀疑宋秋余即将要说他大哥的坏话。


    当时他若在山上,他大哥必定不会被温涛害死!


    出乎他的意料,宋秋余没说他大哥的坏话,反而说了一句他从未听过的话。


    【模仿作案。】


    蔡义和胞弟:?


    【后面死的那两人是被温涛所杀,但蔡义和不是被温涛害死的!】


    郑监军死时嘴巴不自然张开,明显生前被凶手塞了东西进去,后来凶手又将东西取走了。


    当时宋秋余就觉得奇怪,如今总算想通了温涛为何多此一举要取出郑监军嘴里的东西,因为他在模仿犯案!


    蔡义和死的时候,嘴里没塞东西,因此温涛将塞进郑监军嘴里的布条特意拿走了。


    至于温涛杀第三人时,为什么往嘴里塞了当票,宋秋余估摸他是想让他们尽快查出蔡义和跟胡中康有所勾结。


    宋秋余忍不住吐槽:【他真不适合干这一行,模仿得一点都不像!】


    杀蔡义和的人功夫不咋好,连着砍了好几刀才将脑袋砍下来。温涛倒好,为了图省事,一刀砍下郑监军他们的脑袋,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蔡义和胞弟瞳孔大震:温涛不是杀他兄长的凶手,凶手是谁?


    是谁害死了他大哥,还对着他大哥的脑袋连砍数刀!


    究竟是谁!


    宋秋余摸着下巴:【那看来是他没错了。】


    蔡义和胞弟在心里猛虎咆哮:是谁!


    宋秋余:【李晋远。】-


    白巫山上。


    闭目养神的献王突然睁开眼问:“是不是打雷了?”


    蹲坐在红泥炉前煎药的李晋远,低声回道:“没有,只是起风了。”


    营帐外的雨势渐小,乌云也散开了一些,竟有雨过天晴的迹象。


    献王静静听了一会儿,失望地重新躺回床榻,食指用力摁了摁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中有一股难言的焦虑。


    雨声好像变小了,今夜该不会真的……


    头疼得更厉害了,献王急喘了两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发哑:“药……”


    献王的五指朝李晋远的方向抓了抓,提醒他拿药过来。


    李晋远将泥炉上的褐色汤汁倒出,正要端给献王,对方却道:“拿你制的头疾药丸来。”


    李晋远没多言,放下手中的汤药,从药箱取了瓷白的药瓶,倒了三粒药拿给献王。


    献王拿过来并未着急吃,仔细看了几眼,眉梢藏着戾气:“怎么颜色不同?”


    李晋远道:“多加了一味决明子,您上次说头疾发作时眼前模糊,决明子是明目的。”


    说着自己便服用了两颗药。


    隔了几息工夫,见李晋远没碍,献王这才将药吞了进去。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时重时轻,唇色苍白。


    李晋远轻声问他:“可要施针?”


    献王合着眼点了点头。


    李晋远拿出针囊,取出一枚细细的银针,缓缓扎入献王手背的百谷穴、手腕的内关穴,又在眉梢与内眼角的凹陷处,各落了四针。


    不知是药劲上来了,还是施针有用,献王没那么痛了,随口问他:“你来山上多久了?”


    李晋远的手很稳,银针刺入献王的眉棱骨,鼻根,回道:“约莫十七载。”


    献王喟叹:“十七载,时间过得真快呐。你当初是什么来山上的?”


    李晋远道:属下六岁之时父母身亡,之后浑浑噩噩以乞讨为生,后遇上蔡将军。大概是见属下可怜,他便将属下带回白巫山。”


    献王记得这事,十七年前他觉得山上都是老弱病残,便令蔡义和他们外出寻一批孤儿带到山上训练。


    头疾的疼痛有所减缓,献王心底的躁郁也压下去了一些,有了闲聊的兴致:“你父母是怎么死的?”


    李晋远动作微顿,眸底一片死寂,声音低而沉:“死于战乱,也死于谋害。”


    第104章


    一听李晋远是杀害蔡义和的真凶,所有人的第一个反应皆是不信。


    李晋远是孤儿,当年差一点便饿死在大街上,是蔡义和将他带回白巫山,他怎么会杀救自己命的恩人,还是用这种残忍的手段。


    【能不动声色杀掉蔡义和的人本来就没几个,李晋远完全符合条件。毕竟谁会防备一个大夫?】


    众人浑身一激灵,暗道糟糕。


    是啊,谁会对一个大夫有所防备。


    献王最近时常犯头疾,李晋远医术高超,近些时日常待在献王营帐,为其施针煎药,他若想杀献王,那不是手到擒来?


    不管此事是真还是假,他们得回白巫山禀明献王,让他小心李晋远。


    蔡义和胞弟此刻顾不得为自己大哥伸冤,转头对众人小声说:“我这便回去。”


    他话音刚落,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站了出来,像是再也忍耐不下去,抽出腰间的大刀直指宋秋余:“你们还真信了这人的鬼话!”


    宋秋余身侧的章行聿指尖一转,四两拨千斤地弹开厚重的大刀,冷然地看着那横肉大汉:“你想做什么?”


    宋秋余躲在章行聿身后,探出脑袋瞪横肉大汉。


    【是啊,你想干啥!】


    【而且,我说啥鬼话了?我不就是随口应和了一句会打雷么,这么点小事至于么!】


    在场没一人觉得今夜不打雷是小事。


    压根不相信宋秋余会召雷唤雨的横肉大汉,扯着粗狂的嗓子喊道:“你们睁开眼好好看一看,头顶的云要散了,这雨,过不了多久也会停!”


    一众人都不说话,沉默中雨声渐小,似乎真要晴天了,乌云之后有一道模糊的月亮轮廓。


    “我天生命硬,从不敬鬼神,反倒是鬼神见了我要敬三分。”满脸横肉的男人言辞猖狂:“你们怕他,我可不怕。”


    今夜他倒要看看,这贼老天能不能护住他想杀的人!


    男人转头看向章行聿身后的宋秋余,目露杀机:“听说你小子会召……”


    沉寂的黑幕忽然闪过一道白光,短暂地照亮天地,紧接着便是轰隆隆的闷雷声,盖住了男人的声音。


    众人心头一颤,惊惧地抬起头。


    散开的乌云又重新聚拢,紫色的闪电将夜幕撕成蛛网状,雷声始终闷在云层里,给人一种即将要天罚,却又不知道天罚什么时候落下的压迫与恐慌。


    方才还大言不惭说鬼神见了他都怵的男人,眼神闪躲飘忽,喉咙干渴似的不断滑动着。


    宋秋余仰头望着天:【哇,打雷了。】


    一道惊雷劈砍而下,斜着撕开夜幕,落在章行聿制的引雷针时,噼啪一声巨响,溅起蓝紫的火花。


    巨雷好似响在耳边,鼻腔甚至闻到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满脸横肉的男人两股战战,捂着双耳瘫软在地。


    其余人也被镇住了,僵僵地站在原地。


    不等人众人反应,章行聿揽住宋秋余退至一丈开外,他口中好似衔着什么东西,吹动时发出类似鸟啼的清脆声。


    “哥?”宋秋余不解地看他。


    章行聿将宋秋余脑袋摁在自己心口,低声说了一句:“别怕。”


    随后无数的箭矢穿刺雨幕,有人应声倒下,呼痛声不绝于耳。


    宋秋余被章行聿带至安全的地方,他望着章行聿冷肃俊朗的侧脸,隐约明白些什么,眼眸含着喜色。


    【章行聿不是叛党,他是朝廷的人!】-


    李晋远说他父母死于战乱,死于谋害。


    献王心神一荡,继而睁开眼睛看向他:“死于谋害?”


    “也不算谋害,顶多算是被牵连的。”李晋远淡淡道:“乱世最不缺的便是枉死的无辜人了。”


    献王仔细看着李晋远,对方面色平和,眸中也无怨怼,并没有不妥当的地方,却让献王犯了疑心病。


    他不动声色地问:“你父母是哪里的人士?”


    李晋远缓缓施针,缓缓道:“吴湖桐城人士。”


    献王摁住李晋远的手,示意他不必再施针,继续试探:“你倒是没有乡音。”


    李晋远站直身子,坦荡地背对着献王,将银针一根一根收起:“家乡战乱,我随父母避祸离开了桐城。我阿爹是铁匠,会打些生活器具,农用工具什么的。”


    献王的手摸进枕下,那里面藏着一把匕首:“哦,你父亲不会打兵器?战乱的时候铁匠很有用武之地。”


    李晋远仍背对着献王:“一开始不会,后来遇到另一个铁匠,他打得一手好兵器。遇见他时,我阿爹险些被打死,幸得他出手相救,他觉得我父亲有血性,便教我阿爹制刀剑斧戟。”


    献王问:“后来呢。”


    李晋远停下动作,回头看向献王:“后来我们一家随他搬到安全的地方,我与他孙儿年纪相仿,成了玩伴,我阿爹在他的铁铺干活计,我阿娘服侍他的夫人。”


    献王握着匕首道:“所以谋害你爹娘的人,是打算害他们一家,而你家遭了牵连?”


    李晋远没答这句问话,反而说:“主公不问一问,我们随那老铁匠搬到了哪里住?”


    献王神色骤然转冷,抽出匕首正要朝李晋远刺去,他方一动,气血便急速翻涌,喉头阵阵紧缩着,好似被人扼住喉咙般喘不上气。


    他又急又气,用力喊道:“来人!”


    李晋远霍然上前,双眼冷如冰刀,夺下献王手中的匕首,在他耳边阴冷道:“我们搬进了洪城。”


    献王瞳仁一缩,惊惧万分地看着李晋远。


    洪城,那座被屠的城池。


    正因洪城被屠,陵王盛怒之下杀光了三座城的人-


    山上埋伏着百名上好的弓箭手,很快便将献王的亲信围困住。


    箭矢上涂着药,中箭的人两三日内手脚无力,使不上一点力气。


    方才还电闪雷鸣,狂风大作的天又有转晴的迹象,雨虽小,势却很急,噼啪有力地打在岩石壁上。


    地上倒伏着二十几人,全都是献王的亲信,这些人可作指证郑国公与献王勾结的人证,所以章行聿没下杀手。


    蔡义和胞弟愤然瞪着章行聿:“你果然是朝廷的走狗。”


    宋秋余不高兴了,走过去踢了他一脚:“你说谁走狗?我哥这是深明大义,虎胆龙威,龙相必显!”


    章行聿悠然开口:“夸得有些过了。”


    弓箭手们个个低着头,假装自己没听见那句“龙相必显”。


    宋秋余这才反应过来,章行聿如今的身份已经不是陵王之子,而是大庸的探花郎,不能用龙相来形容他。


    “总之……”宋秋余生硬地转折:“你这个反贼有什么资格说我哥!”


    蔡义和胞弟闭口不答,主要是不敢怼宋秋余,毕竟这还下着雨呢,万一要是再劈下几道雷怎么办?


    他虽然敬重自己大哥,但不想像他兄长那样死无全尸!


    蔡义和胞弟“内流满面”:大哥,原谅我~~


    一个弓箭手拿着一管长圆的铁皮筒走来:“章大人,这是卑职在树下捡到的。”


    宋秋余好奇地拿过来:“这是什么?”


    章行聿说:“应当是信号弹。”


    宋秋余拿着铁皮筒子问被俘虏的二十余人:“这是你们哪个放的?这玩意儿放出来到底要干什么?”


    一众人别过脸,谁也不愿意答宋秋余的话。


    宋秋余撸起袖子正要开揍,就听章行聿吩咐:“你们骑马去驻军所在地拦人,献王派去找张副将了。”


    张副将是胡中康的亲信,也是郑国公的人。


    宋秋余扭头看章行聿一眼,随后明白过来:“哦哦,原来这就是献王的后手。”


    【这老登疑心病真重!】


    献王始终不相信章行聿是陵王的血脉,怕今夜挖金矿是章行聿设下的陷阱,因此做了两手准备。


    倘若章行聿肯好好地挖金子就算了,若是他今夜真要搞鬼,那献王宁肯鱼死网破,也绝不轻饶章行聿。


    献王的后手就是张副将,他利用小皇帝与郑国公的矛盾,打算借张副将的手除掉章行聿。


    没想到章行聿这样聪明,竟猜到献王的后手,被俘的亲信们都露出灰败之色。


    穿着夜行衣,身背弩箭的高大青年压低声音对章行聿道:“绣山离驻军之地并不远,我们人手不够,若那姓张的贼子带兵拦截,未必能护两位大人的周全。此地太过危险,还请章大人随卑职离开。”


    章行聿颔首:“好。”


    虽然宋秋余心中有很多疑问,但心知此刻不是说话的好时候,一句怨言也没有朝山下走。


    刚下过雨,山路泥泞湿滑,夜色又深,哪怕打着灯笼也实在不好走。


    章行聿侧头问宋秋余:“累么?”


    宋秋余精神振奋地摇摇头:“没事,我好着呢。”


    刚看了一场热闹,又确定章行聿不是“狼人”身份,宋秋余高兴着呢,一点也不觉得累,甚至还有心情扮演押送的官差,催促被掳的亲信们赶快走。


    宋秋余狐假虎威:“别偷懒,快走!”


    亲信们:……你挨一箭试试!而且箭上还抹着药!


    他们手软脚软,若非有功夫傍身,早瘫在地上动也动不了。如今只能希望送信的人先章行聿的人一步,将献王的信函送到张副将手里。


    第105章


    一行人踏着泥泞的山路行至山脚下,前去探路的弓箭手骑着快马回来了。


    “章大人,左司长。”那人下马禀告:“张行德集结两营人马朝此赶来。”


    张行德便是张副将。


    左司长神色一凛,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


    一营约五百人,两营便是千人。他们这次只带来一百个弓箭好手,夜间视线受阻,弓箭手不能发挥所长,此战未必能赢。


    被虏的二十余人闻言露出喜色。


    多亏献王有先见之明,担心章行聿今夜会趁机作乱,布置下张行德这一步棋。


    他们心中不甚得意,用鼻孔看着章行聿——


    你以为送信的人是送到南蜀驻地的营地?


    主上可没这么傻,张行德的兵压根不在驻地,就在绣山密林附近扎营。


    即便今夜章行聿挖出了金矿,献王也会将他“卖”给张行德。


    左司长当即躬身对章行聿道“章大人,您与宋公子先行离开,我等留下拦截张行德这个逆贼。”


    “你们今日谁也跑不了!”


    雨势未停,张行德带着一队骑兵踏着急雨而来。


    骑兵之后是身穿银甲,手持铜盾的步兵,他们训练有素,将宋秋余一行人围在中间,盾牌摞了三层,一个又挨着一个宛如铜墙铁壁,掩住士兵的身躯,只露出数百杆寒光闪烁的长枪,只待张行德一声令下,便能将章行聿一行人刺成筛子。


    在铜盾与银甲面前,左司长带的百名弓箭手毫无用武之地。


    张行德牵着缰绳,骑着骏马在包围圈外来回踱步,目光轻蔑地落在章行聿身上。


    “原来你便是章行聿,人称大庸第一聪明人。”张行德嗤笑:“呵,不过尔尔。”


    【你装什么第一次见?】


    【上次老胡头被杀,你不是在城门下见过我哥!】


    老胡头?


    张行德的视线越过章行聿,落在他身后一个清秀少年身上。


    意识到“老胡头”是指胡总兵,张行德怒不可遏,不提胡总兵便罢了,既然提及,那新仇旧怨一块算!


    张行德怒视着宋秋余,命令道:“来人,给……”


    不等他说完,被掳的二十余人齐齐阻拦,声音又急又尖:“张将军!”


    宋秋余不能杀!


    就算要杀宋秋余,你带回自己的营地去杀,别牵连到他们,他们可不想被雷劈啊啊!


    张行德不悦地看向一行人,语气不耐烦:“何事?”


    蔡义和胞弟开口劝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地,不如先将这些人押回营地,等回禀了郑国公再作处置?”


    不等张行德开口,宋秋余怼道:“这里是不是说话之地,用得着你多言?你一个反贼,竟想命令人家张将军?还搬出郑国公压人。郑国公也是你配提及的!”


    【看我略施挑拨离间之计,嘿嘿。】


    张行德/献王亲信们:……


    别说敌人的阵营,同一阵营的左司长都无语了,忍不住看了一眼章行聿,想章行聿拦一拦宋公子。


    挑拨离间计是好用,但此等计谋绝不适合宋秋余用!


    因为他真是什么都往外秃噜,谁“听”不出他的小心思,压根没人会上套!


    章行聿含笑看着宋秋余,似乎并不觉得不妥。


    左司长:……


    气氛尬住,足足有七八息的工夫,没人开口说一句话。


    【嗯?】


    宋秋余困惑:【怎么没人说话?难道识破了我的挑拨离间?】


    【不应该呀,张行德一看就瞧不上白巫山的叛贼,觉得他们是败军之将,不以死明志就算了,还苟延残喘活了二十多年,一点骨气都没有。】


    献王亲信分新生代与中老年组。


    新生代是如李晋远这样的孤儿,从小被带到山上训练,外加洗脑要誓死效忠献王。


    中老年组是自陵王起义争夺天下之时,便跟随在献王身边,也就是宋秋余所说的“不以明志,苟延残喘的败军之将”。


    宋秋余这番话可谓是字字戳心,中老年组受到成吨的伤害,个个捂着胸口,不愿面对残酷的真相。


    宋秋余等了又等,还是没听到争执声,又暗自道了一句不应该呀,怎么没吵起来?


    【莫非……】


    左司长以为宋秋余醒悟了,心道没错,他们听出你的计谋了。请闭口不言!


    【我挑拨得还不够狠?】


    左司长:……挺狠的。


    中老年组的献王亲信们呼吸已经急促起来,因为张行德抬了抬下巴,露出了认可之色。


    没错,张行德认可宋秋余这番话,甚至觉得受用,因为宋秋余说出了藏在他心里十几载的话。


    武将自有武将的骄傲与骨气,若非胡总兵授意,他可不愿与这帮子贪生怕死的败将有任何瓜葛。


    张行德弹了弹袖口上的灰尘,一副莫沾边的傲气模样。


    宋秋余觉得问题就是出在自己的挑拨手段上,他绞尽脑汁地想——


    【看张行德这样,应当很敬重胡总兵。】


    张行德鼻腔喷出一声哼:那是自然,胡总兵对我有知遇之恩。


    【那我该怎么让张行德知道,其实白巫山上的人也瞧不上胡总兵,觉得老胡头人傻钱多,还吃里扒外,一点都不像他们忠心耿耿地效忠献王几十载。】


    这下中老年组的亲信昂起了下巴:那是!


    姓胡的吃着大庸的俸禄,当着大庸的官,却暗中与他们有所勾搭,这不是吃里扒外是什么?


    张行德呵地一声冷笑,当即骂道:“蝇营狗苟之辈,你等眼界也配揣测胡将军的心思!”


    献王亲信们想反驳,但不敢,毕竟人家兵多……


    张行德也是士族子弟,上有嫡亲的兄长,下有幼弟,他自小爹不疼娘不爱,参军之后得胡中康赏识,一路提拔,这才在家中有了地位。


    对于张行德来说,知遇之恩大于一切。


    故而,他振振有词:“胡总兵是韩大将军与郑国公一手提拔上来的,他效忠的不是大庸,而是对他知遇之恩的大将军,这何错之有!”


    忠君爱国的左司长听不下去了,激情开喷:“放你大爷的屁!”


    张行德皱着眉头问:“你是哪里的人士?又姓甚名谁?为何言辞如此之粗鄙!”


    氏族之间问哪里人士,其实是变相问你祖宗是谁,是否出身名门。


    寒门子弟左司长亲切问候:“我艹你大爷的!若非高祖取得天下,狗屁的胡中康能对你有知遇之恩?你们这些门阀子弟,上不敬天子,下不敬百姓,仗着祖上往日的功勋颐指气使,作威作福,我艹你祖宗十八代!”


    骂完之后,左司长冷静下来,歉意自责地看向章行聿:“章大人,卑职是不是太冲动了?”


    章行聿宽慰道:“还好。”


    宋秋余在旁翻译道:“我哥的意思是你可以继续骂。”


    “……”左司长谦卑而内敛:“卑职不敢。”


    张行德气得七窍生烟,冷冷道:“寒门之人果然如猪如狗,粗俗不堪。”


    粗俗左司长在线粗俗:“我艹你爹,我操你妈,我操你大爷,我操你全家!”


    张行德怒极:“你!”


    左司长妙嘴一张便是骂人的话:“我艹你爹,我操你妈,我操你大爷,我操你全家!”


    【啧啧,你说说你,嘴巴笨就少说话,又让人骂了一遍吧。】


    张行德气得胸口上下起伏。


    左司长不甘示弱地瞪着他,随时准备开口飙脏话。


    他跟张行德不同,张行德便是再在家中不受宠,顶着祖宗的名号进入军营也能有个一官半职,而他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军营底层最不缺的就是擅长骂脏的老兵油子。


    尤其是秦信承帐下的兵,飙脏骂人那可是上行下效,有着悠久的历史。


    不巧,左司长正是秦信承手下的兵,跟着秦将军学了不少骂人的粗话。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宋秋余:【你们是不是男人!】


    左司长/张行德:……


    宋秋余:【是男人就真刀真枪地干一架!】


    张行德面容冷峻,他抬手紧了紧玄色的护腕,冷然道:“给他一匹马!”


    喜欢骂人是吧?本将军刺穿你那张骂人的嘴!


    左司长心道打就打,怕是你孙子!


    等张行德手下牵来一匹马,左司长翻身上马,卸下背上的箭筒,以及袖箭,顺势抽走一个银卫的长剑,夹着马腹朝张行德冲去。


    银卫为左司长让出一条路,等骑马冲出去,那道豁口迅速补上,宋秋余一行人仍困在铜墙铁壁里。


    看着在包围外交手的左司长与张行德,宋秋余振臂欢呼:【打起来,打起来!】


    献王亲信们:……


    真不知道这人是哪一边的,到底有没有危机感?!


    二十余人的手脚还被绑着,药效也没过,看着周围一圈铁盾银枪,个个心惊胆寒。


    如今他们也算看出来了,张行德压根不想帮他们,前两次之所以听从献王诛杀温涛、邵巡,不过是想杀掉所有知情者,为胡中康掩盖在南蜀犯下的罪行。


    张行德敬重胡中康,不想人死后留下一个坏名声,所以要杀掉所有知情者。


    一众人心里戚戚,即便躲过章行聿的抓捕,也躲不过张行德的灭口。


    唉……


    第106章


    张行德手持六尺之长的戟。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单论武器长短,张行德便胜左司长一筹,更别说他极擅长马战。


    世家子弟多喜欢打马球,张行德也不例外,且是打球的好手,自幼便在马背上驰骋。


    他骑着马,手中的长戟直刺,横击,勾啄,在泥地里洒脱自如。


    左司长额角生汗,在张行德的长戟勾啄他面门时,脚尖勾住踢蹬,仰腰贴在马背,堪堪避开这一击。


    张行德嘴角溢出一声冷笑,驾马调身,横刺直扫左司长的胸腔,被对方提剑挡开后,张行德手腕压下,长戟旋转着从他右手至左手。


    左司长眼皮一跳,想躲已经来不及。张行德回身一勾,蛮横的力道震得他虎口生疼,紧接着左肩一疼,他被张行德挑下了马。


    张行德单手持戟,居高临下看着在泥地滚了一圈的左司长,轻嗤:“果然废物。”


    左司长身手敏捷,又滚了半圈,一头钻进张行德的马下,抬脚踹向马腹,又迅速滚到一旁。


    骏马痛苦地嘶鸣一声。


    张行德面色骤变,下一瞬左司长从地上跳起,扑身将张行德抱摔下马。


    张行德洁净的戎装溅满泥点,面上、脖颈皆是脏污,他气得提戟就要弄死左司长,却被对方先一步踢走了手中的戟。


    张行德被姓左的抱着腰,在泥地里滚了两圈,之后两人便赤手空拳地肉搏。


    手下的兵将见状围拢上来,要帮张行德拿下左司长,但两人打作一团,不分你我,他们一时无法下手,怕伤了张行德。


    张行德勉强占了上峰,膝盖夹着姓左的腰,制住他上半身,正要挥拳砸下,就听见身侧有人在喊——


    【亲一个,亲一个!】


    什么鬼玩意?


    他一个愣神,身下的人弓起腰身,双腿似剪刀钳住他半截身子。


    张行德整个人被掀翻在地,脸上狠狠挨了一拳头,腥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他吐了一口,呵退了围过来的士兵。


    “不准上前,原地待命!”


    一个泥腿子而已,他天泉张氏何须旁人协助!


    两人目光胶着对方,如同两个争夺地盘的恶兽。他们各自松手,从地上起身,既不再骑马,也没有持兵器,用最原始的赤膊分出胜负。


    张行德能在马上挑下左司长,是因为他擅骑,而赤手肉搏则是左司长这种从底层爬出来的所擅长。


    见张行德再一次被左司长抱摔到泥坑里,宋秋余的欢呼声特别响亮。


    【左司长加把劲,毙掉副将没脾气。】


    【噢噢,左司长又抱摔赢了。】


    【亲一个,亲一个!】


    献王亲信们急头白脸,恨不能上手去堵住宋秋余的嘴。


    要是真将张行德惹恼了,他们还有命活么!


    而且,什么叫亲一个,说的那是人话嘛!


    最后的最后,大家统一埋怨章行聿:你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拦着你弟弟,只会在那儿眯着眼笑是吧!你弟弟变成今日这样,都是你的功劳!


    宋秋余一会儿喊打,一会儿又喊亲,就连左司长都忍不住了。


    他去看章行聿,也希望章行聿管管宋秋余,然后……他就被揍了。


    打到现在,两人都已经有些脱力,因此张行德奋力的一拳,也只是让左司长的脑袋偏了一点。


    还有力气是吧,行,接着打!


    左司长心道:老子今天必须将你打服气!


    张行德喘着气在想:这泥腿子也只能在泥地里逞一逞强,有本事在马背上见真章!


    双方都不服气,又抱作一团,滚在泥地里毫无形象地近身肉搏。


    张行德挨的打最多,被逼狠了,竟学会往对方脸上吐血沫,以此来挑衅。


    这自然不能恶心到左司长,以前打仗时就着尸山吃干粮都是常有的事,这小白脸蜜罐里泡大的,想必没经历过,因此……


    左司长眼疾手快,挖了一块泥巴塞进张行德嘴里。


    张行德果然恶心够呛,弯腰干呕,然后被左司长薅着后衣领拎了起来。


    宋秋余这才想起正事:【是不是该让左司长挟持张行德,逼他的兵放我们走?】


    左司长:!


    是啊,可以挟持姓张的,让章大人与宋公子先行离开!


    秦将军与皇上都吩咐过他,绝不能让他们两位在南蜀出事。


    原本在呕呕干哕的张行德闻言,眼眸露出杀机,当即命令道:“杀光他们,一个也别留!”


    为了胡将军的名声,这些人不能活着离开南蜀。


    左司长掐着张行德的咽喉,厉声道:“谁要敢动,我就拧断他的脖子。”


    张行德冷笑:“有本事你就拧断。别听他的,给我杀!”


    见张行德冥顽不灵,宋秋余冲左司长道:“继续往他嘴塞泥巴,让他不说人话!”


    张行德气极:“给我先杀了这个姓宋的。”


    献王亲信们集体喊道:“这话可不敢胡说!”


    你要杀回去杀,别在我们眼前杀,雷电不长眼,别劈到我们!


    宋秋余看了他们一眼,问身侧的章行聿:“奇怪,他们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章行聿摸摸他的脑袋,回道:“应当是被你的人格魅力所折服。”


    宋秋余觉得言之有理:【这样一说一切都解释通了。】


    献王亲信们:呵呵。


    张行德与左司长因“有本事你掐死我”、“你的兵敢动,我就掐死你”而陷入僵局。


    章行聿看了一眼天色,喃喃道:“看时辰……应该快到了。”


    耳尖的宋秋余听得一清二楚,忙问:“什么应该到了?”


    章行聿缓缓一笑:“秦信承应该快到了。”


    宋秋余啊了一声,困惑不解:“他不是刚叛逃出京,怎么能闪现在南蜀?”


    不等章行聿回答,松软的地面便有轻微的震动,好像有人驾马而来,且不止一人。


    张行德在军营负责操练骑兵,对马匹极为敏感,是最先感应到的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不可能……


    这么一支强壮的骑兵来了南蜀境内,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似是知道张行德所思所想,左司长掐着他的脖颈道:“不然你以为章大人为何会在白巫山上,与那些叛党虚与委蛇多日?”


    宋秋余恍然大悟。


    【哦哦,原来如此。经典的公关手法,想要掩盖一件事,那就整出更大的事吸引大众的注意力。】


    前段时日,上京最大的热点事件是雍王与秦信承勾结,疑似谋反。


    自从章行聿突然叛国投敌,成了陵王唯一在世的血脉,众人无暇关注雍王与秦信承。


    就连郑国公等人亦是如此,他们忙着利用此事挤兑章家,想趁机将南陵之地圈进自己的势力范围内。


    章行聿在南蜀吸引火力,秦信承便可以暗度陈仓,悄悄往南蜀部署兵力-


    地面震动的动静越来越大,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绷了起来。


    密林的深处漆黑一片,好似吞人的巨兽之口。不知过了多久,雨雾之中,一匹红鬃马率先冲出。


    它一露面,便让在场不少老人心头一紧,想起过往种种不好的回忆。


    宋秋余惊道:“烈风?”


    烈风身后跟着一匹鬃毛凛凛的白马,秦信承身着金甲,手提长枪骑着白马从雨雾中逐渐显身,他高声道:“我看谁敢动宋家小弟!”


    一听是叫自己,宋秋余挥了挥手臂:“秦将军,我在这里!”


    见他俩相认了,还打起了招呼,张行德额角突了突,当这里是曲水流觞宴呢!


    他怒吼道:“愣着干什么?杀光章行聿等人,迎敌!”


    银甲士兵当即兵分两路,包围圈内层的开始绞杀章行聿等人,外层的士兵迅速变化阵型,举着铜盾,手拿长矛,摆出一字型正面与秦信承带来的骑兵厮杀。


    与此同时,张行德奋击一搏,摆脱分神的左司长。


    被头槌击中鼻腔的左司长后退两步,鼻血染透指缝。


    很快他便遭到了自家将军的嘲笑,秦信承道:“小左子,你这不行啊,竟连这种小白脸都干不过,真他娘给老子丢人,以后出去别说是我的兵。”


    没错,泥腿子出身的秦信承同样瞧不上世家子弟!


    在他眼里,除雍王之外的世家子弟都是小/老白脸。


    被自家将军一激,左司长彻底怒了,摸了一把脸上的血,上前一个擒拿撂倒了张行德。


    张行德在泥地一滚,吐出口中的泥,曲腿去绊左司长……


    正看热闹的宋秋余突然被章行聿架着胳膊拎起来,章行聿踏着银甲兵的肩,跃出包围圈,将宋秋余放到烈风的背上。


    烈风当即背着宋秋余奔向密林。


    章行聿劫了一匹马,追在烈风身后。


    宋秋余侧身问章行聿:“我们不留下来帮秦将军么?”


    章行聿道:“这里他能应付,不用帮忙。”


    宋秋余:“那我们要去哪里?”


    章行聿:“回白巫山。”-


    白巫山上。


    李晋远将刀架在献王颈上,营帐外闪过一道又一道雷电,时明时暗的光影照在他的眉眼,宛如从地狱爬出上来的罗刹。


    献王最盼望的天雷终于来了,他如今却无暇顾及,惊恐万分地看着李晋远。


    “你……”献王颤着声问:“你到底是谁?”


    第107章


    雨势由急骤转为牛毛细雨,最后逐渐停歇,黑沉沉的云团也散去。


    骑马从密林出来,宋秋余发现天边悬着一道模糊的月影。


    “月亮竟然出来了!”


    “有一件事我瞒了你。”


    宋秋余与章行聿的声音一同响起。


    章行聿说话极富水准,用的是“瞒”字而非“骗”。


    宋秋余心道,你瞒我的事岂止是一件事,是很多很多件!


    看到章行聿神色肃然,宋秋余好奇地问:“什么事?”


    章行聿道:“我先前与你说,昌都一战死了陵王的两位同乡。”


    宋秋余点点头,他记得这事,因为这俩同乡死了,陵王盛怒之下屠杀了三座城池的人。


    章行聿语气缓而轻:“当时战死的不是两个,而是三个。”


    宋秋余愣了愣,不知为何莫名忐忑不安,干巴巴问:“然后呢?”


    章行聿说:“这三位将军分别是伐虏大将军杨震、擅用飞镖的千手阎罗全鸿展,人称剃刀头的严无极。”-


    李晋远手上一用力,锋利的刀刃便在献王侧颈割出一道血线。


    献王被迫偏着头,猩红的血蜿蜒淌下,染红了半个脖颈,好似被割了头颅。


    李晋远看着那些血,径自开口道:“救我一家的铁匠叫严无极。”


    极与级同音,再加上严无极喜欢砍下敌将的首级,故而人称剃刀头,也有人叫他无头将军。


    骤然听到这个二十多载不曾听到的名字,献王既惊又惧。


    严无极不仅与陵王、献王是同乡,他们还是同村。


    严无极是村中铁匠,后娶了陵王的妹妹,献王的姐姐,他们两家关系十分之亲厚。


    献王喉头火烧般上下攒动,他记起来了……


    严家确实曾有一个外姓小孩,与严无极的小孙儿年纪相仿。只是过去这么多年,他早已经记不得那张总是低着头的脸。


    别说是李晋远小时候,便是严无极的小孙儿长什么模样,献王都刻意忘却了。


    他只记得阿姊的脸,每晚深夜他阿姊便满脸是血地出现在他的梦里,向他索要自己的儿子、儿媳、孙儿的命。


    李晋远扬手一挥,献王脖颈又出现一道长长的血口,比方才那道更深。


    献王吃痛地闷哼一声。


    李晋远淡淡道:“当年我与小少爷在家中后院掷球玩,那球不小心掉进地窖之中,我去捡球,也因此捡回了一条命。”


    他那时还小,缩在地窖的夹缝里逃过一劫。


    “那一日我在地窖藏了许久,地面的血多得都渗进地窖里,到处都是血腥味。”李晋远的眼神空而冷:“我记得小少爷被他们用长枪刺穿而亡,他们还将他的尸首挂在城门上,以此羞辱严将军。”


    献王的眼睛不住飘向营帐外,心中惊恐不已。


    外面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么久都没人进来救他!


    看着毫无悔意,只想求生的献王,李晋远眼眸越发冷厉,用匕首在他左肩捅出一个血窟窿。


    他切齿痛恨道:“你为一己私利,害得整个洪城被屠,你这样的人凭何活在世上!”


    献王下意识驳斥:“本王没有!洪城是王胜昌派人去屠的,与本王何……啊!”


    “还敢狡辩!”李晋远握着匕首重重地转动,献王当即惨叫出声。


    李晋远毫不手软地拔出匕首,冷声对峙道:“洪城前后都是陵王的驻兵,王胜昌的骑兵何以能不动声色达到洪城?”


    献王脸色惨白地俯下身,疼得浑身发抖,冷汗连连。


    怕李晋远再下杀手,献王只得开口,他虚弱道:“是许怀关的陈堂礼,是他放王胜昌的骑兵从许怀关内穿行至洪城。”-


    “许怀关?”对大庸地理位置一窍不通的宋秋余纳闷:“许怀关在哪里?”


    章行聿耐心解答:“许怀关是华北的咽喉,关口要塞。”


    宋秋余问:“那三位将军的死跟许怀关有什么干系?”


    章行聿在朦胧的月色下缓缓道:“许怀关由陈堂礼把守,陵王曾派人劝降陈将军。陈将军答应要考虑三日,却私下偷偷放王胜昌的骑兵过路去洪城,这才造成了洪城被屠的惨案。”


    宋秋余听得直皱眉头:“这个陈堂礼也太坏了。”


    他话音刚落,后背突然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宋秋余哎呦一声,章行聿停下问他怎么了。


    宋秋余警惕地扭头:“是不是有埋伏?有东西打我的背!”


    章行聿看了一眼悠哉甩着马尾的烈风。


    “是谁偷袭我!”宋秋余目光戒备地四下乱瞄,喝道:“滚出来,我们发现你了!”


    章行聿道:“是烈风。”


    宋秋余闻言当即揪住烈风的耳朵开骂:“今早我担心你的安危,特意去知州府看你,你在马厩跟我躲猫猫,现在还打我!”


    烈风抖动着双耳,摆脱宋秋余作乱的手。


    宋秋余揪不住耳朵,便去揪它的鬃毛:“看我好欺负是吧!今天我让你知道知道,天王老子也是可以姓宋的!”


    烈风鼻孔又扬了扬,像是对宋秋余此言言论很鄙夷。


    宋秋余揪它左边的鬃毛,它就往右边偏头,宋秋余揪它右边的鬃毛,它便往左边偏头。


    宋秋余骑术很差,若是烈风想,它能轻松将宋秋余掀翻下马。


    章行聿笑了笑,开口道:“我记得烈风好像是许怀关的马。”


    许怀关马匹资源丰富,很多赫赫有名的战马皆出自许怀关。


    宋秋余松开了烈风,惊奇地看着烈风:“你简直成精了,居然知道我在说你老家的坏话!”


    烈风喷了两下响鼻。


    宋秋余牵着缰绳跟烈风讲道理:“你方才没听见?许怀关的陈堂礼两面三刀,表里不一,答应陵王考虑投诚,背地里却放陵王的敌人过路,害死了一城的人,这还不坏!”


    章行聿道:“这番话是献王所说,未必是真。”


    宋秋余看向章行聿:“是献王说陈堂礼放路?”


    章行聿:“嗯。”


    【如果是献王说的,那百分之百是假的!】


    【这老登,居然污蔑人家陈将军!】-


    献王一口咬定洪城被屠罪在王胜昌,罪在陈堂礼。


    见献王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李晋远面色冷凝,“若非我听见蔡义和与郑畏的交谈,还真就信了你的鬼话!”


    郑畏便是郑监督,第二个被砍头祭旗的人。


    献王灰白的面色一僵,眼眸闪烁两下,还要开口狡辩,大腿内侧突然一阵剧痛。


    李晋远抬腕在献王大腿又捅了一刀,献王猛地抬头,唇瓣无意识蠕动,目光有片刻失焦与呆滞。


    李晋远冷声道:“是你自己说,还是我说?若是要我说,那我说一句,你可要挨上一刀。”


    献王失焦的双目颤了颤,哑声问:“营帐外的人去哪里了?你将他们怎么了?”


    李晋远不答,手起刀落,直接削下献王半根小指。


    献王喉管剧烈震颤,痛得已然说不出话来。


    “我问你答。”李晋远继续审献王:“是谁放王盛昌帐下的骑兵至洪城的!”


    献王缓慢地喘息着,每次的呼吸都伴着身上各处伤口的大量淌血。


    明明是酷暑,他却感到一丝寒意,又疼又冷。


    献王牙齿打着颤,猜疑道:“你是朝廷的人……你们是不是攻上了山?”


    若非如此,怎么营帐内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外面的人毫无反应?


    他越想越怕,倒不是担心白巫山一众人的安危,而是怕自己会死,会被李晋远活活虐死。


    李晋远下手稳准狠,又削下半截献王的指头:“再不答我的话,下一刀便是这里。”


    说话间,薄薄的刀刃擦过献王眼皮。


    匕首极为锋利,只是若有若无地擦蹭,便在眼皮割出一道虾线一样细细浅浅的伤口。


    献王却觉得奇痛无比,好似眼睛被穿刺了。


    他心中无甚恐惧,再也没了从前的伪善与从容,说道:“我说我说,是……蔡义和。”


    见李晋远再次举起手中的匕首,献王惊慌失措:“此事确为蔡义和的所为,他先斩后奏,我一开始并不知晓!我若说谎,天打雷劈!”


    献王浑身颤抖,血与汗打透了衣衫,长发凌乱,模样极其狼狈。


    他瑟缩着求饶:“我并未说谎。洪城里有我阿姊,一手将我带大的阿姊,我怎么可能害她!”


    李晋远审视着献王,那双黑眸漠然不带丝毫感情,让献王生畏生寒。


    他不愿多看,移开目光看着被褥上绣有的猛虎,想到蔡义和后颈的猛虎刺青,以及一道久远的声音——


    【姐夫,不要再犹疑了,您才是陵王一母同胞的弟弟,凭何攻打昌都的好差事落到他们三人头上?】


    【严无极便算了,他是您的亲姐夫,算咱半个自家人。可姓杨的,还有全的算什么东西!】


    【尤其是杨震,平日里便耀武扬威,对您毫无敬意!若叫他拿下昌都,不知会猖狂成什么样子,届时还有您说话的份么!】


    李晋远一瞬不瞬地盯着献王:“蔡义和为何要给王胜昌的骑兵放路?”


    献王眼眸布满血丝,他失神一般沉默着,良久才道:“因为……不甘。”


    第108章


    那时他们即将取得天下。


    自古以来,每个取得天下的君王最先做的事便是犒赏三军,论功封赏。


    谁不想做开国功勋,封侯封爵,光耀门楣?


    攻打昌都是一件肥差,只要打下来便是功勋薄上浓重的一笔!


    蔡义和眼红,郑畏眼红,献王手下的部将都眼红。


    就连献王也不甘心,甚至比蔡义和他们还要不满。凭什么他的人只能看守驻地,杨震等人却可以带兵攻城,为自己挣功勋?


    是长兄不信任他么?


    不,他的兄长是在忌惮他!


    所以,对方极尽打压他,不愿让他有自己的势力。别人争功时,他只能候在许怀关,等里面的陈堂礼想通,自己把城门打开。


    就算他的兵马进了许怀关,功劳也不是他的,是他兄长礼贤下士,是居山口才好……


    因为心底那份愤然不甘,在蔡义和发现王胜昌的骑兵提议放行时,他默认了。


    献王嘴上却说:“蔡义和背着我放走了那支骑兵,他想利用那支骑兵让杨震等人方寸大乱。”


    蔡义和不仅放走王胜昌的骑兵,还写了一封密函给驻守在洪城附近的郑畏,让他寻个借口抽走洪城一部分兵力,好让骑兵顺利攻进城内。


    这样便可以派人去找杨震调兵支援。


    献王垂着眼,声音嘶哑:“一切如蔡义和所料,听闻洪城被人攻下了,杨震心急如焚,派严无极带兵去救援。”


    其实,这只不过是一个局罢了。


    蔡义和的意图是扰乱杨震的心神,让他调一部分兵力去洪城,如果杨震能吃一个败仗最好,倘若不能,也可以状告他一个临阵退兵的罪名。


    他们原本设想的是,放王胜昌的骑兵进洪城,从而诱骗杨震遣一部分兵力回来支援后,郑畏带兵迅速解决骑兵,平息洪城之乱。


    这样一来,既能分散杨震的兵力,又可以向陵王状告杨震阵前指挥不力。


    郑畏的兵就在洪城附近,就算洪城有难,也用不着你杨震派兵回来。你派兵回来了,只能说明你不拿昌都一战当回事!


    蔡义和算准了杨震的脾气,因此才设下这样一个局。


    杨震打从心底里瞧不上蔡、郑二人,觉得他俩是绣花枕头,脓包一个,压根不会打仗,所以才派严无极回来。


    事实证明,杨震的指挥没有任何错处,因为郑畏确实不会打仗,他没有攻下洪城。


    王胜昌的骑兵进入洪城后,便封死了城门,在城中烧杀屠戮。


    郑畏带兵久攻不下城,看着王胜昌的人将杨震、严无极、全鸿展等人的家眷杀死,挂于城门之上,他慌了。


    不只是他,蔡义和也慌了。


    时至今日,献王想起那天在许怀关的城外收到消息时,气血翻涌,手脚发麻的恐慌与无力。


    他眼前阵阵发黑,身侧的蔡义和赶紧扶住他,声音带着哭腔,同样恐慌到极致:“姐夫……怎么办?”


    蔡义和怕得要死。


    他只是想做一个局,一个让杨震的功勋薄没那么辉煌的局,不是真想洪城出事。


    那时他们都以为胜券在握,不过是一个昌都而已,早几日攻下来与晚几日攻下来并无差别,到手的皇位还能飞?


    所以他们才会给杨震等人使绊子,谁都未曾想过竟捅出天大的篓子,竟将这天下拱手让给了姓刘的。


    当年蔡义和问他怎么办,献王闭着眼睛,胸口好似镇了一块大石,好半天吐出一口气。


    许久,献王暗哑道,他的声音像是一把刀,从喉管一路割开:“攻许怀关。”


    蔡义和愣住了:“什么?”


    二十多年前的献王对蔡义和说:“去信给我兄长,说,陈堂礼假意投诚,背地却与王盛昌勾结。”


    二十年前后的献王对李晋远说:“他去信给我兄长,说,陈堂礼假意投诚,背地却与王盛昌勾结。”


    时隔二十年,他仍旧贪生怕死,不愿承认洪城被屠与自己有关。


    当年陵王相信自己的胞弟,一怒之下屠杀了许怀关的百姓们,让陈堂礼为献王背了黑锅。


    李晋远不是陵王,看着一身狼狈,苟延残喘的献王,他又问:“此事都是蔡义和的主意,你一点都不知情?”


    献王呼吸有片刻的停滞,他吞咽了一口,随即摇头:“……他毕竟是我的妻弟,我不忍心他被军法处置,便帮他圆了这个谎。”


    最后一个字的音刚落下,李晋远手中的匕首就狠狠贯穿他的手背:“还敢撒谎!”


    剧痛让献王溃不成军,嘶吼道:“我没有!不是我做的,是蔡义和!是郑畏!是杨震!”


    他越说到后面越离谱,甚至开始痛骂陵王。


    “是他不信我,我是他亲弟弟,他宁可信外人也不信我!我自小那么敬重他,他却根本不将我放在眼里。”


    献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我只想建功立业,这何错之有!为何同为一个爹娘,他生的英武擅战,我生的却孱弱多病!”


    鼎盛时期,天下英豪冲着他兄长的名头来投奔,他帐下猛将如云,自己部下全是蔡、郑这等酒囊饭袋。


    不公,真是天大的不公!


    献王抓着被褥上绣的金线菊花,又恨又痛:“你死了二十年,还要跟我来作对!你怎么死了二十年,还要阴魂不散缠着我!”


    白巫山上最得力的干将邵巡、温涛等人,真正追随的也是他兄长,而非他。


    他怎么能不恨这些人,又怎么能安心信任邵巡等人!


    他不是他兄长啊!


    献王将积压了几十载的心里话终于全部说了出来,说到最后他泪流满面,鲜血混着泪滚滚而下。


    为什么他不能像兄长那样受人敬仰?


    哪怕是死后多年,陵王这两个字仍叫姓刘的胆寒,也叫那些武将心之向往。


    李晋远冷冷看着献王赤足,披发,形容疯癫地抓着被褥的金线菊,又哭又笑。


    发泄了一通,献王冷静下来。他跌坐在地上,发冠掉落,灰白的头发披散,被褥也已经被他扯烂了。


    求生意志再次上线,献王卖惨道:“我老了,没几年好活……”


    李晋远截过他想说的话:“你想我放过你?就算我能放得过,他们能么?”


    营帐厚重的帘布被山风吹起一角,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还露出一撇月影。


    献王恍惚了一下,仿佛看见许多冤魂,有洪城的百姓,亦有许怀关的百姓,都是一张张仇恨而狰狞的脸。为首的是他阿姊,还有他兄长陵王。


    献王眼皮一颤,定睛一看,不是冤魂,而是白巫山上的老将们站在营帐外,邵巡也在其中。


    这些老将的家眷大多都死在当年的洪城-


    章行聿骑马带宋秋余绕行到白巫山后,穿过一片半人高的嵩草,到了一个山洞。


    宋秋余从烈风背上爬下来:“这是什么?”


    章行聿解释道:“是吴阿大挖的逃生洞,直通白巫山。”


    宋秋余忍不住感叹:“还以为他是寻金术士,没想到这么厉害,还会挖洞。”


    许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山洞之中走出一人,阔面重颐,身形挺拔高大,一看便是武将。


    看到章行聿,那人快步走来,向章行聿行礼:“章大人。”


    章行聿问:“山上情形如何?”


    武将回道:“那位邵将军执意要先行上山,雍王同意了。”


    一直安静的宋秋余探出脑袋:“雍王也来南蜀了?”


    章行聿回头道:“他比秦将军还要早来两日。”


    宋秋余嘿嘿一笑:【难怪秦将军这么心如急焚赶来南蜀。】


    武将闻言冷冷一哼,这姓秦的是想抢功劳,是吧!


    他是雍王手下,自家上司与姓秦的一向不对付,他自然也看不惯秦信承,觉得对方这么着急来南蜀是想跟雍王抢军功!


    他绝不会让姓秦的称心如意,功劳是我们雍王的!


    武将当即开口请示章行聿“章大人,是否现在带兵上山围剿那帮叛逆?”


    章行聿看了一眼天色,颔首应道:“时辰差不多了,上山吧。”


    武将喜上眉梢,今夜只要剿灭献王这些叛党,雍王必定能压姓秦的一头!


    一行人举着火把兵分两路,一队从密道里上山,一队正面攻上山。


    宋秋余跟随章行聿从狭窄的密道上山,他不放心地问:“那队人能找到上山的路么?”


    白巫山山势险峻,路多且复杂,若是没有熟知山路的人在前带领,很难爬上山。


    章行聿举着火把走在前面:“有烈风在,他们不会迷路。”


    宋秋余纳闷烈风怎么会熟识白巫山的路,随后反应过来。


    先前章行聿中箭,烈风将他们扔下突然消失,后来章行聿为救宋秋余又被毒蛇咬了,幸好遇到邵巡与李晋远。


    当时烈风应该是找地方藏了起来,邵巡带他们回白巫山,烈风悄悄跟在后面,摸清了上山的路。


    宋秋余一时不知道该夸章行聿好计谋,还是夸烈风比人都要精!


    宋秋余有点生气:这一人一马都瞒着自己!


    章行聿牵起宋秋余的手,回头提醒道:“小心脚下。”


    看着章行聿温和的眼眸,宋秋余忽然没那么生气了。


    第109章


    宋秋余一行人从密道上了白巫山,山上两批人马正在对峙。


    浑身是血的献王被自己的亲信救下来,而挟持他的李晋远肩上中了一箭。


    献王的亲信们要么是跟他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要么自幼被洗脑带到山上,对献王忠心耿耿。


    他们将奄奄一息的献王护在身后,与以邵巡为首的老将们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哇,居然打起来了。】


    听到宋秋余的声音,面如金纸的献王耳膜一痛。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跟章行聿去绣山的人估计没法活着回来了……


    献王面色闪过一丝颓败,败局已显,今夜怕是他的死期。


    不,他绝不能死,不能像他兄长那样被逼的跳崖!


    献王强打起精神,忍着剧痛颠倒黑白道:“邵巡是朝廷的人,他的话你们怎么能信?”


    山上的老将们与邵巡相识多年,自然不会轻信献王的鬼话,仍旧怒视着献王。


    果然没一会儿就听宋秋余说:【邵将军要真是朝廷的人,你们这些叛党还能安然在白巫山待二十多年?】


    献王一噎,又道:“这些时日,我一直吃李晋远给我制的药,那些药会让人神志不清,我方才所言皆是受他蛊惑!”


    他眼中含泪,声音哽咽:“我怎么可能会害洪城百姓?城内亦有我的亲人!”


    【怎么不会呢!】


    【像你这种屁本事都没有,心眼贼小,还善妒的人,最喜欢干损人不利己的事。】


    《屁本事没有》《心眼贼小》。


    本就在意旁人评价的献王,听着这些戳心之言,强压下的气血再次朝喉头翻涌。


    谁没本事!


    是他兄长从不给他机会证明自己!


    献王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攥得发白,努力无视这番话,继续道:“朝廷派来了人马,想必正在攻山,我们若是内讧岂不是便宜了外人?”


    【外人咋啦?】


    【你们骂高祖皇帝是窃国小人,但人家起码没有下令屠过城。你倒是内人,洪城百姓还不是被你害死了?】


    原本迟疑着要不要先迎敌的老将们,听到宋秋余的话眸中再起燃起滔天怒火。


    但这些人中不乏愚忠执拗之人,他们年少时便随陵王征战,将铲除大庸作为己任,可以说他们是不忘初心,也可以说是冥顽不化。


    其中一个顽固派站出来:“先抵御外敌,至于洪城一事……”


    他的父母妻儿皆丧命于洪城,说到此处眼眶微红,强撑道:“无论此事是否为献王所为,这都是家事,绝不能叫大庸看我们的笑话。”


    其余固执派被他说动了,各自看了一眼对方,而后点头认同了这个说法。


    躲在暗处的宋秋余见状,满头的问号。


    【虽然阵营不一样,但人家大庸可没杀你爹没杀你娘,也没杀你妻儿小。】


    顽固派性情古怪,且骄矜自持,闻言心道:你这种毛头小孩懂什么?


    他们昂起头颅,半白的胡须翘起来,相当高傲地说:“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


    【叽里咕噜的,说啥呢,啥意思?】


    顽固派:……你到底有没有上过学堂!


    章行聿为学渣小宋解惑,此话出自《谏太宗十思疏》是魏征在贞观十一年写给太宗皇帝的奏章。


    宋秋余努力睁着眼睛,听着章行聿巴拉巴拉,他努力让知识涌入脑子里,但章行聿的声音听见耳朵里始终是巴拉巴拉。


    最后没法子,章行聿言简意赅:“他们是在说自己坚守本心。”


    宋秋余摇头晃脑:【哦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没想到他们还是一帮老中二!】


    顽固派:谁老中二!


    一个个吹胡子瞪眼,同时脑子都生出问号,不知“老中二”为何意,又不敢互相询问,毕竟他们刚在心中骂宋秋余是没上过学堂的无知小儿。


    【在错误的道路上一再坚持,是错上加错,是撞了南墙还不回头的傻子!】


    顽固派彻底恼了:陵王乃不世英才,岂非那引车卖浆,假仁假义,只会搬弄口舌的姓刘小人所能比?我等效忠英明贤主,何错之有!


    【陵王本来就不是一个当皇帝的料子。】


    顽固派急怒之下,粗口骂道:你放屁!


    献王闻言倒是为之一震,他鲜少听到有人贬损他兄长。


    【他若英明,怎么会听信献王的一面之词?】


    顽固派无话可说,献王也一脸悻悻。


    【他若贤德,就不该屠杀三座城池的百姓。】


    顽固派为陵王辩解:同胞亲妹,同乡好友一夕之间死的死,亡的亡,人非草木,谁能无动于衷!


    【他的伤心愤怒可以理解,但冤有头债有主,关百姓什么事?】


    【世人谴责高祖皇帝假仁义,背叛逼死了陵王,还装模作样给陵王建衣冠冢,伪善至极。但不管高祖是真心还是假意,论迹不论心,这便是君主该展现的气度!】


    【若是陵王连演都不肯演,只凭着自己的心意做事,他顶多成为一方枭雄。】


    创一代除了自身实力外,还要有极强的人格魅力,吸引能人异士来辅佐自己,还得忍常人所不能忍,外加机遇,这才可以问鼎天下。


    陵王能力强,有人格魅力,但忍不了常人所能忍,所以出局了。


    听说高祖皇帝受过胯下之辱,为了笼络人心还干过割肉给一个重病的大将军做药引的事。他能力稍逊,但知人善用,还遇到一个天大的机缘,外加忍了常人所不能忍,成功夺取天下。


    陵王千不该万不该连屠三座城,展现出他残暴冲动的一面。


    因为前朝最后一个君主就非常残暴,谁也不敢再让一个冲动易怒的人坐上龙椅。


    宋秋余一番话让众人哑口无言,虽反驳不了,但没人真心服气。


    他们都觉得自己之所以输,只是走错了一步棋。仅仅一步之差,便错过了天下……


    这谁能甘心?


    正因为心有不甘,所以不愿投降认输,他们总觉得还有翻盘的机会。


    死一般的沉寂里,邵巡终于开口:“我们输了。”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输了,语气没有麻木颓然,只有平静。


    献王以亲信没说话,倒是与邵巡一向交好的老将们听不得,开口斥责道:“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别告诉我在山上待的这二十个年头,将邵闰廉的志气磨没了!”


    这话何其耳熟……


    邵巡也曾这样质问过温涛,如今邵巡也被人这样质问。


    他如当初的温涛一样,平静无波地看着对方,反问道:“四十多年前,前朝的天丰帝残暴昏庸,苛捐杂税繁多,民生凋敝,不断战乱。如今大庸国力强盛,百姓富足安康,你告诉我怎么夺天下?”


    动荡之下才能建立新秩序。


    吃得饱穿得暖,谁会跟着你造反?不仅不会,反而对造反的人心生厌恶。


    顽固派仍旧不甘心:“姓刘的窃取了天下,这天下本该是我们北晋的!”


    【天下又没写北晋的名字,怎么就是你北晋的?】


    顽固派大为光火,正要揪出草丛里的宋秋余,却听见他突然说——


    【哇,天快要亮了!】


    铅灰色的天际晕有一条淡淡的金边,云越稀薄那道金边越显眼。


    【肚子也有点饿。】


    邵巡抬眼看着即将破晓的天,喟叹道:“是啊,这个时辰城内的百姓也该烧火做饭了。若是我们的家人能托生在这样的太平盛世,该是多大的幸事。”


    他这番话震在白巫山所有人的心头。


    生在盛世的宋秋余点头认同:【那是,可幸福了!】


    这欢快的,一听就没吃过苦的声音,别说顽固派,就连献王亲信的喉头都一梗。


    他们大多数人从出生起,天下就不太平。如今是大庸的天下,他们作为北晋的旧臣更没有安稳的日子可享。


    大概是即将黎明,这将明还暗的天让一众人生出几分惆怅。


    就连追名逐利的献王都忍不住想,若他兄长没有起义争夺天下,他们又会如何?


    很快这丝惆怅就被宋秋余的心声打破了。


    【雍王的兵马怎么还没有冲上山?快点打完,好去吃饭!】


    献王骤然清醒,扶着身侧的墙起身,强忍着疼痛高声道:“大庸朝的兵就要攻山了,我北晋的兵宁死不降……”


    【你要真有这个骨气,当年就会承认是自己害洪城被屠。】


    献王鼓舞士气的话说到半截就被宋秋余打断了。


    宋秋余字字珠玑:【陵王也不会冤枉人家陈堂礼,更不会屠杀许怀关,从而被天下士族门阀联手讨伐,高祖皇帝也就无可趁之机。】


    献王毫无血色的惨白脸,因宋秋余这番话气得胀红。


    但强敌在前,献王只能继续鼓动,他慷慨激昂道:“若白巫山守不住,我便自戕,绝不向大庸的狗摇尾乞怜。”


    中了一箭的李晋远冷冷对献王道:“你最好现在就自戕,若落到我手中,我绝不会给你留全尸!”


    献王眼皮一颤,只觉得身上的刀口更疼了。


    【就是就是。】


    【有本事你现在就自戕,光会耍嘴皮子。】


    敢怒不敢言的献王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第110章


    见时机差不多,章行聿从草丛之中现身,对众人道:“若大家缴械不做反抗,我会上奏疏为你们请一道旨意。”


    吴阿大挖的洞实在窄小,只有几十个人轻装便服从洞穴上山,以便保护章行聿与宋秋余。


    几十个人都随章行聿现身,手持武器警惕看着献王,以及顽固派,三方呈对峙的局面。


    很骨气的顽固派嗤笑:“你们果然是朝廷派来的走狗!老夫便是死,也绝不向狗朝廷投降。”


    宋秋余抬抬下巴冲着说话那人道:“你不投降不是因为高风亮节,宁死不屈,你只是不想承认自己错了。”


    那顽固派满脸不屑:“老夫何错之有?小儿,你休要胡言!”


    宋秋余怼道:“你错大发了!如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你却与民为敌,在白巫山上做了二十多年的反贼。像你这种只想着建功立业,就别摆出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模样,说白了你就是自私自利!”


    顽固派闻言震怒,个个气得目眦欲裂,七窍生烟。


    有甚者当场拔剑,一副要宋秋余血溅三尺的激愤模样:“黄口小儿,你敢辱我!”


    宋秋余躲到章行聿身后:“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说完脑袋从章行聿肩头探出,一副“略略略,你敢拿我怎么样”的贱兮兮模样。


    顽固派们全都瞪着宋秋余,雍王的人见状拔剑与其对峙,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邵巡开口了。


    “宋公子说得没错,一将功成万骨枯,若我们的功勋是建立尸山血海之上,它到底是功绩,还是你我的执念?”


    邵巡此言一出,顽固派们默然不语。


    【就是就是。】


    邵巡又道:“我等纠集在白巫山上二十载,说到底不过是不甘自己毫无作为。”


    【就是就是。】


    “……”邵巡顿了一下,继续说:“你我都是生于乱世,为了这份不甘真要搅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就是就是。】


    过了一会儿,宋秋余看了一眼邵巡:【怎么不说了?】


    邵巡:……说完了。


    见邵巡没有再开口的样子,宋秋余啊了一声:【不会吧,这就说完了?怎么不说说这帮人知错也不改呢?】


    顽固派们:谁知错不改了!


    好吧,他们确实没想改。


    纵然知道邵巡所言没错,可心中就是过不了这个坎,宁肯死也不愿低下头颅承认是自己错了,此刻要是缴械投降,身为武将的最后一丝颜面都没了。


    当初的邵巡亦是如此,若不是温涛用死换回他的醒悟,他大抵是白巫山上最顽固的顽固派。


    正因知道这些人心中所想,邵巡反而不知如何劝他们放下。


    【真正的大丈夫有错就改,只有直男癌们才觉得面子大过天。为了那点男性尊严明知是错,还要梗着脖子说自己没错。】


    梗着脖子不愿承认错的顽固派被怼得脸面挂不住,心道你活到老夫这个年岁就知道,低头,哪有那么容易!


    【对对对,你们的面子最重要!】


    【被你们搅得永无安宁的南蜀百姓哪有你们的脸面重要!他们不过是蝼蚁,你们生作人杰,死也是鬼雄,一生轰轰烈烈,蝼蚁哪里配得到你们的低头认错呢。】


    顽固派:……说话也不必如此阴阳怪气。


    其中一个顽固派忍受不了这等“羞辱”,竟然横刀架在自己脖颈。


    他死行不行!


    如此想着,手上发狠,在侧颈青色的脉管处用力割下。


    没等血溅三尺,刀刃只割出一道血口,手中的刀便被一块小石子打飞了。


    他微微一愣,抬头看去,便对上一双狭长的眼眸。


    章行聿道:“唐将军何必如此?”


    姓唐的顽固派毫不领情,冷哼一声:你跟你弟弟一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被他举动吓一跳的宋秋余:【人家邵将军不就是说了几句实话,怎么突然闹自杀?情绪这么不稳定吗!】


    唐姓顽固派气恼地在心里说,跟闰廉无关,我是因为你!


    见他哥将人救下了,应当是不想对方出事,宋秋余跟着劝了一句:“好死不如赖活。”


    唐姓顽固派更气了:你才赖活着,你全家赖活着。


    对于他们这种不甘平凡,一心想要建功立业的武将,说他们赖活着好比骂他们,你个贪生怕死,没骨气的老东西。


    宋秋余又劝:“天快亮了,你们也别倔了,赶紧投降吧,咱们好下山吃一顿热乎的早饭。”


    折腾了一晚上,宋秋余是真饿了。


    但这句话又不知道戳中这帮顽固派的哪个雷点了,有几人又起了“死了算了”的心思,默默攥紧手中的刀。


    一直安静如鸡的献王,见宋秋余等人的心思没放在自己身上,暗中与心腹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秋余小嘴叭叭不停,他的每句话都能精准踩中顽固派的雷点,让这帮人更加坚定死也不能被朝廷俘虏的信念。


    若真成了俘虏,回京的路上不得听这姓宋的小子一直羞辱他们!


    宋秋余说得嘴巴都干了,见这些人一直没开口反驳,以为这事妥了,转头冲章行聿挑了几下眉,一副“哥,我都给你搞定了”的得意模样。


    章行聿含笑的眸忽然转冷,缠住宋秋余的腰拉至身后,抬剑挡下两枚射下来的箭矢。


    那两支箭擦着宋秋余面颊而过,若非章行聿及时护住他,即便他脸皮再厚也得给箭穿透。


    【我差点死了啊啊啊啊!】


    宋秋余的尖叫声响彻整个白巫山,即将攻上山的雍王部下大惊。


    不好,宋公子出事了!


    为首的武将眼眸一沉,此刻脑子只有攻山救人这一个想法。宋公子若真出事了,皇上问责雍王殿下那可怎么得了!


    箭是献王手下射出去的,献王见状瞳孔地震,大惊失色。


    他是用眼神暗示他们制造混乱逃生,没让他们冲着宋秋余射箭,这种行为无异于找死!


    献王既慌且怕,在亲信的掩护下,连滚带爬地朝着营帐那个豁口爬去。


    见献王想跑,李晋远神色一厉,快步追上前,却被献王的护卫拦住了。


    李晋远功夫底子弱,在对方凶猛的招式下,很快便败下阵来,邵巡赶忙上前帮忙,两三剑就挑下对方手中的兵器。


    邵巡一动手,顽固派们紧随其后与献王的人缠斗在一起。


    原本他们不想在大庸朝廷面前内讧,但被宋秋余羞辱后,只想在临死前杀掉献王,为丧命在洪城的亲人报仇。


    宋秋余老老实实躲在章行聿身后,他可不想死在黎明的胜利前,这种死法不仅窝囊,而且很没必要。


    随行的人问:“章大人可否动手?”


    章行聿摇了摇头,开口道:“这是白巫山上内部的事,我们不必插手。”


    宋秋余紧紧扒拉着章行聿,贪生怕死之余也不忘探出头看热闹。


    献王的人且退且打,两拨人从营帐内打到营帐外。远处的天已经破晓,山中的雾气全部散去,露出一轮薄红的日头,连绵的青山也显现出壮丽又多情的轮廓。


    看着纠缠不休的两拨人,宋秋余莫名生出一种感叹。


    【南蜀的山川这么美,可惜没人静下来好好欣赏,老想着打打杀杀。】


    章行聿侧头看向宋秋余,他的侧脸被日头描摹得灵秀俊气,眼睫虚虚垂着,眸底一片澄澈。章行聿心中一动,抬手摸了摸宋秋余。


    宋秋余立刻歪头看过来,眼睛带着询问:“怎么啦?”


    章行聿没有说话,只是扣住了宋秋余的手。


    宋秋余:?


    宋秋余看了章行聿一会儿,见他确实没事,这才转头继续看前方的战况。


    顽固派虽然年龄不占优势,但作战经验丰富,且不怕死,献王这边的势气渐弱,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


    献王望了一眼见不到底的崖壁,两股战战,压根没有当年他兄长纵然一跳的豪迈。


    这一幕被宋秋余精准捕捉到:【啧啧,就知道你这老登没骨气。】


    献王被宋秋余激得气血上涌,当即朝崖壁迈了一步。


    呼啸的风声刮在耳边,献王一个激灵顿时冷静下来,再也支撑不住地瘫软在地上。


    【孬种!】


    献王:……说话不要这么难听,他只是不想像邵巡这类莽夫做无谓牺牲,这有错么!


    知道大势已去,献王反而冷静下来,避开宋秋余的视线,向还算好说话的章行聿道:“我愿带着我的亲信被朝廷诏安,只望当今圣上能给我的部下一条生路。”


    【谁说要招安了?是让你们投降!】


    【给自己部下求一条生路,话说这么好听,分明是自己怕死!】


    献王无耻行径自然也招来顽固派的不齿,纷纷开口唾骂贪生怕死,苟且偷生。


    就偷生!


    脸皮贼厚的献王想,能活着谁想去死?


    他知道自己于章行聿、于上京那位小皇帝的用途是什么,因此道:“鹤之,你若肯保我部下这些人的性命,我愿意随你回京城受审。”


    审什么?


    自然是审跟郑国公、韩大将军有关的!


    小皇帝想要对外公与亲舅舅下手,他便是最好的刀!


    这正是献王的保命符。《 》